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艾奥 卡利斯托 戴安娜与阿克特翁 拉托那与农夫 法厄同

“女神这番情真意切的温柔话语,谁听了不会为之感动呢?然而这几个乡巴佬却无动于衷,蛮不讲理,甚至冷嘲热讽,出语威胁,粗鲁地驱赶女神。不仅如此,他们还跳进水池,用脚搅动泥土,将清澈的泉水弄得浑浊不堪,无法饮用。见此情景,拉托那怒发冲冠,一时间竟感觉不到口渴。她不再恳求这些莽夫,而是向天举起双手,大呼:‘愿他们永远无法离开这个水池,世世代代以池塘为家!’她的话应验了。如今他们依然住在水里,有时没入水中,有时探出头来,在水面上游来泳去,偶尔也跳上岸,逗留片刻又跳回水里。尽管这个水池归自己所有,他们依然用粗野的声音咒骂着,恬不知耻地呱呱直叫。他们的声音刺耳,喉咙发胀,嘴巴因为不停地咒骂变得又大又宽,脖子则缩成一团,根本看不见,头与身体直接相连,后背变成绿色,不成比例的肚子一片白色。简而言之,他们变成了青蛙,终日住在泥泞的池塘里。”

法厄同

厄帕福斯是朱庇特与艾奥之子。有一天,太阳神之子法厄同向厄帕福斯夸耀自己高贵的血统,称自己的父亲是腓比斯。厄帕福斯听得忍无可忍。“愚蠢的家伙,”他说道,“你母亲说的话你全都相信,你居然为一个虚假的父亲而洋洋得意。”法厄同勃然大怒,羞愧难当,马上找到母亲克吕墨涅:“如果我的确是神之子,那就给我证据,为我正名。”克吕墨涅伸手向天:“俯瞰我们的太阳神啊,请你为我作证,我的话句句属实,如有半句虚假,就让我从此不见阳光。孩子啊,你亲自去求证费不了多少力气;太阳升起之地距离我们不远。去问问他吧,看看他是否承认你是他的儿子。”听了母亲的话,法厄同兴高采烈地出发了。他来到印度,这里正是太阳升起的地方,怀着满心的希望与骄傲,他渐渐靠近父亲每日旅程的起点。

太阳神宫殿高高地矗立在圆柱之上,镶嵌的黄金与宝石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天花板是用经过打磨的象牙制成的,大门以白银为材料。工匠的技艺更是出神入化,伍尔坎在墙上雕刻出大地、海洋、天空以及各自的居民。在海中,仙女们有的逐浪嬉戏,有的伏在鱼背上玩耍,有的坐在岩石上晾干海绿色的头发。她们的脸各有不同,也有几分相似,就像姐妹应有的模样。大地上有城镇、森林、河流、神灵。在这些之上则雕刻着类似的辉煌的天堂之景;银门上是黄道十二宫,一扇门上六个。

法厄同走上斜坡,迈入据说是自己父亲的宫殿,一步一步靠近,可是刺眼的光亮令他难以忍受,只好在一定距离之外停下了脚步。腓比斯身披紫袍,坐在镶嵌着各种宝石的、闪闪发光的宝座上,左右两边各站着日神、月神、年神、时辰之神。春神头戴花环;夏神戴着用成熟的麦穗编织的头冠,将外衣抛在一旁;秋神双脚沾满了葡萄汁;冬神的发丝上凝固着白霜。众神环绕下的太阳神用洞察万物的眼睛打量着这个年轻人。显然他深深沉醉于这新奇壮观的场面,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太阳神开口询问他此行的目的。他答道:“哦,无边无际的世界之光,腓比斯,我的父亲,如果您允许我这样称呼您,我恳求您给我证据,证明我是您的儿子。”他停了下来;只见父亲收起了头上耀眼的光环,让他走上前,并且拥抱他,说道:“我的儿子,你应该得到承认,我证明你母亲的话句句属实。为了打消你的怀疑,你可以任意提要求,什么礼物我都愿意给你。我对冥河发誓,虽然我从未见过冥河,但是神灵都会在冥河岸边许下最庄严的誓言。”

