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性格的内在动机

自负是变化多端的;虚荣是自负的低级或简单形式之一。虚荣在野心中也占据了较大部分。有着壮志雄心的人不会轻易满足于自我关注。来自朋友邻居的欣赏羡慕还不足以满足他。在他的内心,对于赞赏、欣羡和光荣的欲望也占据了支配地位;但他的想法更多一些;他追求的是来自更广范围的赞赏,并且必须激励自己去得到它;他对行动有所计划,会选择那些自己有可能大放异彩的活动去参加,并且会为此而孜孜不倦地努力。如果这一行为可以使他经常在公众场合抛头露面,使他的名字登上报纸,使他的成就成为公众评论的话题,他的野心就包含了一些虚荣的本质;他的自我关注会使他经常想要得到他人的阿谀奉承并且成为一种贪婪的欲望,而且胃口越来越大。因此,演说家、作家、艺术家将自己的作品展示于公众和竞争对手面前等待认可,不论他们的野心有多大,也很难摆脱虚荣的影子。对于性情外向并且野心勃勃的人尤为如此。

那些性情内向一些、比较深思熟虑的人倾向于通过对一些伟大成就的谋划来满足自己的野心,例如得到某些了不起的职权,一个主教职位,一届任期或者一个称谓等;他们的自我满足不那么依赖于实际的称赞和欣赏,而是靠着一步一个脚印实现最终目标。这类人中也有比较极端的例子,有野心的人由于自作主张的冲动,尝试通过私下对其手下发号施令来实现自我满足。尽管他开始是想要通过拥有权力来保证他人的赞赏羡慕,但逐渐他会发现通过行使权力,不需公众认可就可以得到自我满足;并且由于他的做法并未公开,使他的工作更有效率,所以他将一切都在私下进行,对外则保持自己的英明形象。

固执己见的衍生形式

如果对自我的积极关注与对另一人或事物强烈的喜爱之情相结合,那么坚持己见就会变得平和亲切一些。单纯虚荣的人会将对自身的关注衍生到对自有财产和物品的关注上。“我的衣服,我的香烟,我的狗,我的马,以及我的老婆孩子”;所有这些能够激起他人羡慕之情的都是为了他的虚荣心。同样,对于有野心的人,自我关注会衍生到他的双手和大脑所完成的工作:我的书,我的画,我的生意,我的组织。这些自我创造受到人们的认可和羡慕,部分导致了自我膨胀。这种对自我关注的衍生并未从根本上改变它以自我为中心的本质。

然而,如果某一个固执己见的人非常爱他的孩子、家庭、祖国和教会等,那么他的自我会因为某些利他主义的入侵而有所缓和。他的目标有着双重基础;他的行为由两种愿望来维持,以此使他和谐地向前发展,就像一支融洽合作的队伍一样。这样一个爱孩子的人,会为了孩子的成功而感到高兴,会尽最大的努力满足孩子的兴趣;而对于孩子的错误和失败他也没什么耐心。他会鞭策孩子付出更大的努力;但如果孩子达不到他希望孩子实现的目标,他就会满腹责备;如果他的孩子不慎做了不光彩的事情,他会非常愤怒,因为“你丢了我的脸,别让我再看到你”。曾经那么喜爱的孩子,现在对他来说不过是苦涩的回忆。

骄傲这种品质与虚荣和野心二者都有联系。它们的来源都相同,都是由于未经受过失败的自我关注。在比较极端的情况下,它只存在于那些性格中顺从驱动力较弱的人身上。但是,从虚荣的层面来说,骄傲的增长需要一定自然或环境所形成的天赋,取决于虚荣之人所珍视的细枝末节上的个人优越感,如外形外貌、社会地位、穿着打扮、物质财富等。从野心的层面来说,骄傲依赖于权力的掌握,权力是否足够让人达到预期的目标以及能否持续成功地行使这些权力;如果能持续满足这些条件,野心就会形成骄傲,其重要标志就是无法对别人表示尊重和欣赏,在责备、批评、建议和实例面前没有任何顺从或驯服的表现。

