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生活·死亡·重生·爱

我们目前的教育所以会如此腐败,就是因为它只教导我们如何功成名就,而没有教我们如何去爱我们的工作,因此结果就变得比工作本身还重要了。收敛你的光芒,让自己变成一个无名氏,爱你所做的事而不炫耀,是非常美好的事。匿名行善也是美好的事。你不会因此而成名,你的照片不会出现在报纸上,政客也不会来造访你。你只是一个具有创造力的无名氏,这种创造性才是丰富而美好的。

选自《十一月三日:不具名的创造性》

心必须保持年轻、纯真及清新,才能有所发现,但纯真跟年龄无关。孩子的心不一定是纯真的,一个饱经世故却不累积经验残渣的心才是纯真的。心必须经验一些事情,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它必须对眼前的流水、生病的动物、即将被火化的尸体、扛重物的穷苦村民以及人生的折磨与不幸有所感受,否则它就僵死了。它必须有能力从经验中抽离出来。让心老化的就是传统、累积的经验和记忆的余烬。心每天都必须大死一番,彻底洗刷掉过往的痛苦和快乐——只有这样的心才是清新纯真的。

选自《十一月十日:每天都大死一番》

十一月一日突破习性

人如何能了解习性的形成及突破,譬如抽烟这件事,不妨亲自做个实验,看看这个习惯要如何突破。只有当我想放弃抽烟这个习惯时,它才会变成一个问题;只要我对这个习惯仍然有满足感,就不会变成一个问题。只有当我想对治它的时候才会变成一种困扰。我想停止抽烟,我想去掉这个习惯,因此我的对治方式就是排斥它和谴责它。因为我不想再抽烟了,而我采取的方式就是压抑它、谴责它或找到一个可以咀嚼的东西来代替它。但是我能不能不带着谴责或压抑来看这个问题?我能不能观察自己抽烟的习惯而不带着任何排斥的感觉?对一个东西既不排斥也不接纳,是很困难的事。因为我们的传统和整个背景都在驱动我们去排斥或合理化某个东西,所以很难保持单纯的好奇。我们的心无法被动地观察,它永远想对治问题。

十一月二日在一天中过完四季

不断地更新和重生是非常重要的事。如果当下必须承担过往的经验,就不可能更新。更新跟生死无关,它是超越两极的;只有从累积的记忆里解脱出来才能重生,而又不留下对当下的记忆。

心若想了解当下的真相,就不能比较或谴责;想要改变或谴责当下的真相而不试图去理解,就会使问题延续到未来。只有透过当下这面镜子去反映过去的记忆,又没有任何曲解,才会带来真正的更新。

如果你充分而彻底地完成了一个经验,还会发现任何残留的痕迹吗?只有当经验尚未彻底完成时,才会留下痕迹,令自我认同的记忆延续下去。我们把当下视为通往某个结果的工具,于是当下就失去了它的意义。当下即永恒,但是一个被虚构出来的心智,如何能了解那个超越价值及虚构的永恒呢?

当某个经验出现时,你要彻底而深刻地去完成它;你要思考它,深入地感觉它,觉知其中的苦乐,以及你对它的批判和认同。只有当经验彻底完成了,心智才能更新。我们必须在一天中过完四季:你要敏锐地去觉知,去经验,去了解,从每一天的因缘聚合中解脱出来。

十一月三日不具名的创造性

我们都想变成著名的作家、诗人、画家、政治家、歌唱家等,可是为什么?因为我们对自己眼前所做的事都不喜欢。如果你真的爱唱歌、画画、写诗,你就不会去考虑出不出名的问题。想要出名是俗气、愚蠢而不足取的念头,它没有任何意义;就因为我们不喜欢自己所做的事,才会渴望名声所带来的满足。我们目前的教育所以会如此腐败,就是因为它只教导我们如何功成名就,而没有教我们如何去爱我们的工作,因此结果就变得比工作本身还重要了。

你知道,收敛你的光芒,让自己变成一个无名氏,爱你所做的事而不炫耀,是非常美好的事。匿名行善也是美好的事。你不会因此而成名,你的照片不会出现在报纸上,政客也不会来造访你。你只是一个具有创造力的无名氏,这种创造性才是丰富而美好的。

