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错一句话,后悔一辈子
法家的著作《韩非子》中有一篇《说难》,意思是讲说话非常困难,尤其是古代帝王时代,一个好的建议或者一个批评,讲的时候就要预知到有被杀头的后果;话讲对了,也许只是“片言”,却可能立刻晋入卿相之位。
非常奇妙的是,《列子》中有一篇《说符》,显示了说话与思想观念是同时的。从哲学立场讲,言语在没有表达以前,这个内在的叫作思想,思想表达出来就是言语,把言语记录下来就是文字。所以言语、文字就是思想,而思想、言语、文字要怎么样才能相符合呢?拿现在观念来讲,就是把话说对了。如何才是对?必须把《说符》全篇了解后,才可以得一个结论。
历史上这种事很多。唐代有一位诗人叫作温庭筠,学问好,诗也好,名气也大,当时出入于宰相令狐绚的书馆,待遇也好。有一天宰相问他一个问题,他回答说:“宰相啊!你大概事情太忙,但公务之暇也要翻一下古书啊,你问的就是《庄子》第二篇里的一句话啊!”宰相听了很不高兴。温庭筠同现在年轻人一样,不会说话,假使他学过道家,一定会答复宰相说,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庄子》里的一句话,我也记不得了。再不然就装作不知道,再偷偷地给宰相递一个条子,宰相一看自己就知道了,那更好,大概会给他升官了。可是他不会说话啊!这不是让宰相难堪吗?从此前途没有了。后来温庭筠有两句诗形容,“因知此恨人多积,悔读南华第二篇”,他后悔读书,尤其不该读《庄子》第二篇。
现在青年同学们出去做事,看到这里不对,那里不对,动辄上报告,上万言书,恐怕将来也会“悔读南华第二篇”。人生的境界,善于说话,善于处理事,就是个艺术,并不是光学滑头!现在的教育,很多青年以为自己大学毕业,拿到硕士、博士文凭,爸爸妈妈好像大字只认识七八个,看不起父母,那是非常混账的。
(选自《列子臆说》)
说对一句话,能解救天下
晋文公有一天离开宫廷,召集一个大会,准备出兵打卫国。卫国在齐、晋两大国之间,当齐国强的时候,只能跟在齐国屁股后面跑。晋文公成为春秋五霸之一后,卫国又跟着晋国,小国抱着大国的大腿,很难的哦!卫国这个当家的非常痛苦,不是我们想象得到的。卫国有一点不对,晋文公就想出兵打他。可是晋文公面前有位公子锄,是子侄或是兄弟辈,所谓诸侯之国的世子称公子,“锄”是他的名字。公子锄看到晋文公要出兵,当着他的面仰天哈哈大笑。
各位做人家的部下,讲话要合时啊!知时知量啊!什么时间该讲什么话,不会讲话就糟了。现在你看,晋文公已经穿上元首的衣服,正要出席御前军事会议,马上要出兵消灭卫国。这个多机密啊!只有少数人才知道,公子锄反对这个事,可是不能向晋文公直说不可以打,说不定脑袋就掉下来了,所以他以一个特别的态度表达——仰天而笑。晋文公就问他笑什么,因为他到底还是公子。他说,今天早晨我笑死了,我看到隔壁的邻居送他的太太回娘家,这个男人不老实,在路上看到桑树园里有个采桑的女子,很漂亮,就向这个女的勾勾搭搭,也不管他太太了。他跟这个女的还没有讲完话,回头看看自己太太知不知道,结果看到另外一个男人也同他太太勾搭上了。他说,你看奇怪不奇怪?这一件事情把我肚子都笑痛了,所以我现在忍不住。
晋文公一听,不开会了,也不打了,“公寤其言”,脑子清楚了。换句话说,你一出兵打别人,也有别的国家打你呀!不能这样干啊!有些部队已经到了前方,赶快召回来。前方的部队还没有回来,果然齐国已经出兵打晋国的北部了。如果他要把大军都摆到前方打卫国的话,自己的国家可能被吃掉一半还不止。
