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等人都在领导变化
《长短经》这本书大家也许很少注意到它,作者是生在盛唐时代的赵蕤,也是道家人物。他纵有一肚子的谋略学问,但在升平时代,又有什么用处?所以一生没有出来做官,只有著书立说,写了这部《长短经》传世,自己去修道当隐士。虽受朝廷征召,始终不肯出山,因此在历史上,称他赵征君,有名的诗人李白就是他的学生。
中国人都讲李白、杜甫是名诗人,实际上李白一生的抱负是讲“王霸之学”,可惜生的时代不对,太早了一点。唐明皇的时代,天下太平,到天下乱时,他已经死了,无所用处。如果再迟一点,在安禄山、史思明以后的乱局,也许李白可与中唐拨乱反正的名相李泌并驾齐驱,各展所长,在历史上便不只属于诗人文士之流,或者可有名臣大臣的辉煌功业呢!
《长短经》又名《反经》。这个“反”字是说天地间的事都是相对的,没有绝对的善恶,也没有绝对的是非。这种思想源流,在中国文化里很早就有,是根据《易经》来的。古人对于反面的东西不大肯讲,少数智慧高的人都知而不言,只有老子提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虽然是中国文化一个很高深的慧学修养,但也导致中华民族一个很坏的结果(这也是正反相对),因为把人生的道理彻底看通,也就不想动了。
其次,所谓反,是任何一件事,看历史,看政治制度,看时代变化,没有绝对的好坏。我们拟一个办法,处理一个案件,拿出一个法规,针对目前的毛病,是绝对的好。但经过几年,甚至经过几个月,就变成坏的。真正懂了其中道理,知道宇宙万事万物都在变,第一等人晓得要变了,把住机先而领导变;第二等人变来了跟着变;第三等人变都过了,他还在那里骂变,终于被时代遗弃而去了。《长短经》的原则就在这里。
这本书在古代,尤其在清朝几百年间,虽然不是明禁,因为是古书,没有理由禁止,可事实上是暗禁的,它所引叙的历史经验到唐代为止。到了宋朝,《素书》就出来了,以前也有,但宋朝流传下来的《素书》是不是汉时原版无从证明。到了明末清初,另一本书《智囊补》出来了,作者冯梦龙是一位名士,把历史经验都拿出来了。我们如把《左传》《国语》《战国策》《人物志》《长短经》《智囊补》以及曾国藩的《冰鉴》等编成一套,都属于纵横术范围以内。长短之学和太极拳的原理一样,四两拨千斤的本事,举重若轻,要想办法掌握力的巧妙,用一个指头拨动千斤的东西。
(选自《历史的经验》《老子他说》)
你是哪一种人才
下面通过《长短经》中的一篇《臣行第十》,来谈谈如何做一个很好的大臣,换句话说,如何做一个很好的干部。
许多同学喜欢讲历史,喜欢读《资治通鉴》一类,高谈阔论,煞有介事,觉得蛮好玩的。不过,读多了历史,尤其读多了《资治通鉴》,反而会害了你。我不是说读历史不好,只是要你明白,过去中国历史的著作是偏重在标榜圣君贤相的人治,你读多了历史,不知不觉间就隐然有以圣君贤相自命的味道,等于每个人看小说、看戏,往往把好的主角隐然自比起来,你总不肯自比戏里的那些坏蛋吧!一个平平凡凡的好人,居家处世,居然在心理上无形中模仿了圣君贤相以自命,岂不自招其祸、不伦不类吗?
