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全而归之”,这句话可以做两种解释。一种是说“曲则全”最重要,人生最伟大的作为,不必要求成功在我,无论在道德学问上的成功,或是事业上的成功。如果“功成身退而不居”,一切付之全归,这赤裸裸的坦诚,就是“曲则全”的大道,是人生的最高艺术。“诚”字可以把它作动词用,说明实在要走“曲则全”的道理,才能够得上为天下之所归,众望之所属。
另外一种解释是,“诚”字后面加一标点,构成“诚,全而归之”。这样一来,便是说明如何做到“曲则全”的真正条件,那只有一个“诚”字才可。绝对不能把“曲则全”当作手段,要把它当作道德,要真正诚诚恳恳地去做。如果知道“曲则全”的名言,却把它当成手段去做,那就“不诚无物”,完全不对了。这种解释也不是我的发明,很多古人的注解早已有了。
“自见”“自是”“自伐”“自矜”是人类的通病,一般人的心理,大多具有这些根本病态。当我们经常到一家名餐厅宴会,这家会做菜的名厨师,在我们吃饭当中,出来打一照面,招呼贵宾的时候,我们就要向他恭维几句,或者敬他一杯酒,表示他做的菜真是高明,不然他就很扫兴。如果说你的菜做得天下第一好,那么虽然他这时还挂着一脸油烟,累得要死,心里的滋味却舒服得很,这是一般的常理。所以,老子再三说明,一个人有了这些心病,一定要能反省,知道自加改正才好。假使你这个人已经很高明,高明就高明,又何必一定要别人加说一句你太高明。你是不是高明,别人慢慢自会看清楚。假如自己天天喊我很高明,除了做广告以外,那还有什么用呢?所以有道之士,自处绝不如此,绝对没有这种心理行为,才算合于道行。
老子所说的“四不”,在体而言,同于佛说的离四相——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在用而言,又同于孔子所说的戒四毋——毋意、毋必、毋固、毋我,恰如其分。所以,它不但限于个人自我的修养,仅是修道者的道德指标,同时,也是所谓帝王学——领导哲学最重要的信守、最基本的修养。历史上凡是要立大功、建大业的人,只要一犯此四个原则,绝对没有不彻底失败的。
我们现在举出东晋时期,史称五胡十六国乱华的时代,秦王苻坚的故事。
苻坚弑其君苻生,自立为王,正当东晋穆帝——司马聃升平元年(公元三五七年),他起用了那个在野的名士、平时扪虱而谈天下事的王猛为政,不过十三四年之间,北灭燕云,南胁东晋,大有不可一世的气势。再过了没几年,王猛得病将死(王猛当政也只十六七年),苻坚不但为其百计祈祷,并且还亲自到病榻前访问后事。王猛对他说:
善作者不必善成(成功不必在我之意),善始者不必善终(也就是《易经》坤卦无成有终的意思),是以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谷。伏惟陛下,追踪前圣,天下幸甚。
又说:
晋虽僻处江南,然正朔相承,上下安和,臣没之后,愿勿以晋为图(告诉他,切莫轻易南下用兵图谋东晋)。鲜卑、西羌,我之仇敌,终为人患,宜渐除之,以便社稷。
王猛一死,苻坚三次亲临哭丧,而且对他的儿子(太子)苻宏说:“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景略(王猛字)之速也?”过了七八年,苻坚一反常态,不顾王猛的遗嘱,便欲将百万之众,南下攻击东晋。当他聚集高级臣僚开军事会议时,左仆射(相当于辅相的权位)权翼持不同的意见说:“晋虽微弱,未有大恶;谢安、桓冲皆江表伟人,君臣辑睦,内外同心,以臣观之,未可图也!”
太子左卫率(相当于侍卫长官,警备总司令)石越曰:“今岁镇(天文星象的岁月,镇星)守斗(自南斗十二度数起,到须女星的七度,属星纪,正在吴越分野之处),福德在吴(古代抽象天文学,认为太岁所在,其国有福),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据长江之险,民为之用,殆未可伐也!”苻坚却坚持自己的意见说:“昔武王伐纣,逆岁违卜。天道幽远,未易可知。夫差、孙皓皆保据江湖,不免于亡。今以吾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又何险之足恃乎!”这便是苻坚的最大自伐、自矜之处。
会议席上,文官武将,各人就利害关系,正反面的意见都有,始终无法决议。苻坚便说:“此所谓筑舍道旁,无时可成。吾当内断于心耳!”当时这个时候,再也没有一个人,如王猛一样,教他先求修明内政,建立最高的文化政治以巩固基础了!散会以后,苻坚特别留下亲王的阳平公——苻融商量,苻融说:“今伐晋有三难:天道不顺,一也;晋国无衅,二也;我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听之。”苻坚听了他的意见,便正色地说:“汝亦如此,吾复何望!”苻融听到他的坚持自见与自是,愈觉不对劲,便哭着说:“晋未可灭,昭然甚明。今劳师大举,恐无万全之功。且臣之所忧,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满畿甸,此属皆我之深仇。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惧有不虞之变生于腹心肘掖,不可悔也。臣之顽愚,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英杰,陛下尝比之诸葛武侯,独不记其临没之言乎!”
