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生而为人,欲望满身

了不起 冯唐 第2页,共2页

现代人会认为,罗密欧身上存在“三重荒谬”。第一重荒谬,他就是被激素驱动的“小禽兽”,未来的“大人渣”。他本来对罗瑟琳爱而不得,产生了单相思,茶饭不思、寝食难安、见神烦神、见狗烦狗。忽然他遇上了朱丽叶,立刻就不想了。这是什么人?你的爱情就没有一点忠贞吗?

罗密欧的第二重荒谬就是一见钟情,把一切忘在脑后。之前的爱情、社会关系、爱恨情仇都忘了,心里只有这个人。朱丽叶也是同样荒谬。朱丽叶看到戴着面具的罗密欧,就深深地爱上了他,因为罗密欧的甜言蜜语、“诗情画意”。情诗在手,爱情我有。

罗密欧的第三重荒谬,爱等于死。爱出事了,惹出火了,不顾一切后有报应了,于是为情而死。如果我是朵花,那爱情就是那只“掐花的手”,爱情的“狂暴”将花掐掉了。

2.朱丽叶的“三重矛盾”。

对于一个故事,塑造人物非常重要,让这些人物有足够的矛盾、荒谬,但又符合某种现实,从而使他们“立起来”,非常重要。

在罗密欧的“三重荒谬”之下,朱丽叶则有着“三重矛盾”。朱丽叶的第一重矛盾是听从父权,还是听从内心的“小野兽”,狂野地跟着爱情走;第二重矛盾是跟亲情——表兄提伯尔特走,还是跟着爱情——罗密欧走;第三重矛盾是现实和理想的矛盾:现实是罗密欧杀了人被放逐,而朱丽叶的父亲给她找了一门非常好的婚事。14岁的美少女朱丽叶当然在重重矛盾中选择了爱情,选择跟着激素一往无前,勇敢、决断、毫不犹豫。

莎士比亚的流量密码

《罗密欧与朱丽叶》里有两个重要配角:一个叫茂丘西奥,另一个是朱丽叶的奶妈。两个人都是段子手,都是开色情玩笑的天才,但这些天才归根结底还是莎士比亚。莎士比亚知道老百姓爱听什么。在街头,你站出来表演一两个小时的戏,没有一点色情,怎么撑得下去?这就是人类。

莎士比亚还明白,如果要歌颂爱情,歌颂小男女这样的人间美好,势必会跟现实生活产生矛盾,脱离常识。那他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呢?他明智地想到了药,《罗密欧与朱丽叶》这部戏出现了两种药:一种是安眠药,另一种是毒药。

色情和药是驱动文学的两大动力。

以挣钱为目的,未必不能成就千古名

莎士比亚其实只活了52岁,而且50岁前就“名成身退”,创作盛时不到二十年。最后几年,他就回家过富人的退休小日子。

莎翁从来没有想过不朽,他就把自己当成在伦敦的“伦敦漂”,从来没想过靠文字能够迎来不朽的名声,但是他做到了。

莎士比亚没有留下任何日记,同时代也没有人给他写过传记,人们对于他的生平所知甚少,而他留下的具体的古董、文物,少之又少。但是知道他爸姓莎士比亚,和一个叫玛丽·阿登的姑娘结婚,生了八个孩子,莎士比亚排行第三,在伦敦之外乡下的埃文河畔的斯特拉特福出生长大。

莎士比亚的父亲几乎没受过教育,他妈也不太能读书,但字写得不错。他爸爸一直积极乐观,而且能让莎士比亚吃饱饭。而莎士比亚,则凭借一己之力维护家族的荣誉。

莎士比亚是1564年生的,1582年11月,18岁的莎士比亚和大他8岁的安妮在镇上结婚,有了三个孩子。

莎士比亚不是一个读书人,他家也不是一个读书世家,他想去演戏,结果就来到了伦敦。从乡下人变成“伦敦漂”,他的目的非常简单——挣钱过好日子。他发现剧团是个挺好的地儿:用一支笔写下人间的故事,再找几个俊男美女去演,然后就能收钱。他自己也饰演过一些角色,其中最著名的是《哈姆雷特》中的“幽灵”。

我觉得莎士比亚非常接地气,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不是个文人。不是说他文字不好,而是说他没有文人的酸气。他没有想自己要多伟大,要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创造什么,而是想让十多个演员演他的戏,就能万人空巷,就能让大家哈哈笑和哇哇哭。这是他的本事,他的追求。

但有些文人天天想着能不能写出一个作品枕着进棺材,求个一官半职。这种思路,莎士比亚从来没有。

在莎士比亚逝世400年之后,他的戏剧还在上演。他是不是天才,你认不认可,都不重要。活在人们心里,活在戏剧舞台之上,这才是最重要的东西。

其实我想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他会写故事,还有就是他重视人。他的戏剧贯穿始终的是人,是人的困扰、人的困境、人的困惑、人的无可奈何、人的“不得不”。这些东西只要人类的基因编码没有大的改变,就会一直在。