人人都说《资治通鉴》好,事实上,也实实在在真好。可是,司马光写这一部通史,它的主要重心是给当皇帝的人看的,是用来教育皇帝的教科书,所以叫作“资治”。资就是帮助、帮忙、资助;治便是政治。它是教皇帝对于古今政治上的得失成败要好好研究,以这部历史来做借镜,做榜样,做反省。你我既非龙种,又非相才,读史便要小心,不可强自入于圣君贤相之列才对。此外,什么《贞观政要》《大学衍义》等书,也都是教皇帝的教科书,重点属于君道,所以望之不似人君的我们,还是先由臣道开始,把臣道学好。
这个臣行所培养的干部,可以说是最高的干部,拨乱反正的干部。他先把臣道分类来讲,正臣六类,邪臣六类,相互做对比。
(一)王者之师
夫人臣萌芽未动,形兆未见,照然独见存亡之机、得失之要,豫禁乎未然之前,使主超然立乎显荣之处,如此者,圣臣也。
赵蕤分类出来的第一种人才是圣臣,如《素书》里讲的伊尹、姜尚、张良,都可算是圣臣,在上古属于三公之流。他们的位置最高,等于现代国家最高的顾问,没有固定的办公室,也没有固定管哪个部门,所谓坐而论道,并不是坐在那里玩嘴巴吹牛。他们的行为就是“萌芽未动”这几句话,天下一切大事,像植物一样,还没有发芽的时候,态势还没有形成的时候,就已经很明显地洞烛机先,知道可不可以做,做下去以后,存亡、得失的机要,都预先看得到,把握得住。在事情未发生之前就预先防止,使他的老板永远站在光荣这一面,能做到这样的,堪称第一流干部,叫作圣臣。在历史上这种第一流的干部,都是王者之师。
(二)眼光高远的大臣
虚心尽意,日进善道,勉主以礼义,谕主以长策,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如此者,良臣也。
自己很谦虚,每天帮助领导人做好事,贡献宝贵的意见,这种在古代称为“骨鲠之臣”,骨头硬的大臣,就算自己马上被免职没有官做也没关系。他们主要是为了使领导人走上好的一面,领导人不对的,就是不对。历代都有这种大臣,宋太祖之初有一位大臣去看皇帝,当时皇帝穿了睡衣在宫里,他就背过身子,站在门外不进去,皇帝叫侍卫问他为什么不进去,他说皇上没有穿礼服,一句话把皇帝整得脸都红了,赶快换了代表国家体制的礼服出来接见。虽然这只是一件小事,但这种骨鲠之臣绝不马虎,因为皇帝代表了一个国家。在《清实录》里就讲到,康熙自八岁登基,六十一年皇帝当下来,一天到晚忙得不得了,即使一个人在房里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把头上戴的礼帽摘下来,就是如此严格管理自己。所以一个真正好的领导人,对待自己非常严格,这是很痛苦的事,自己如果克服不了自己,而想征服天下,是不可能的。这里讲到的大臣,对领导人要“勉主以礼义”,要劝勉老板守礼行义。“谕主以长策”,告诉老板要眼光放得远,做长久的打算,使他好的地方更好,坏的地方改掉,这个样子,叫作大臣。
(三)夙兴夜寐的忠臣
夙兴夜寐,进贤不懈,数称往古之行事,以厉主意,如此者,忠臣也。
忠臣,为国家办事,起早睡晚,同时要“进贤不懈”,就是推荐人才。这件事在中国古代很重要,一个大臣如果不推荐人才是不可以的。这一点就可以看到中国文化的政治道德,前辈大臣用各种方法来培养后辈,予以推荐,而且有好人才就推荐,不可松懈停顿。过去的大臣都是深通历史,如司马光,著有《资治通鉴》,他也是大政治家。他一度被贬回家,后来皇帝有许多事情要找他谈,他接到命令进京。老百姓听说司马相公蒙皇帝召见进京,高兴得跑到郊外去排队欢迎。司马光看见这情形,问明白了原因,立刻往回走,不进京了。这就是太得众望了也不好,这就是司马光做人小心的地方。同时,也就是中国文化与西方文化不同的地方,当荣耀来的时候,高兴不要过头,过头了就不好,花开得最好的时候,要见好便收,再欣赏下去就萎落了。
清初,内廷有一个祖宗规定,皇帝每天早晨起来,一定要先读先朝实录,学习祖先处理政事的经历,可见历史经验有如此重要,不管读得多熟,每天要读一下,以吸收经验,启发灵感。随时以自己历史的经验来辅助皇帝的才是忠臣。