大多数道德品质都有其截然相反的对立面;我们所了解的品质名称大多数都仅仅适用于靠近某一极端或其相反品质领域的那些个性。与虚荣相对的是对外表的毫不在意。与野心相对的是不思进取。这二者存在的原因是自我关注驱动力的天生薄弱;但前两种品质的存在则是由于对更深入事情的考虑,就如有野心之人那样;而后者的形成是由于自负或虚荣心得到了满足。

与骄傲相对的是谦逊;这种品质的形成是由于顺从驱动力的原始力量,或者是由于大量的磨炼、拒绝和失败,逐渐导致了一个人对自己能力的较低评估,不断地打击削弱了他自我关注的驱动力。

我们可以将骄傲分为两种形式:一种是被动的骄傲,即满足于他人对自己拥有的品质和财产的羡慕;另一种是更为主动的骄傲,通过行使自己权力和利用已有资源寻求更广泛更响亮的赞誉。二者的本质区别在于天性构造的不同。天性充满活力但内敛的有抱负之人若是真正取得了成功,无需炫耀也会感到非常自豪。性格外向又充满活力的骄傲人士则会不断地炫耀自己,而有些性情易怒者会对他人表现得不屑一顾。

我们也可以将谦逊分为两种形式。第一种是主动的谦逊,属于精力充沛天性好斗之人。在他人的长处面前他会表现得谦虚顺从;但若自己的权益受到侵犯则会表现出强烈的不满,并且他会孜孜不倦地追求自己的目标。另一种是被动的谦逊,或者称其为卑躬屈节更为合适;在任何拒绝和屈辱面前,这种谦逊的人只会低头没有任何不满。这种品质只属于那些缺乏活力和斗争精神的谦虚之人。

品格对品质的影响

品格最简单的形式是在所有道德情感缺失的情况下对纯粹意志力的培养。这一类型的品格或与之近似的品格并不罕见。“活跃分子”,“实干家”,为追求目标不顾任何形象、礼节、道德而不懈奋斗的人都是这一类型的例子。在别人看来他们的目标或好或坏无关紧要;但对他来说这种细微的区别没有任何意义。他想要实现这个目标,这就是对自己最大的支持。说这类人没有道德情感也不完全正确;他有且只有一种。他懂得如何去欣赏、珍视自己,懂得为自己着想,这唯一的一种道德情感即是坚定的品质,是下定决心、坚决行动的品质。拥有这种道德情感可以提高人的效率。这种形式的品格对于性格外向、没怎么受过培养的人来说最容易获得。如果这个人同时是一个精力充沛、头脑灵活的人,他将成为典型的为了某些目标富有效率、坚决彻底、不顾一切付诸行动的人。而追求的是什么样的目标则取决于其原始冲动以及具体情感的作用。他可能成为海盗群体的首领,也可能成为一群无政府主义者的带头人,同样可能是一个党派领导或者一个慈善机构的负责人;只要有任何原因值得他为某个组织耗费时间,他愿意做佣兵队长,也愿意受雇做一名暴徒。只要他形成了强烈的个人情感,那么由此产生的任何期望都会因为其自我关注的强烈冲动而增强。他可能陷入深仇大恨之中,也同样可能爱得不能自拔。

从“君子”身上可以体现出,若没有对行为和品格的思考,品格塑造能够进行到何种程度,同时说明了这种情况下该过程的局限性。在过去那个更简单一些的时代,社会中有规矩的人其行为在道德领域也同样非常高尚,尤其是在此人品行善良、个人情感发展良好的情况下;但他依旧会倾向于做一些粗鲁而放纵的行为;对没有影响到其自身以及所爱之人的错误,他会视而不见;对困难的、全新的环境,他的适应能力都比较差。对这类人来说,本质的限制在于他的规矩只在某些特定的环境下能够用作一套规则或规诫;它并不像理想中的品格那样对任何能够想象到的情况都适用。