到现在你还可能会看到隔壁楼“罗密欧”,旁边村“朱丽叶”,因为人性不变。这是一部作品之所以能够千古流传的“秘密中的秘密”。

生而为人,欲望满身

《包法利夫人》是欲望之悲喜剧,讲一个女生在欲望面前的快乐和悲伤、希望和幻灭。现代社会带给我们很多好东西,产品、服务、衣食住行,随之而来的是我们更多的欲望。如何管理这些欲望,是每个现代人不得不面对的问题。

用我老妈的话说:“我有欲望,因为我活着。”我文艺地给她总结了一下:“生而为人,欲望满身。”

在漫长的人类历史长河里,多数人、多数时候只求两件事:温饱第一,后代第二。活着,让自己的基因再传递下去,就是这么简单的要求,但大多数人还是死于饥饿、战争、瘟疫和自然灾害。

人类真正开始过好日子是在工业革命之后,温饱问题渐渐得到解决,人类平均寿命得到大大的延长。

在温饱是大问题的时候,其他的事都是小事。解决了食色大欲之后,更多的欲望产生了。现代商业挖空心思所做的就是激起你的欲望,然后用产品和服务满足它们,以此挣钱。

人从某种角度来说很贱——没有选择时,内心是平静的,生活是简单的;选择多了,就有了动力、欲望以及焦虑。

享受肉欲和物质有错吗

爱玛,就是后来的包法利夫人,是个可爱的、敢爱敢恨的现代女性。

她小时候被贵养,上了很好的学校,受到很好的教育,对上流社会充满了向往。虚荣是人性中重要的一面。从好的方面说,虚荣让人进步、努力;从坏的方面说,虚荣真是何必呢?

爱玛嫁了一个老实的老公,衣食无忧,但是她不能抑制自己的欲望,开始打扮自己,见谁都是美美的,特别是见自己的情郎。但是问题来了,钱不够花了。

如果从世俗的角度看,包法利夫人的命不好,反而她的几个情人命好,因为情人都是“人渣”。福楼拜似乎想告诉大家,现代社会如果想命好,那就做“人渣”。如果想调情,老公首先要不解风情。如果老公解风情,他有可能更惨。那人只能往“渣”的路上走吗?如果人被欲望打败了,那又会怎么样呢?

到最后,作者说他很痛苦,他哭了,因为他把包法利夫人写死了。

会花钱的天才不多,会挣钱的天才更少。欲望被社会所激发,但是社会没有给你和欲望相匹配的钱,怎么办?爱玛觉得她就要最好的,就要享受肉欲和物质的美好。她不见得有错,但是我对欲望有不同看法。

树立“不二观”,欲望可以有,但是迎着欲望当头一棒,看清欲望的本质。欲望是虚幻的,所谓好的物质都是现代社会创造出来的,让你觉得好而已,其实没有太大区别。好比你隔了三十年再看看班花,发现她和非班花其实是一样的。豪车和自行车在某些时候可能也没什么差别。花销大的东西,不见得能带来实际的身心灵的快乐。

现代主义:欲望之美

被世俗、道德甚至法律所不容的对欲望的追求,让一代代人以身扑火。飞蛾扑火时,当然很美丽。如果一点欲望都没有,那还是人吗?

请你体验一下《包法利夫人》的欲望之美。伟大的文学都是矛盾的,如果只有真善美的一面,那就是类型片了。正因为有矛盾、张力,才有难受、拧巴,才有人们长期阅读的兴趣和必要。这也是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不一样的地方。严肃文学不负责让各个人舒服,只负责提出问题,揭开血淋淋的真实,让各位看到人性其实是这个样子的。

包法利夫人几次偷情,都偷得灿烂嘹亮。她丈夫心里可能接受了,就让她去;也可能从心智上就不能洞悉一切,索性就不去洞悉了。

因为包法利夫人身处婚姻,偷情变得更加诱惑。她简单坦诚,比如因为风度爱上一个男人,而所谓的风度无非是两抹漂亮的小胡子;比如为了性爱就奋不顾身,肉体觉醒之后,借钱养小鲜肉。什么清规戒律,什么道德法律,直接肉体性爱。

让传统的一切滚开,现代主义开始了。现代主义文学的鼻祖,一个是福楼拜,一个是写《恶之花》的波德莱尔,都是写欲望之美。欲望,是人性的底层逻辑,至少是底层逻辑之一。

多使用肉体,多去狂喜和伤心

《包法利夫人》源于一个真实案例。真实社会、真实的事,是好的选题。如果你要找历史上没被人写过的东西,或者被人写过、你认为可以写得更好的选题,太难了,因为死人比活人多,已经有那么多人写的东西,很难拼过古人。写身边的真实社会事件是写作捷径。