苻坚仍然不听他的意见。等到回到后宫,他最宠爱的妃子张夫人,也苦苦来劝谏他勿出兵侵略东晋。苻坚便说:“军旅之事,非妇人所当预也!”换言之,军事的事,不是你们女性所应该参与意见的。他最喜欢的小儿子苻诜也来劝谏。苻坚便训斥他说:“天下大事,孺子安知?”换言之,你这个小孩子,哪里懂得天下国家的大事?大家没有办法阻止苻坚的主观成见,便来找他最相信的和尚道安法师,请其设法劝阻。道安婉转劝说,也不成功。弄得太子苻宏没有办法,只好再拿天象来劝谏说:“今岁在吴分,又晋君无罪,若大举不捷,恐威名外挫,财力内竭,此群下所以疑也!”苻坚还是不听,转对儿子说:“昔吾灭燕,亦犯岁而捷,天道固难知也。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乎?”
这样一来,只有一个人在冷眼旁观——待时而动、乘机而起的燕人慕容垂。慕容垂独对苻坚说:“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众!晋武(晋武帝司马炎)平吴,所仗者张、杜二三臣而已,若从朝众之言,岂有混一之功!”这一下正好投合苻坚的心意,因此,便大喜说:“与吾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谁知不到一个月,秦王苻坚自统六十余万骑兵南下,一战而败于淝水,比起曹操的兵败赤壁还要悲惨。慕容垂不但不能与他共天下,正好趁机讨好,溜回河北,不但复兴后燕,而且还是促成苻坚迅速败亡最有力的敌人。
我们读历史,看到历史上以往的经验,便可了解古人所推崇的古圣先贤的名言学理是多么重要、多么可贵。譬如苻坚的暴起暴亡,抵触老子所说的“四不”戒条,无一不犯,哪有不败之理。苻坚虽有豪语,所谓“投鞭足以断流”。其实,正是他投鞭以断众见之流,因此而铸成大错特错。所以老子说“故有道者不处”,正是为此再三郑重其言也。
(选自《老子他说》)
道家管理学的终极秘密
看到后世的说法,尤其最近一百年来,许多谈论中国政治思想的,所谓黄老之道,都以老子为根本。老子主张无为,因此许多人认为那些辉煌朝代的帝王是无为之治。那么,什么才是无为?当皇帝什么都不管,那他管什么?大概只管吃饭。所以把无为解释成什么都不管,是很莫名其妙的。
所谓汉唐黄老之道的用法,历代帝王所用的秘诀,大原则大政治,就是《庄子·大宗师》中的一段精华:“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这些秘密,帝王们尽管用,但是可用不可讲,讲了就不能当帝王,只能当教书匠了。如果你们学会了这个秘诀,想当了不起的人,或者当一个老板,也是可以用不能讲,这一点特别说明。
所谓无为之道,是讲为人上者,做领导人的无为,而把国家大事,一切付之于法治,就是“以刑为体”。这是法治的精神,并不一定是讲法律!也就是现代所谓制度化的观念,将一切归之于制度。所以,上面的领导人,他在这个位置,等于一个手指头,只要按到一个电钮,整个制度就跟着动起来,所谓损力少,成事多,这就是无为的道理。
我们不要看到“刑”字,就认为完全归之于法治。首先要了解历史,在我们历史上的经验很多,不重法治天下会大乱,完全信赖法治天下也会大乱,这就是应用之妙,所以要配合上面庄子这四句话。
在我们的文化历史上,还有个东西需要了解,就是法家的学问,法家也出于道家。法家非常残酷,历史上记载,刑法太严格的法治就变成一个残酷的时代。所以由司马迁开始,把完全讲法治的人另外归类,列入酷吏这个传记里。
看这些法家残酷的法治,问题就来了,法家怎么会出在道家呢?道家是讲道德、清静无为,讲慈悲的,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严重的偏差?我们要知道,一个讲清静无为修道的人,一定非常注重道德。因为注重道德,对人对己的要求就非常严格。严格的结果,就是法治的精神。譬如佛家的戒律,我们学佛本来要解脱,一个学佛的人,自己性命也不管了,头发也剃了,衣服也换了,一切都放下不要了,本来还自在的一个人,结果出了家,反而觉得很不自在,为什么?因为必须要守戒律。
戒律是一个道德的规范,对自己要求的严格,管理的严格,于是就产生了法家的精神。法家就是戒律,而且是对于整个社会的全面的戒律,用之太过就变成残酷,用之恰当呢,法家就是治世最重要的规范。所以庄子提出,光“以刑为体”是不行的,还要“以礼为翼”。
下面庄子把这四点再加以引申,讲以刑为主的做法。
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
“以刑为体”不能过分,过分就成了酷吏,“绰乎其杀也”。所谓“绰乎”,是很轻松自在,并不是严刑峻法。刑法过重,法令太严密,那就是严刑峻法,我们的文化史上素来认为那是错误的,也不是法家的真正精神。
“以礼为翼者”是以文化的精神做辅翼,足以永垂万世。
“以知为时者”是要知机,要知道进退存亡之时机。事情到某一阶段,应该停止的时候就要停止,是不得已只好这样做,也是不能不这样做。不得已有两个观念。一个观念,拿儒家来说,孔子想救世,明知道救不了的时代,他仍要去救,尽其一生去救。每个宗教家都是如此,这是不得已于事也。另一个观念,知道事情没有办法做,只能适可而止,恰到好处,就是不得已于事也。所谓知,就是两方面的应用。