“君子”会非常忠实于为其定下的规矩,里面规定了在特定情况下什么是他必须做到的,什么是不能做的;但在这个限定领域之外,他的行为完全取决于其内心原始的冲动以及具体的情感。在其规矩所描述的一切行动中,也就是在他的规矩圈子之中,受到强烈自我关注所形成的动机的约束,他的行为都是严谨而果断的。尽管他可能个性比较胆小,但面对敌人时也不会退却,而是坚定不移地与剑戟抗争;他可能生性比较贪心,但在牌桌上他不会耍诈;内心保护他人的温柔驱动力可能很弱,但当他的朋友受到危险胁迫时,他会忠义地站出来;自己的“信誉债”他一定会还,对待同样的“绅士”他一定有言必信。但在自己的规矩没做要求的领域,他可能是一个浪子、一个骗子、一个小偷、一个背后诽谤他人的小人、一个懒汉以及一个懦夫。

在英国公立学校里,学生的荣誉准则就继承了“君子”的规矩。人们沾沾自喜地认为这代表了发展的自然阶段;但这是一个错误。事实上,全心全意地接受这种规矩会阻碍品格的发展;因为这种规矩消除了思考的必要,使肩负责任的学生不必经过思考做出决定,他们无须评判这种或那种行为的价值;这样一来就影响了这些道德情感的形成,学生们不再通过思考使之形成系统,因而就无法构成理想的品格。

当一个年轻人懂得欣赏并尊重某些品质同时厌恶和鄙视另一些时,当他将自己敬重的品质按其价值排序后,他会自然地想要拥有自己珍视的品质并且在行动中有所表现,同时他会希望自己摆脱掉另一些品质,避免这些品质的任何体现;他渴望赞扬,但他更希望自己能做到值得赞扬。他的自我关注越强,就越会认真有效地依据自己树立的理想来规范行为;每一种与之相符的动机或期望都会因为其自我关注的欲望而增强并保持;任何一种与之对立的动机和期望则会受到自我关注欲望的制止和削弱。

通过这种方式,在一个道德传统优良社会的引导下,人们的品格会逐渐突出并丰富起来,同时还规范了行为,以至于我们只能用好、强、坚定、发达、平衡、平稳、优良这些笼统的形容词来描述人们的个性。这类人大部分自然的过当行为以及性格、性情、脾气方面的缺陷都得到了修正,尽管眼光尖锐的人还是能够有所洞察;他们对于具体爱恨情感的渴望经过了意愿及其反作用力的调整、强化、抑制或者修正;他们的野心降低到了一种附属位置,当他们发现对某些抱负的渴望与理想的需求相冲突时,就会愉快地放弃或抑制这些渴望。

我们不得不提到有些个性特征是野心、骄傲、谦逊或温顺,或者说他的个性受到爱恨或对他人和事业的忠诚的支配。他至高的忠诚是对理想的忠诚;因为理想是他最深入情感的目标,实现理想是他最强烈渴望达成的目标。

我们来思考一个引入了原则的例子。一个男孩的性格以及身处的环境使他有了骄傲的趋势;他生性好斗并且喜欢自作主张,他所出生的家庭非常宠爱这个孩子。由于品格发展不够健全,他很容易变得傲慢;谦逊和顺从对他来说完全属于另一个世界。不过他阅读过有关圣弗朗西斯以及佛家生活的内容,对顺从的品质充满了崇敬之情;因此顺从就成了他理想中的主导品质;他坚定地利用自己的意志力以做到顺从行事;若别人打了他的脸,他会刻意将自己的另一边脸伸给他。他带着想要行事顺从这个骄傲的决心来培养自己的顺从;逐渐这种外在表现的品质变成了他的个性品质,顺从的行为变得容易起来并且逐渐成为一种自发行为;但是,在最后阶段,他可能会从思想上和行动上都克服骄傲,彻底成为顺从的人。

