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淫亦淫”,古代淫是过分的意思,不是黄色。齐桓公是春秋五霸之一,但他不是个好君王,本来就是个太保,又好吃,又爱喝酒,反正烟酒赌嫖样样都来。管仲帮助这样一个老板很难办,这要有方法。所以孔子很感叹,说管仲命不好,如果碰到一个好老板,他的功业在历史上不止这样,可以同姜太公媲美的。可是他的对象就是这个人,没有办法,只好跟着他跑。所以他自处之道,老板喜欢奢侈,他也跟着奢侈;齐桓公讲究吃,他也讲究吃。其实管仲不一定想这样,这个里头是人生之道,是所谓君臣之间一个大学问,不是迎合,不是拍马屁,但是不能不做同道,否则没有办法合作。管仲跟齐桓公君臣之间思想一致,利害相合,他的话没有一句不听的,因此管仲的政治思想大行于天下,在国际上称霸。
志合、言从、道行、国霸,这四点都很难。我们做一个普通人,做一个生意人,经理跟董事长两个人能够志合的都很少;老板想找一个志合、言从、道行的都找不到;有才能的人想找一个能够做到这四点的老板,似乎也不可能。
譬如诸葛亮帮忙刘备,但是刘备对诸葛亮这四点都没有做到。志不一定合;言从,刘备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道行,也并不一定行;国霸呢?没有霸起来,三分天下只据其一,所以并不高明。真高明的是管仲,他做到了,诸葛亮跟刘备做不到同路人,因为诸葛亮有诸葛亮的风格,刘备有刘备的作风,这两人不同。
“管氏而已”,古文就是那么简单,包括意义很多,他说管仲死了以后就为止了,下面没有了。管仲的儿子叫什么?不出名了,到他这一代而已。“田氏之相齐也”,齐国山东姓田的是名家,几千年了,实际上田家的田完敬仲,原来姓陈,是从陈国逃过来的,在齐国落籍。在战国时,孟子见的齐宣王已经不是姜太公的后人了,是田家篡位,把齐国拿下来自己当了君王,三代以后就是齐宣王。田氏也同管仲一样做了齐国宰相,他的做法不同。君王非常傲慢,等于西方亚历山大那个样子,暴躁,专权统治。但是这个田常为相就谦虚起来,权力给君王一个人。这个君王不但权力集中,而且经济集中,很悭吝用钱。田常则相反,爱布施,所以所有人都归心投向田家了。因此到了相当的时间,他把君王拉下去,自己做了齐王,也是延续了一两百年,“至今不绝”,到了战国的时候还没有完。
“若实名贫,伪名富!”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
这样看起来,对于名与利的研究,很难下定义。孟氏说,一个人有了好的名誉,名誉里头有差别啊!伪善的人非常多,处处做善事,非常谦虚,非常客气,又信宗教,谁看到他都说是善人,但是有许多是假冒的。也有些人看起来很暴力、很坏,但是很直爽,却是真善。所以这个善名所包含的内容及真假、实际与否,其中大有差别。事实上,真正流传万世之名的,忠臣、孝子、宗教家、有学问的人等,都是穷苦一生。包括现在清高的艺术家、文学家、学问家,真求实际之名,想留千秋万代的名,这些人的人生境界一点都不马虎的,一生清苦。而那些假冒伪善的,就像田家一样,开始看不出来,最后富有四海,把人家的国夺过来自己做老板,这又是什么道理?
