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银行劫匪回到公寓。地板上有一摊血,但是炉火在炉膛里噼啪作响。卢欧坐在沙发上吃比萨,逗茱莉亚笑。罗杰和房产经纪人在争论户型图上标注的尺寸,这并非由于罗杰打算买下这套房,而是因为“提供正确的信息非常重要”。扎拉和伦纳特站在窗户旁边。扎拉在吃一片比萨,伦纳特开心地看着她一脸嫌恶的表情。她好像并不喜欢他——事实的确如此,但她似乎也不讨厌他,而且无论如何,伦纳特觉得扎拉很棒。

安娜-莱娜独自站在一边,拿着盘子,但里面的比萨一点儿没动,已经开始变凉了。首先注意到安娜-莱娜的自然又是茱莉亚,她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过去问:“你还好吗,安娜-莱娜?”

安娜-莱娜瞥了罗杰一眼。自打兔子出了厕所,她和罗杰就再也没交谈过。

“是的。”她撒谎道。

茱莉亚握住她的胳膊,更像在鼓励她,而不是安慰。

“我不清楚你究竟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老实说,为了让罗杰有成就感,你雇了伦纳特,这是我听说过的最疯狂、最古怪、最浪漫的事情了!”

安娜-莱娜试探地戳了戳盘子里的比萨。

“罗杰本来应该有机会升职的,我总是想,明年就轮到他了。可时间比你想的过得快多了,那么些年一眨眼就过去了。有时候我觉得,假如你们在一起生活很长时间,而且又有孩子的话,生活就有点儿像不停地爬树,上去再下来,上去再下来,你试着应付一切,做个好人,不停地往上爬,几乎顾不上看看对方。年轻的时候你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的,但当你有了孩子,一切都会改变,有时候你甚至完全看不见跟你结婚的那个人。你们首先是家长和队友,婚姻伴侣关系成了最不重要的。总之你们就是……不停地爬树,只是偶尔会互相瞥一眼。我一直觉得,人生就应该这样,而且不得不这样,要把各种事都经历一遍。我经常告诉自己,重点在于我们爬的是同一棵树,因为那时候我觉得,我们迟早……听起来可能有点儿自命不凡……我们迟早会爬到同一根树枝上,然后就可以坐在那里,手拉着手,看看风景——我认为这就是我们老了之后的样子。可时间过得比你想象的快,永远都没轮到罗杰。”她说。

茱莉亚依然握着安娜-莱娜的胳膊,更像在安慰她而不是鼓励。

“我妈总是说,永远不要为自己道歉,永远不要为自己擅长的事表示抱歉。”

安娜-莱娜怀疑地咬了一口比萨,然后嚼着满嘴的比萨说:“明智的妈妈。”

两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然后,外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又是一声。过了几秒钟,哨子般的呼啸和炸裂声接二连三地响起,犹如密密麻麻的雨点那样急促,数都数不过来。伦纳特站在离窗户最近的地方,他大声叫道:“看!烟花!”

吉姆找了个年轻警察买来烟花,然后亲自跑到那座桥边把烟花点燃。伦纳特、扎拉、茱莉亚、卢欧、安娜-莱娜、罗杰和房产经纪人来到阳台上,惊奇地站在那里。那是货真价实的烟花,绝非只能零星响几声的便宜小爆竹,五颜六色,跟下雨一样,半点儿都不含糊,因为今天就是这样的一个幸运日——吉姆碰巧也喜欢烟花。

银行劫匪和艾丝特尔站在厨房里,手挽着手望向窗外。

“克努特会喜欢的。”艾丝特尔点点头。

“我希望您也喜欢。”劫匪哽咽道。

“我很喜欢,你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谢谢你!”老太太说。

“非常抱歉,给大家带来这么多麻烦。”银行劫匪抽着鼻子说。

艾丝特尔不高兴地噘起嘴巴。

“也许我们可以跟警察好好解释解释,告诉他们这是个误会?”她问。

“不,我觉得不行。”劫匪说。

“也许你可以逃出去?藏在什么地方?”她问。

艾丝特尔身上有酒味,眼神有点儿涣散,银行劫匪本想和盘托出,但随即意识到,艾丝特尔知道得越少越好,这样老太太接受警察的讯问时,就不用为劫匪说谎了,所以银行劫匪只是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不,我觉得不行。”

艾丝特尔紧紧握住劫匪的手。虽然她无能为力,但是烟花很美,克努特会喜欢的。

看完烟花,银行劫匪走进客厅,其他人也从阳台回来了。劫匪悄悄地向房产经纪人示意,表示想跟她谈谈,可房产经纪人正忙着跟罗杰争论茱莉亚和卢欧该付多少钱才能买下这套房。

“好吧!好吧!”最后,房产经纪人叫道,“我可以再降一点儿,但这只是因为我必须把另外那套公寓在两周之内卖出去,我不希望出现两套房子互相拉价的情况!”