“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这个丘,不是指孔丘,是说这个地方堆起来像山丘一样。以道德为标准,依照道德的规范,“有足者”等于佛家讲的圆满,达到一个圆满的标准,树立一个很高的像山丘一样的标准。
“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实际上,修道之人外表上看起来忙得很,“以刑为体,以礼为翼”,其实他内心什么事情都没有,很逍遥,很自在,一天到晚忙,可是像没有事一样。一般人认不清楚,以为他这个人修道很努力啊,以为这个样子才叫作修道。这是只看外形。这一句话就是庄子这一段里的点题,一个真正修道的人,入世处世,好比当了皇帝,日理万机,一天有一万件事那么忙,但心中无事,这就叫作无为之道。因为一切他都有一个制度,有个规范,已经弄好了。
(选自《庄子諵譁》)
道家管理学的最强一战
现在来看一个历史故事,以了解黄老之学在中国历史上占有重要地位的原因,使研究黄老的人,掌握到研究的正确方向。道家最初发生最大影响的,是在汉高祖刘邦的创业之初,所用建立功业最大的人才,便是张良、陈平这些道家人物。汉初的“文景之治”,文景父子两代的领导思想,都是用黄老道家学说。汉文帝与汉景帝的母亲都喜欢研究《老子》,而受其影响很大。
刘邦在位不过几年就死了,政权则落到他妻子吕雉的手中,天下最诱惑人的权势,极少有人摆脱得开,因此吕后便想因势乘便,要把帝位转给娘家的人。但是,当年跟刘邦一起打天下的文臣武将们,袍泽情深,都不以为然,所以等吕后一死,便起来削清吕家的权力。在这一段时间中,政治、经济、社会等,都非常混乱。
吕家的权力既然削平,大臣们就要找出刘邦的儿子来接皇帝位,可是刘邦的儿子已被吕后杀得差不多了,只有一个小儿子刘恒,被分封在西北边塞为代王,毗邻匈奴——内蒙古的荒漠贫瘠地带。因为他母亲薄氏喜欢走道家“清静无为”的路线,防意如城,无欲无争,所以吕后没有把她放在眼里,才保全了性命。这时大臣们商议,就找到这位远在边塞、性情朴实、清心寡欲、守道尚德的代王,把他迎请到首都长安来,继承汉祚,他便是后来的汉文帝。
研究这段历史,在黄老之学方面的运用,是很有意思的。
刘恒,顶了一个代王的头衔,被冷落在边塞,突然传说长安有人来,请他回中央当皇帝,真是福从天降,人世间没有更好的事了。可是,他知道这个消息后,就去请示母亲,该不该应邀。这时刘恒的两个重要干部,一个是郎中令——相近现代的秘书长——张武,一个是中尉——类似现代的参谋长——宋昌。张武认为,此时正是中央政府最混乱的时候,而且朝中的一班大臣,都是跟刘邦一起打天下的人物,是刘恒的父执辈,很难驾驭,所以不能去,必须打听清楚。而宋昌则反对,他分析情势,认为可以去。他说,自秦始皇暴虐以来,天下大乱,各地英雄纷起抗暴,而最后统一天下的,是你的父亲刘邦。天下的老百姓都认为天下是你刘家的,虽然有吕后这一次夺权,但为时很短,天下人心仍然归刘。现在大臣们把政权动乱的局面安定下来以后,如果不是看清楚民心归趋所在,也不会到遥远的边塞来迎请你回去当皇帝。既然天下归心,那么大势已在掌握,为什么不去?两人的意见恰恰相反,很难下一决定,最后请示母亲时,这位深通《老子》的老太太,运用无为之道、用而不用的原理说:“先派舅舅薄昭到长安去看看吧!”意思是先派一位大使前往观察一下形势,收集些情报资料。这位大使舅爷自长安回来,报告情况说,可以去接位,于是刘恒才带领张武、宋昌等一些干部,前往长安,准备承接皇位。
这时刘恒的身份还是代王,不算是皇帝,不过是刘邦几个儿子中的一个,连太子的名分也很勉强,最多只能说他同等于一位太子而已。在另一方面,这时汉朝中央政府的权力,实际上早已掌握在周勃一人手中。当刘恒从边塞来到首都长安城外的渭桥地方,周勃早率领了文武百官,跪下来接驾,刘恒也立即跪下来还礼。这就是刘恒之成为汉文帝,他深知此时的局势非常微妙,进退应对之间很难处理,何况自己还没有即位,所以立即下跪回拜,这也就是老子的精神——“谦德”。《老子》说:“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汉文帝的一生,就实践了这三件法宝。
在刘恒左右的张武和宋昌也是了不起的重要干部,都曾深习黄老之学。在渭桥行过礼后,周勃向刘恒说:“代王!我和你退一步,单独说几句话。”宋昌就出来说:“不可以。请问周相公,你要向代王报告的是公事还是私事?如果是私话,则今日无私。如果是公事,则请你当众说,何必退一步说?”宋昌确实是一位好参谋长,这也是老子之道无私的反面运用。
周勃被他说得没办法,就说:“没有别的,只是公事。”宋昌说:“什么事?”周勃说:“是皇帝的玉玺在此,特别送上。”于是将玉玺送给代王。刘恒接过玉玺,照常情,他就是皇帝了,他却说:“这不可以,今天我初到,还不了解情形,天下之事,不一定由我来当皇帝,可以当皇帝的人很多,我现在只是先代为把玉玺保管起来,过些时日再说。”这就是黄老之道的“用而不用”,要而不要。谦虚是谦虚,该要的还是要。
他收下玉玺以后,还是没有立刻即皇帝位,住在宾馆九个月,没有办事,等一切都观察清楚了,才宣布即位当皇帝,这时年纪还很轻,政事还是很难为。第一,他的同宗兄弟中,还有年纪比他大的,还有一些远房伯伯叔叔的孩子,亦算是刘家的宗室。第二,以前曾跟刘邦一同起来创业、掌有兵权的老将军们,分在四面八方,人数很多。内在的政治基础不够稳固,外面的实力空虚,自己手上没有一个兵,只是手里拿到一颗玉石刻的大印,能印得了什么?