十一月四日技术不等于创造性

不要把创造性和技术视为等同。你弹钢琴的技术也许已经臻于完美,可是不一定有创造性;你的钢琴技术也许非常杰出,但并不一定能成为真正的音乐家。你也许很能掌握色彩,并且知道怎么把颜料巧妙地涂在画布上,但不一定是真正具有创意的画家。你或许可以从大理石中雕出人像来,因为你已经学会了其中的技术,但不一定能成为真正的大师。创造性才是最重要的,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如此不幸的原因。我们都有一些技术——如何造房子、造桥、组装马达,或是透过某个体系来教育我们孩子——这些技术我们都学会了,但是我们的心和脑却是空乏的。我们是第一流的机器,我们知道如何完美地操作这具机器,却不知道如何去爱一个生命。你可能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工程师或钢琴师,你可能善于用英文或其他文字来写作,但是你的技术之中并没有创造性。如果你有某些话想说,自然会创造出自己的风格;如果你根本没有想法,那么即使有美妙的风格,写出来的东西仍然是老调重弹。

因此,心中没有了歌,才会去追随歌者。我们从歌者那里学到了歌唱的技术,但歌却不见了;我认为歌才是最重要的,享受唱歌才是真正有意义的事。有了喜悦,技术就可以慢慢地发展出来;你会发明自己的技术,因此不必去学习发声法或任何一种风格。有了喜悦,你自然懂得如何去看。能够看得到美,就是一种艺术。

十一月五日知道何时不该合作

除非人能了解心智运作的模式,否则那些改革者——包括政治、社会或宗教——只会为人类带来痛苦。在了解心智运作的过程中,自然会产生根本的内在革命,从这种内在革命里就会生起真正的合作行动,但不是跟某个榜样、权威或声称自己已经“知道”的人合作。因为你的内心已经产生了突变,所以自然懂得如何合作,同时也知道何时不该合作。后者可能更重要一些。现在任何一个提供改革方案的人都能赢得我们的合作,这样只会助长冲突和不幸,但如果我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合作——因为了解心智运作的整个过程而从自我中解脱出来——就可能创造出一个文明,一个不再有贪婪、羡慕和较量之心的新世界。这不是一种乌托邦的理论,而是当人类的心智能够不断地探索和追求真相时,恩宠自然会降临世间。

十一月六日人为什么会犯罪

人要不是在社会模式里反叛,就是在社会范围之外带来彻底的革命。社会之外的彻底革命便是我所谓的心灵革命。凡是心灵之外的革命都仍然在社会的范围里,因此根本不是真正的革命,而只是把老旧的模式稍微修正一下罢了。我认为现在世界各地发生的现象,只是在社会之内的反叛,而这种反叛经常以犯罪的模式呈现出来。只要我们的教育仍然在训练年轻人适应社会——谋职、赚钱、贪得无厌、拥有更多的财物、向社会妥协——这种反叛的现象一定会发生。我们所谓的教育就是在做这些事——教导年轻人如何妥协,包括宗教上、道德上、经济上的妥协,很显然他们的反叛并不具有任何意义,虽然他们一直受到压抑、改造或控制。这样的反叛仍然局限在社会的框架里面,因此并没有什么创造性。但是借由正确的教育也许可以带来截然不同的理解,帮助我们从所有的制约中解脱出来——鼓励年轻人去觉察心智所受到的局限。

十一月七日人生的目的

有许多人都会告诉你人生的目的是什么,他们会拿经典里的话来指导你,聪明的人甚至会发明新的人生目的,譬如政治团体有他们的人生目的,宗教组织也有他们的人生目的,云云。但是当你自己处在困惑的状态时,你的人生目的又是什么?当我在困惑时,我会问:你人生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因为我希望借由这份困惑来找到答案,但是一个充满困惑的人如何能找到答案,你了解吗?如果我有困惑,我得到的答案一定是不清楚的。如果我的心智有困扰,它不是美好而安详的,那么我的答案势必是透过困惑、焦虑和恐惧的屏障而产生的,答案一定会被扭曲。

因此重点不是在问:“人生的目的是什么?”而是要厘清内心的困惑,这就像是一个盲人在问:“什么是光明?”如果我告诉他光明是什么,他一定会根据自己的眼盲经验来聆听这个答案;如果他能够见到光,就不会问什么是光明了。同样地,如果你能厘清内心的困惑,自然会明白人生的目的是什么,你不需要再问什么,也不需要再寻找它,只要从造成困惑的原因中解脱出来就对了。