公子锄虽然看到,可是晋文公那个威风一来,兴致一动要出兵的时候,正面谏他是阻止不了的。不但阻止不了,还会出问题。你们看《三国演义》,袁绍出兵,那个沮授谏袁绍不可以打,一定会失败的。袁绍不听,把他关起来。当沮授一听袁绍败兵回来,他说,完了,我死定了。为什么?因为晓得袁绍的个性,打了胜仗回来一定不会杀我,因为我说他失败,而他成功了,笑我一顿了事。结果他打了败仗,被我说准了,他就丢不起人,一定会把我砍头的。历史上这种故事很多,因此晓得说话之难。
公子锄这一段故事,虽是讲国家大事,但家庭也是一样,在家里跟父母讲话,也要懂得知时知量,也要会讲,不会讲话父母会气得哭起来。如果懂得讲的话,说不定爸妈正在吵架,听你笑话一讲,两个人就不吵了,要有这个本事。所以做人也一样,遇到危险的大事,讲起话来知时知量,有时候一句笑话就解救了天下。
(选自《列子臆说》)
不在其位,绝不要随便讲话
《三国演义》第三十九回,刘表原配太太死了,大儿子叫刘琦,后娘对他不好,准备让自己儿子上来接位。刘琦急死了,就请教叔叔刘备,刘备很高明,他说,你问我们军师诸葛亮吧。刘琦就问诸葛亮,诸葛亮听到就不答话,故意岔开,刘琦总讲不上话。后来刘琦就告诉诸葛亮,他说,我有个绝版的好书,你要不要看?我这是比喻,差不多是这个意思,诸葛亮也是喜欢搞学问的,就跟他到楼上。诸葛亮一上去,刘琦就把楼梯抽掉,下不去了。刘琦立刻跪下,先生啊!这个时候一个人都没有,你非教我不可。诸葛亮没有办法,他不及孔子,孔子还跑得了,他逃不了。但是,古人说的“疏不间亲”,夫妻吵架,兄弟之间闹家务,第三者绝不能讲话,讲话是最笨的事。
我有一个经验,年轻时很热情,有两夫妻刚刚结婚,都是我朋友,结果两人吵架,都跟我埋怨对方。我想让这两夫妻讲和,跟男的讲,你不要听她的,她就是脾气坏;然后告诉女的,我那个同学好讨厌,你不要理他,过一两天就好了。结果到了晚上,两夫妻和好了,然后说某人讲你坏话耶!弄得我猪八戒照镜子,里外不是人。这就是“疏不间亲”。
诸葛亮说,刘公子啊!你何苦逼我呢?疏不间亲,那没有办法。刘琦说今天只有军师可以救我,诸葛亮就讲历史上太子申生的事。春秋战国的典故你不知道吗?你向父亲请求带兵外调嘛!部队归你掌握,又守了边疆,跟后娘分开远远的,不起冲突。等到你父亲一过世,军权在你手里,爱怎么干就怎么干。诸葛亮只好把历史的故事告诉他,刘琦就懂了。
常常看到年轻同学,有人把公司里的事跟他一谈,他出了很多主意,这就是没有受过好的教育的缘故,你又不是那个公司里的职员,不知道内容,又没有参与经过。你没有参与过就不晓得多么辛苦,就不知道内情。所以由这个道理就要懂天下一切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绝不随便讲话,因为你不懂别人的辛苦,固然你是好意,这是做人做事的分寸。
(选自《列子臆说》)
不懂倾听后果很严重
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
——《列子》
白公姓白名胜,楚国的领导人。当时他已经发现政体的演变,社会变坏而且乱,有一天他问孔子:“人可与微言乎?”微言就是跟禅宗的“机锋”一样,也等于我们平时讲的点你一下,点你一个窍,或者用一句歇后语。
白公胜要问孔子一件国家大事,但是他很会问话,一个人有些话不能明讲,可以用别的方法吗?孔子不答复,为什么不答复?这个里头问题大了,因为孔子始终不肯讲谋略,只讲人道正面的话,对就是对,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什么阴谋、阳谋、用兵之道、政治大原则,他全懂,他不讲而已。也因为白公胜所问是决策国家的大事,非常危险,所以孔子不答复。