所以杨朱讲到真正为求万世之名的都很苦,除了历史上崇拜的这一些名臣外,很多人死了连棺材都没有,可是却留万世之名。那么杨朱的哲学来了,“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社会上有名的,不管哪一种名气,照杨朱哲学来讲,包括了一切宗教,一切学者,任何一种名气,“实无名”,如果真实为道的话就没有名,名是假东西。
这一点我们光看佛、道两家。佛家出家当比丘,也叫和尚,女的叫比丘尼,也叫尼姑,因为不要名,所以随便取一个名字,什么观啊、圆啊、慧啊、定啊,反正翻来覆去,那几个字摆来摆去,无所谓,挂一个标记就是,心里没有名的。如果我们真的要出家,还求这两个字的名吗?那就不对了,那恐怕要再出一次家了。道家的人也这样,所以中国道家的修道人,本名不知道了,自己随便取一个什么子,姓氏不知道,或者装疯卖傻。道家跟佛家的高人死了不知所终,究竟死了没有,考据不出来,名更不要;凡是留下名来的都是不真实的,都有假,都有问题。这是他对于历史哲学的批评。
(选自《列子臆说》)
能受多大委屈,就能有多大成就
议曰:太史公曰:“魏豹、彭越虽故贱,然以席卷千里,南面称孤,喋血乘胜,日有闻矣。怀叛逆之意,及败,不死而虏,因身被刑戮,何哉?”
——《长短经》
刘邦、项羽楚汉之争的时候,魏豹和彭越这两个人,有部队,能作战,是名将,举足轻重,靠向谁,谁就获胜。萧何、张良、陈平这几个文人,用反间计掌握了这些摆来摆去的人。但是魏豹他们都是太保、流氓、土匪出身,有如民国初年各地军阀,贩马的、卖布的出身,可是已经能席卷千里,南面称王,力量稳固以后,带了兵,喋血乘胜,天天都是得意的时候。这种土匪、流氓出身,投机起家的分子,始终怀叛逆之意,始终不安分,唯恐天下不乱,因为在乱世他们才有机可乘,才有办法。等到失败了,这种人不会自杀而宁愿被俘虏,身遭刑戮而死,这又是什么道理?
“中材以上且羞其行,况王者乎!彼无异故,智略绝人,独患无身耳。得摄尺之柄,其云蒸龙变,欲有所会其度,以故幽囚而不辞云。”此则纵横之士,务立其功者也。
《长短经》的作者赵蕤说,像这样的行径,就是中等以上的人,都会觉得羞耻,而更高的王者之才,更不会这样。如项羽失败了,就以无面见江东父老而自杀。但这些人失败以后,不死而虏,落到身被刑戮的结果,没有别的缘故,他们自视有智慧才略,所以愿意被虏,希望将来还能够上台,抓到兵权或政权,实施理想,云蒸龙变(根据《易经》的道理,“云从龙,风从虎”,老虎来的时候,会先有一阵风,龙降的时候,一定先起云雾。所谓云蒸龙变,就是形容一个特殊人物出现时,整个社会都会受影响而转变)。这就是贾谊所说的“烈士殉名,夸者死权”的心理,只想自己如何建功立业,受什么委屈都可以,绝对不轻易牺牲。这也就是乱世多纵横捭阖之士的功利主义。
或曰:“季布壮士,而反摧刚为柔,髡钳匪匿,为是乎?”