十一月八日做个无名氏

我们有没有可能毫无野心地活在这个世界上,只是单纯地做自己?如果你能开始了解自己的真相而不企图改变它,你的状态就会得到转化。我认为人可以大隐于世,完全不为人所知,也没有任何野心或残忍的倾向。在毫无重要性的情况之下,还是可以快乐地活着,这也是正确教育的一部分。

整个世界都崇尚成就,你一定听过某个贫穷的孩子如何熬夜苦读,最后变成一名法官,或者一个人如何从卖报纸起家,最后变成了百万富翁。你从小就是被这种对成就的崇拜喂养大的,但是伟大的成就也会带来巨大的伤痛。然而大部分的人都耽溺在成就欲里面,因此成就的重要性才会超过对痛苦的了解与消融。

十一月九日只有一小时可活

如果只有一小时可活,你会做什么?你会不会安排好外在所有的事宜,譬如你的遗嘱?你会不会把家人和朋友都找来,请求他们宽恕你在他们身上所造成的伤害,同时也原谅他们在你身上所造成的伤害?你会不会彻底止息所有的心念活动以及对这个世界的欲望?如果这些事可以在一小时内完成,那么你的余生也应该可以办到这些事。试试看你就明白了。

十一月十日每天都大死一番

什么是年龄?是不是你活了多少年的总数?譬如你是在某年诞生的,你现在是十五岁、四十岁、六十岁。你的身体逐渐在老化中,而承载着各种经验、不幸和疲惫的心,也同样在老化中,这样的心不可能发现实相。心必须保持年轻、纯真及清新,才能有所发现,但纯真跟年龄无关。孩子的心不一定是纯真的,一个饱经世故却不累积经验残渣的心才是纯真的。心必须经验一些事情,这是无法避免的事,它必须对眼前的流水、生病的动物、即将被火化的尸体、扛重物的穷苦村民以及人生的折磨与不幸有所感受,否则它就僵死了。它必须有能力从经验中抽离出来。

让心老化的就是传统、累积的经验和记忆的余烬。心每天都必须大死一番,彻底洗刷掉过往的痛苦和快乐——只有这样的心才是清新纯真的。缺少了这份纯真,不管你现在是十岁或六十岁,都不可能发现上帝。

十一月十一日感觉死亡的状态

我们对死亡都很恐惧,若想止息对死亡的恐惧,就必须面对死亡,不是面对死亡的意象,而是去感觉死亡。否则我们对死亡的恐惧不可能止息下来。“死亡”这个字眼会引发恐惧,而我们通常连提都不敢提它。身为一个健康的人,我们应该有能力清晰而客观地思考,同时有能力观察,看看自己有没有可能彻底面对死亡这个事实。我们这个不断在消耗、不断在生病的有机体,终有一天会死亡。如果我们是身心健全的人,自然会想去探索死亡的意义是什么。这份渴望不是一种病态,因为了解了死亡才能了解什么是活着。活着是一件充满着折磨、骚乱、冲突和困惑的状态。我们所谓的生活就是每天上办公室,重复再三地经验一些快感,以及其中的痛苦、焦虑、不确定感和摸索的过程。我们已经对这样的生活方式习以为常了。我们接受了它,然后就在其中老死。若想了解什么是活着,什么是死亡,就必须面对死亡,换句话说,你每天都得大死一番。你对家人、关系、快感以及和社会互动的印象,必须止息下来。这正是死亡的时刻会发生的事。

十一月十二日恐惧死亡

你为什么恐惧死亡?也许是因为你不知道如何生活,如果你知道如何完整地生活,还会怕死亡吗?如果你爱树木、落日、鸟儿和落叶,如果你能觉知那些流泪的男人、女人及穷人,并且真的有爱的感觉,你还会怕死亡吗?不要立刻被我说服,让我们一起来思考这件事。你的生活里没有喜悦,你不快乐,你对事物没有高度的感受力,所以才会问死亡来临时会怎么样。因为你的人生很痛苦,所以才会对死亡感兴趣——你觉得死后也许会快乐一些。但死亡是一个巨大无比的问题,我不知道你想不想深入地探索它。其实埋藏在它底端的就是恐惧——对生活、痛苦及死亡的恐惧。如果你不了解恐惧的原因,并且从其中解脱出来,那么不论活着或死亡都没有多大的意义。