这里头还有一段故事。
楚国的费无忌是个奸臣,在白公胜祖父面前挑拨,白公胜的父亲太子建就逃到郑国,被郑国杀掉了。白公胜要楚国的令尹(宰相)子西和司马(元帅)子期伐郑,结果这两位大臣不听令、不认同。碰到晋伐郑,子西、子期又不听领袖的命令,要出兵救郑国。白公胜发脾气,郑人现在出了问题,正可以报仇。《春秋》之义,不反对为国家民族复仇,所以白公胜想杀这两位高级部下。但是在朝廷中想除掉两位文武大臣,就像房子要去掉两根主要的柱头一样,很困难。
孔子很不愿意教一个君王做阴谋的事,但是也不反对。
白公胜逼不得已,再问他:“若以石投水,何如?”问得高明极了。两个人都在打哑谜,禅宗讲打机锋。孔子不肯参与他的国家大事,而且这种事,要杀人、要救人都是他手里做,孔子又不是白公的宰相,又不是军师,不好讲话。白公胜看他不答复,也懂了,换个方式来,问以石投水,你看怎么样?石头丢到水里就沉底了嘛!就把这两个人消灭了。孔子的答复更妙,说那不算高明,吴国靠海边水多,那些善于游泳的人,海底的石头都可以拿上来。换句话说,你这个方法没有用,高明的人你不一定杀得掉。
白公胜再问:“若以水投水,何如?”水倒在水里头,或者咸水倒在淡水里头,淡水倒在咸水里头,清水倒在浑水里头,你看怎么样?孔子说那也没有什么高明,两条不同的水放在一起,齐桓公的厨师易牙,水到嘴里一尝,就知道是哪里的水,做某一种菜可以,做另外一种不行。
白公听到这里就愣住了,傻了。哎呀!孔老先生啊!照你这样一讲,天下高明人就难办了。白公当时的局面很难,心里想,你难道都不肯点我一下吗?孔子说哪有这个道理,当然可以。其实他开始一问,孔子就已经答复了,他没有懂。第二次又问,孔子否定了。第三次又问,孔子又否定了,还不懂。所以他这个人注定是要失败的,不能当汉高祖,到这一步还是笨笨的,还死问到底,你说这怎么办呢?
“唯知言之谓者乎”,孔子说要懂话的人才给他讲,换句话说是骂了白公,我已经答复你,你不懂嘛!不过孔子看他可怜,又讲“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注意“言言”这两个字,前面这个“言”是名词,是所说的话,后面“言”字变成动词,讲话叫作言。孔子告诉他什么人才算懂话的。所以我常常告诉青年人一个修养,善于听话的人才会善于讲话。能够坐下来听人家乱七八糟地吹牛,听了半天不答复一句话,每一句话都听清楚了,这个人可以当主席了。譬如你们将来有机会当了领导,下面对的不对的,对与不对之间的,黑的白的,各种意见,你统统静静地听,都听得很清楚,然后要点在哪里,几句就答复了。大会主席不容易当啊!不善于听话的人就不会讲话。换句话说,多言的人不一定会听话,他喜欢表达,心就不冷静,所以别人要紧的话听不进去。孔子告诉他,真正的知言人,是无话可讲,不需要讲话,就是已经讲了。孔子看他好可怜,很仁慈地对这位可怜的诸侯说明。
孔子又点他,一个人喜欢吃鱼、喜欢打鱼,他不怕衣服打湿了,不脱衣服也下水,为了追求这个鱼嘛!喜欢打猎的人,他不怕累,拼命地跑,兔子跑多快,他就跑多快,为什么?前面有个目标嘛!“故至言去言”,最高明的话是不讲话也懂了。最高的谋略是要干你就干吧,不能又想吃又想不吃,然后还把秘密告诉我,如果我泄露了秘密你就完了嘛!所以“至为无为”,看起来没有动作。如果智慧不够的人,东问西问,那就完了。他就骂了白公,你问我已经很低级了,你是最高领导啊!权力在你那里,你已经决定了要这样做就做嘛!要干就干,干了以后那人还不知道呢!他还谢主隆恩。结果你却要问我,我不能叫你杀人啊!