听了父亲的话,法厄同连忙要求驾驶一天太阳战车。父亲对自己的承诺后悔了;连连摇了摇光芒四射的头,警告道:“我刚刚的话太草率了,只有这一个要求我不能同意。请你收回吧。这样做有危险,我的法厄同,你的年纪与力量根本无法驾驭太阳战车。你是凡胎肉体,你的要求超出了凡人力量的极限,甚至神灵也难以做到。只有我能驾驶熊熊烈焰的战车;就连能用可怕的右手投掷雷电霹雳的朱庇特也不行。战车首先要驶过一段陡峭的路,即使在清晨,马匹精力充沛,攀登起来也十分艰难;旅程的中间一段是高高的天上,当我驾驶战车到达天之绝顶,俯瞰大地与海洋时,也会不寒而栗。最后一段路急转直下,必须万分谨慎,就连等待迎接我的海神特提斯也常常为我提心吊胆,唯恐我稍一大意,从天上掉入万丈海底。此外,天空不断旋转,星辰也在转动,我必须始终提高警惕,一旦握不住缰绳,便有可能被甩出去。即使我将战车借给你,你又能做什么呢?地球在你下面旋转,你能保持路线吗?你可能认为沿途有森林、城市、神的住所、宫殿、庙宇。恰恰相反,这条路上全是各种恐怖的野兽,危机重重,险象环生。你会穿过‘金牛’的角,从‘人马’面前走过,靠近‘狮子’的下颚,‘天蝎’对你伸出爪子,另一边‘巨蟹’对你张牙舞爪。另外,驾驭拉车的马匹绝非易事,它们胸中燃烧着熊熊烈焰,口鼻喷火。当它们桀骜不驯时,连我也难以控制。我的孩子,如果我满足你的要求,可能会为你带来致命的危险。趁现在还来得及,收回你的请求吧。你不是要我证明你的血统吗?瞧,我对你的安全如此担心,足以说明你是我的亲骨肉。看看我的脸,但愿你还能看见我的心,我的脸上与心中全都写满了父亲对儿子的担忧。你在大地或海洋里任选一件最珍贵的宝物吧,我绝对答应。但是这个要求,我希望你赶紧忘了吧。这不是荣誉,而是毁灭。你为什么搂着我的脖子,执意恳求?哎,好吧,如果你坚持,我还是会同意。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不过我还是劝你三思。”

父亲说完了,法厄同却将他的好言相劝当作耳旁风,固执地不肯改变要求。万般无奈之下,腓比斯只好点头同意,带他朝太阳战车走去。

黄金的太阳战车出自伍尔坎之手;车轴、车辕、车轮都是黄金做的,轮辐是白银制成。座位上镶嵌着橄榄石与钻石,反射出太阳的万丈光芒。勇敢的年轻人对太阳战车的精湛工艺赞叹不已。黎明女神打开了紫色的东方大门,露出了撒满玫瑰的大道。在晨星的引导下,群星隐去,最后晨星也消失无踪。当大地出现鱼肚白,月亮准备离去时,时光之神奉命从高高的马厩里牵出已经吃饱仙果的战马,系上缰绳。套上马具。接着,父亲在儿子脸上涂了一层神奇的油膏,使他能经受住火焰的热度,又将光环戴在他头上,似乎有所预料地叹了叹气,说道:“我的儿子,你千万要将我的忠告牢记于心,不要鞭打马匹。抓紧缰绳,马儿会自己飞奔,你只需控制它们即可。还有,你不要在五个地带中笔直地走,而是靠左行,不要离开中间地带,避免偏南或偏北。你会看见轮子的印记,它们将为你指引方向。为了让天空与大地获得应得的热量,你不能走得太高,免得烧到天上的楼阁;也不能走得太低,以防使大地着火;中间的道路是最佳选择,也是最安全的。现在我要把你交给命运,希望命运对你有更好的安排。瞧,黑夜之神已经走进了西方大门,我们不能再耽搁了。抓紧缰绳;如果你在最后时刻退缩了,听从我的忠告,那就安全地留在这里,还是让我将光和热送给大地吧。”然而,年轻人已经灵活地跳上车,坐得笔直,兴高采烈地抓住缰绳,向忧心忡忡的父亲道谢。

战马呼吸灼热,在空中喷出火花,不耐烦地蹬着地面。栅栏打开了,无边无际的宇宙就在面前。只见马匹飞一般地冲了出去,穿过云层,超越同一起点的清晨的微风。很快骏马便发觉车上的重量比平日更轻;如同一艘载重过轻、在大海中摇荡的船只,没有了往日重量的太阳战车像是一辆空车似的向前疾奔,马儿任性地横冲直撞,偏离了原本的路线。法厄同大惊失色,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引导它们;他自知能力不足。就这样,大熊星与小熊星第一次被高温灼伤,可能的话,它们真想跳进水里;盘绕在北极周围的巨蛇座原本在蛰伏中,没有危害,此刻却由于受热恢复了狂怒的本性。牧夫座逃跑了,虽然还拽着他的犁,所有星座从未见过如此快的速度。

