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当然,事实上,如果人们真的像他们在网上表现得那么开心,就不会把那么多该死的时间花在互联网上了,因为没有谁会在真正度过愉快的一天时,还能想着拿出半天的时间自拍。只要拥有足够的肥料,任何人都可以给生活营造虚假的光鲜氛围,所以,假如对面邻居家的草坪看起来更绿,很可能是因为那边的狗屎更多。我们现在知道,每一天都应该是特别的,当然,区别不用那么大,关键在于每天都不重样。

突然之间,你发现自己只是和别人住在一起,而不是一起生活。两人中的某一个可能很久都发现不了婚姻里的问题,总觉得还不错,或者至少不比其他人差。但事实证明,有些人想要更多,不愿意过一天算一天,而另一方只知道上班、回家、上班、回家、上班、回家,两点一线,努力讨好伴侣和老板,结果发现伴侣和老板早就搞在了一起。

“彼此相爱,直到死亡使我们分开”这不是大家常说的吗?伴侣之间不是以此许诺吗?还是我记错了?“彼此相爱,直到我们中的一个觉得腻了。”也许该这样说才对?

现在,猴子、青蛙、银行劫匪的前任和银行劫匪的前老板生活在他们原来的公寓里,银行劫匪住在别的地方——因为这套公寓只登记在对方名下,银行劫匪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引起混乱。但假如没有工作或者任何积蓄,是很难在镇子的这个区域找到房子的,其他镇子的其他区域也不行。银行劫匪组建家庭时之所以没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共有房产上,是因为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失去这一切。离婚固然会让人觉得,自己一直以来为这段婚姻奉献出的时间形同白费,但它对人伤害最大的地方在于,它会偷走你所有的未来计划。

“买房是完全不可能的,”银行劫匪说,“因为谁会把钱借给没有钱的人?人们只会把钱借给其实并不需要借钱的人。”“那么我住哪里?”银行劫匪问。“你得租房。”银行说。可要在这个镇上租房,假如没有工作,你必须另外支付四个月的房租作为押金,搬走时这笔押金会退给你。

然后,律师寄来一封信。信上说,猴子和青蛙的另一位家长决定申请子女的唯一监护权,因为“目前情况下,其他监护人没有住房和工作,生活难以为继,所以我们必须为孩子考虑”。

另一位家长还发来一封电子邮件,说:“你需要拿走你的东西。”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的前任和前老板已经把好东西挑走了,你把剩下的垃圾带走吧。这些垃圾已经打好了包,搁在地下室的储藏间。你还能怎么办?也许该等夜深人静的时候过去拿,以免碰到邻居,可你现在无家可归,这些东西也没有地方放。不过,反正你也没地方住,天又开始冷了,不如在地下室的储藏间凑合一下。

邻居家的地下室储藏间恰好忘了上锁,里面有个箱子放着毛毯,于是银行劫匪把毛毯借来取暖,不知何故,毛毯底下有一把玩具手枪,劫匪决定拿着这把枪睡觉,免得疯狂的小偷半夜破门而入,至少可以吓唬对方。然后你开始哭,因为意识到自己才是疯狂的小偷。

第二天早上,你把毯子还回去,但是留下了玩具枪,因为你不知道这天晚上去哪里睡觉,它可能会派上用场。朝不保夕的日子就这样持续了一周,浑浑噩噩的你可能无法形容自己的感受,但是偶尔也有对着镜子发呆的时候,那时你会想:生活不应该是这样。你吓坏了,所以某天早晨,你做出孤注一掷的决定。好吧,不是你,是银行劫匪,假如换成你,你当然会有别的选择,比如争取法律方面的权利,请律师打官司什么的。可是银行劫匪不想当着女儿们的面把事情闹大,不愿成为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父母,劫匪的想法是:“假如有机会,我要找到一个在不打扰她们的情况下解决问题的办法。”

后来,劫匪找到一套离猴子和青蛙住的地方很近的小公寓,就在桥边,经过重重转租,每个月的租金加到了六千五百克朗,劫匪想:要是我能先租上一个月,就有时间找工作了。有工作,有地方住,他们就不能抢走我的孩子。于是劫匪清空了银行账户,卖掉所有能卖的东西,终于凑齐了一个月的房租。这一个月的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的劫匪都在苦思冥想下一个月的房租要从哪里来,三十天过去了,还是一筹莫展。