或问袁子曰:“故少府杨阜,岂非忠臣哉?”对曰:“可谓直士,忠则吾不知。何者?夫为人臣,见主失道,指其非而播扬其恶,可为直士,未为忠也。故司空陈群则不然,其谈语终日,未尝言人主之非;书数十上而外不知。君子谓陈群于是乎长者。”此为忠矣。
这里是以附注的形式,对“忠臣”做进一步的阐述。他说,有人问袁子,故少府杨阜不是忠臣吗?他答复说,像杨阜这样的人,只能称直士,他行直道而已,算不得忠臣。杨阜是三国时的魏人,因打马超时有功,被封为关内侯,魏明帝时又升了官,这人有一个抱负,历史上写他“以天下为己任”,也就是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意思。因此历史上写他“敢抗疏”。“疏”就是给皇帝的报告,“奏议”是建议,“奏疏”是与皇帝讨论问题,“抗疏”就是反对皇帝的意见。杨阜是常常提抗疏,上面收到他这些意见,看是看了,但往往不大理,他看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就提出辞官,但没被批准,上面还是认为他很好。历史上有一则故事,有一天他看到魏明帝穿了一件便服,而且吊儿郎当,就很礼貌地告诉魏明帝,穿这样的衣服不合礼仪,弄得皇帝默然,无话可说,回去换衣服。还有魏明帝死了一个最疼爱的女儿,发丧的时候,魏明帝下命令表示自己要送丧,这一下,杨阜火了,他抗疏说先王和太后死了,你都没有去送丧,现在女儿死了要送丧,这不合礼。当然杨阜的话是对的,但魏明帝到底是人主,并没有理他的反对意见。在历史上这类故事很多。
《长短经》在这里借用他对忠臣的意义,做一个阐述。像杨阜这样的人,可称为是一个直士,很直爽,有骨气,但还不够算作忠臣。什么理由?作为一个大臣,发现领导人错了,当面给他下不去。虽然指出他的不对是应该的,但方法有问题,结果是自己在出风头而已。有如和朋友在一起,在朋友犯错时,要在没有第三者在场时,私下告诉他,不能当别人的面说出来,给他下不去。而魏朝的另外一个大臣司空陈群,这个人是非常有名的,学问、道德样样都好。研究三国,魏曹操父子之能够成为一个正统的政权而维持了那么久,不是没有理由的。从另一个角度看,很有他的道理。在曹操父子的部下里头,有很多了不起的人。像陈群就是有名的大臣,有忠臣的风度,他和高级的人员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讲上面领导人的错误,只是直接“抗疏”,送报告上去,指出哪点有错误,哪点必须改。但是他上了几十个奏疏,有的是建议,有的是批评,而他的朋友同僚都不知道他上了疏,自己绝对没有自我表扬。所以后世的人,都尊陈群是一位长者,年高,有道德,有学问,有修养,厚道的人,这才是真正的忠臣。像杨阜只是行道的直士。其实,不但对领导人应该这样,就是对朋友,也应该这样。
(四)明察成败的智臣
明察成败,早防而救之,塞其间,绝其源,转祸以为福,君终已无忧,如此者,智臣也。
智臣在现代的说法,是有高深的远见,成败祸福,事先看得到,老早防着它的后果而采取适当措施。一个政策下来,只看成功的一面,一旦失败怎么办?要早防而救之。“塞其间”,间就是空隙。处理任何一事都必须顾虑周全,即使有百分之百成功的把握,总难免其中有一个失败的因素,就要先把漏洞堵塞掉,把失败的因素消灭了,把祸变成福,使上面领导的人没有烦恼、痛苦、愁闷。这就叫作智臣。
(五)奉公守法的贞臣
依文奉法,任官职事,不受赠遗,食饮节俭,如此者,贞臣也。
再其次,就是负责任,守纪律,奉公守法,上面交给任务,负责做到,尽自己的力量,不贪污,乃至送礼来都不受,生活清苦简单,这种人是贞臣,廉洁之至,负责任的好公务员。
(六)敢于讲话的直臣
国家昏乱,所为不谀,敢犯主之严颜,面言主之过失,如此者,直臣也。
国家在昏乱的时候,对上面不拍马屁,不当面恭维,而且当上面威严得很,生气极了,谁都不敢讲话的时候,他还是敢去碰,当面指出上面错了的事,这样就是直臣。
