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各国的五谷妈妈

在巴厘岛和龙目岛,在收割庄稼的时候,田地的主人会亲自收割“主要的稻谷”。这些稻谷被分成两捆,每一捆各由108根带叶子的谷穗组成,一捆代表男人,一捆代表女人,这两捆稻谷被人叫作“夫妻”。代表男人的谷捆用绳子捆绑,叶子不能露出来;代表女人的谷捆则要把叶子弯曲,做成女人头发的样子,然后捆好。有时人们还在代表女人的谷捆上挂一条用草编的项链,以使男女区分得更加明显。一个女人把两个谷捆顶在头上,带回家中,放进谷仓里。谷仓里放一个架子或稻秆编的席子。资料显示,这个仪式是为了使谷仓里的谷粒变多,使主人得到更多的谷粒。巴厘岛人把两个谷捆放进谷仓时,会祈祷说:“但愿你不断增长!”等谷仓里的粮食吃完,里面就只剩下代表夫妻的这两捆稻谷,它们最终会被老鼠吃掉。有些人被饥饿所迫,也会吃掉这两捆稻谷,不过这样会遭人唾骂,骂他们猪狗不如。没有人会把这两捆有神性的稻谷卖掉。

在上缅甸的斯兹族人中,也有这种用男神女神来使谷物增加的仪式。在稻谷已经干燥,可以脱粒时,这户人家把所有朋友都到打谷场来,并准备好酒和食物。稻谷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铺开打谷,另一部分仍然堆在一起。酒和食物放在堆着的稻谷上,一位年长的人向“稻谷父母”祈求来年丰收,祈求谷种增加。随后大家吃喝玩乐。这样的仪式只在打谷场举行。

第三节谷精化为人形

欧洲的“五谷妈妈”和“五谷女儿”等风俗,本质上是以植物的形式来表现五谷精灵,这种推论可以从世界其他民族的风俗得到佐证。那些地区的文明程度通常落后于欧洲,那里的人还保留着较浓厚的古老意识,对我们来说,这种意识残余已经毫无意义。读者或许还记得曼哈德的理论(这里还要阐述他的理论),按照曼哈德的说法,谷精不仅会化为植物,还会化为人形。割最后一捆稻谷的人,或打谷时打最后一下的人,都被当作谷精的临时化身,他割的或打的最后一捆稻谷,就如同他本人。在欧洲之外的诸多民族风俗中,谷精通常只化身为植物。因此我们有必要找到一些佐证,以证明那些民族也认为谷精可以化身为男人或女人。这里可以说说我这么做的原因,这与本书的主旨有极大关联:我们找到越多以人来代表植物精灵的例子,就越容易把内米的林中之王纳入这个系统。

北美的曼丹人和米尼塔里人在春天要庆祝一个节日——女人的五谷巫术节。传说南方的一个“永生老太婆”能促进庄稼生长,她每年春天让水边的候鸟充当她的化身。一种鸟代表一种印第安谷物:大雁代表玉米,野天鹅代表葫芦,野鸭子代表豆类。春天,当代表“老太婆”的候鸟来到这里时,人们就举行五谷巫术节,先做一个木架,上面挂着干肉等祭祀“老太婆”的东西,所有的老妇人都是“老太婆”的化身。某一天她们聚集在木架前,人手一根绑着一个玉米的木棍,把木棍插在地上,然后在木架旁跳舞,最后把木棍拔出来,放在手背上。老头子在旁边敲鼓摇铃,给老妇人伴奏。随后年轻女人取下木架上的干肉,喂给老妇人,老妇人则回馈一粒神圣玉米。年轻女人的盘子里也会放三四粒神圣玉米,将来要把这些玉米混进玉米种子里。这几粒玉米的作用就是使玉米获得好收成。因为老妇人都是“永生老太婆”的化身,而干肉是用来祭祀“老太婆”的,所以最后这些干肉都归老妇人所有。秋天也有一个类似的五谷巫术节,主要是为了引来野牛群,以获得足够的肉类。这时候每个女人的胳膊上要绑一个玉米,并把这个玉米叫作“永生老太婆”,同时也把代表果实的鸟类叫作“永生老太婆”。人们在秋天向鸟群祈祷:“妈妈啊,请让冬天来得更晚一些,因为我们的肉不够吃,请不要让所有的猎物都离开,给我们留一些食物!”秋天当候鸟向南迁徙时,印第安人认为候鸟是回到“老太婆”那里,并把木架上的干肉带给“老太婆”。在这个例子中,人们认为谷精是“老太婆”,老妇人是她的化身,并因此得到祭品。