罗杰、茱莉亚和卢欧朝同一个地方歪了歪头,三颗脑袋撞在了一起。

“另外那套……是哪个?”罗杰问。

房产经纪人哼了一声,显然为自己说漏了嘴感到恼火。

“隔壁那套,在电梯的另一边,我还没挂到公司的网页上呢,要是同时卖,两套都卖不出好价钱,称职的房产经纪人都明白这个道理。另外那套看起来跟这套一模一样,就是壁橱稍微小一点儿,但不知道为什么,那边信号特别好,对现在的人来说,这一点似乎非常重要。房主是一对小情侣,两人准备分手,还在我办公室大吵一架。他们把所有家具都搬走了,只留下一个榨汁机——我能看出他们为什么不想要它,因为那个颜色真的是一言难尽……”她说。

房产经纪人絮絮叨叨地讲了半天,但已经没人真的在听了。罗杰和茱莉亚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他俩同时看向银行劫匪,又看了看房产经纪人。

“等等,你说你要把隔壁的房子给卖了?电梯另一边那套?而且……里面现在没有人住?”为了确定某个事实,茱莉亚问。

房产经纪人终于停止唠叨,开始不停地点头。茱莉亚看向银行劫匪,她俩想到的当然都是同一件事——解决问题的可行方案。

“你带着另外那套公寓的钥匙吗?”茱莉亚充满期待地笑着问,她觉得这是十拿九稳的事儿。

不幸的是,房产经纪人扭过脸来看着茱莉亚,好像这个问题非常荒谬。“我为什么要带着那套房子的钥匙?我还没开始卖,还有两个星期呢!你觉得我会为了好玩,随身带着别人家的钥匙吗?你把我想成什么样的房产经纪人了?”她说。

罗杰叹了口气。茱莉亚更加无奈地叹了口气。银行劫匪连气儿都没了,深深地陷入了绝望之中。

“我有过外遇!”这时,艾丝特尔在公寓的另一头开心地叫道,因为她又在厨房里发现了一瓶酒。

“行啦,艾丝特尔。”茱莉亚说。老太太没理她,不能否认的是,她喝得有点儿醉了,因为壁橱里的酒对这位上了年纪的女士来说已经够多的了。

“我有过外遇!”她嘟囔道,眼睛定定地望着银行劫匪,劫匪突然感到有些紧张,担心假如老太太接着讲下去,会泄露出什么不堪入耳的细节。艾丝特尔挥舞着酒瓶子,继续叫道:“他喜欢看书,我也喜欢,但我丈夫不喜欢。克努特喜欢音乐,我觉得音乐也挺好的,可那不一样,对吧?”

银行劫匪礼貌地点了点头。

“没错。我也喜欢看书。”她说。

“我一看见你就猜到了!你好像也是那种认为大家不仅需要新闻报道,也需要童话故事的人!你一进来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你了!你知道吗?你是搞砸过事情,抢银行什么的,可谁没搞砸过事情呢?有趣的人至少都做过一次傻事!拿我来说吧,我有过外遇,背着克努特,跟一个像我一样喜欢书的人来往,现在无论我读到什么东西,都会同时想起他们两个!他给过我他家的钥匙,我从来没告诉克努特我留下了那把钥匙!”艾丝特尔说。

“拜托,艾丝特尔,我们正在……”茱莉亚说。艾丝特尔还是没理她,只见她伸出一只手,沿着书架摸了过去。她最后一次在电梯里遇到那位邻居时,他给了她一本很厚的书,是个男人写的。在这本书好几百页的某个地方,他画出了一句话:直到相爱,我们才会醒来。作为交换,艾丝特尔给他一本女人写的书,因为是女人写的,这本书不需要几百页的篇幅就能说清楚作者的意思。在开头没几页的地方,艾丝特尔画出了一句话:爱是希望你存在。

她的手指抚摸着书架上的书脊,眼睛却根本没有看着它们,好像是在梦游。突然,一本摆在书架正中的书掉到了地上,它不是故意要掉下来的,而是艾丝特尔的指甲恰巧碰到了它的书脊。它平摊着落下来,显露出其中的几页,一把钥匙从书页之间弹了出来,然后“当啷”一声,落在镶木地板上。

艾丝特尔的胸口急促地起起伏伏,虽然有些口齿不清,眼睛却亮亮的:“克努特生病之后,我们把这套房子给了女儿。我以为她或许愿意带着孩子搬到这里,可这个想法显然很蠢。他们不想住在这里。他们有自己的生活,在他们自己的地方。从那以后,这里就只有我了。呃……你们能看出来……这个地方对我来说太大了,不适合独居。所以最后我女儿说,我们应该卖掉这里,然后给我买一套小的,那样更好收拾,她说。我给好几个别的房产经纪人打过电话,他们都说,快过年了,不适合安排看房,可是我……我想在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找人说说话……所以,这位房产经纪人过来之前,我先躲了出去,然后假装成看房的,跟你们一起进来。因为我不想把公寓卖给自己完全没见过的陌生人,它不仅仅是一套房子,也是我的家,我不想把它交给那些只是买下来过一过手就卖给别人赚差价的二道贩子。我希望住在这里的人能够像我一样,也喜欢在这里生活。对年轻人来说,理解这些也许有点儿难。”

这不是真的,因为在场的每个人都非常理解她的意思。可就在这个时候,房产经纪人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