小说里,查理和爱玛按当地的风俗举行婚礼。但结婚之后,很快爱玛就发现她没有找到爱情,查理不会游泳,不会比剑,不会放枪,这些跟基本生活无关的事,查理都不会。

爱玛为了弥补情感上的空虚,向查理吟诵她记起来的一首情诗,一面吟,一面叹息。可是她发现自己如吟唱前一样平静,而查理也没有丝毫感动,于是爱玛就开始了她的偷情岁月。

为了偷情,她需要打扮,因此她需要借钱,最后债台高筑。当爱玛接到法院的传票,商人逼她还债时,那几个“人渣”情人没一个帮爱玛,都说自己没钱。

爱玛受尽凌辱,心情十分沉重,回到家吞食了砒霜,她的欲望就随着肉体一起烟消云散了。

如何管好自己的欲望

只要婚姻制度还是人类的通用制度,如果你想管好自身的欲望,一个办法就是在结婚之前多谈恋爱。先恋爱再结婚,不要先结婚再恋爱,不要没有谈够恋爱就结婚,这样能大大地降低婚后的不幸。

我从一个西医的角度解释,你虽然能支配你的肉身,但是你作为司机,不一定完全清楚你这辆车想要什么,喜欢和厌恶什么,容易被肉身反噬,因为你没有满足过它,它会一直试图反咬你。

各地有各地的风俗习惯和原则法规,我不能给出建议。但是,一个人在结婚之前会谈恋爱,就像行万里路,也是修行智慧的途径之一,甚至能够帮助某些人交到好师傅。

我从几个女友身上学到了很多,她们教会我的很多道理,我之后一二十年才想明白。

成功婚姻的秘诀,一方面要门当户对,另一方面还要有肉体的喜欢和精神的喜欢。门当户对和灵肉相辅才是最好的结合。

为什么还会有那么多不幸的婚姻?很简单,人就是这种东西。即使一个人明白、有觉悟,也不一定有定力和智慧。哪怕门当户对,哪怕走进婚姻之前已经灵肉结合,两个个体的人想长久相守,恩恩爱爱,也是极难、极小概率的事件。

在原生家庭环境、成长背景、教育背景和所处社会环境方面,两个人存在诸多本质的不同,再加自恋、自怜等诸多人类劣根性,如果两人能在干柴烈火之后,相安无事地相处一二十年,且心里没想过拿刀砍对方,那可真是人间奇迹。

跟包法利夫人相比,现在人恋爱时间变得更长,机会变得更多,试错机会也变得更多,这是好事。多使用肉身,多去狂喜和伤心。

在自以为想明白之前,多试试,不要太自信。你会在恋爱的尝试中慢慢认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不要对自己撒谎,没有永远的谎言。

人间因为人情而值得

“人间失格”的意思就是不配在人间,不配做人,这是一种凉到骨子里的自我否定和悲哀。但我读了《人间失格》之后,没有持续地陷在人性的黑暗之中,而是觉得这是对人性光明的补充,就像雨的上面还有太阳,这就是人性,光明与黑暗,本一不二。

战争后的无用之人

太宰治带有很多标签,比如“无赖派的创始人”“我不配做人”等。他是“作家中的作家”。他白描的角度、偶尔的神来之笔、文字,放到今天也绝不会被埋没。

太宰治考上的东京帝国大学,不是脑子不好可以轻易进去的大学。他在不长的小四十年间,写出了不少作品。他一共自杀了五次,自杀未遂四次,第五次成功了。

太宰治的描述方式是私人小说方式,像一个行走在社会边缘、生死边缘的精神病人的札记,与之类似的作品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

太宰治的颓废≠“丧文化”

日本战后只有很短一段极其颓废的岁月,然后是经济腾飞,再到近期所谓的“丧文化”。

现在的“丧文化”是经济不再增长之后,没有机会了,吃喝够了,往上走不可能了,那就“丧”着,跟《昭和宣言》之后的“废物文化”“无赖文学”有本质的区别。但是两者的相同之处是,都无法再积极向上,无法在阳光的环境里尽情绽放。

到了“丧”的时代,太宰治的作品才开始大流行。太宰治描述的废物无耻、“渣”、做小白脸、喝酒、嗑药、泡妞、自杀,带着严重的自毁倾向,带着“粉丝”自寻短见。在正常的、经济增长的、积极向上的环境里,读者会想这都是啥啊。但是你想想太宰治的时代,战败了,似乎末日来临了。

原本神一样的好孩子

《人间失格》不长,我挑几段感触多的段落来解读。

《人间失格》有前言、后记和札记,都是用第一人称“我”来写的。

受人责备或训斥,可能任何人心里都会觉得不是滋味,但我从人们生气的脸上,看出比狮子、鳄鱼、巨龙还要可怕的动物本性。平时他们似乎隐藏着本性,但一有机会,他们就会在暴怒之下,突然暴露出人类可怕的一面,就像温驯地在草原上歇息的牛,冷不防甩尾拍死停在腹部上的牛虻一样,这一幕总是令我吓得寒毛倒竖。想到这种本性或许也是人类求生的手段之一,我感到无比绝望。

这是小说的一个核心比喻,作者通过主角叶藏,体会到人是虚伪的,人一直在端着、装着,不好意思说自己的真实想法。这些动物的本性长期被压抑,被认为是不道德、不守规矩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着自己觉得合适的话。

人的恶、本性,并没有因此消失,就像吃草的牛趁牛虻不注意,会用尾巴在一瞬间拍死它,拍死比它弱小的东西。

叶藏“可耻”的一生是从无法接受人类的虚伪开始的。叶藏的父亲是议员,公务繁忙,偶尔回到乡村,忽然想起孩子们,于是把孩子们召集到客厅,问孩子们要什么礼物,也问了叶藏。