赵蕤首先提出来,圣臣、大臣、忠臣、智臣、贞臣、直臣这六种干部,叫作六正。
(选自《历史的经验》《孟子与公孙丑》)
六种反面的人才
具臣、谀臣、奸臣、谗臣、贼臣、亡国之臣是六种邪臣,不是正道的干部。
(一)随波逐流的具臣
安官贪禄,不务公事,与世沉浮,左右观望,如此者,具臣也。
这里的具臣,和《论语》中所讲的具臣又两样了。这里说,有些人规规矩矩,安于那个官位,只要不出毛病,反正拿薪水,对于公事都办,但并不特别努力,随着时代的潮流,沉就跟着沉,浮就跟着浮,对现实把握很牢,随世俗走,这样也可以,那样也可以,现代的名词,“水晶汤圆”就是这种人,又透亮,又滚圆。这种人只是凑凑数的,聊备一员而已。
(二)与主为乐的谀臣
主所言皆曰善,主所为皆曰可,隐而求主之所好,而进之以快主之耳目,偷合苟容,与主为乐,不顾后害,如此者,谀臣也。
拍马屁这一类的,历史上这种人也很多,近代史中最著名的,有清朝的和珅,乾隆皇帝的嬖臣,就是这样。对上面光是:“好的!是的!”这还不算,肚子里还在打主意,隐隐地,暗暗摸清主管的毛病,爱好在哪里,然后投其所好,这种投其所好的人,也有他们的一套,一般人很难做到的。譬如说,一位主管,什么都没兴趣,就是好读书,于是谀臣这一型的人,也会装着好读书。所以上面仁义道德,下面满堂都仁义道德。《战国策》里就有这样的故事。齐桓公最讨厌紫色的衣服,他问管仲该怎么办,管仲说这很简单,你明天开始,见到穿紫衣服的走到面前,你就说臭得很,叫他走远一点,这就行了。齐桓公照样做了,一个月以后,全国都没有穿紫衣服的人。所以我们读书要注意,一般人常引用曾国藩的话,社会风气的转变,在一二人的身上。但要知道这一二人不是你我,社会风气就是如此。因此上面好什么,下面跟着就是什么,这是非常大的力量。这一类的人,只是讨好领导人而已,偷偷摸摸,不走正道,专门巴结主管,往往因此害了这位主管,他也不管。这就叫作谀臣。
(三)嫉贤妒能的奸臣
中实险诐,外貌小谨,巧言令色,又心疾贤,所欲进则明其美,隐其恶;所欲退则彰其过,匿其美,使主赏罚不当,号令不行,如此者,奸臣也。
这一段说到奸臣了,很明显地说奸臣内心里非常阴险,外表上看起来则小心谨慎,规矩得很。奸臣就是心存阴险,看起来很小心,很会说好听的话,态度上讨人喜欢,而最严重的是忌贤,好人他都妒忌。他要提拔的人,专门在领导人面前说对方的好处,隐瞒其缺点。对于真正的人才,他就在领导人面前,不表示意见,冷冷的态度。点点滴滴造成坏印象,就够了。结果使上面的赏罚不当,该赏的不赏,甚至反而罚了,该罚的没有罚,反而赏了,于是命令下去不能贯彻。这一类的,就是奸臣。
(四)善于离间的谗臣
智足以饰非,辩足以行说,内离骨肉之亲,外妒乱于朝廷,如此者,谗臣也。
谗臣和奸臣很相近,嘴巴坏得很,这种人很多,他的知识渊博,学问好,错了的事,他总有办法,或者以言辞理论,或以行为动作,把错处掩饰过去,很会说话,硬能把人说服。而且他的才智论辩,可以把人家兄弟、父子之间,家属的感情离间,同事相处,也挑拨离间,破坏感情,这是谗臣。
(五)结党营私的贼臣
专权擅势,以轻为重,私门成党,以富其家,擅矫主命,以自显贵,如此者,贼臣也。
像王莽一流,历史上一些篡位的臣子,最后都到了这个程度,这种人就玩弄权了,用他的势力,可以颠倒黑白,以轻为重,自己结成党派,专门搞自己的事,乃至下假的命令,以达到自己的显贵,这种人就叫贼臣。
(六)亡国之臣
谄主以佞邪,坠主于不义,朋党比周,以蔽主明,使白黑无别,是非无闻,使主恶布于境内,闻于四邻,如此者,亡国之臣也。
第六种是亡国之臣,他帮助老板走上坏路,把错误都归到老板一个人的身上,实际上是部属的错误。这一点,由历史、人生的经验看,是非很难讲,公务员没有把事情做好,而老百姓都骂领导人。做领导人的确很可怜,下面常常陷主于不义。任何时代都是如此,工商时代也如此,这是一般人类的心理,很自然的,没有办法,这类人是亡国之臣。
(选自《历史的经验》)
交一个真正的朋友