在印度一些地方,收获女神戈里的化身是未婚女子,同时也是一束野水仙花,这束花被做成女人的样子,并且佩戴首饰。无论是人还是花,都受人崇拜,这个仪式应该是为了保证稻谷丰收。

第四节双重拟人:谷物是妈妈也是女儿

相比于德国的“五谷妈妈”和苏格兰的“收获女儿”,希腊的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宗教发展的晚期产物。希腊人虽然是雅利安人,但是在某些时期,应该也流行过凯尔特人、条顿人、斯拉夫人的风俗,这些风俗已经远远超出雅利安人的认识范围。这些风俗还在秘鲁的印第安人和东印度群岛的诸多民族中流行过,说明形成这种风俗的观念并不是某个民族独有的,而是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一切未开化的农业文明中。因此希腊神话中的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这两个美丽的女神,或许就是如今仍然流行于欧洲的原始纯朴风俗的衍生品;在菲狄亚斯和普拉克西特利斯两位雕刻大师把两位女神的形象雕刻在大理石和青铜器上之前,或许欧洲的田野中就已经出现稻谷做成的偶像。这种古代风俗的遗留——一种田野的味道——还保存在“女儿”(克尔)或更广为人知的珀耳塞福涅的名字里。如果说德墨忒尔的原型是德国的“五谷妈妈”,那么珀耳塞福涅的原型就是“收获女儿”——巴尔奎德山区如今每年秋天还把最后一捆稻谷做成“收获女儿”。如果我们有古代希腊农民的更多信息,也许会发现当时他们也把田里收割的稻谷做成“五谷妈妈”(德墨忒尔)和“女儿”(珀耳塞福涅)。然而如今我们看到的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都堂而皇之地住在城市的神殿之中,古代的文人雅士喜欢这样的神,对农场中的粗鄙仪式根本不屑一顾。即便他们看到了,也不会意识到那收获过后洒满阳光的田野上竖立的偶像,和阴凉的神殿里的大理石神像有什么关系。不过我们还是可以从某些城市文人的作品中,偶尔瞥见关于德国偏远农村的原始德墨忒尔的零星记载。比如有一个传说,在一片犁了三遍的田地里,伊阿西翁和德墨忒尔生下了一个孩子,取名为普鲁托斯(“财富”“充裕”)。在这里可以把这个孩子和西普鲁士人在稻田里假装生孩子对应起来。在普鲁士的风俗中,经过打扮的妈妈代表“五谷妈妈”,经过打扮的孩子代表“五谷婴儿”。这些仪式都是祈求丰收的巫术。这些风俗和神话全都体现了一种古老传统的沿袭,就是在春天的嫩芽或秋天的残茬中进行真实或模仿的生育行为。如前所述,原始人类经常用这种方式把自己的生命力传给衰弱的大地。在后面讲述农业神的另一个方面时,我们还将谈到以下问题:在披上了文明外衣的德墨忒尔崇拜里,其实隐藏着古老的、原始的心灵。

读者可能已经发现,在现代风俗中,并没有同时用“五谷妈妈”和“五谷女儿”来代表谷精的现象,通常要么是用“五谷妈妈”(“老太婆”等)来代表,要么是用“女儿”(“收获婴儿”等)来代表。那么,希腊人为什么用母亲和女儿来代表谷精呢?

在布列塔尼一带,人们用最后一捆稻谷做一个很大的稻草人,里面放一个小的稻草人,这种谷捆叫作“妈妈谷捆”。这显然是用来代表“五谷妈妈”和“五谷女儿”的,只不过“五谷女儿”还没有生下来。在前面提到的普鲁士风俗中,扮演“五谷妈妈”的女人代表的是已经收获的谷物,孩子则代表来年的谷物。因为来年的谷物来自今年收获的种子,所以我们自然可以把来年的谷物看成今年谷物的孩子。另外,前面还讲过,马来半岛上的马来人,还有苏格兰高地的一些民族用老妇人和年轻女孩的双重形象来代表谷精,这两种形象都由成熟的稻穗制作而成。在苏格兰,老年谷精叫作“老太婆”,幼年谷精叫作“女儿”。而在马来半岛,则明确表明这两个谷精是母亲和孩子的关系。由此可以得出结论,德墨忒尔代表今年的稻谷,珀耳塞福涅则代表今年秋天播种,来年春天长出来的新谷。珀耳塞福涅进入冥界的神话,体现的就是播种,而她春天回到阳间,就表示谷种发芽。于是今年的珀耳塞福涅,就会变成来年的德墨忒尔。也许这就是神话的原貌。不过随着宗教思想的演化,人们不再用出生、成长、繁殖和死亡这个过程来表示谷物,而是换成一个永恒的女神,并且为了符合实际,“母亲”和“女儿”两者之中必须牺牲一个。但是谷物有母女双重身份的观念根深蒂固,无法用逻辑来抵消,因此,在神话的演变中,需要给这对母女各找一个合适的位置。最终,珀耳塞福涅代表了秋天播种春天发芽的谷物,而德墨忒尔成为谷物母亲之后形象变得模糊,只能在秋天表示悲伤,在春天表示欢乐。因此,衍化之后的神话就不再是正常的神位传承:神存在一年之后产生继承者;而是分化成两个独立的神:一个每年消失于地底重回地面,另一个只能看着这一切,在恰当的时候表现悲伤或欢乐。