他问我要什么,一时间,我反而什么都不想要。……换句话说,我没有抉择的能力。我想,日后我的人生之所以尽是可耻的过往,可说主要都是这样的个性使然。

因为被压抑,不能说自己真喜欢什么,所以不快乐;因为不快乐久了,对一切似乎都接受了。

对于多数人来说,被压抑惯了也就这么过了。睁开眼天就亮了,闭上眼天就黑了,大家睡觉我就睡觉,大家睁眼我就睁眼。

叶藏,也就是太宰治的内心,无法接受这种人类的秩序,觉得虚伪可耻。觉得人类的秩序虚伪可耻,到最后反而成了叶藏一生“可耻”的开始。

“还是买书吧。”大哥一脸正经地说道。

“是吗?”

父亲一脸败兴的神色,连写都不写,便将记事本合上。

有些大人过度地替别人做主,有些小孩或者弱势群体过分地迎合,这个世界在多数情况下就是这样。看书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儿。我从小躲开这世界的慌乱,躲开这世界的荒唐,最主要的方式还是读书。躲进书里去,智慧和阅历慢慢增长,看待外边的荒诞、荒唐,也就有了自己的主张,也就不那么害怕了。

叶藏还有强烈的讨喜之心,他虽感到世间的荒唐,但仍愿意去迎合。

叶藏之后是这么做的:

这是何等严重的败笔,我竟然惹恼了父亲,他一定会对我展开可怕的报复,难道不能趁现在赶快想办法挽回吗?当天夜里,我在被窝里簌簌发抖,一直想着这些事,接着我悄悄起身前往客厅,打开父亲收放笔记本的抽屉,拿起记事本迅速翻页,找到他抄写礼物的地方,朝铅笔舔了一下,写上“舞狮”后,才上床睡觉。其实我一点都不想要什么舞狮,我宁可要书。但我察觉到父亲想买舞狮给我的念头,为了迎合父亲的心意,讨他开心,我特地深夜冒险潜入客厅。

这些矛盾很普遍和常见,叶藏的矛盾无非比常人更突出一点。有些人不会有太沉重的感觉,就顺从了;有些人彻底反抗——我就要什么,请你给我买;有些人无所谓——给我什么,我就要什么;有些人拼命讨好——那可太好了,那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这几类人或许都能过得不错,但是叶藏的这种行为和心态,难免要消耗他的很多能量。

如果今生想过得更好,我想,作为强势一方,少安排别人,不要有那么大的掌控欲。在能给别人自由的时候,多给别人一点自由,这样就会少一些伤害。让草就那么绿,让花就那么开,天不会塌的,只会更丰富。

弱势的一方可以强悍一点。我是草,我就是绿的;我是花,我就是美的。你要摧残,你就来吧,我不同意你对颜色和美的定义。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离乡生活,但我却觉得人在他乡远比在故乡来得自在。这或许可解释成是因为我搞笑的本事已逐渐炉火纯青,要骗人已不像以前那般吃力。

人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物种,总是在奢求得不到的。有时候,你喜欢故乡那种熟悉的环境,看千万遍的路、景物、人、脸;但有时候你又想在陌生的地方躲起来,“惟有王城最堪隐,万人如海一身藏”。藏在无数的人当中,你就是一个默默无闻的人。

叶藏很快在异乡出现了麻烦。他被一个叫竹一的学生识破,看出来他在表演。这种被别人看出真相的感觉,让叶藏充满了不安。

这样的叶藏,让人感到真实、复杂又动人。他想保守秘密,但是又不知道如何是好,他甚至想过对方死,但不是自己杀。因为他自己面对可怕的对手,反而想成为他的朋友。

后来他对竹一非常好,甚至创造了一次机会,让竹一来到他的住处。他发现竹一两耳都患有严重的耳漏,脓水都快流到耳郭外了。

叶藏为了讨好一个人,能做出给别人挖耳朵这么细心的事情,这个场景充满了“变态”的复杂意味。

女生是比男生高一个量级的物种

我从小便对女人做各种观察,不过,尽管同样身为人类,却感觉她们是和男人迥然不同的生物,而且神秘莫测。更奇妙的是,她们常照顾我。“被迷上”以及“有人喜欢”这两句话,一点都不适合我。也许用“受人照顾”这个说法来说明实际情况,还比较贴切。

男人相对好理解,就是要做大事;女人要复杂好几倍。人虽然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但是一个女人可能比宇宙的全部还要复杂。女生是比男生高一个量级的物种。

有些男性的确有这种特质,能够激发女性身上的母性。母性被激发之后,女性变得强大,能产生一种笼罩性的力量,无论是给予的女性还是接受的男性,都充满了幸福,就像宗教画里的母亲和孩子一样。

