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 生活·死亡·重生·爱

当你不再有任何恐惧时,每一刻都会有死亡和再生,然后你就向未知敞开了。实相便是未知,死亡也是未知,但声称死亡有多美好,或是强调死亡会带来新的转世经验,都是一些与实相无关的无稽之谈。真正的实相就是如实看着死亡——一种不会延续下去,能够带来重生的状态。凡是会延续下去的东西都会腐朽,有能力再生的东西才是永恒。

十一月十七日轮回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想法

你要我保证轮回转世是存在的,但这样的说法不可能带来快乐和智慧。借由轮回转世来追寻不朽,基本上是一种自我中心的态度,因此是虚妄不实的。追求不朽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自我防卫反应,它所抗拒的对象就是生活和智能。这样的渴望只会导致幻觉。因此重点并不在有没有轮回转世,而是要证悟当下的圆满。若想做到这一点,你的心和脑不能一味地护卫自己来对抗生活。心智在自我防卫上是非常狡猾而隐微的,因此它必须辨别自我防卫的虚幻本质。这意味着你必须有截然不同的思想和行动,你必须从环境强加在你身上的幻网之中解脱出来。如果能毫不矫饰地生活,就能了悟不朽的实相。

十一月十八日什么是轮回转世?

让我们来研究一下你所谓的轮回转世是什么——不是你的老师说了什么或别人说了什么,而是真相是什么。很显然能够让你解脱的只有真相而不是你的结论或意见。当你说“我会再转世投胎”时,你必须先弄清楚这个“我”是什么。这个“我”是一个灵性存有,一个会延续下去的东西,还是跟记忆、经验或知识都无关的东西?“我”如果不是一个灵性存有,便只是一堆的妄念罢了。它要不是一个超越时间的东西,就是在时间领域之内的记忆或思想,它不可能是别的东西。让我们来探索一下它是不是超越时间的一个东西。我不知道你是否了解我的意思。让我们来研究一下这个“我”是不是一个属灵的东西,我所谓的“属灵”指的是不受制约的、不是人心投射出来的、不会死亡的、不在时间之内的东西。当我们谈到灵性存有时,我们指的是一个不在心智领域之内的东西。然而“我”真的是一个灵性存有吗?如果它是灵性存有,就一定是超越时间的,因此不可能再生或延续下去……凡是会延续下去的东西,都不可能更新自己。只要思想仍然借由欲望、记忆、经验来延续自己,就永远无法更新;凡是会延续下去的东西,不可能了悟实相。

十一月十九日真有灵魂这个东西吗?

若想了解死亡这个议题,我们必须去除恐惧。所有的轮回转世之说都是基于恐惧而发明出来的理论,东方人都相信一世又一世的轮回是存在的——亦即有所谓的灵魂这个东西。现在请仔细地听我说下去。

真有灵魂这个东西吗?我们喜欢灵魂这个观念,是因为这个东西超越了思想及语言;它永远不会消灭,因此思想执著于它。但真的有一个超越时间、思想、语言、人性、非人脑发明出来的“灵魂”这个东西吗?因为心发现人生是如此的不确定,如此的无常,几乎没有一件事是永恒的,譬如你跟妻子、丈夫或工作的关系,没有一个是永恒的,因此心智就发明了所谓灵魂这个东西。但是一个仍然在思想范围之内的东西,显然是受制于时间的,而且是局限在思想范围之内的。我的思想就是时间、经验和知识的产物,因此灵魂这个东西仍然在时间的领域之内。

灵魂会一世又一世地重生,根本是毫无意义的想法,因为这是充满着恐惧、想追求永恒和确定感的心所捏造出来的,其目的只是为了获得希望。

十一月二十日所谓的“业力”是什么?