不幸的法厄同向下张望,一望无际的大地就在脚下,他吓得脸色苍白,双膝发颤。虽然被耀眼的光环包围,他的视线却越来越模糊。天啊,但愿从未碰过父亲的骏马,但愿从不知道父亲是谁,但愿从没有劝说父亲满足自己的愿望。此刻的他如同暴风骤雨中的一叶扁舟,舵手无能为力,无计可施,唯有祈祷。他能做什么呢?天上的道路已经走了很长一段,然而眺望前方,路途更长。他来回张望;一边是旅程的起点,一边是他注定无法到达的日落之境。他慌了阵脚,是拽紧缰绳还是松开缰绳?他不知所措,忘记了马儿的名字。天空中各种怪物那奇异而又可怕的形状更是令他恐惧万分。瞧,天蝎伸出两只巨大的爪子,将尾巴和弯曲的毒钳放在黄道十二宫的两个宫上。当法厄同注视它时,它便喷出毒烟,龇牙咧嘴地向年轻人示威,看得法厄同魂飞魄散,不由得松开了缰绳。这下,脱缰的马儿更是肆意向前冲去,闯入陌生的天之境,在星星之间穿梭而行,在没有路的地方横冲直撞,一会儿登上天顶,一会儿俯冲地面。看见兄长的战车冲到自己战车的下面,月亮大为惊讶。云朵开始冒烟,山顶一片火光;田野被烧焦,植物统统枯萎,树木和收割的庄稼被大火吞灭!更严重的还在后面。繁华的城市连同城墙与塔楼被付之一炬;各族人民葬身火海!葱郁的青山上烈焰熊熊:阿陀斯山、陶鲁斯山、提摩留斯山、俄特山;曾以喷泉闻名于世的艾达峰变得干枯;缪斯女神的赫利孔山、海玛斯山、埃特纳山从里到外被火包围,巴那塞斯山的两个山峰、福德普山顶峰的皑皑白雪全部融化。寒冷的气候对塞西亚失去了保护,高加索山脉、奥萨山、品都斯山脉、以及更恢弘的奥林匹斯山统统起火;巍峨耸立的阿尔卑斯山、直插云霄的亚平宁山脉上火势四处蔓延。

法厄同一看,全世界成了一片火的海洋,自己也炎热难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滚热的火炉里,全是燃烧的灰烬,还有乌黑的烟雾。他左冲右撞,却不知身在何处。据说埃塞俄比亚人皮肤黝黑,就是血液突然冲到表层皮肤的结果;干涸的利比亚变成了一片沙漠,至今依然如此。清泉中的仙女们头发蓬乱,为消失的水哀泣,河流也不保了;塔纳利斯河、凯科斯河、桑索斯河、米安德尔河都冒起了滚滚浓烟。巴比伦的幼发拉底河、恒河、有着金沙的塔霍河、天鹅栖息的坎吉斯特河无一幸免。尼罗河逃走了,将头藏进沙漠里,直至今日。曾经汇入大海的七个河口变成了七个干枯的河槽。大地出现裂缝,光线穿过裂缝照进塔尔塔罗斯,吓坏了冥王冥后。大海收缩,曾经是海水覆盖之处,如今成了一片旱地;原本隐没在波浪之下的山脉露出水面,变成一座座岛屿。鱼儿纷纷游到大海最深处,海豚再也不敢浮上水面玩耍。甚至海神涅柔斯、妻子桃瑞丝、以及他们的女儿都寻找最深的洞穴躲了起来。尼普顿三番两次试图将头伸出水面,每次都被热气逼得退了回去。四面环水的大地女神只有头和肩膀裸露在外,她用手挡住脸庞,抬头望天,用嘶哑的声音对朱庇特喊道:

“哦,诸神之王,如果我罪有应得,如果让我被烧死是您的旨意,为何不用您的雷电霹雳呢?至少让我死在您的手里。莫非这就是我肥沃多产,谨遵命令的结果吗?这就是我为牲畜提供牧草,为人类奉上水果,为您的圣坛献上乳香而得到的结局吗?如果这是我应得的,那我的兄弟大海为什么也会遭受如此命运?如果我们俩无法激起您的同情之心,那么我求您想想您的天国吧,难道您没有看见宫殿的柱子正冒着浓烟,一旦毁坏,天宫将轰然而倒。擎天神阿特拉斯昏倒了,无法撑起肩头的重量。如果海洋、大地、天空都消失了,我们将回到古老的混沌状态。拯救烈火中的幸存物吧。哦,在这危急可怕的关头,请救救我们吧!”

由于炎热与口渴,大地无法继续说下去了。接着,万能的朱庇特召集众神,包括腓比斯—当初正是朱庇特将太阳战车借给了他。朱庇特告诉诸神,除非立刻采取快速的补救措施,否则一切将毁于一旦。说完他登上了高塔,打算将云彩散布至大地上方,投下之字形闪电。然而此时此刻,找不到一片云可以遮挡大地,找不到一场雨可以降下。朱庇特勃然大怒,右手射出一道闪电,劈向驾车者。法厄同被击中,从座位上摔了下来,头发着火,如同一颗流星划过天空,坠入艾力达赖斯河,全身的火焰这才被河水浇熄。意大利的水神为他建了一座坟墓。墓碑上刻着:

“腓比斯战车的驾驶者,法厄同,

被育芙的闪电击中,长眠于此。

他无法驾驭其父的烈焰之车,

虽然这是一个崇高的追求。”

他的姐妹们为他的命运痛哭不已,最后变成了白杨树,伫立在岸边,眼泪流入河里,变成琥珀。

英国作家弥尔曼在《萨默尔》一诗中这样描写法厄同的故事:

“颤抖的宇宙惊骇万分,

不发一语,一动不动,

诗人们说,当太阳神年轻的孩子驾驶战车,

偏离恐惧的黄道十二宫。

闪电将其击中,

他一头坠入半干涸的艾力达赖斯河,

那里,变成树木的姐妹们依然在哭泣,

滴滴泪珠变成琥珀,

为了早逝的法厄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