在太宰治的《人间失格》里,女性光辉若隐若现,比比皆是。

女性总会被一些弱弱的真、纠结的真所打动,脆弱、表现出弱点的男性在展现出闪烁的光芒、少见的才华时,女性对他们就会表现得异常包容。

要没了女性的母性,人类很多天赋可能就“雨打风吹去”,很多有才气的男性的“人渣”,也会被这个社会无情地淘汰。

我从小到大没有被女生狠心地对待过,倒是被很温柔地照顾过。可能我就属于看上去很弱,偶尔还能显示出一点天赋的人,虽然不见得她们读过我的书、我的诗。

我上医学院的时候,有次连着跟了两台手术,下了手术吃东西。我跟主刀教授坐在一块儿,主刀教授有教授餐,我就弄了俩包子。

我一个特别漂亮的师姐走过来,看到我只吃俩包子,马上脸就变了,说“你怎么就吃这个呢”,给我买了个小炒,我还记得是炒猪肝。整个过程,没看教授一眼,接着她也上手术去了。

我觉得教授的眼神不对,就跟教授说:“要不您也吃两口?”教授说:“我吃饱了,我也看明白了。”

人间因为这些人情而值得。像我跟太宰治这样受女生照顾的人,其实不该给别人添麻烦,他不该自杀多次,应该给女生多创造点好的东西,包括文字。

人间也是能长待一阵子的地方

太宰治在《人间失格》里描写的不道德和“渣”的行为,因为他出发点的真实和自然,甚至很俏皮,让他的恶和“渣”变得容易被理解了。

叶藏不“渣”吗?是“渣”的。脚踩多条船,毫无情义;跟别人殉情自杀,他甚至记不得别人的名字,别人死了,他没死;当别人深爱他的时候,他因为害怕给别人未来的幸福添麻烦,对自己没信心,毅然决然离开;等等。

叶藏被父亲所谓的朋友,送进了精神病院。

叶藏的悲剧来自他自己的敏感聪明,他小时候见过好的生活,他受不了好的生活伴之而来的家庭社会的约束,但又脱离不了好的生活,无法一个人养活自己,正常地过日子。这样的人,“又要”,“还要”,加在一起,基本就是死路一条。

结尾,他以前的情人把手札借给《前言》《后记》的作者之后,说了以下一段话,也是太宰治写在《人间失格》里的最后一段话。

“都是他父亲不好。”她若无其事地说道,“我认识的小叶,个性率真、为人机灵,只要他不喝酒的话……不,就算喝了酒,他也是个像神一样的好孩子。”

希望所有像神一样的好孩子都能够意识到自己在人间并不失格,人间其实也是他们能长待一阵子的地方。

人生都有一个悲剧的底子

在我个人观点里,现代汉语经历了文、言合一的过程,就是文字和说话合成一体。创造了现代汉语小说的,我觉得无非是以下几个人:鲁迅、张爱玲、沈从文,还有写《呼兰河传》的萧红。

沈从文的文字相当好,好在自然、不雕饰、正合适。如果你也写作,不需要太华丽,不需要太用劲,能用到沈从文这样就好。

“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说的”

沈从文,1902年生人,1988年去世,在世86年,原名不叫沈从文。说实在话,我觉得记这些东西实在是没必要,但考试爱考这些,比如老舍原名舒庆春,阿乙原名艾国柱。从文是笔名,意思是从事文艺工作的志向。

沈从文的父亲是汉族人,母亲来自少数民族。沈从文高小毕业后就进入湘西护国联军部队办理杂事。他1917年高小毕业,15岁之后没有正式读过书,至少他不是中文专业,曾经在北大旁听过。

1929年沈从文受胡适邀请,到上海的中国公学任教。第一次登台授课,他呆呆地站了十分钟,好不容易开了口,迅速把讲义在十分钟里讲完了。他不知道说什么,无奈地在黑板上写道:我第一次上课,见你们人多,怕了。下课之后学生们议论纷纷,并传到了校长胡适耳朵里。胡适笑着说:“上课讲不出话来,学生没轰走他就是成功。”

1948年,沈从文46岁,受到郭沫若等左派文人的批判。1948年12月31日,他找了年末这天宣布封笔,终止文学创作,转入历史文物研究,主要研究中国古代服饰。1949年以后,沈从文再没有进行过小说创作,他的书在之后30年间仅出版过一次。

我能想象沈从文宣布封笔时的心情。虽然我不认为沈从文是很好的文物学家,但是我承认他是有智慧、有决断、有风骨的人。

沈从文是个情圣。1930年沈从文28岁的时候,爱张兆和爱得一发不可收拾。沈从文的情书一封接一封,绵延不绝地表达心中的清梦。

直到1931年6月的一封信,沈从文说多少人愿意匍匐在君王的脚下做奴隶,但他只愿做张兆和的奴隶。这竟然打动了张兆和。

两人新婚不久,沈从文母亲病危,他回故乡湖南凤凰去探望。他在船舱里给远在北平新婚不久的娇妻张兆和写信,说:我离开北平时还计划每天用半个日子写信,用半个日子写文章。谁知到了这小船上却只想为你写信,别的事全不能做。

