我真是惊讶到连下巴都要掉下来了。毫不夸张,我感觉自己张大了嘴,怎么也合不上。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他这个想法,我大概花了一分钟时间才让下巴回到原位,好开口讲话。我脑子里的声音在说:“他说的是什么鬼话?”但从我嘴里说出的是:“你这么想有多久了?如果我刚才不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我又回想了一下整件事是多么荒谬,因为五分钟前我们才挑好周末要看的电影。我们本来周末是要一起过的,要一起看电影的!
“我也不知道。”他怯怯地说。他耸了耸肩,肩膀没怎么动,但他整个身体都在表达着无奈:“我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来跟你谈这件事。”(当我的心理治疗师朋友们听到这里,会马上把他诊断为“回避型人格”;而当其他的朋友听到这儿,会立刻把他归类为“渣男”。)
紧接着是更多的沉默。
我感觉自己是在从上帝视角俯视着这一切,目睹一个神志不清的自己以惊人的速度经历了哀伤的五个阶段:否认、愤怒、讨价还价、抑郁、接受。如果我把它看成笑话是在否认,问男友“你究竟打算几时跟我说”是愤怒,那我现在要进入讨价还价的阶段了。我们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也许我可以多承担一些照看孩子的责任?或许我们可以每周多安排一晚过二人世界?
男友摇了摇头。他说他那两个即将上大学的孩子不会在清早七点就起床玩乐高积木。他非常期待重获自由,他想要悠闲地享受周末的早晨。说真的,我儿子明明早上都是自己在玩乐高,但谁能想到,问题竟然出在他有时会说:“看我的乐高!看我搭了什么!”
男友解释说:“问题在于,我不想看乐高,我只想读报纸。”
我试想了一下,是不是有外星人入侵了男友的身体,还是他脑袋里突然长了个瘤,而性格转变是脑瘤的初期症状。如果我因为男友的女儿在我正打算休息看书的时候要我看一眼她刚买来的紧身裤就跟他分手,我不知道男友会怎么看我。“我不想看你的紧身裤,我想看书。”什么样的人会仅仅因为不想看一眼就一走了之呢?
“我以为你想和我结婚的。”我悲伤地说道。
“我是想和你结婚的。”他说,“我只是不想和孩子一起生活。”
我想了一下他说的话,尝试着去解开这个斯芬克斯之谜。
“但你明知道我有孩子。”我说,我的音量渐渐变大。我很气愤他现在才提出这个问题,更气愤他竟然会提出这个问题!“这就像一个套餐,你没法单点,比如只点汉堡不要薯条,比如……”我想到了我的来访者们,他们会描述理想的情景,并固执地认为只有百分之百地实现那个理想的情景,才能得到快乐。例如:如果他没有放弃商学院而去从事写作,他会是我的理想伴侣(所以我和他分手了,继续和那个无聊的对冲基金经理约会)。又如:如果工作地点不是在城市的另一边,这将是一个完美的工作机会(所以我还是接着做这个没前途的工作,继续和你诉说我多么羡慕我朋友们的事业)。再如:如果她没有孩子,我就和她结婚。
诚然,我们每个人都有死穴,但当来访者们重复陷入此类情景分析时,有时我会说:“如果皇后是个带把儿的,那她就是国王了。”如果你一直都在丢西瓜捡芝麻,如果你不能意识到“完美是幸福的敌人”,那你就剥夺了让自己快乐的权利。来访者们起初大多会对我的直言不讳感到惊讶,但最终这会帮他们省下几个月的治疗。
“说真的,我一开始就不想和有孩子的人约会,”男友说,“但我后来爱上了你,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并没有在我们第一次约会之前就爱上我吧,而我在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告诉你我有一个六岁的儿子了呀。”我说,“所以在第一次约会之后,你本该知道要怎么办,对吗?”
又是一阵更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想大家也猜到了,这个对话走进了死胡同。我尝试理解其中是否另有原因——如果没有其他原因怎么可能说得通呢?总而言之,他想要自由,因此“这不是你的错,都怪我”。(这句话的言下之意永远都是:不是我的错,都怪你。)这段感情中是不是有什么令他感到不愉快,而他却不敢告诉我?我把声线放柔和,平静地问他,因为我非常明白“愤怒的人不易靠近”。但男友坚称他只是希望生活中没有孩子,而不是没有我。
我现在的状态是又震惊又困惑,我不懂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你怎么能在一个人身旁安然入睡,与她共同计划生活,同时又悄悄地纠结着要不要离开?(其实答案很简单:这是一个常见的心理防御机制,它叫做“心理间隔化”。但现在我正忙着用另一个防御机制——“否认”——来拒绝看穿它。)
男友是个律师,他就像面对陪审团一样,把所有的一切都呈在堂前。他是真的想要和我结婚。他也确实是爱我的。他只是想有更多时间和我在一起。他想要两个人在周末可以说走就走出去玩,或是下班回家可以出去吃个饭而不用顾及第三个人。他想要恋人间的私密感,而不是家人的亲近感。当他知道我有个年幼的孩子,他告诉过自己这不是理想的情景,但他没有跟我说,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调节。然而两年过去了,当我们两个家庭要合并成一个家庭,却恰逢他正看到自由的曙光,他意识到自由是多么重要。他知道一切都该划上句号,但又不想让一切都结束。即使他想过要跟我谈谈,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因为我们一路走来的感情这么深了,也因为他能想象我会有多生气。他说他之所以犹豫着不跟我说,是因为他不想做渣男。
辩方律师陈述完了,并表示非常抱歉。
“你很抱歉?”我忍不住吐槽,“好吧,你不想做渣男是吧。你猜怎么着?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就是渣男中最渣的混蛋!”
他再次沉默。我突然意识到,他之前诡异的沉默就是为了引出这个话题。虽然我们兜兜转转、来来回回,一直说到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射进屋里,但我俩心底都知道,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有个孩子。他想要自由。孩子和自由是相抵触的。
如果皇后是个带把儿的,她就是国王了。
好吧,这就是我迫在眉睫的主诉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