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心理医生又一次和扎拉见面时,扎拉说自己找到了兴趣爱好,就是“去看中产阶级住的公寓”,而且已经开始看起来了。她表示这相当令人兴奋,因为许多公寓根本没有她预想中的那么脏,住在里面的人竟然也会打扫房间。心理医生试图跟她解释,看房这种行为其实跟她所谓的“参加慈善活动”差得有点儿远,但扎拉反驳说,有一次看房时,她认识了一个打算亲自动手翻新房子的男的,拿他用来吃饭的同一双手翻新房子——“所以别再指责我不够努力,不愿意结交最不幸的那批社会底层了!”心理医生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扎拉注意到了她挑起的眉毛和张开的嘴巴,然后哼了一声,说:“我是不是让你难过了呀?天哪,你们这种人怎么都这样呢,别人只要一开口就准会得罪你们!”

心理医生耐心地点点头,继续下一个问题,不过一开口她就后悔了:“你能给我举个例子吗?你都是怎么无意中伤害了像我这样的人呢?”

扎拉耸了耸肩,告诉心理医生,她面试一个来银行找工作的年轻人时,对方指责她“充满偏见”,就因为他走进房间后,她扫了他一眼,说:“噢!我觉得你应该去技术部应聘,你一看就像是那种很会摆弄电脑的人!”

扎拉花了很长时间向心理医生解释,她其实是称赞那个年轻人——这年头,连称赞别人都能被说成是偏见了吗?

心理医生打算采用一种听着不像是谈论这件事的方式来谈论这件事,于是她说:“你似乎引起过很多争议,扎拉。我有个建议,每次你发火之前,可以先问自己三个问题:第一,惹你发火的人是否故意想要伤害你?第二,你对当下的情况了解得是否全面?第三,你能从冲突中得到什么好处?”

扎拉边听边疑惑地歪起脑袋,以至于连脖子都跟着响了起来。她能听懂每一个单词,却不清楚它们组合起来是什么意思,就好像这些单词是随机从帽子上拆下来的零散字母。

“为什么我不能搞冲突?冲突是好事。弱者才喜欢和谐,所以他们整天碌碌无为,还要嘲笑我们这些努力做事的人。”

“你们在努力做什么事?”心理医生问。

“成为胜利者。”

“那很重要吗?”

“失败者一文不值,亲爱的。你以为谁都可以随随便便坐到会议室的主位上吗?”

心理医生觉得有点儿找不着北了,她试图把话题转回原来的问题上。

“而且……胜利者能赚很多钱,这也非常重要,我说得对吧?你赚到钱以后会怎么花呢?”她问。

“我的钱花在跟其他人保持距离上面。”扎拉回答。

心理医生从来没听到过这样的回答。

“这是什么意思?”她问。

“高级餐厅的桌子之间离得更远,头等舱没有中间的座位,豪华酒店有单独的套房客人入口。在这个人挤人的世界上,你能买到的最贵的东西就是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心理医生向后靠在椅子上。不难发现,扎拉像极了教科书上描述的那种典型人格:避免和人目光接触,不想握手,喜欢挑衅,宁愿做只跟数字打交道的工作,而且总是忍不住想要摆正书架上的那张照片(为了测试扎拉的反应,心理医生每次都故意提前把它弄歪),但对于扎拉这样的人,你又很难直接跟她讨论这些事,所以心理医生只能迂回地问点儿别的:“你为什么喜欢你的工作呢?”

“因为我是分析师,而大多数跟我做着相同工作的人都是经济学家。”扎拉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有什么区别呢?”

“经济学家只研究已经发生的问题,所以他们永远不会预测股市什么时候崩盘。”

“你是说,分析师会预测崩盘吗?”

“分析师期待崩盘。只有当形势对银行的客户有利的时候,经济学家才能赚钱,而分析师什么时候都能赚钱。”

“这会让你感到内疚吗?”心理医生问,她主要是想看看扎拉明不明白世界上还有“内疚”这种感觉。

“你在赌场里输了钱,会怪到发牌的人身上吗?”扎拉问。

“我觉得不能这样比较。”

“为什么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