这种心情我特别理解。我曾经有一年几乎每天一封信写给一个人,后来这个人把我的信都烧了。我写信的时候就想:这样下去我的医学怎么办呢?那未来老百姓就会缺少一个好医生。很天真、很幼稚,不过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本来想学业一半、爱情一半,后来发现自己只想写信,别的都不想做。直到忽然有一天,我没有那么大的冲动再写信。老天可能用这种方式结束了我的写作,内心不再肿胀了。他给了我爱情一条死路,给了我生活一条生路;他给了我写作一条生路,给了我其他“非写作”一条死路。

1988年5月10日,沈从文因心脏病猝发在家中病逝,享年86岁。他的临终遗言是:“我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好说的。”——想说的话,我已经在我的文字里说了,我现在没什么好说的。我喜欢这种态度。

深情也是人性的组成部分

《亚洲周刊》评选的“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沈从文的《边城》排第二,鲁迅的《呐喊》排第一。当然,这是一刊之言,但也说明了它相当了不起。

《边城》是写“异乡”的好小说。这个“异乡”类似于桃花源,跟你我不是完全陌生,却能拨动心弦,让我们重新审视生活的空间。

《边城》中没有一个坏人,都是好人,但是没有一个人幸福。小说里流动着默默的深情,这种深情是人性重要的组成部分。

这部小说的写作时间前后不超过两年,出版于1934年,沈从文32岁。

这部小说的写作缘起是,沈从文和好朋友赵开明在泸西县城一家绒线铺遇到了一个叫翠翠的美丽少女,赵开明发誓要娶她为妻。17年后,沈从文乘坐小船停靠在泸西,他回忆着翠翠的美丽形象,朝绒线铺走去。绒线铺还在,他在门口意外地看到了一个跟翠翠长得十分相像的少女,熟悉的鼻子、眼睛、薄薄的小嘴,沈从文惊诧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这是翠翠的女儿小翠,当年的翠翠嫁给了追求她的赵开明。17年后,她已经死去了,留下了父女两个。沈从文没有再和赵开明打招呼。

沈从文就坐在他的院子里,在阳光下的枣树和槐树的阴影间写下了《边城》。

沈从文在《湘行散记》中写:我写《边城》故事时,弄渡船的外孙女,明慧温柔的品性,就从那绒线铺小女孩脱胎而来。

这就是这本书主要的故事和写作的背景。

现代版的桃花源

沈从文的《边城》给出了桃花源的现代样本。《桃花源记》里人们为避秦时乱,躲到桃花源。《边城》写的是一九二几年四川湖南边界的一座小城,小城名字叫“茶峒”。

这个茶峒边城,在两省交界处,交通不方便,要靠船运把货从上游运到下游,靠渡船把人和少量的货物运输到两岸。这个地方其实是苗族地区汉人的聚集区,清朝时候驻军屯兵,由一个驻军点发展成为小城镇。它范围有限,人数有限,茶峒和它的军民成为一个人类学、民俗学的样本,就是在一个相对局限的地方,在一个相对局限的人口中,聊聊他们之间的关系,聊聊底层人们之间的顾忌、恐惧、欲望。

故事的主角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女生,叫翠翠。她父母双亡,有一个外公,有条黄狗,他们在茶峒渡船。渡船在山城是不可或缺的,建座桥太难太贵,经常会被水冲垮。一条船能承担人流、物流的基本运输。

故事用一句话概括就是:两个情窦初开的兄弟,爱上了一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有人味儿的人间

不剧透,我挑段落来解读、欣赏、理解。解读没有正确答案,你可以脱离我这个拐杖尽情体会。

沈从文写了一个题记:

对于农人与兵士,怀了不可言说的温爱,这点感情在我一切作品中,随处都可以看出。我从不隐讳这点感情。……就我所接触的世界一面,来叙述他们的爱憎与哀乐,即或这支笔如何笨拙,或尚不至于离题太远。因为他们是正直的、诚实的,生活有些方面极其伟大,有些方面又极其平凡,性情有些方面极其美丽,有些方面又极其琐碎,——我动手写他们时,为了使其更有人性,更近人情,自然便老老实实的写下去。但因此一来,这作品或者便不免成为一种无益之业了。

很多关于农村的作品之所以写得不好,是因为不真实,不深入。沈从文写得很好,他的出发点就是写自己最了解的东西。他最了解农人与兵士,他对他们有不可言说的温爱,“便老老实实的写下去”。

女孩子的母亲,老船夫的独生女,十五年前同一个茶峒军人,很秘密的背着那忠厚爸爸发生了暧昧关系。

刚刚描述小山城背景,一条溪水,一个渡船,一座白塔,一户孤零零的人家,老者、女孩、黄狗。然后直接把前因堆给你,告诉你发生了什么悲剧。这个悲剧中所有的人,女孩的爸爸、妈妈、老人、女孩自己都是好人,没有一个人做得绝对错,没有一个人不能被我们理解,但是合起来就是一个悲剧。《边城》悲剧的底子就在这段话里。当然,人生就是有一个悲剧的底子,背景一定是孤寂的,也就是所谓涅槃寂静。但在涅槃寂静的背景下,有鲜活的生命、短暂的欢喜、似曾相识的爱。