大家都知道“一诺千金”是季布有名的历史故事,这位先生是了不起的。他年轻时是一位非常有号召力的游侠之士,后来跟随项羽,作战非常勇敢。有一次把刘邦打垮了,追击刘邦,差一点就可以砍到刘邦的马尾。后来刘邦得了天下,最恨的就是季布,所以悬重赏缉捕季布,同时下令,藏匿了他的要诛全族。在这样严缉之下,季布就到山东一位大侠朱家那里卖身做佣人。
朱家一见季布,就看出来了,把他收留下来。到晚上再把季布找来,要他说老实话。季布说,你既然知道了,就随你办,向刘邦报告,就可以得重赏乃至封侯。朱家安慰他,绝对不会这样做。同时告诉季布,这样逃匿不是办法,总有一天会被发现。朱家本来就和刘邦这些人很熟,他和季布商量,将季布扮成车夫,带他去见刘邦。
到了洛阳以后,这一班帮助汉高祖打天下的老朋友都宴请朱家,问他来有什么事,当然,都知道他不想做官,也不会要钱。朱家就要他们转告刘邦,季布这个人,年轻有为,是个将才,是个可以大用的豪杰之士。当年和项羽打仗的时候,季布追杀刘邦,是各为其主。项羽完了,就不必再视季布为仇敌,现在通令全国抓他,这样逼迫,他被逼紧了,不是向南边逃到南越,就是往北边逃往匈奴(因为那时刘邦所统一的天下,只限于中原一带,至于长江以南的两广、云贵一带,南越王赵佗是和汉高祖同时起来的,虽已称臣,并未心服;北方的匈奴也随时要侵犯中原的),这样平白送给敌人一名勇将,增加一个最大的祸患,这又何苦?这班大臣向刘邦报告,刘邦听说是朱家来说的,就取消了通缉令,并且给季布官做。
后来,季布又成了汉朝大将,而且非常忠于汉室。可是如果没有朱家这一次出来说话,还是不行。而朱家说妥了这件事,仍然回山东过他的游侠生涯去了,不要功名富贵。所以侠义道的精神,在中国的历史上始终是存在的。这里是说,季布失败以后,毫无办法,英雄豪气都没有了,变得窝囊得很,把头发剃光,什么苦工都做,偷偷摸摸过日子。以中国文化精神来说,一个真正的英雄壮士,失败了就自杀算了。季布既是壮士,失败后却窝囊地过逃亡日子,这是对的吗?
对于上面这种一般看法的问题,赵蕤引用司马迁的话作答案:
司马迁曰:“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于楚,身屡典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至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贤者诚重其死。夫婢妾贱人感慨而自杀者,非勇也,其计尽无复之耳。”
司马迁说,当项羽与刘邦争天下的时候,以项羽那种力拔山兮的气概,而季布却仍然在楚国能以武勇显名于天下,每次战役带领部队做先锋,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多少次冲入敌阵,夺下对方军旗,斩杀对方将领,可说是一个真正的壮士。可是等到项羽失败了,却又甘心到朱家那里当奴隶,而不自杀。从这点看起来,季布又多么下贱,一点壮志都没有。
其实,季布这样做法,并不是自甘堕落,他有自己的抱负,自认有了不起的才华,只是倒霉了,当初找错老板,心有不甘。项羽失败,他愿意受辱,并不以为羞耻,因为还是要等待机会,发展自己的长处,所以最后成为汉代名将。由他的经历做法,就看出他的思想、抱负,他觉得为项羽这种人死太不合算。一个有学问、有道德、有见解、有气派、有才具的贤者,固然把死看得很严重,但是所谓“死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并不像一般小人物,为了一点小事就气得上吊。这种人觉得没有办法再翻身,走绝路了,心胸狭窄,所以才愿意自杀。而怀抱大志的人,虽然不怕死,但还是要看死的价值如何,绝不轻易抛生的。
(选自《历史的经验》)
每天急急忙忙,恰恰得不偿失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
——《老子》
老子说道体永远是“无为”,它的用则是“无不为”,意思是无所不起作用,处处起作用。几十年前有一个讲中国哲学的了不起的名家,他解释道家的“无为”,主张中国的政治思想,做领袖的人要“万事不管”。其实老子的“无为”并不是万事不管,“道常无为而无不为”这句话正是样样都要管。