业力是不是暗示着因果?——奠基于因的行动制造出了一个果,受制的行动制造出了进一步的结果。因此业力暗示着因果律。然而因和果是固定不变的吗?果会不会变成因呢?并没有固定的因和固定的果。今天便是昨天的果,对不对?就外在的时间和心理上的时间感而言,今天就是昨天的果,今天也是明天的因。所以因即是果,果即是因——这是一个连续不断的活动,里面没有固定不变的因和固定不变的果。如果有固定的因和固定的果,现象就会特殊化,特殊化不就是一种僵死的状态吗?任何一个物种一旦特殊化之后,很显然就要消失了。人类的伟大之处就在于它无法被特殊化,他也许懂得专门的技术,但是在结构上他无法被特殊化。譬如橡实就是一个特殊的东西,它永远是它自己。但人类是没有止境的,他可以不断地更新,他不受特殊化的局限,只要我们把受限的因和果分开,思想与其背景就会产生冲突。因此这个问题的复杂性远远超过轮回转世的信念,但重点在于如何行动,而不是你信不信转世或业力之说。这些理论都是无关紧要的。

十一月二十一日奠基于概念的行动

行动能不能帮助我们超越因果?在过去世里我做了一些事,我过去的一些经验很显然限制了我今日的反应,我今日的反应又会为明日带来局限,这就是整个因果业力的过程。虽然因果业力之说能带来短暂的快感和希望,但终将会导致痛苦。

这整件事最重要的关键就是如何能彻底止息思想。自由的思想或行动既不会制造痛苦,也不会带来制约,这才是关键所在。因此有没有一种行动是跟过去无关的?有没有一种行动是跟概念无关的?概念就是过去的一切延续下来再稍加修正的一种思维形式,这样的延续性又会为明日带来制约,这意味着奠基于概念的行动不可能是自由的。只要行动是从概念出发的,就不可避免地会制造出冲突。那么有没有一种行动是跟过去无关的?有没有一种行动是不受制于昨日的知识和经验的?行动如果奠基于过去,就永远无法解脱,而只有解脱才能帮助你发现实相。不自由的心是无法行动的,它只有反应,反应正是我们所有行动的基础。我们的行动并不是真正的行动,它只是由过去的记忆、经验所产生的反应罢了,因此问题在于心智有没有可能从各种局限中解脱出来?

十一月二十二日爱不是一种快感

若是不了解快感,你就无法了解爱。爱不是快感,它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东西。如果想了解快感,你必须学着去认识它。对大部分的人而言,性都是一个问题,为什么?请仔细地听我说,因为你无法消解掉性欲,所以只能逃避它,苦行僧就是借由禁欲的誓言来逃避它和否认它。请务必认清这样的心念会造成什么样的结果。如果否定了你整个结构的一部分——腺体之类的东西——你的心会不断地交战,你的生命会因此而干枯。

我们早先曾经说过,面对一个问题我们只有两种反应,要不是压抑它,就是逃避它,压抑和逃避其实是同一回事。我们的日常活动就是我们所发展出来的逃避网络——里面充满着错综复杂的情绪。这些逃避的方式我们暂且不谈,但我们确实有性方面的问题。苦行僧试图以某种方式来逃避它,可是并没有解决它;他们只是借由禁欲的誓言来压抑它,故而造成了性欲的沸腾。他们表面上也许过着俭朴的生活,但性欲已经变成他们无法解决的心理议题了。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十一月二十三日爱是无法培养的

爱是无法培养的。爱不能被划分成神圣和世俗,爱是完整的,它没有多寡之分。“你爱不爱众生?”是个很荒谬的问题,一朵芬芳的小花根本不会去考虑谁来闻它、谁不闻它的问题,爱也是如此。爱不是一种记忆。爱跟心智或智力无关。如果我们了解透和解决了存在的问题——恐惧、贪婪、羡慕、绝望和希望,爱和慈悲自然会降临。一个野心勃勃的人是不可能有爱的,执著于家庭的人也没有爱。忌妒与爱更是无关。你说:“我爱我的妻子。”你其实是言不由衷的,因为下一刻你已经在忌妒她了。