可是他考察了九个月以后,发现最难对付的,是长江以南的地方势力,包括了缘湘、赣五岭以南的广东、广西、福建乃至云南、贵州等地,其中的南越王赵佗,在吕后乱政的时候,他听说在故乡的兄弟被诛,祖坟被挖,对汉朝非常怨恨。吕后死后,他见汉朝中央主政无人,便自称皇帝,而且兴兵到湖南长沙的边境,准备向北进攻。
赵佗原来是河北人,是与汉高祖同时起来,反抗暴秦的英雄好汉之一,秦始皇被打垮以后,他未能在北方发展,就到南方,在广东当县尉令,任上县令死时,把县政交给了他,他便自称南越王。那时五岭以南地区尚未开发,为边远的蛮荒烟瘴之地,汉高祖亦奈何他不得,派了一位亦道亦儒的能员陆贾当大使,干脆承认了南越王的地位。后来因为吕后对不起他,所以在吕后死后,他也自认为有资格即皇帝位,窥伺汉室。
像这样一个局面,该怎么办呢?如果说出兵与赵佗一战,这一主战思想,将使问题更加严重,决策不能稍有疏失,内战结果,胜败不可知,天下属于谁家,就很难说了!因此只有另作他图。汉文帝有鉴于此,所以他在就皇帝职位后,除了修明内政以外,便只有用黄老之道了。
在历史的记载上,有关汉文帝处理这个大难题的有两封信,其中一封是汉文帝给赵佗的,一封是赵佗答复汉文帝的,这样两封往来的信件,消弭一场大战于无形,亦拯救了无数生灵。
当然,事情并不如此简单,汉文帝在写这封信之外,还有内政上的措施、军事上的部署等,并且遴选了一位老谋深算的特使,便是赵佗的老朋友陆贾。各方面都有了妥善的安排,处于一个有利的形势,增加了这封信的力量,于是收到宏大的预期效果。
从这两封信上,我们不难窥见黄老之道的精神与内涵。现在,我们先在这里介绍两信的原文,然后再做一概略的分析。
b汉文帝赐南越王赵佗书/b
皇帝谨问南越王甚苦心劳意。朕高皇帝侧室之子,弃外奉北藩于代,道里辽远,壅蔽朴愚,未尝致书。高皇帝弃群臣,孝惠皇帝即世,高后自临事,不幸有疾,日进不衰,以故乎治。诸吕为变故乱法,不能独制,乃取他姓子为孝惠皇帝嗣。赖宗庙之灵,功臣之力,诛之已毕。朕以王侯吏不释之故,不得不立,今即位。
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求亲昆弟,请罢长沙两将军。朕以王书,罢将军博阳侯;亲昆在真定者,已遣人存问,修治先人冢。
前日闻王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当其时,长沙苦之,南郡尤甚。虽王之国,庸独利乎?必多杀士卒,伤良将吏。寡人之妻,孤人之子,独人之父母,得一亡十,朕不忍为也。
朕欲定地犬牙相入者,以问吏。吏曰:高皇帝所以介长沙土地。朕不能擅变焉。吏曰:得王之土,不足以为大;得王之财,不足以为富;服领以南,王自治之。虽然,王之号为帝。两帝并立,亡一乘之使以通其道,是争也。争而不让,仁者不为也。愿与王分弃前患,终今以来,通使如故。
故使贾,谕告王朕意,王亦受之,毋为寇灾矣,上褚五十衣,中褚三十衣,遗王,愿王听乐娱忧,存问邻国。
b南越王赵佗上汉文帝书/b
蛮夷大长老臣佗,昧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老夫故越吏也。高皇帝幸赐臣佗玺,以为南越王,孝惠皇帝义不忍绝,所赐老夫者甚厚。
高后用事,别异蛮夷,出令曰:毋与越金铁、田器、马牛羊。老夫僻处,马牛羊齿日长,自己祭祀不修,有死罪,使凡三辈上书谢过,终不反。又风闻父母坟墓已坏削,兄弟宗族已诛论。吏相与议曰:今内不得振于汉,外亡以自高异。故更号为帝,自帝其国,非有害天下也。高皇帝闻之大怒,削南越之籍,使使不通。老夫窃疑长沙王谗臣,故发兵以代其边。
老夫处越四十九年,今抱孙焉。然夙兴夜寐,寝不安席;食不甘味者,以不得事汉也。今陛下幸哀怜,复故号,通使如故,老夫死骨不腐,改号不敢为帝矣。
现在,且分析一下这两封信。
