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已经是上周的事了。
今天他表现得完全像是个混球,一个牙齿炫白的混球。
“要心怀慈悲,要心怀慈悲,要心怀慈悲……”我继续默念我的咒语,尝试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约翰身上。他正在讲述剧组里某个工作人员所犯的一个错误(在约翰的讲述中,那个人的名字就叫“蠢货”)。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约翰的咆哮听上去竟出奇的熟悉。这熟悉感并不来自他描述的情景,而是来自这些情景所触发的情绪:理所当然地将自己的不满迁怒于外界,在名为《我无比重要的人生》的现实情景剧中拒绝承担自己的戏份。我了解那种感觉:沉浸在自以为是的愤慨中,坚信自己绝对正确,还觉得受尽了冤枉和委屈——事实上,这完全就是我今天的切实感受。
此刻,约翰并不知道我正在心中回放昨晚的情形:那个我以为会与我互许终身的男人竟突然说要分手。今天一天我都在努力集中精神,把注意力集中在来访者身上。我只允许自己在治疗间隙的十分钟休息时间里哭一会儿,然后在下一个来访者到来之前,小心翼翼地把哭花的眼妆擦干净。换句话说,如同我上次猜测约翰是在用遮掩和回避的方式处理他的痛苦,我也正在用同样的方法面对我内心的痛苦。
作为心理治疗师,我十分了解痛苦,我知道痛苦总是和丧失紧密相连。但我还知道一些不太容易理解的事情,那就是变化也常常伴随着失去。无所失则不得变,正因如此,人们常常说着要去改变,却依然驻足原地。要帮助约翰,我就得知道变化会令他失去什么。
但首先我必须厘清自己的问题,因为此时此刻,我满脑子都是男友昨晚的所作所为。
他这个蠢货!
当我把目光再挪回约翰身上,不禁心生感慨:兄弟,我懂你。
“等等!”作为读者,你或许在想,“为什么作者要跟我说这些?心理治疗师不是应该把自己的私生活和工作撇清吗?他们不是应该像一块白板一样,把关于自己的一切都藏到背后吗?他们难道不应该是客观的观察者,甚至要避免直呼来访者的名字,就连在自己的思绪中也不行吗?除此之外,心理治疗师难道不该比任何人都更能保持健康的心态吗?”
一方面来说,确实是这样。在心理治疗室里,无论做什么都应该以来访者为中心,如果治疗师无法将自己的困扰和来访者的需求区别开,那毫无疑问,他们就不该从事这个职业。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此时此刻,你并不是在接受我的心理治疗,而是在阅读一个有关心理治疗的故事:关于我们如何被治愈,治疗又将我们引向何方。就像国家地理杂志频道拍摄某种稀有鳄鱼的胚胎如何发育及出生,我也想捕捉人类挣扎着进化然后努力冲破外壳的过程——这个过程有时很安静,有时动静很大;有时很缓慢,有时又只在瞬息间。
作为一个治疗师,在治疗的间隙痛哭流涕,睫毛膏沿着泪痕淌过脸颊,这画面或许令人难以接受,但这就是故事的起点。在这个故事里,你将遇见一小撮正在苦苦挣扎的人类,这群人将和自己生而为人的本性展开艰苦卓绝的斗争,我自己也不例外。
心理治疗师也和所有人一样每天面对生活的挑战。正因为我们和来访者有相似的体验,才能建立起相互信任的关系,让陌生人能放心与我们分享他们最敏感的故事和秘密。专业培训教给了我们理论、工具和技术,但在这些来之不易的知识背后,推动我们的是一个简单的真相,那就是我们知道:生而为人,总有不易。也就是说,我们每天来上班的时候也像普通人一样,怀揣着内心的脆弱、渴求和不安,还有自己的过往。作为心理治疗师,最重要的一项资质就是:我也是有血有肉的一个“人”。
但如何将这种“人”性表现出来,就另当别论了。有同行告诉我,她曾在一家星巴克咖啡店里接到医生的来电,得知自己遭遇胎停后,她当场失声痛哭,而这一幕刚好被她的一名来访者看到了,那名来访者当即取消了预约,而且再没有回来找过她。
我记得作家安德鲁·所罗门讲过一个故事。他在研讨会上遇到了一对夫妇,他们二人在同一天里分别跟安德鲁坦白自己瞒着对方在服用抗抑郁剂——也就是说,他俩在同一个屋檐下藏着同一种药。尽管我们的社会在不断开放,一些私密的话题也不再是禁忌,但关于精神层面的挣扎,人们却依然羞于启齿。谁能想象一对夫妻都有胃病,却互相瞒着对方,各自在服用胃药?我们几乎可以和任何人讨论我们的生理健康甚至性生活,但只要一提及焦虑或抑郁,或是难以抑制的悲伤,对方看你的表情多半会是:“现在立刻马上,快跳过这个话题。”
