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炸弹。
那是一盒圣诞彩灯,有位邻居把灯泡串起来挂在自家阳台上。他本来打算等新年过后再把它们收起来的,但后来他和妻子吵了一架,因为她觉得:“灯泡的颜色有点儿多,不是吗?别人家都用白色的灯泡,我们为什么要用这么多彩色灯泡?还一闪一闪的,把家里弄得像个妓院。”他忍不住嘀嘀咕咕地说:“你去过有一闪一闪小彩灯的妓院吗?”妻子扬起眉毛,出其不意地拷问道:“这么说你去过妓院?要不然怎么这么了解妓院是什么样的?……”最后他走到阳台上,关掉了该死的彩灯,这场争吵才结束。但他不愿意费事把箱子搬进地下室的储藏间,所以就把它们留在了公寓门外的楼梯平台上,然后和妻子去了她的父母家庆祝新年,继续争论妓院的事。装彩灯的箱子留在门外,摆放的地方恰好就在银行劫匪劫持人质那套公寓的楼下。故事的开头,邮递员走上楼梯时,突然看到拿着武器的银行劫匪闯进了大门敞开、供人看房的公寓,邮递员吓了一大跳,慌里慌张地往楼下跑,结果被装彩灯的箱子绊了个趔趄,还把箱子里的一根电线给带了出来。
这箱东西看起来不像炸弹,实际上也并非炸弹,就是一箱被翻乱了的圣诞彩灯而已。可高度戒备的吉姆看到它时,却觉得它可能就是炸弹,尤其对只听说过炸弹却没见过真东西的人来说,那就更像了。对没见过妓院的人而言,道理也是一样的。又比如说,一个怕蛇的人坐在马桶上,突然感到后背窜过来一小股凉气,八成会自动联想到——“有蛇!”当然,这样的推断既不合逻辑,也没有道理,但假如各种奇奇怪怪的恐惧症既符合逻辑又很讲道理的话,就不能叫作恐惧症了。比起圣诞彩灯,吉姆显然更怕炸弹,而且你的大脑和眼睛有时也会打架,这或许就是老警察把彩灯当成炸弹的原因。
所以,两个警察一直在街上站着,守着可能有炸弹的公寓楼。吉姆在谷歌上查资料,杰克给公寓的卖家打电话,打听公寓里大约会有多少看房的人。卖家是个年轻的妈妈,跟家人住在另一个城镇,她说这套公寓是自己继承来的,她已经很久没来这边看看了。对于看房的详细情况,她一无所知,“完全由房产经纪人负责”。然后杰克打电话给警察局,跟去那儿报警的咖啡厅的那个女人通话,她是看见劫匪的那个邮递员的妻子。遗憾的是,杰克没得到多少线索,只听说银行劫匪“蒙着脸,小矮个。但也不是很矮,只是一般矮!也许不能说矮,只能说个头一般!至于什么叫‘一般’?我也说不准”!
根据这一点点信息,杰克试图制订一个计划,可没等有什么进展,他的上级就来电话了——因为杰克没能马上向上级提交一份计划——电话里说,上级已经给上级的上级打了电话,对方又联系了上级的上级的上级,所有的上级一致同意,最好的办法就是立刻请求斯德哥尔摩派人支援。只有杰克不同意这么做,因为他平生头一次想要自己处理好这样的事。他建议上级派他和吉姆进入楼梯间,到楼上的那套公寓里去,看看能不能跟银行劫匪搭上话。尽管疑虑重重,上级们还是同意了,因为杰克是那种受到其他警察信任的警察。不过,站在一旁的吉姆听到电话里传出上级的咆哮,说他们应该——“非常非常小心,确保楼梯间里没有炸药和别的什么垃圾,因为这件事可能不止跟劫持人质有关,还可能涉及恐怖活动!你们见没见过携带着可疑包裹的人?还有留着大胡子的家伙?”杰克听了没当回事,因为他还年轻,但吉姆非常在意,因为他是做父亲的。
电梯坏了,于是他和杰克走了楼梯,爬楼的过程中,他们敲响了沿途的每一扇门,察看是否还有待在公寓楼里的邻居。没有人在家,因为这是新年的前两天,该上班的都得上班,不用上班的出门做更好的事了,其余的人不知是听到了警笛,还是从阳台上看到了记者和警察,总之他们纷纷跑到了楼下,看看出了什么事。(他们中的有些人其实是担心大楼里有蛇,因为最近网上有传言说,附近城镇的某座公寓楼的厕所里出现了一条蛇,由此可以推测,一座公寓楼里出现蛇的概率差不多与出现劫持人质事件的概率相当。)
爬到楼梯平台上搁着装圣诞彩灯和电线的箱子那一层时,杰克和吉姆看到了箱子,吉姆害怕极了,一下子闪到了腰(这里需要注意的是,吉姆最近打喷嚏时已经闪到过一次腰,这回竟然又闪了一次),但他还是忍住疼痛,猛然把杰克往身后一拉,从牙缝里喷出气来说:“炸弹!”
杰克以做儿子的特有方式翻了个白眼,说:“那不是炸弹。”
“你怎么知道的?”吉姆狐疑地问。
“炸弹不是那样的。”杰克说。
“也许人家制造炸弹的就打算这么迷惑你呢。”
“爸爸,冷静点儿,那个真的不是……”
假如杰克是别的同事,吉姆很可能早就催促对方继续爬楼了,也许这就是有人觉得父子之间不适合做同事的原因。他对儿子说:“不,我要给斯德哥尔摩打电话。”
因为这个,杰克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上级和上级的上级——总之就是那些比他们权力大的家伙——立刻命令两个警察回到街上,等待支援。然而即便是在大城市,支援都很难马上来到现场,因为谁会在新年的前两天抢银行?还跑到看房现场劫持人质?“还有,谁又会在新年的前两天安排客户看房?”两个警察的某位上级心想。一群警察拿着对讲机互相掰扯了一通之后,一位斯德哥尔摩的谈判专家给杰克打来电话,说由他来负责整个行动,他正在车上往这边赶,还有几个小时才能到——但杰克必须知道,在谈判专家抵达之前,对方究竟希望他怎么“遏制局势”。听谈判专家说话的口音,那家伙绝对不是斯德哥尔摩来的,不过这倒没关系,因为如果你问吉姆和杰克,他们会说,“斯德哥尔摩人”这个身份只是某种心态的象征,而不是地理来源的界定。“不是所有白痴都是斯德哥尔摩人,但所有斯德哥尔摩人都是白痴。”警察局的人经常这么说。这显然极其不公平,因为白痴有可能变得不那么白痴,斯德哥尔摩人却没法变成非斯德哥尔摩人。
跟谈判专家谈过之后,杰克甚至比他上次和宽带客服打交道时还要生气,而吉姆感到自己责任重大,因为儿子现在还没有机会证明他有能力逮住银行抢劫犯。因此,这一天余下来的时间里,父子俩做出的选择完全是由这两种不同的感受决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