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说的是‘股市崩盘’,但实际上崩溃的既不是股市,也不是银行,崩溃的是人。”
“你会这么想,其实也是非常符合逻辑的。”
“真的?”
“因为你总觉得世界欠了你什么,其实它什么都不欠你的。”
“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我问你为什么喜欢你的工作,你告诉我的却是你为什么擅长这份工作。”
“只有弱者才会喜欢他们的工作。”
“我认为这话不对。”
“那是因为你喜欢你的工作。”
“听你的意思,好像喜欢自己的工作有错似的。”
“你是不是又觉得难过了呀?你们这种人特别容易难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不知道。”
“因为你们自始至终都是错的,假如别做那么多错事的话,就不会那么难过了。”
心理医生看着桌上的时钟,她依然相信扎拉最大的问题是孤独,可也许“孤独”和“没朋友”是有区别的……不过心理医生依旧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用无可奈何的语气嘟囔道:“你知道吗……我想咱们今天就到这里吧。”
扎拉冷漠地点点头,站了起来,把椅子塞回桌子底下,角度不偏不倚,非常精准。她半转过脸去,突然开口问:“你觉得世界上有坏人吗?”语气却含含糊糊,听上去好像不是真的打算把这句话说出来似的。
心理医生竭尽所能不让自己显得惊讶,然后谨慎地回应:“你想让我从心理医生的角度还是从纯粹的哲学角度回答这个问题?”
扎拉再次露出仿佛在和烤面包机说话的表情。
“你是个裤兜里随时装着字典的小孩吗?难道还要拿出来照着念不成?别管那么多,回答我的问题:你觉得世界上有坏人吗?”
心理医生在座位上不安地扭来扭去,扭得裤腰都快掉了。
“我大概只能说……没错,我觉得世界上有坏人。”
“你觉得他们知道自己是坏人吗?”
“什么意思?”
扎拉的目光落在“桥上的女人”那幅画上。
“我反正见过很多完全像猪一样的人,反应迟钝、没有脑子,但无论是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坏人。”她说。
心理医生思考了很长时间才回应道:“没错。老实说,我认为几乎每个人都应该告诉自己,我们得为这个世界变得更好做点儿贡献,至少别让它变得更糟。要始终站在正确的一边,哪怕有些坏事看起来似乎有助于实现某些崇高的目标,也坚决不能做……其实每个人都能分辨是非,一旦违反了自身的道德准则,我们会下意识地为自己找借口开脱,我认为这就是犯罪学里面提到的中和技术理论——把自己的错误行为合理化,要么归咎给宗教或者政治理念,要么说我们是别无选择,总之我们需要一些东西给自己的坏行为辩护。我相信很少有人明知道自己是……坏人,还能睡得着觉。”
扎拉什么都没说,只是抓紧了她的特大号挎包,而且有点儿用力过猛,似乎打算坦白什么事。她的手已经摸进包里,马上就要碰到那封信了,在那个短暂的瞬间,她甚至还打算承认自己在兴趣爱好方面撒了谎——她不是近来才开始到处看房的,而是已经看了十年,对这项活动已经完全超出了爱好的程度,称得上一种痴迷了。
然而她还是一个字都没说,就这么合上包,关门走了出去。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心理医生依然坐在桌旁,为自己的困惑而困惑着。她想为下一次咨询做些笔记,却不由自主地打开笔记本电脑,浏览起了售房网站上的房屋资料。扎拉下次会去哪里看房呢?心理医生显然不可能知道,可要是扎拉告诉过她,自己去看的房子都是带阳台的,而且在阳台上都能望见那座桥的话,也许就不那么难猜了。
这时候,扎拉正站在电梯里,电梯下降到半途,她按下了停止键,这样哭的时候就能不被打扰了。她还是没能拆开挎包里的那封信,也从来没有过那样的勇气,因为她知道心理医生说得对——她就是那种一旦认清了自己的真面目就会再也睡不着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