但我们究竟在惧怕什么呢?这又不是要你盯着某些黑暗的角落,只要一开灯就会出现一群蟑螂。萤火虫也喜欢黑暗的地方呀。黑暗的角落里也有美好的事物,但我们总得先去看了才能发现。
我的本职工作,作为心理治疗师的工作,就是去发现。
而且,观察的对象不仅仅限于我的来访者。
在此分享一个不常被提及的事实:心理治疗师自己也会接受心理治疗。事实上,治疗师的培训流程规定,我们必须接受一定时间的心理治疗,从而设身处地去体会来访者的感受。这些参与心理治疗的时间也会计入获得行医执照所需的小时数。我们从中学习如何接受反馈和容忍不适,找出盲点,认识到每个人的成长背景和行为都会对自己和他人构成影响。
然后我们取得了执照,人们来寻求我们的专业帮助,而我们自己也还是会去接受心理治疗。虽然不一定会一直去,但我们中的大部分人总会在职业生涯中的某些时刻坐到别的心理治疗师的沙发上。首先我们也需要时不时找个地方倾吐工作对自己情绪的影响,另外我们自己的人生也有波折,心理治疗能帮助我们与不时到访的心魔对峙。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魔,或大或小,或新或旧,或安静或吵闹,不管以什么形态出现,这些不速之客总会找上我们。既然连治疗师都有心魔,也就证明:心理问题并不是少数人才有的问题。认识了这个事实,我们就可以尝试和自己的心魔建立一种新的关系,不再非要和内心那个引发困扰的声音争辩出个青红皂白,也不用再依赖酒精、暴饮暴食或是上网来麻痹我们的感受——虽然我的同事们也都把上网看作是“最佳短效非处方类止痛剂”。
心理治疗中一个很重要的步骤,就是帮助人们对自己当前的困境负责。因为只有当人们意识到自己有能力,且必须靠自己的能力去建构生活,他们才能放手去改变。然而,人们常常将自己的问题归咎于环境或条件等外在因素。既然问题是由别人或客观因素造成的,是外界的错,那又有什么必要去改变自己呢?毕竟就算自己决心去改变,外界也还是老样子。
这样的狡辩听上去很有道理,但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萨特说过:“他人即地狱。”确实,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难对付的人(或者用约翰的话来说,都是“蠢货”)。我敢打赌,就算要你立刻说出五个你觉得真心难相处的人也不难。这些人里有的你能避则避,有的或许碍于血缘而避之不及。但我们常常不能意识到:有时真正难相处的,是我们自己。
没错,有时自身即地狱。
有时我们就是自己的绊脚石。如果我们能把“自己”从前行的路上挪开,奇迹便会发生。
心理治疗师会为来访者竖立一面镜子,但同时,来访者也是医生的镜子。心理治疗不是单向的,而是一个双向的过程。每一天,来访者带来不同的问题,我们也会在自己身上反思这些问题。如果我们的反思能帮助来访者更透彻地看清自己,那我们也可以透过他们来更清楚地认识自己。这样的双向过程发生在我们为来访者提供心理治疗的时候,也发生在我们自己接受心理治疗的时候。我们是镜子,反射着对面正在反射我们的镜子,互相照见自己未曾发现过的自己。
再说回约翰。今天我根本没顾上想什么镜子或反射,我只是觉得这真是棘手的一天,偏偏还遇上了一个棘手的来访者。在约翰之前我刚接待了一个新婚燕尔却罹患晚期癌症的女士。这本来就够叫人难受了,更不巧的是,我的婚姻大计刚刚泡汤,头天夜里又几乎没睡……虽然我明白,和一个绝症患者相比,自己的痛苦无足轻重,但我还是能感受到(尽管还未能意识到),我的痛苦并不是微不足道的。在我的内心,一场灾难正在酝酿成形。
与此同时,在一英里外一条窄窄的单行道上,一座古色古香的砖结构建筑里,一位名叫温德尔的心理治疗师也正在接待来访者。和我位于玻璃幕墙办公楼高层的办公室不同,温德尔医生的诊室紧邻着一个精致的花园式庭院,人们一个接一个坐到他的沙发上,他们的遭遇或许和我的来访者大同小异。有些人已经在温德尔医生那里治疗了几个星期、几个月甚至几年。我还没见过温德尔,事实上,我根本没听说过他。但这一切都即将改变。
我即将成为温德尔医生最新的来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