汉文帝给南越王赵佗的这封信,用文学的眼光,从文字上看它的写作技巧,可以判断,也许不是出于秘书长这一类的人物所写,而是汉文帝的亲笔信,这也就表示出他的诚恳。
“皇帝谨问南越王甚苦心劳意……不得不立,今即位。”这一段,一开头“甚苦心劳意”这一句,就是带刺的,他向南越王问候说:“你用心良苦,太辛苦了。”又说他自己没什么了不起,只不过是我父亲刘邦——汉高祖小太太的儿子,素来被人家看不起,送到北方的边塞,路途遥远,交通更不方便,“壅蔽朴愚”,那时知识不够又愚蠢,所以很抱歉,平常没有写信向你问候。就这样一句话,把赵佗笼络住了。假定写成现代白话信,就是说:“赵伯伯,你好,你很辛苦哦!很伤脑筋吧?我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他们硬要叫我坐上这个位子当皇帝,弄得我不能不当,现在我已经即位了。以前很少向你送礼,现在寄一只火腿,专程叫一个人代表我去看看你。”这样一个大意。
再看他第二和第三段,“乃者闻王遗将军隆虑侯书……朕不忍为也”这两段的主旨。他先说:“我现在当了皇帝,知道你曾经给隆虑侯将军写过一封信,因为你与先父一起革命而离开家乡的,如今你不知道留在北方故乡家属以及同宗兄弟们的情形,所以写信给他,为你联络,并且希望中央政府,把湖南长沙方面的两位边防司令,给予免职的处分。隆虑侯将军已向我报告了你的来信,我已经准许了你的要求,调动了你所要求撤换两位将军中的一位,你在北方的家属和同宗兄弟们,我也已经派兵保护得好好的,并且派人修过了你祖先的坟墓。”这一小段话,表面上看来,是一番温语,诚恳的安抚。实际上也等于说:“你不要乱动,否则,我可以把你的家人族众都灭绝了,连你的祖坟也挖了。”先来一个下马威。这些话虽然没有明白写出来,而字里行间,隐然可见,赵佗是感受得到的。
然后又晓以利害,在第三段说:“你发兵于边,为寇灾不止,南方边界上长沙一带的人,被你扰得痛苦极了,就是在东南一带,你的心腹之地如广东、广西等地的百姓,可不也因你发动战争而痛苦极了吗?战争对你又有什么好处呢?结果只是多杀士卒,伤良将吏,一个战役下来,损失许多你自己多方培养而成的优良军事干部,兵员的死亡,更不计其数。于是许多人,丈夫死了,太太守寡;父亲死了,孩子成孤儿;儿子死了,父母无依无靠。最后可能你的国土也完了,像这样悲惨残酷的事,在我则是不忍心去做的。”
第四段,他更进一步,借“吏曰”的话,就自己的利害立场,表达了自己的宽宏大度,而且在无责备的言语中,责备了赵佗的擅自称帝与不仁。“我本来要整理内政,将边界上与你犬牙相错的领土,重新勘定规划。我问管内政的大臣,他们报告说,高祖在位时,就分封了湖南以南的土地,归你管理。这是老太爷留下来的制度,不能随便变更。依据他们的意见,中国本来是我刘家的,纵然把你现在所管理的土地归并过来,在我也并没有增加多少,因此,这湘、赣以南的地区,我还是要委托你去统治。不过你也自称皇帝,使一个国家有两个元首,是你有意造反嘛!这就不对了。你只晓得讲斗争,谁又不懂斗争呢?你却不懂仁而谦让的更高政治哲学。希望你放弃过去的意见,好好听中央的指挥,从今天起,恢复以前的政治关系,治理好你的地区。”
汉文帝亦很会用人,他所派送这封信的大使,选择了陆贾,这位老先生是汉高祖以来专门做特使的人,而且每次都能完成任务,第一次说服赵佗的就是他。汉文帝因此在信上最后说:“我叫你的老朋友陆贾转达我的意思,希望你立刻接受,不要造反。另外送给你在中原最贵重的礼物,愿你听乐娱忧,存问邻国。”这八个字的结语,在作文的文法上,正和开始的“甚苦心劳意”五个字,遥遥相应,首尾相接,妙到毫巅。而其内容含意,更见深厚,就是说:你也年纪大了,不要野心勃勃,想当什么皇帝。年纪大的人,每天玩玩,听听音乐,喝喝咖啡,或者打太极拳,游山玩水,下盘棋乃至打八圈卫生麻将也无妨,再不然去邻国访问,做些睦邻工作也好,这样安安分分多好,大可不必自寻烦恼啦!