翠翠在风日里长养着,把皮肤变得黑黑的,触目为青山绿水,一对眸子清明如水晶。自然既长养她且教育她,为人天真活泼,处处俨然如一只小兽物。人又那么乖,如山头黄麂一样,从不想到残忍事情,从不发愁,从不动气。

翠翠的“兽性”干干净净、清清楚楚,跟人性又能在多数情况下和平相处。

写翠翠的笔墨很多,但没有直接写翠翠有多美;写血气方刚的兄弟俩的笔墨也不少,但也没有直接写两个汉子有多棒。但是你读完就觉得,血气方刚的两兄弟能跳出纸面来,翠翠能游到你的梦里去。

这就是人,这就是有人味儿的人间。

决绝的个人主义,需要懂战略

在我内心里,张爱玲是中文最好的女作家。

张爱玲的出现,有赖于天时地利人和,人和大于地利,地利大于天时。她极深刻地写了她的故乡上海,可以说是上海的灵魂人物。中国近现代史回避不了上海,如果你想了解上海,请去读张爱玲。

天才跌宕起伏的一生

张爱玲,1920年9月30日出生。1920年到1949年是一个相对混乱的时期,也是一个新鲜事物不断涌现,各种新旧、新新、旧旧事物相互攻击、融合、发展的时期。

张爱玲,祖籍河北唐山,生于中华民国上海公共租界。

她出生在破落名门,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是受过非常良好的教育,就读过香港大学和圣约翰大学,很早就显露出写作的天赋。

张爱玲完成了对自己的要求——成名要趁早。毕竟是读过诗书的天才,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儿。少年成名,在战乱之中偏安一隅,能够用几部中短篇小说震动文坛,奠定自己一生的地位。有心计、有谋略、有作品、有声响,开局如此之完美。

之后1949年上海解放,1952年张爱玲以未完成学业为理由先去香港,然后赴美。在香港期间做了一阵编剧,去美国加利福尼亚大学伯克利分校做了一阵学者,翻译了清朝吴语小说《海上花列传》,还写了文学评论《红楼梦魇》。

张爱玲的一生见证了中国近现代史,漂泊于天津、上海、英属香港、美国各地,最后在美国定居,1960年取得了美国国籍。1956年,也就是在她取得美国国籍之前,和大自己近30岁的德裔美国人赖雅结婚。赖雅跟她结婚之后去世,张爱玲在美国一个人终老,没有孩子。

她遇上过个别人渣,后嫁给年龄差异大的人,最后孤独终老,不禁让人唏嘘。我细想,也不能算是悲剧,这世界上谁没遇上过几个人渣,哪个好女生没遇上过几个人渣。

从财务上来说,张爱玲晚年其实过得不错,书已经卖得很好。她一直住酒店,没买房,但没买房不是混得不好的标志。

决绝的个人主义

张爱玲的写作有独特的个人主义角度,比如《倾城之恋》:不以国为怀,我不逐鹿中原,我不管什么主义,我只管我自己的小日子,只管我自己的婚丧嫁娶、生老病死这些小事。

张爱玲的一生是决绝的个人主义,决绝的个人主义的写作,决绝的个人主义的生活。人很容易被周围人影响,容易被零星的噪声、欲望、人性的惯性所裹挟,想过决绝的个人主义生活,想一辈子做决绝的个人主义的写作,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张爱玲知道自己生活和写作上要什么,个人的行动、生活抉择、写作都依照清楚的决策去执行。按战略管理的行话说,就是战略制定严谨,战略取舍明确决绝,战略执行明确决绝。

一些人总觉得张爱玲生活得不幸福,以至于我也有这种印象。但据接近她的人说,张爱玲一人生活得开心着呢!我想原因可能是以己度人了,我们不了解决绝的、纯粹的个人主义。绝对的个人主义,其实也是一种活法。

张爱玲的作品证明了她这么做的意义,因为这些作品打败了时间。

解读《倾城之恋》

b充满张力的凤头/b

上海为了“节省天光”,将所有的时钟都拨快了一小时,然而白公馆里说:“我们用的是老钟。”他们的十点钟是人家的十一点。他们唱歌唱走了板,跟不上生命的胡琴。

这个凤头起得好,整个时代用夏令时,上海洋派。白流苏所在的白公馆还是清末民国初年老派的节奏,留恋过去的生活和过去的味道。

白流苏坐在屋子的一角,慢条斯理绣着一双拖鞋,方才三爷四爷一递一声说话,仿佛是没有她发言的余地,这时她便淡淡的道:“离过婚了,又去做他的寡妇,让人家笑掉了牙齿!”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做她的鞋子,可是手头上直冒冷汗,针涩了,再也拔不过去。

我实在很难想到,这是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女生写出的句子,老到、精确,没有多少烟火气,但是水面之下,剑拔弩张。