做人做事就要懂得“无为而无不为”的道理,也就是要有先见之明。乃至缝一件衣服,买一把扇子,对于将来毛病会出在哪里,事先就要知道,要看得很清楚,要有远见。对于未来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须尽可能地先做好防范措施,使问题不致发生,这样做起事来,好像没有做什么一样地平顺。
也有许多学了老庄的人,做起事来不会应用,凡事不晓得预先安排,观察得又不仔细,临事急急忙忙,拼命赶,乱忙,看起来好像很勤快很努力,其实以道家看来,就是愚笨。道家做事,有远见,有计划,事先准备妥当,临时不会慌乱。
“无不为”并不是乱来,而是“万物将自化”。换句话说,真做到无为,许多不想要的偏偏会来,天地间的事怪得很,你不要的它偏要来,你要的却跑掉了,这在佛学上说得最具体。佛是从另一个眼光看的,说人生有八苦,像“求不得苦”,你所希望的,永远达不到目的;“爱别离苦”,你所爱的,想抓得牢牢的,它偏要跑掉。其实,你看通了人生的道理,只要抓住了无为,真放下了,你不要的它偏来;你所希望的,它也归到无为里去了,那就是万物的自化。
“化而欲作”,如果在这个清静无为之中想起作用,就要晓得“用”的道理,也就是我们经常引用禅宗临济祖师的一句话,“吹毛用了急须磨”,就像一把利刀或利剑,拿出来用过,不管是裁纸或者是剖金削玉,只要用过,马上就要再磨,保持它的锋利。所以,在用的时候,如果要想取之不尽,用之不竭,“镇之以无名之朴”,就要永远保持原始的状态。用久了之后,现象也变了,那就完了。
什么叫“无名之朴”呢?就是自己没欲望,无欲无依。佛家叫作“空”,无所求,没有任何的欲望,无所依,一切都空了,不成佛也就成佛了。如果佛坐在那里,真觉得自己成佛了,心里念着“我成佛了,我要度众生”,那他多累啊!佛没有这个念头,他是念空。
“不欲以静”这四个字很妙,可以做两种解释。一种是完全无欲,自然静定,则“天下将自正”,所以没有欲望自然静。第二种是如何做到“不欲”,那就必须先做到静。老庄的文章,就像禅宗的话头一样,八面玲珑,这面能说得通,那面也能通,都是一样的道理。
做人做事创业,也是同样的道理。如果一直急急忙忙,天天发疯一样,执意非要成功不可,对不起,到了最后算总账的时候,恰恰是不成功。这也就是柔弱胜刚强的道理。做事情能够勤劳,一念万年,细水长流,无所求,不求成果,亦不放弃努力,最后一定是成功的。
(选自《老子他说》)
人生最高的勇气是慢一步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老子》
老子的话非常平凡。西门町有些人被多看一眼,就会一刀刺过去,这些人都是“勇于敢”,结果自己犯杀人之罪。所以粗暴不是真勇,老子说的勇是真勇气,如果没有智慧的判断,没有道德的修养,什么事都敢,那就会变成糊涂的废人。当然,年轻人都可能犯下这种错误,自认为很高明、很勇敢,什么事都敢做了再说。但是,天下事不能做了再说,最好是说了慢慢做;先把道理搞清楚,再慢慢做。年轻人固然不怕错,只要知错能改,但有时想改也改不过来,尤其历史上的错误,没有机会改过来,所以“勇于敢”的结果是“杀”。
应该勇于什么呢?人生最高的勇气是慢一步,事先问一下,有没有把握。多考虑一下,就是勇气。看见地上有一沓钞票,只要拾起来无人看见,当然就是我的了。如果“勇于敢”,说不定刑警在后面,误认你是小偷。如果“勇于不敢”,这个钱拿与不拿,再多考虑五分钟,结果就可能不同。可是“勇于不敢”是很难做到的,有时候被人骂懦弱,若怕被人骂变成“勇于敢”就完了。
“勇”是勇气,“敢”是决断。有时候讲,贸然有勇气地下决断,并不是一件好事;有勇气把事情办得圆滑一点,迟一步多考虑比较好,也就是说拖一下不算坏事,但有些事情绝对不能拖。那么拖与不拖,以什么做标准呢?其实上帝都做不了标准,是利是害不一定,老子只能讲到这里,因为这完全是智慧的决断,要真正的智慧才可以决定取舍。
(选自《老子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