白公没有懂孔子的意思,也没有办法,最后被两个大臣叛变所杀,死在洗澡间,多可怜啊!就是笨。
(选自《列子臆说》)
恭维皆毒药
列子有一天到齐国去,还没到齐国,半路就回来了,碰到好朋友伯昏瞀人,就是《神仙传》里的神仙高人。伯昏瞀人问他怎么半路就回来了,他说我害怕,不敢去齐国了。伯昏瞀人说你怕什么,列子说我去齐国的路上,经过十家饭店,有五家都不要我的钱,要招待我,因为名气太大,大家太恭敬,所以怕。
伯昏瞀人说,这有什么不好?列子说,一个人啊,诚诚恳恳反省自己,学问修养都没有到,心中也没有真得解脱之道,虽然懂得了道,还没有成功,但是看外表,别人都讲我有道、有学问。外表的名气太大,形成社会上一种说法,某人不得了哦,再加上有一些学生出去乱宣传,说我有神通,头顶会放光,乱七八糟的虚名,这是很可怕的,是骗人的。我们修道的人怎么可以装出有道、有学问去骗人呢?这是人生的大病!
列子说,君王自己太劳苦了,要找帮忙的人,找我去当伙计,看我有什么功力成果。等于现在年轻人去找工作,工作有的是,你本事在哪里?社会就那么现实,要看你有功劳没有。列子说这样一来,我不是把自己出卖了吗?况且我也没有真本事,所以我害怕,不去报到,半路就溜回来了。这是说,一个人到了最高的位子是很可怕的,世界上的人求的就是高位。在道家观念,一切名利,功名富贵,都是很可怕的,是用生命去换来的,损坏了生命真正的意义,而这些又都是虚伪的。道家跟佛家的思想在宗教、哲学、文学方面都是一样的,注重生命的本源,而不注重其外形。
这一段看起来列子好像是真得道了,他懂得做人处世的道理。修道学打坐啊,明心见性啊,开悟啊,那个是静的道;得了道的人要知道用,懂得用。道不能起用就不能“致中和”,不能“致中和”,你成个死道干什么?为了你修道还弄个蒲团、盖个房子给你住在那里,风也吹不到,雨也淋不到,一天到晚坐在那里,然后还要我到你前面烧香磕头,去你的!你找个洞去钻吧!道学了就是要用的,要起而行之,这就是佛家的大乘之道。那么列子呢?在起用方面,他自己认为不够,因此不想出来,不想出山。
伯昏瞀人听了列子的报告,就很高兴,赞叹列子的观察很对。他吩咐一句话,你回去先修养自己,只管自己的心,有你这种思想,有你这个观感,社会上的人自然会拥护你、会捧你。讲过这一句话,他们就分手了。没过多少时间,伯昏瞀人去看列子,发现门口外面摆满了鞋子,知道客人很多了,他的群众基础很大了。伯昏瞀人学养比他高一点,近似于列子的老师,也等于好朋友。伯昏瞀人“北面而立”,面向北对着列子家(这是古代的礼貌),把手棍插在地上,“蹙之乎颐”。两颊叫作颐,人站在那里,把那个长手棍支在两颊这个地方,一句话也没有说,回头就走了。
列子家里招呼客人的马上跟列子报告,说那位伯昏老师啊看了一下,没有说话就走了。列子一听,来不及穿鞋子,拿着鞋光着脚就跑去追他,到了大门口,追到了。列子说,先生你既然来了,应该教导我,有好的意见告诉我,使我的毛病改正。
伯昏瞀人说,算了吧!我前面不是已经跟你讲过吗,我说你这样做人很对,避开了名誉、权位,不要钱,不要名,人品非常清高,人家会保你。现在果然不出所料,有那么多群众拥护你、捧你。“非汝能使人保汝”,他说你要注意,并不是你能够使大家来捧你;“而汝不能使人无保汝也”,而是你无法使人不捧你。这就很高了,到了最高境界。
现在的社会观念完全相反,大家都想求知名度,求知名度已经很不容易,再要做到无名,不使人注意,也不受人捧,这是更难了。譬如宋代名诗人辛稼轩的词,“此身忘世浑容易,使世相忘却自难”。人生到这个境界蛮痛苦,忘掉别人,忘掉社会一切的关系,还容易做到,希望别人忘掉了自己,非常困难。别人不会忘掉你,尤其到圣诞节、过年,贺卡一大堆寄来。我很多年的经验,别人寄来了,不得已回一封,但是我很希望不要给我寄来了,晓得过年就算了。但是不可能,常常有贺卡寄来,要回贺卡就很头大,就有这个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