爱意味着无比的自由——不是为所欲为的自由。只有当心安静下来,不再有自我中心的活动,凡事都淡然处之时,爱才会降临。这不是一种理想化的说辞。如果你没有爱,那么不论你做什么——求神拜佛、行善布施、写书、写诗——你仍然是个了无生机的人。缺少了爱,你的问题只会不断地增加;有了爱,无论你做什么都不会有冲突或危险,因此美德的本质就是爱。心若是没有爱,根本称不上是道心。只有道心才能解脱烦恼,体悟爱与实相中的美。

十一月二十四日没有动机的爱

什么是没有动机的爱?爱有没有可能不带着任何动机,或是不想为自己获取什么?有没有一种爱是在得不到回馈时也不感觉受伤的?譬如我释出善意而你掉头就走,那么我会不会受伤?友谊、慷慨或同情之类的观念,会不会制造出受伤的感觉?只要我有受伤的感觉,只要我还有恐惧,只要我帮助你是因为想得到回馈——所谓的服务——就不可能有爱。

了解了这些事之后,你自然会知道什么是没有动机的爱。

十一月二十五日爱是危险的

人怎么能活在没有爱的状态里呢?存在之中若是没有爱,一定会出现掌控性、困惑和痛苦——大部分的人都在制造这样的问题。我们为生存而设立了各种组织,并且接受冲突是无法避免的事,因为我们最渴望的就是权力。如果心中有爱,组织自然会有它正确的位置;缺少了爱,组织很可能变成噩梦,譬如像军队这类机械化的高效率组织;现代社会就是奠基于效率之上的,所以我们必须拥有军队——军队的目的只是在制造战争罢了。

即使在所谓的承平时代,只要智力越来越高,我们就会变得越来越残忍、无情、无感,这就是世界会充满着困惑的原因,这也是官僚体制会越来越有权力的原因,其实政府已经变成了一种极权组织。我们把这些都视为不可避免的现象,因为我们都活在头脑而非情感里。爱是最危险而不确定的生命元素,因为我们不想处在危险之中,也不想活在不确定的状态里,所以才会紧抱着思想不放。一个有爱的人是危险的,而我们都不想活在危险中,我们只想有效率地活,只想活在组织的框架里,因为我们以为组织能为世界带来秩序与和平。但组织从未带来过和平。只有爱、善意、慈悲能为这个世界带来真正的秩序与和平。

十一月二十六日你的反应是什么?

你看着那些贫苦的妇人背着重担进入市场,看着乡下孩子在泥巴地里玩耍,他们不像你一样可以接受教育。他们没有一个像样的家,也没有整洁的衣物或充足的营养——当你看到这些情况时,你的反应是什么?去发觉自己的反应是非常重要的事,我会告诉你我的反应是什么。

那些孩子没有一个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他们的父母成天忙着操作,没有任何假日,因此那些孩子从未尝过被关爱的滋味,他们的父母从未告诉过他们天地有多么美好。到底是什么样的社会制造出了这样的情境——富有的人可以拥有地球上任何一样东西,而这些小孩却一无所有?这是什么样的社会,它是怎么产生的?你也许可以透过革命来打破这种社会模式,但革命之后所产生的现象仍然是换汤不换药——人民委员照样变成了住豪宅的特权阶级,以及其他种种腐化的现象。那么人有没有可能建立一个完全脱离腐败和不幸的社会?只有当你我从集体意识中解脱出来,不再野心勃勃,并且了解了爱的意涵之后,才可能建立起这样的社会。这就是我在一瞬间所生起的思维反应。

十一月二十七日慈悲不是名词

思想无论如何也培养不出慈悲,我所谓的“慈悲”指的并不是憎恨和暴力的反面。除非我们每一个人都拥有深刻的慈悲,否则只会变得越来越残忍,或是用不人道的手段对待彼此。我们将会拥有一个如计算机般的机械化头脑,只懂得某种特定的运作模式;我们将继续追求生理及心理上的安全保障,而错失了生命的完整意义及不可思议的美。

我所谓的慈悲不是一个可以获取的东西。慈悲不是一种观念,它跟过去无关,它就是当下这一刻所发生的某种状态。它是动词而非名词,动词和名词是不一样的,动词属于当下这一刻,名词则永远属于过去,而且是静止不动的。你也许能赋予名词一些活力,但毕竟和动词是不同的。