综读全文,真是好厉害的一封信,字字谦和,可字字锋利如刃。南越王赵佗读了,自然心里有他的盘算:如今刘邦有了一位如此厉害的小儿子即位,自己万万不如他,看来这天下不可能属于自己的,只有赶快见风转舵,退步,撤兵。
赵佗比汉文帝大几十岁,已经自称皇帝。这一来又自己取消了皇帝的名号,回一封信给汉文帝,可也是用的道家手段,试看赵佗回信的原文就知道。
他一开始就针对汉文帝自称只是刘邦侧室所生小儿子、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谦辞,说道:“我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蛮子里的一个头目,而且是一个年纪大了的糟老头子,我该死,对不起你,向你再拜叩。不是我造反,而是你的那位大妈——吕后,如何如何不对,才逼我做的。”
看这赵佗,好伶俐的口齿,这么轻轻一拨,把一件诛灭九族的叛逆弥天大罪,推到一个已死的老太婆身上,而且这个老太婆,亦是汉文帝心目中深恶痛绝的人,赵佗所说的也是事实。接着他说“老夫处越四十九年”,暗示我是与你父亲刘邦同时起来革命的人,现在统治两广四十九年了,“今抱孙焉”,我孙子都很大了。可是,我这大把年纪,还要训练部队,准备作战,“夙兴夜寐”,睡也睡不好,吃也吃不好,实在太辛苦了,这都是你大妈做的那些事情,使我没有办法报效中央,不得已才如此做的,并不是我想造反。现在你大皇帝如此之好,又怜悯我这老人,送了这许多珍贵的东西,恢复我的王位,这样我就放心了,相信死了以后,也不会被挫骨扬灰,我当然听话,绝不自称皇帝。
就这样往来的两封信,消弭了一场可怕的大战,这就是黄老之道。所以深懂得黄老之道的人,其运用之妙,能兵不血刃而使天下太平。
实际上,赵佗行文到中央时,绝对不称王,只称老夫是“蛮子的头目”,在他自己的领域内,还是当他的皇帝,自称不误。汉文帝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睁只眼,闭只眼,大家过得去,就暂时算了。因为自春秋战国以来,五百年左右的战乱,全国民穷财尽,不但财富光了,人才也没有了,这时最重要的,是培养国家的元气。但这不是短时间可以办到的,所以对赵佗在南方的闭关自守,暂不过问。
此后,没有几年,北方的匈奴作乱,汉文帝也是写了一封比给赵佗还更简短的信,只对匈奴的领袖说了几句话,就把一场战争化解了。所以,从汉文帝在位的二十三年,他儿子景帝——刘启在位十六年,一直到他孙子武帝——刘彻初期的一共五六十年间,国家民族安定,成就了汉代辉煌的文化,奠定了汉朝四百年政权的深厚基础。
汉文帝个人的道德修养,当然是学老子,行黄老之道。例如:他即皇帝位后,所穿的一件袍子,一直穿了二十年,补了又补,就没有换一件新的,这不是矫揉造作,完全出于道德修养,老子“慈”“俭”“不敢为天下先”三宝之一的奉行。然后,又尽量减轻刑罚,更改法律与社会制度,财经上减轻税赋,种种改变,宽大到极点。历史的记载,汉文帝当了二十几年皇帝,监狱中几乎没有犯人,这是著名的“文景之治”的景象。
(选自《老子他说》)
王道还是霸道,非要二选一吗
上古时儒道不分家,文化同根,都和孔孟所讲的原则相同,推行王道。秦汉以后儒道分为两家,此后中国再没有出现真正的王道政治,只有“以力假仁”类似王道的情形。我们且看一个历史故事,大致就可以了解其中的道理。
汉高祖统一天下,称帝称王。文帝即位,汉朝政治真正走上轨道。文、景两帝是“内用黄老,外示儒术”。汉武帝正式以儒家孔孟思想为施政中心,政绩非常辉煌。汉朝的政治究竟是用道家抑或儒家?是行王道抑或霸术?说句老实话,当然是霸术!到汉宣帝的时候,我们看看下面的记载:
汉宣帝甘露元年——皇太子柔仁好儒,见上所用多文法吏,以刑绳下,常侍燕从容言:“陛下持刑太深,宜用儒生。”帝作色曰:“汉家自有制度,本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且俗儒不达时宜,好是古非今,使人眩于名实,不知所守,何足委任!”乃叹曰:“乱我家者太子也!”