中国历史上讲朋友的交情,都以管鲍之交做标榜,司马迁的《史记》里也写过,可是《史记》在《列子》之后,所以也可能是用《列子》的材料做参考。这里我们就用《列子》的记载来讲。
朋友这一伦非常重要。一个人啊,有时上不可以对父母兄弟、下不可以对妻子儿女讲的话,只有朋友可谈,痛苦烦恼的心事只有向朋友诉说。但是这种朋友哪里找啊?朋友分类,有经济上的朋友,可以借钱的;有些人你跟他好得要死,但是不要问他借钱,只要借一毛钱,交情就完了;有些是政治上的朋友;有些是点头之交的朋友,街上看见点个头,也是朋友。
可真正的朋友,只有两个人,一个死掉了,一个没有生,所谓“人生得一知己,死而无憾”。好兄弟不一定是知己朋友,没有办法谈心。人家说夫妻意见不同是“同床异梦”,我说胡扯,世上哪有同床做一样的梦!同床一定异梦的嘛!这也说明人与人之间心性很难沟通。真正沟通了,够得上朋友,也很难,所以历史上只有管鲍是知己。很多青年同学有笔友,通信也是朋友,我说三年五年最长了。通信时的好朋友,一见了面,不到三个月,完蛋了,因为理想中的都是好的,现实都是坏的。
管仲与鲍叔牙两人的感情好得很,两人都在齐国,管仲支持齐国公子纠,鲍叔牙支持公子小白,小白就是后来的齐桓公。两个人虽然是好朋友,一个帮老大,一个帮老二。齐桓公的父亲有很多妻妾,可是妻妾不分大小,这样一个混乱的家庭,全国的老百姓已经判断会有大乱。管仲帮公子纠逃到鲁国,鲍叔牙帮公子小白到莒,莒是山东一个县。果然,老王一死,政变起来了。
过了没多久,一位大臣公孙无知看齐王家庭没有人接位,自己想来当王。公子纠和小白都得到消息,哪个先回来就接王位。二人在路上碰到了,就打起来。管仲拿起弓来,想把公子小白一箭射死,刚好射在皮带的铜环上,打不进去了,这不是命吗?结果小白先进齐国,当王了,就是齐桓公。小白威胁鲁国,要它把哥哥公子纠杀掉。帮忙公子纠的是召忽、管仲两人,召忽当忠臣,就拔剑自刎死了;管仲不肯死,被鲁国抓去关起来。齐桓公已经当了王,写公文要引渡管仲到齐国来。
管仲做了囚犯,戴上手铐,从鲁国一回来,马上就要被杀头。鲍叔牙告诉齐桓公,管夷吾的才能很大,可以治国,做宰相。齐桓公一听,你老兄怎么搞的,他是我的仇人呀,一箭几乎送了我的命,我就想把他要回来杀掉的。想当工商领袖、政治领袖的要注意,鲍叔牙说了一句话:“吾闻贤君无私怨。”一个好领袖不计私仇,没有私怨,但问是不是人才,能不能替国家做事。私怨算什么?你又没有死,还记这件小事干吗?你要找一个人才多难啊!这是历史上的名言,做人也是一样。你看鲍叔牙这个时候多得意啊!齐桓公靠他保进来,当了王,当然对鲍叔牙言听计从。所以他又说了第二句话:“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你要知道,他当时保你哥哥,当然为你哥哥尽忠,我当时也想把你哥哥杀掉啊!人各为其主嘛,他既然能够忠心帮助他老板,如果你把他收服,他也能帮你,这个道理你不懂吗?“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除了管仲,没有第二个人可以帮助你成霸主。
齐桓公在历史上是窝囊君王,什么都不能,又好吃好玩,就是用了管仲、鲍叔牙,成功了,实际上只用了一个管仲。像他那么一个花花公子,能当领袖就是因为懂话、听话,只要是对的,他就听,于是马上把管仲从鲁国引渡过来。鲍叔牙很了不起,虽当了部长以上,还跑到飞机场老远在等。齐桓公在办公室门口欢迎管仲,给他行个礼,马上发表官位,“而位于高国之上”,高国是齐国权威最高的,也就是当宰相了。
你看鲍叔牙这个朋友,管仲这一条命都是他救的,管仲穷的时候,吃饭都是靠他。这时管仲在他推荐之下当了宰相,鲍叔牙则“以身下之”,看到他就行礼,看到管仲坐在上位,他绝不敢坐在旁边,这就值得学习了。像我有两位朋友,当年一起都是少将,后来一位升了中将,两人本是好朋友,出去的时候,该在一起嘛,却一个走在前面,一个就站在旁边。我说这就是他的成功,懂吧?朋友是朋友,阶级不同,代表国家职位,公事上要这样。如果到私人家里,骂架都可以,但不能给人家看见!