慈悲不是一种情感,它不是奔放的同情心或神入式的感受。慈悲不是可以透过思想的锻炼、控制、压抑而培养出来的,它也不是友善、礼貌、温柔之类的品质,只有当思想的活动完全止息时,慈悲才会出现。

十一月二十八日慈悲与良善

我们曾经谈到慈悲、良善和一种神圣的感觉——这样的感觉能不能透过强制的方式而培养出来?很显然只要有强制、宣传或道德劝说,慈悲就不见了。知道人不能因为科技的发展而变成一具机器,人毕竟还是人,这样的认知也不能带来慈悲,因此真正的转变是没有动机的。透过某种动机而造成的改变不可能带来慈悲,它只会制造出一种在市场里贩卖的东西。这是我们必须思考的一个问题。

另一个问题是:如果我转变了,这份转变会不会影响社会?也许我根本没想过这件事?社会上大部分的人对我们所探讨的这个议题是毫无兴趣的,如果你是基于好奇或某种冲动来听我说话,你也会跟这个议题擦身而过。科技的进展如此迅猛,大部分的人都被这股洪流所驱迫,而无法领略生命之中的爱、慈悲与深刻的意涵。如果我真的转变了,这份转变会如何影响社会,也就是你我的关系?社会并不是什么神秘的存有;它就是你我之间的关系,如果我们之中有两三个人真的产生了转变,那么这份转变会不会影响整个世界?有没有一种方式可以影响整体人类的心智?

换句话说,个人如果有了转变,会不会影响人类的集体潜意识?

十一月二十九日传递慈悲的能量

如果我很关怀慈悲、爱和那种神圣的感觉能否出现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那么我要如何将这份关怀传递出来?如果我是透过麦克风把它传递出来,透过一具机器来宣说和说服别人,那么听者的心仍然是空洞的。意识形态的火焰虽然会被点燃,但仍然是在复诵别人的说辞。当我们说人要善良或解脱时,其实都是在复诵别人的话语——包括政客、社会学者或其他人说过的一些废话。如果已经认清任何一种形式的压制,不论多么微细,都不可能带来美、良善和慈悲,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浸淫于集体意识和传统思想的人跟一个真正拥有慈悲心的人,会建立什么样的关系?这两者之间会有什么样的关系,不是理论上的,而是实质的关系?

臣服于他人不可能带来真正的良善,你的心必须是自由的才行。只有当你了解了自己的忌妒、贪婪、野心和权力欲之后,自由才会降临。只有从这些心态之中解脱出来,才能拥有自己的特色,这样的人才会了解什么是爱和慈悲,而不是那些把道德挂在嘴上的人。

良善不可能在社会的局限内完全绽放出来,因为社会本身永远是腐败的。只有当一个人了解了社会的整个结构及运作时,它才能从其中解脱出来,并且拥有自己的特色,让良善的品质充分绽放出来。

十一月三十日空手才能接上源头

如果心不充斥着各种狡猾的念头,慈悲就不难降临。摧毁爱的正是心中的需求、恐惧、执著、否认、冲动和判决。直截了当地看到这些东西是非常困难的事!做个温柔善良的人是不需要哲学和教条的。有权有势的人往往会动员起来,去协助那些无家可归或需要医疗的人,提供给他们粮食和衣物。在一个快速制造及生产的社会里,这是不可避免的趋势,这也是一个平衡的社会和上轨道的政府运作的模式,但组织并不能提供真正的爱与帮助。宽大的胸襟来自于截然不同的源头,这个源头是超越度量的。野心和羡慕只会摧毁它。你必须接上这个源头,可是手上不能拿任何东西,也不能借由祷告或牺牲奉献来联结它。经典或上师都无法引领你进入这个源头。培养美德也没用,美德是必要的,但透过臣服或才干无法进入。只有当心念活动完全静止下来的时候,它才会出现。宁静的心是没有动机,也没有渴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