淮阳宪王好法律,聪达有才;王母张倢伃尤幸。上由是疏太子而爱淮阳宪王,数嗟叹宪王曰:“真我子也!”常有意欲立宪王,然用太子起于微细,上少依倚许氏,及即位而许后以杀死,故弗忍也。久之,上拜韦玄成为淮阳中尉,以玄成尝让爵于兄,欲以感谕宪王;由是太子遂安。
——《资治通鉴》
汉宣帝的太子(汉元帝)个性、处事都是软软的,心地比较善良,即使看见杀鸡也会觉得恐怖而不忍心,同时他也喜欢儒家孔孟之道。父亲汉宣帝所运用的政治原则着重法治,下面一班大臣执法也都是严厉苛刻,以严刑峻法来驾驭部下,并约束一般人的思想行为,他看不下去。有一次,他陪父亲吃饭。在古代宫廷之中,家人父子兄弟在一桌吃饭也是不容易的。当皇帝高兴的时候,才把太子或什么家属叫来一起吃,叫作“侍燕”。太子得到侍燕的机会,趁父亲高兴的时候,就态度从容、语气缓慢地,不敢以父子的私情,只是用君臣的关系说:“陛下,您现在以法治的精神治理国家,我看下面执法的人最好用一般的儒生——现代语是用些学者。”
古代帝王制度,在家族的立场是父子,在公事的立场是君臣,父子是君臣,夫妻也是君臣,那是很严重的。汉宣帝本来一顿饭吃得蛮舒服,一听见这样的话,尤其是从准备继承政权的孩子口中说出来,一气之下,脸色都变了,饭也吃不下了。他对太子说,我们刘家自有天下以来,自有刘家的体制,是王道和霸道混合应用的,不能只用王道不用霸道,也不会只用霸道不谈王道,怎么可以专用儒家的孔孟之道、只讲道德的教化呢?这是做不到的,不可能的!时代已经不同了,如果现代实行周朝文王、武王时代的制度,那就糟了!
汉宣帝盛怒之下,说出了内心的真话。也可以说,这正是周朝以后一直以来,汉、唐、宋、元迄明、清,历代帝王的真传秘诀。
汉宣帝又批评当时崇尚孔孟之道的儒家说:现代这一班世俗儒生,根本就没有头脑,都是一些不通时务的好古之徒。他们不懂人情世故,主观上有偏见,喜欢说古代什么都好,现在什么都不对。读书人很容易犯这个毛病。现在的读书人则不是说古代怎么好、现代怎么坏,而变成了外国的什么都好,中国的一切都不行。
汉宣帝又说,这些读书人只是把这种听起来蛮崇高、美妙的理论吹得天花乱坠,把人吹得头脑昏昏的,令人觉得愈听愈好听,而不知道把握政治上的要点、洞察当时的时代背景,这样的书呆子怎么可以做官?怎么可以把政治交到他们手里去搞呢?
说完这一段历代帝王治理国家大事的秘诀之后,汉宣帝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刘家的天下大概就要败在你的手上了。从周秦以后历史的事实发展上,证实了宣帝讲的话相当真切实在。而且很不幸而言中的是,汉朝的政治差不多就是从汉元帝开始走向下坡,开始衰败。因这一次的谈话,汉宣帝对这位太子留下了不好的印象,慢慢疏远他,而想改变主意把皇位传给另外一个儿子淮阳宪王。不过,后来又经过一番周折,元帝才保住了太子的权位。
我们看了这段历史,再看以后的历史,唐、宋、元、明、清都是儒家、道家、法家、纵横家、谋略家、王道、霸道杂用的拼盘,并不是绝对没有王道,那些治世帝王也照样讲究仁慈。最后,做得最精彩、有声有色而远超历代的,莫过于清初康熙、雍正、乾隆三代。所以清朝在前面一百多年的文事武功,都大有可观之处。至于宋儒如司马温公(光)、张南轩、欧阳永叔(修)等所标榜儒家政治的王道理想,说实在的,也只是承继传统儒家的思想,止于理想的领域而已。说不好听一点,也无非是推崇孔孟,而仍在臣道上自我陶醉一番而已。碰到精明如汉高祖、唐太宗之流,一定心里暗笑,觉得是尽入我彀中了。坦率暴露一点便如曹操,干脆叫明了。除非像宋太祖赵匡胤的宋代子孙们,可以听进去一半,相信一半。但对于宋朝的历史政权并无好处,毕竟还是未能达到统一。
其实孟子在《离娄》章也说过,“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一味仁慈,不能把国家政治做好;只讲法治,则连自己走路都走不通。换言之,偏听医师的话,饭也不敢吃;偏听律师的话,路也不敢走;偏听佛家的话,做人也不敢做了。
(选自《孟子与公孙丑》)
为什么年纪越大,权力越不肯放
亢龙有悔。
——《周易》
亢者,高也。亢龙就是飞到高空,很远很远的龙。悔,不是后悔,是毛病的意思。这是《易经》乾卦上九爻的爻辞。人的地位不要太高,高得没有办法再高了,便是最难处,等于做生意赚钱到某一个程度,赶快要放手。道理在哪里?放条路子给别人走走,不然有一天人家也会把你挤死的。
孔子的看法如何呢?