白流苏听到她前夫死了,还若无其事地继续做鞋子,可手指头上冒冷汗,针涩了,针拽不动了,遇上坎了。这小词用的,细节丰富。

张爱玲是刻画细节的大师,精确的、冷僻的、独到的,别人注意不到的细节。

张爱玲在小说开头用天赋的笔触,设了一个绝境,就是白流苏并不是吃不饱、穿不暖,但是她在心智上已经无路可走了。

给女一号布下了绝境,又敞开了一道门缝。门缝是出去找一个人嫁了,彻底解决人生和其他一切。

张爱玲人情世故练达,塑造的人物能够全部立住——每个人做事、说话的内在逻辑都是通的。

门缝外的那个男人叫范柳原,父亲是著名的华侨,有不少的产业分布在锡兰、马来西亚等处,而且父母双亡。

最开始给范柳原介绍的,并不是白流苏,而是白流苏的七妹。白家,特别是白老太太,也就是白流苏的妈,为了把七妹嫁出去,使尽了浑身的功夫,因为七闺女不是她亲生的。

白家人基本都去见了范柳原,但是没有直接描写。这是张爱玲处理得特别好的地方,她没有直接描写白流苏和范柳原见的第一面,这一躲一闪,特别漂亮。如果用直接描写,那么为什么范柳原跟白流苏跳了一支舞就喜欢上对方?基本是交代不过去的,但是侧面描写就有妙处。

下面这段内容就是典型的好小说家的描写。流苏顶着被大家咒骂怨恨,冲出去抓住了机会,不知道成不成。张爱玲没有描写她的心理,而是这样写:

流苏和宝络住着一间屋子,宝络已经上床睡了,流苏蹲在地下摸着黑点蚊香,阳台上的话听得清清楚楚,可是她这一次却非常的镇静,擦亮了洋火,眼看着它烧过去,火红的小小三角旗,在它自己的风中摇摆着,移,移到她手指边,她噗的一声吹灭了它,只剩下一截红艳的小旗杆,旗杆也枯萎了,垂下灰白蜷曲的鬼影子。她把烧焦的火柴丢在烟盘子里。今天的事,她不是有意的,但无论如何,她给了她们一点颜色看看。她们以为她这一辈子已经完了么?早哩!……

……她是个六亲无靠的人,她只有她自己了。

火柴这段描写讲了世俗的观点,非常不女权,但那时候的世俗和现实让白流苏意识到她只有自己了,反而开始显现决绝的个人主义,决绝的女权。

b一波多折的猪肚/b

小说难写的地方,张爱玲故意闪开,通过其他角度去描写,反而效果更好。

她躲开白流苏跟范柳原如何第一次见面,反过来讲回来之后大家的反应,继续往前推进。虽然白流苏还处在死境,但是门已经打开了。

跳过那次舞之后,媒婆徐太太跟白流苏说:你不是想嫁出去吗,我带你去香港耍一耍。香港已经有很多上海去的人,这些人对白流苏会非常仰慕。徐太太只跟白流苏说:你跟我去香港玩,顺便帮我带两个娃,费用我来出。在这种安排下,上海白公馆就清楚可能发生了什么,当然也包括白流苏自己。

不得不佩服张爱玲把人性琢磨得通透,从白流苏的计算来看,无论输赢她都是赢了,所以香港她是必去的。小说顺着内在的逻辑,顺着人性的常识,就很自然地带着悬念往下推。

白流苏到了香港,后两人在酒店隔壁房,住了一个月,被周围人认为是夫妻,但其实完全没有肉体接触,然后就谈崩了。话赶话,又没有肉体接触,很容易谈崩。

两人分别之际,范柳原给流苏打了个电话,就在隔壁房间,范柳原不耐烦地道:“我知道你不懂,如果你懂,我就不跟你讲了。”他讲了《诗经》上的一首诗。两情相悦,到最后两情相怨。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的中文根本不行,可不知道解释得对不对。我看那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像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范柳原把白流苏送回了上海,之后又发出邀请,让白流苏去香港相见。

如果从战略执行的角度看,白流苏一定在心里给自己鼓了几次掌——我第一次在香港做得不错,没有身体接触。我又回到了上海,现在又接到了邀请。

好的小说不见得千回百转,但是一定要有波折,一波三折。《倾城之恋》的波折在于死境——峰回路转——跟他待了一个月没肉体接触——回到上海,可能事凉了——又可以去香港,就到了两人真正有了亲密关系。但是再一转,范柳原给白流苏在香港租了房子,他自己要去英国;再一转,日本人打到香港,范柳原走不了,一起困在香港;再一转是又能回到上海了。从上海起,在上海结束。

b称不上豹尾的结尾/b

作为一个人,如果你把自己投到社会的洪流之中,是一种活法;如果你把自己相对独立于整个历史的洪流,也是一种活法。不见得活不下去,不见得活得不好,不见得不是好小说家的活法。不管是不是小说家,我们不得不活在社会里,活在时间的流动里,活在历史的变迁中。

柳原现在从来不跟她闹着玩了,他把他的俏皮话省下来说给旁的女人听。那是值得庆幸的好现象,表示他完全把她当作自家人看待──名正言顺的妻,然而流苏还是有点怅惘。

这句又充分体现了张爱玲对人情冷暖的深刻理解和精妙表达。柳原这个“渣男”不会因为娶了白流苏而变得不渣。流苏有高兴的地方,但作为一个女人,她不可能一点惆怅都没有。

结尾是这样:

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

我不认为这算豹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