希腊神话中的这种双重拟人理论要想成立,前提是神话中原本就有这两种拟人化(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但是如果希腊神话中原本只有一重拟人化,另一重拟人化是次生的吗?综合考察过的那些收获风俗,我们或许可以这样解释:那些风俗体现了对谷精的两种不同观念,一种观念认为谷精就在谷物里面,另一种认为谷精在谷物外面。比如有时候人们用谷精的名字来称呼一捆谷物,给它穿上衣服,而且敬拜它,这显然体现了谷精在谷物内的观念;有时人们又认为,谷精从谷物中走过就可以使谷物生长,谷精讨厌谁,就会毁掉谁的庄稼,这就表明人们认为谷精不是谷物本身,只是有控制谷物的能力。在后一种观念中,谷精即便还没有成为谷神,在不久的将来也会变成谷神。前一种认为谷精在谷物内的观念,应该是更为古老的,因为自然生命依靠内在精灵的观念通常要比外在神祇控制自然的观念更早出现。换句话说,泛灵论早于自然神论。

在欧洲风俗中,有时认为谷精在谷物内,有时又认为谷精在谷物外。希腊神话中的德墨忒尔则是谷物之神,而非谷物里的精灵。从一种观念转变为另一种观念的过程,就是逐步的拟人化,或者说是宇宙万物内在的精灵逐渐具有越来越多的人类属性。当人类从野蛮逐渐走向文明时,就会越来越倾向于把神拟人化。起初,神是万物的精灵,后来神的拟人化程度越来越高,神离万物也就越来越远。不过在从野蛮走向文明的过程中,同时代的不同民族前进的步伐并不一致,文明更加先进的民族倾向于选择更加拟人化的神,而文明较落后的民族则死死地抱住万物皆有灵的观念。任何物体的精灵,包括谷精在内,一旦有了人的属性,就会从物体中独立出来,成为控制这个物体的神。而这个物体失去了精灵,就变成了没有生命的东西,或者说形成了精神真空。不过民间观念是无法容纳这种精神真空的,也就是说,他们无法想象一个没有生命的东西。于是他们只好再造一个新的精灵,来填补这种精神真空。结果就造成一个物体同时有两个代表,一个代表是老精灵,它已经脱离物体,上升为神;另一个代表是新精灵,它是民间观念新造出来的,以填补成了神的老精灵所留下的空白。于是神话系统就需要解决新情况所带来的问题:该怎么处理这两个代表之间的关系?该如何安排两个代表各自的位置?

针对这种情况,如果人们认为这种物体是由老精灵或新神创造的,那倒好办。既然是老精灵创造了这个物体,新精灵使它有了生命,那么,新精灵也是老精灵创造的,这样说来,老精灵和新精灵就是创造者与被造物的关系,在神话中,也就是父母与孩子的关系。假如这两个精灵都是女性,那么她们就是母女关系。可以想象,谷物最初只有一个女性精灵,后来经过衍化出现了两个谷物精灵,她们是母女关系。但是如果就这样下判断,认为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的神话就是这样产生的,那就太不严谨了。不过我们仍然可以说,像这种同一个神的复制分化,类似于德墨忒尔和珀耳塞福涅这种情况,其实是很有可能的。比如本书前面谈到的成对的神中,我们已经推断出伊希斯和她的配偶奥西里斯都是谷物的化身。按照刚才的说法,伊希斯就是一个老谷精,奥西里斯则是一个新谷精,两者之间的关系有各种说法,比如姐弟、夫妻、母子等。对于两个身份重叠的神,神话传说肯定有多种说法。最后,请千万记住,这种对于德墨忒尔与珀耳塞福涅、伊希斯与奥西里斯这种成对的神所做的解释,只是一种推测。这样来看待这种解释才是实事求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