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真相,真相。
跟银行劫匪说过话之后,吉姆回到街上,告诉杰克公寓楼里刚刚发生了什么。可他没有讲出全部实情。其实全都是他编的。因为吉姆不擅长讲故事,但主要是由于他精通说谎。
还因为吉姆上楼送比萨的时候,给他开门的并非伦纳特,而是银行劫匪,真正的银行劫匪。虽然罗杰和伦纳特都希望戴上滑雪面罩假扮劫匪,但考虑了半天之后,劫匪拒绝了他们的要求。她看着他们,说了几句话,出于感激,她的语气非常温柔,然后冲着他们坚定地点了点头。
“很明显,我现在已经没法给女儿们树立一个好榜样,教育她们别做蠢事了。但我至少可以让她们看看,应该如何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劫匪说。
所以,当吉姆再次敲门时,银行劫匪打开了门。她没戴面罩,头发披散在肩膀上,颜色跟吉姆女儿的头发一样。有些时候,两个陌生人只需要找到一个共同点,就能惺惺相惜。她看到了吉姆手上的婚戒,那是一只灰扑扑的银戒指,表面坑坑洼洼,已经很旧了。他也看到了她的结婚戒指,是一只没镶钻的细圈金戒指。他俩都还没把婚戒摘下来。
“你是警察吗?”劫匪张口就问,吉姆被她问蒙了。
“你怎么知……?”他说。
“警察知道我有枪,而且很危险,所以不会让送比萨的上来的。”银行劫匪笑了笑,更确切地说,是强迫自己的脸硬挤出几道褶子。
“不,不……好吧,是的……没错,我是警察。”吉姆点点头,举起比萨盒。
“谢谢。”劫匪说,她一只手接过比萨,另一只手拿着枪晃来晃去。吉姆无法把视线从那把枪上移开。
“你还好吗?”他问,要是她还戴着面罩,他可能就不会这么问了。
“我今天过得不怎么样。”她承认。
“里面有人受伤吗?”老警察问。
劫匪惊恐地摇了摇头。
“我永远都不会……”她说。
吉姆看着她,注意到了她颤抖的手指和下嘴唇上的咬痕。他觉得公寓里没有人在哭,也没有人在喊,没有任何惊惧害怕的迹象。
“我需要你暂时把枪放下,就一会儿。”他说。
银行劫匪歉意地点了点头。“我先把比萨给他们送进去,好吗?他们饿了,今天对他们来说很不容易……我……”她说。
吉姆点点头。劫匪转身进了公寓,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出现在门口,没拿比萨盒子,也没带枪。公寓里有人惊呼:“这不是夏威夷比萨!”另一个人笑着说:“你根本不知道夏威夷比萨是什么样的!”老警察听到一阵笑声,然后是陌生人——或者说,他们现在已经不算是绝对意义上的陌生人——之间的闲聊。虽然很难界定劫持人质事件究竟是什么样的,但眼前这种情况显然不是。吉姆凝视着银行劫匪。
“我能问问吗,你是怎么搞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开口道。
手无寸铁的劫匪深吸一口气,身体也跟着胀大了一倍,然后缩得比先前还要小。
“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她回答。
然后吉姆做了一件很不专业的事:他伸出一只手,擦掉了银行劫匪脸颊上的一滴泪。
“我妻子曾经非常喜欢一个笑话:你会怎么吃下一头大象?”他说。
“我不知道。”银行劫匪说。
“一次吃一点儿。”吉姆说。
劫匪笑了。
“我的孩子们也会喜欢这个笑话的,她俩笑点很低。”她说。
吉姆两手插进衣袋,一屁股坐在门口的楼梯平台上,银行劫匪犹豫片刻,也盘着腿在他旁边坐下来。吉姆笑了。
“我妻子的笑点也很低。她喜欢笑,也喜欢制造麻烦。年纪越大,她制造的麻烦就越多。她总是说我太善良了。一个牧师说你‘太善良了’,这难道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吗?”他说。
银行劫匪轻声笑了起来,然后点了点头。
“她都给谁制造过麻烦?”她问。
“什么人都有。教会的人、教区的人、信上帝的、不信的……她把保护弱者当成自己的责任,她眼中的弱者包括流浪汉、移民,甚至还有罪犯。因为耶稣在《圣经》里说过:我饿了,你们给我吃的;我无家可归,你们给我住处;我病了,你们照顾我;我在监牢里,你们来看我。祂又说,你们为最弱小的人做了这些事,就是为我做的了。她太认死理儿了,我妻子,所以才会一直制造麻烦。”吉姆回答。
“她去世了?”
“是的。”
“抱歉。”
老警察感激地点了点头。真是太奇怪了,他想,已经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他却始终很难接受她已经不在了这个事实。也许这是因为他的心还不习惯,不习惯再也没有傻瓜趁他打哈欠时把指头伸进他嘴巴里,或者在他上床睡觉前往他枕头套里倒面粉。没人再和他吵架了,也没人像她那样爱他。他根本适应不了死亡带来的语法改变。想到这里,他悲伤地笑笑,说:“现在轮到你了。”
“什么?”银行劫匪说。
“说说你的故事吧,为什么会搞成现在这个样子。”老警察说。
“你想听多长的故事?”
“随便你。一次讲一点儿。”
这话让人听着舒服,所以银行劫匪把她的故事告诉了他。
“我丈夫离开了我。呃,其实是他把我给甩了,他跟我老板有一腿。他俩相爱了,搬进我们以前的公寓一起住着,因为那套房子只写了他的名字。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我不想大惊小怪地……找麻烦……这是为了孩子们着想。”劫匪说。
吉姆缓缓地点点头,他看着她的戒指,摆弄起了自己手上的戒指。这个小玩意儿怎么就这么难摘呢?
“女孩还是男孩?”他问。
“都是女孩。”劫匪回答。
“我有一儿一女。”他说。
“我……有人要……我不想让她们……”
“她们现在在哪里?”
“跟她们的爸爸在一起。我今晚应该去接她俩的,我们准备一起庆祝新年,可现在……我……”
劫匪说不下去了。吉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今天为什么要抢银行?”他问。
劫匪脸上的绝望暴露出内心的混乱,她回答:“为了交房租,只需要六千五百克朗就够了。我丈夫的律师威胁说,要是我没地方住,就把我的女儿们带走。”
听到这里,吉姆紧紧地抓住了楼梯扶手。他的心碎了。移情作用会给你带来眩晕症般的体验。六千五百克朗。她担心失去孩子,才会抢银行。她自己的孩子。
“我们有规矩,有法律,没人能带走你的孩子,就因为……”老警察告诉劫匪,他想了想,又说,“但现在他们可以了……现在你抢了银行……”他的声音越来越小:“你这个可怜的孩子,怎么能走上这条路呢?”
劫匪只能强迫自己的舌头移动,艰难地张开嘴巴,连她身上最小的肌肉似乎也快要罢工了。
“我……我是个白痴。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想找我丈夫的麻烦,不希望女儿看到我们反目成仇,我怕她们受影响。我以为自己能解决所有问题,但我所做的一切无非是制造混乱。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这就投降,我会放走所有人质,我保证。手枪还在那里,它连真枪都不是……”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