如果换成你,也许会寻求当局的帮助,你当然会这么做。但来到救济办公室门外的劫匪想起了母亲,想起自己曾经坐在木头长凳上,指缝里夹着一张带编号的标签,想起一个孩子可以为了父母撒何种程度的谎。你无法强迫自己的心突破底线。拥有一切的人总以为,阻止了一无所有的人开口求助的是骄傲,这是前者对后者最愚蠢的误解。骄傲恰恰是最不可能的原因。

酒鬼擅长说谎,但他们的孩子更擅长,因为酒鬼的子女往往不得不找借口掩盖某些事实,想出的理由不能过于古怪或者令人难以置信,必须稀松平常到让人懒得怀疑。比如,酒鬼的孩子的作业本永远不会被狗吃掉,他们只不过是把书包忘在了家里;他们的妈妈没来开家长会,绝对不会是因为被忍者绑架了,而是必须加班,孩子不记得她在哪里工作,因为她只是个临时工;爸爸走了,是妈妈在尽全力养活这个家,你知道的。银行劫匪小的时候,很快就掌握了这种免除后续问题的套路。有一回,劫匪的母亲捏着点燃的香烟睡着了,结果烧掉了家里唯一的房子。她还会偷超市的圣诞火腿……幼小的劫匪清楚,假如救济办公室的那个女人知道了母亲的这些劣迹,可能会强迫自己和她分开。所以,当超市保安过来的时候,劫匪会从母亲那里拿过火腿,撒谎说:“这是我拿的。”没人会因为一个孩子而报警,尤其是圣诞节期间,所以他们让劫匪跟着母亲回了家,虽然饿着肚子,但总比一个人回去要好。

如果你也曾经是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又有了自己的孩子,你永远都不会让他们受到这种伤害。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让他们学会如此说谎,你会这样发誓。你也不会去什么救济办公室,因为害怕他们会把孩子从你身边夺走。你会接受离婚条件,放弃挽回住房和工作的权利,因为你不希望孩子们看到父母变成仇敌。你会尝试自己解决所有问题,运气好的话还能找份工作,虽然没法靠它过上舒适的生活,但是可以生存一段时间。你需要的只是一个机会。然而他们告诉你,第一个月的工资会被扣留,你必须干满两个月,他们才会支付第一个月的工资,好像第一个月你不需要钱也能活下去似的。

为了第一个月的生活费,你去银行要求贷款,但银行说这不可能,因为你找到的只是临时工作,可能随时被解雇,到时候他们去哪里要债?你身无分文,不是吗?你试着跟他们解释,要是你有钱,就不会需要贷款了,但是银行看不到其中的逻辑。

所以你会怎么做?你努力了。也许是竭尽全力。这时候律师又寄来一封威胁信,你不知道该怎么办、该去找谁,你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早晨,你照常赶到公交车站,以为女儿们不会看出你心情低落,可她们看出来了,还想靠卖杂志帮你赚钱。把她们送到学校之后,你一个人跑进小巷子,坐在人行道边上哭了起来,因为你的脑子里不断回旋着一句话:“你们不应该爱我的。”

你一辈子都在提醒自己,要学会应付一切,不能成为一个混乱的人,不必祈求帮助。可是平安夜到了,你在孤独绝望中苦苦挣扎,因为女儿们会来和你一起过新年。新年的前两天,你把律师寄来的最后一封信揣进口袋,就是这个律师想把孩子们从你身边带走。你的口袋里还有一封房东寄来的信,上面说,如果今天不交房租,就要把你赶出去。现在,没有什么能阻止你走极端,更何况你还有了一个非常糟糕的主意。你发现那把玩具枪很像真枪,你在一顶黑色羊毛帽子上挖了几个洞,套在头上挡住脸,你走进那家因为你没钱而不借给你钱的银行,你告诉自己,你只需要六千五百克朗交房租,等你有了钱,就马上还回去。怎么还?比你更有头脑的人或许会问,但是……好吧……你可能从来没想过那么远,也许你还是应该戴着滑雪面罩、拿着玩具枪回到银行,把钱还给他们。因为你只需要一个月,只需要一个理顺一切的机会。

后来有人发现,那把该死的玩具枪之所以看起来很逼真,因为它就是真枪。楼梯间的地面上有一张画着麋鹿、青蛙和猴子的纸,在微风吹拂下轻轻颤动。顶层的那套公寓里,有一块浸满鲜血的地毯。

生活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