这个假想的例子阐明了通过自我培养将一种品质转变为其对立品质在理论上的局限性。这种彻底逆转一种品质的明显实例在实际生活中和小说中都很难找到,但与其相似的例子并不罕见。我选择的这个例子无疑是最罕有且最困难的。相反的转变,也就是从顺从变到骄傲自信,在智慧较高的人群中常有出现。这是品质补偿过程中对标准的过度调整。思考一下这些补偿中比较极端的例子是很有用的,因为这样可以帮助我们更充分地了解这个过程最真实和重要的影响。

虚伪和追求理想

“虚伪是邪恶对美德的一种赞颂。”或许这种赞颂的存在总好过完全忽略邪恶和美德之间的区别。人皆厌恶虚伪的人;或许大多数人宁愿忍受坦诚的恶棍,也不喜欢虚伪的人。那么,我们应当如何区分虚伪和追求理想呢?难道这种追求不是已经濒临虚伪的边缘了吗?将二者混淆在任何时代都是人们最喜欢用来表达其愤世嫉俗智慧的方式。所以,弄清二者之间的区别和差异是有一定重要意义的。

愤世嫉俗的人模糊了二者的区别,这种区别还受到了当下心理界的赞颂,这是非常危险的现象。一些现代作家跟随荣格博士的步伐,将通过自我培养建立的人格品质称为“人格面具”,这是我们每个人呈现给世界的面具,是掩盖了我们天生本性的面具。为了掩盖自己的邪恶面而带上美德的面具,难道不是虚伪之人的特点吗?我们通过自我培养所建立的品格的确包含一些我们生来不具备的品质;在极端的事例中,我们已经了解了一种天生的品质如何转变成与之相对的品质。那么,我们也有理由将品格这种极其复杂的结构称为“人格面具”;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是一种面具。那么,它与虚伪的人所戴的面具有什么区别呢?

它们的区别很容易用语言来界定。虚伪的人渴望自己看起来具备美德或者某些好的品质;追求理想的人渴望拥有这种品质,将它变为自己的东西并融入自己的品格之中。虚伪的人毫不在乎自己是否拥有美德,只要在别人看来他已经具备就足够了;事实上,如果上天将美德作为一种礼物赠予他,他并不会接受;因为具备美德将会妨碍他追求自己的目标。而品格高尚的人很少或完全不在意别人是否能从他身上看出他所珍视的品质。

但也有处于二者之间的例子;在这些例子中,不论是在某人自身还是在其他人身上,区分虚伪和追求理想就不那么容易了;保持始终行走在完全坦率的大路上并不总是那么容易的。前面提到过,对赞扬的渴望要先于对做人值得赞扬的渴望,这是品格发展中一个正常的阶段;也就是对于正在经历这个发展阶段的儿童来说,虚伪和追求理想之间的区别很难分清。在这个阶段,年轻人正处于人生道路的岔路口上;如果他不是一个非常坦率诚恳的人,他很容易失足走上虚伪的道路。在这个阶段,传统的宗教影响非常危险。符合宗教习俗的外在行为可以很轻易地得到赞扬,并且使人看起来似乎具备了美德;同时这种行为还让人自己也愉快地相信他已经拥有了美德。

如果这个年轻人正努力获得他目前不具备的东西,那么他应该如何避免假装拥有了自己没有的东西呢?世界总是给予有罪之人更多的同情,也许是由于这个困境的真正本质,正是因为很少有人能完全逃脱这种危险,所以圣洁的气息并不完全是美好的。

注释

关于这些神经和功能紊乱,我想为读者提供一个全面的介绍和探讨,请参阅我的《变态心理学概述》(outlineofabnormalpsycholog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