花花公子齐桓公什么都不管,一切交给管仲,而且还不称他宰相,也不叫先生,叫他“仲父”。这个名位大了,这不是官位,仲是管仲的号,父是代表男性,大丈夫,是尊敬。刘备对诸葛亮是朋友相处,齐桓公对管仲是以老师对待。中国历史上的名言,“用师者王,用友者霸,用徒者亡”,这是孔子的学生曾子说的。能谦下于人,把人才当老师看待,可以称王。刘备用诸葛亮以朋友相处,所以只能守一个小小的局面称霸。用学生的,不讲了,下面文章有。这三句名言,古今中外历史,都没有违反的。齐桓公遂在国际上称霸,领导一个时代。
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
这一段是有名的文章,也是名言。管仲平常感叹,他说我跟鲍叔牙合伙做生意,赚了一点钱,我就多拿,给他的少,鲍叔牙并没有怪我贪心,他晓得我很穷。这一点我们就很难办到,一毛钱都要争得脸红,两毛钱就流鼻血了。鲍叔牙托我干的事,我没有一样给他做好,他没有怪我笨,只说我运气不好。我三次当公务员,三次都被赶掉,鲍叔牙没有认为我不对,晓得我运气没有来,时间没有到。我做军人去作战,屡战屡败逃回来,鲍叔牙不认为我窝囊,他晓得我还有一个老母在,我死了妈妈怎么办?别人都笑死我了,只有鲍叔牙可以原谅我那么没有勇气。这一次政变,公子纠失败,召忽自杀,但我没有,为什么?我认为自杀对国家天下没有贡献,小忠小孝而已。我要大忠于天下,不愿意死,只有鲍叔牙懂我,所以“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这就叫管鲍之交。
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仇,不得不用。
当领袖的只要一个人真能干,能够治天下国家,有助于他,他就会用,所以是“善用能者”。其次说到“善于交者”。《论语》提到另外一个齐国名宰相晏子。晏子名叫晏婴,是有名的矮子。他跟孔子交情很好,《论语》里有一句话,“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交朋友要像晏平仲一样,尤其“久而敬之”,跟他做朋友越长久,越发现他的长处,对他越起恭敬心。恭敬心很难,朋友交久了以后,等于男女恋爱时,彼此客气得要命,彼此能够原谅,明知他是错的,也觉得很可爱。结了婚以后,明明是长处、很可爱的地方,反而非常讨厌。这就不是“善与人交,久而敬之”了。
历史上记载,本来齐景公准备请孔子到齐国去,把政权交给他打理,但是晏子反对。看起来好像晏子对孔子很不好,仔细研究,这就是孔子佩服他的地方。因为当时齐国已经很乱,孔子如果来了,后果不堪设想,恐怕自己和弟子的命都会送在齐国。晏子为了爱护他的领袖,也爱护孔子这个朋友,宁可让这件事办不成。这就是所谓善交,管仲也是一样。
“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这是说其实管鲍不是真正的善交,齐桓公也不算真用能者。这个话很刻薄了,像管鲍的交情还不算善交,像齐桓公的度量还不算真用能者,这是什么理由啊?