子曰:“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
人到了最高处的时候,便没的位置坐了,所以菩萨只好钉在壁头上。尧舜禹汤都是如此,没有位置,只有挂在墙壁上。高到最后,别人不敢跟你接近了,谁的话你都听不进去,下面便没有群众了。因此,人才遗落在下,而你的左右旁边,反而没有真正的人才,都是马屁虫,连君子也都变成马屁虫了。就这样可怕!所以“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那是必然的。
记得我二十一岁便留了一撮胡子。那时唯恐自己不老,被人家叫一声“你们年轻人,你们小孩子”,心里便很难受、很不以为然。因为我从小就坐上位,上位坐惯了——“亢龙有悔”。现在恨不得常居下位。人到了这个时候,一点味道都没有了,笑话也不能讲,玩也没人玩。人千万不要把自己变成高位,要变成最平凡的才是最难得的。
就政治团体讲,这个乾卦在古代就代表帝王、代表领导者。一般称皇帝为九五之尊,即指乾卦的九五爻而言。因为九五爻在上卦之中,是最好的位置。到了太上皇就惨了!自古以来,政治权力就是一大问题。我们研究人类这种心理,年纪越大,权位越不肯放。等于有钱的家庭,有了财富,有了成就,到了年纪,说交给子孙,死都不干。
所以孔子研究人生的道理说:人在少年,戒之在色。到了中年,戒之在斗。到了晚年,戒之在得。“得”是什么都想抓住,尤其到了老年,觉得前头有限,后虑无穷,没的可靠的人!只想抓权力、抓金钱,这是很可怜的。我们历史上很多帝王就是这样。一个资本家不敢把财富、权位交给后代,也是这样。有些人权位没有到手以前,还蛮好,还很可爱,一到了手便像着魔了一样,六亲不认。这种地方大家要多做检省和修养。
此外,权位很难交下来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有权位的人,尤其到了年龄大的时候,总认为年轻人的经验不够、能力不够、思想不成熟,所以不敢放手,不敢把权位交下来。但是不敢交下来的后果也是很惨的,造成了历史上多少的悲剧。
唐明皇逃难到四川的路上,骑在马上,在蒙蒙细雨中,听到马铃铛的声音,那种凄凉味道,不是一般人所能想象的。唐明皇幸蜀,骑在马上自己在叹气,怎么会弄成这么个样子!当时高力士跟在旁边(高力士是个忠臣,是一个很好的宦官。大家不要被小说家骗了,高力士为李白脱靴,这是小事),听到了,说:“皇上,这还不是怨你自己。”唐明皇问怎么说,高力士说:“谁叫你用李林甫做宰相呢?”唐明皇一叹说:“李林甫这个小子,我晓得他会搞成这个样子的。”高力士说:“皇上,你也知道他坏?”唐明皇说:“怎么不知道呢!”高力士说:“他坏,为什么还要用他?”唐明皇说:“哎呀!这你就不懂了。现在再找一个像李林甫那样坏的还找不到呢!”一句话说明了人才难求呀!我们看历史不懂,很多人看历史都不懂,人才最难,天下就是合意的人才难找。说到这里我们想到清朝有一位名士叫郑板桥,也是一位才子、一位高人。有一首诗写得很好,他说:
南内凄清西内荒,淡云秋树满宫墙。
由来百代名天子,不肯将身作上皇。
郑板桥为什么要写这首诗呢?因为他看到乾隆当了太上皇,有所感慨。第一,感慨乾隆很了不起,能够在自己老的时候,把皇位交下来给儿子。第二,他又为乾隆担心,当了太上皇那种境遇。虽然皇帝还是自己的儿子,但是权位交了以后,想喝口台湾的冻顶乌龙,几个月都喝不到。当皇帝的时候,要什么不到二十分钟就来了。为什么?情况不同了。是皇帝儿子不对吗?不是,中间捣乱的都是左右的人!所以说“南内凄清西内荒,淡云秋树满宫墙”。这里可以看到郑板桥的文学境界,淡云是一个人失势后那种冷漠凄凉的情况,秋天的树叶子落光了,唯有淡淡的枝影,那种冷漠、无助。下面一转,自古高明的皇帝宁可死在位子上。历史上有些当皇帝的,不肯把权位交出来,到死了以后,尸体臭了,蛆虫乱爬,尸腐水流,抬不出去的也很多。因为儿子们在争权夺位,抢当皇帝,常常把皇帝的尸体,任由蛆虫啮食,可见权位抢夺的可怕。不但皇帝如此,当董事长、大老板的也是一样。
有一位华侨很有钱,年纪也大了,一个朋友跟他说:先生,你的年龄那么大了,钱也那么多了,也应该休息休息了,还那么辛苦做什么?他说:就是因为我年龄大了,所以更要努力赚钱,不然我死了便不能再赚了。他那朋友只有苦笑。这也算是一种哲学。但他死后也是落得老婆儿子争财产、打官司,老人的后事却无人管。那些大老板有很多不能放手的理由,这也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但是等到眼睛一闭,你放不放呢?不放也得放!但他眼睛没有闭以前,就是不放。他不愿意“亢龙有悔”。
不过中国从前的皇帝,也真有些是为人民办事,而不顾自己的。所以皇帝自称孤家寡人,那真是孤家寡人。我常常说,就是有机会我也绝不当皇帝!不要说当皇帝,连平常人年纪大了,也是孤家寡人一个。你想,两个老朋友正在那里说笑话,红色的、黄色的、绿色的……都可以说,但是你的后生晚辈年轻人一过来,你什么也不敢说了,不得不傲岸端庄,装出一副非常道貌的样子。这样年轻人自然也不敢靠拢来了,结果没有人跟你讲话,那真是孤家寡人了,尤其是读儒家书方方正正的老朋友们,奉劝各位以后要常跟年轻人跑跑,说说笑笑。不要将来变成孤家寡人的时候,大家看到了只向你敬礼,大家都敬而远之,永远不跟你亲近,那种味道才是“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下位而无辅,是以动而有悔也”。这是补充“亢龙有悔”的道理。
(选自《易经系传别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