十一月十三日我的恐惧

我现在要探索的是如何从对已知的恐惧中解脱出来,譬如害怕失去我的家人、我的名誉、我的性格、我的银行存款、我的嗜好,等等。你也许会说恐惧是从自觉意识中产生的,但你的自觉意识就是由你的局限所构成的,因此自觉意识仍然是已知的产物。认知就是拥有一堆的概念,对事情有许多意见,从已知中产生一种延续不断的自我感。

另外还有一种对痛苦的恐惧。生理上的痛苦是一种紧张的反应,心理上的痛苦则是因执著于能带来满足的事物而产生的,因为我害怕有人会夺走这些东西。心理上所累积的一切会阻止我们去感受痛苦,换句话说,“我”就是由经验累积成的东西,而这些经验会帮助我免于受到严重的干扰,因此我很怕有人会干扰到我的内心。但我所恐惧的其实就是这些累积下来的东西,包括生理上和心理上的经验,而我竟然还利用这些累积之物来防堵痛苦……知识也能帮助我防堵痛苦,譬如医学上的知识能帮我防止生理上的痛苦,而信仰则能帮我防止心理上的痛苦。这便是我们害怕失去信仰的原因,虽然我们并没有足够的知识能证明这些信仰的真实性。

十一月十四日有死亡,才有重生

当我们谈到神圣的临在时,很显然我们指的是心智领域之外的东西。但“我”是不是一种神圣的临在呢?如果它是一种神圣的临在,就必定是超越时间的,它不可能诞生或延续下去。思想永远在时间的范围之内,它永远来自过去。它是一个连续不断的活动,也是从过去之中所产生的各种反应,因此思想是无法了解这种境界的。思想就是时间的产物,因此由思想制造出来的“我”,必然属于时间的一部分。因此这个“我”根本无法摆脱时间,它不是属灵的——这是很明显的事。你现在想知道这个有别于身体的“我”或“你”,是否能在另一个身体里转世重生。让我们再深入一点。这个会延续下去的东西,有能力发现超越时间和度量的实相吗?“我”这个存有就是一种思维的过程——它有可能是新颖的吗?如果不可能,它就必须止息下来。任何一个会延续下去的东西,在本质上都是具有破坏性的,因为能延续下去的东西永远无法更新自己。只要思想借由记忆、欲望或经验而延续下去,便永远无法更新自己,因此会延续下去的东西是无法认识实相的。你也许会重生一千次,但永远也无法认识实相,只有会死亡的东西才能更新自己。

十一月十五日死亡不容辩驳

你了解毫不辩驳的死亡是什么意思吗?死亡的降临是不容辩驳的,若想认识死亡,必须每天大死一番:从痛苦、你所执著的关系、你的思想和习性中解脱出来;你必须从妻子的身上解脱出来,才能以清新的眼光去看你的妻子;你必须从社会里解脱出来,才能以焕然一新的角度去看你的社会。如果不能每天大死一番,就无法认识死亡。只有当自我死了,爱才会出现。一个充满恐惧的心是没有爱的,它只有习性和同情,或是强迫自己表现出善意和肤浅的关怀。恐惧会助长痛苦,而痛苦就是时间感。因此止息痛苦就是在活着的时候认识死亡,你必须从名望、财产和各种目标中解脱出来,才能变成一个年轻、新颖而明透的人,能够毫不扭曲地看见事情的真相。如果“你”能死掉,这件事就会发生。在理性上我们都很清楚这个有机体一定会灭亡,因此发明出了目前这种愚蠢而充斥着烦恼的生活,然后又想让所谓的“灵魂”这个东西延续下去。我们说这是最神圣的东西,但它仍旧是思想的一部分,因此和神圣毫无关系。每天都大死一番,才能真的生活。

十一月十六日死亡中自有不朽

很显然,结束就是一种更新,不是吗?只有死亡才能带来新的事物,我现在不是在安慰你。这不是一种信念或理论,否则你会利用它来慰藉自己,如同你利用轮回转世和来生的观念来安慰自己一样。事实上,凡是会延续下去的东西都不可能更新与再生,因此每天大死一番才能带来更新和再生,而这就是不朽。死亡中自有不朽——不是你所恐惧的那种死亡,而是止息既有的结论和记忆,不再认同所谓的“我”。永恒便是时时刻刻让自我死掉,其中就有不朽的境界——不需要用轮回转世之说来宣扬和臆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