下面就是《列子》的哲学,“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这个话很难懂了,一个真正善于交朋友的人,并没有一个目的要善交,要做到对每一个朋友好,或者对某个朋友好,有这个观念已经做不好了,所以“实无善交”。
一个领袖或老板,想把每个人用得很好,对每一个人都很优待,那也用不好。因为人的个性各自不同,譬如汉高祖,豁达大度,一边骂人,一边喝酒,一边还在洗脚,一边召见大将军。有人说你这样没有礼貌,好,好,不要洗脚了,听你的。这是他的天性,态度非常天然诚恳,没有故意的“善于用能”或者交朋友。如果故意要善交,有此存心,一定做不好。这是该篇的宗旨,就是力与命。天然有领袖气度与才能的人,自然做得很合适。所以像鲍叔牙对管仲,也是自然天性。这在中国文化里就叫作友爱,所谓“兄友弟恭”,兄弟朋友之间真正的好、真正的爱。如果为了学佛学道,或者讲道德,才对兄弟朋友特别好,已经不对了,是假的,做不好的,要自然天性才行。
下面对这段历史再做评论,这是道家的看法,很深刻。“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并不是召忽必须要为公子纠尽忠,非死不可,事实逼到那里,不得不死,也非死不可。我们经常讲历史上忠臣非死不可,有一句名诗,“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湖北长江边上有个息夫人庙,纪念春秋时的息国夫人。息夫人很漂亮、很有名。息国是小国,楚王好色,听到息夫人很漂亮,要息国把太太送上来,息国不肯,结果就被消灭,息夫人还是被楚王抢去了。历史上对息夫人有所微词,说她当时为什么不死,有人不同意,才说“千古艰难唯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中华民族要求尽忠,结果变成要求去死,但是死并不是那么简单的。
以召忽跟管仲来讲,管仲当然不会死,因为他与鲍叔牙商量好的,一个帮小白,一个帮公子纠,也就是故意安排的。管仲晓得成功的那一方有好朋友鲍叔牙在,到时候一定会帮忙保全他。这是后人很尖刻的看法,老实讲是不应该的,如果这样评断,世上就没有一个真好人。换句话说,人用这种眼光来看历史、看古人,是很有问题的。所以《列子》论这一件历史事实的时候,看法就不一样,只讲“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等于文天祥、岳飞一样,不得不死,这就是“死有重于泰山”,这一死的价值在历史上的分量很重。
“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他说鲍叔牙为什么推荐管仲呢?他是不得不举啊!齐桓公称霸,需要人帮助;鲍叔牙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材料,几个高级干部也做不到,观察天下人才,只有管仲,因此不得不推荐管仲。
“小白非能用仇”,明明是仇人,恨死了,结果用了之后自己成为一代名君。并不是齐桓公度量真正大,而是“不得不用”,这就是“力”的问题。力就是那个趋势,当你肚子饿极了,看到一碗饭,实在不应该吃,不属于你的,可是已经饿了四五天,那个形势下就不得不吃。人到了某个时候,看到毒药都要吃下去,就是不能不如此。
但是我们要知道,历史告诉我们的是人生经验,做人用人时,有时候是不得不用,有时候是不能用,不应该用,有时宁可死,以换取生命的价值。这一句话,文字上是那么讲,但是我们也要了解,所谓鲍叔牙不得不举,小白不得不用,那是利害关系,而其中仍有了解、友情、欣赏等感情因素,绝非只有利害的想法。我们的思维观念,对别人的作为,不可轻易认定为利害关系。
(选自《列子臆说》)
如何给领导选副手
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也,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
——《列子》
管仲年纪大了,临死之前,齐桓公来看他,很恭敬地说,“仲父,你的病严重了,你不忌讳我讲一句话吧?”大概管仲点个头表示可以,他就问了:“我找谁接你这个位子呢?”
管仲一听,说你心里想交给哪一个啊?因为小白下面有两派,一派就是三个好人,管仲、鲍叔牙、隰朋;另一派是马屁派,有竖刁、公子开方、易牙三个最坏的,管仲等人在位置上,他们三人不敢动。易牙是名厨师,齐桓公有一次讲,天下美味我都吃过了,只有人肉没有吃过。第二天易牙给他做了一碗肉,特别好吃,他问这是什么肉啊?易牙说你没有吃过人肉,我把我的儿子杀了给你吃。易牙就是这样一个人,如果要修个马屁庙,庙里的祖师爷就应该是他了。历史上有名的皇帝,像周宣王、汉宣帝、唐太宗这些人物,这一套就吃不开了,这种人立刻疏远,不要了,不把他杀掉已经很客气了,因为这个行为违反人性。齐桓公就属于历史上不同的一个人,觉得易牙杀儿子给我吃,对我感情太好,所以才有这样三个小人在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