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九 地狱食肉魔

藏獒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黑命主狼王忍着伤痛,扬起脖子,悲哀地长嗥了一声,眼光朝远处不经意地一闪,看到了牛粪墙里十多个孩子和四只伤残的藏獒,心里不觉一亮,突然就有些懊悔:为什么非要和这只霸悍无比的藏獒纠缠不休呢?这半天打来打去,居然忘了最初的目的。咬死孩子,必须咬死孩子,咬死孩子既可以嫁祸于人,又可以报复这只藏獒。黑命主狼王用招呼同伴的声调嗥叫了几声,抢先冲向了孩子们。孩子们惊叫起来。多吉来吧立刻注意到了,沙哑地吼了一声,丢开正在和自己纠缠的一匹公狼,拼命跑了过去。黑命主狼王只来得及咬住秋加的衣袍把他拽倒在地,多吉来吧就赶到了,它赶紧松开秋加,一个漂亮的朝后奔跃,躲开了多吉来吧的撕咬。

“多吉来吧,多吉来吧。”孩子们早就看到了多吉来吧,早就欢呼过了,但等它到了跟前,可以和他们互相触摸,紧紧厮守时,还是爆发出了一片欢呼,好像只要多吉来吧来到跟前,危险和恐惧就会烟消云散。孩子们争争抢抢地和多吉来吧拥抱着。多吉来吧气喘吁吁地舔了这个,又舔那个,让每个孩子红扑扑的脸蛋都变得水灵灵的。他们似乎忘了狼群,忘了残酷的打斗还在继续,只剩下重逢的喜悦,用情深意长的表现,否定了所有的不安和不幸。黑命主狼王发出了进攻的嗥叫,自己却一动不动。围拢而来的狼惊愣地望着多吉来吧和孩子们,第一次没有听从黑命主狼王的命令。它们当然知道人与藏獒的亲密关系,但像眼前这样深挚到忘乎所以的情义表演却从来没有见过。

多吉来吧和孩子们喜欢够了,又去问候黑獒当周和大格列,它知道它们是西结古草原的藏獒,如今受伤了,已经承担不起保护孩子们的责任了,就安慰地舔了舔它们,然后来到两只东结古的藏獒跟前,以主人的姿态,矜持地和它们碰了碰鼻子,眼睛里充满了疑问:你们怎么也在这里,而且受伤了,是谁把你们咬成这个样子的?最后多吉来吧站到了两只死去的西结古藏獒跟前,凭吊似的闻了闻,突然一声猛吼:它们不是狼咬死的,它们是藏獒咬死的,怎么会是藏獒咬死的?它四顾八荒:草原,草原,毕竟不一样了,奇怪得就像西宁城了,藏獒咬死了藏獒,把嚣张的机会提供给了狼,怪不得夏天的狼也是群居的,而且是见了藏獒不躲避,见了它多吉来吧也不害怕。多吉来吧走过牛粪墙,走向了狼群。狼群离它只有十五米远,它走到七八米的地方突然卧下,用阴森森、红闪闪的眼光盯着黑命主狼王。孩子们再也不害怕了,举着拳头喊起来:“咬死狼,咬死狼!”多吉来吧回头看了看孩子们,打哈欠似的张了张嘴,像是说:放心吧,等我休息够了,面前这些狼就都得死掉。

多吉来吧只休息了不到十分钟,就被狼群催逼起来了。狼群知道不能让它休息,一点一点靠近着,不断用咆哮挑衅着它。多吉来吧吃力地站起来,恨恨地吹着粗气,走向了一匹离它最近的大公狼。大公狼赶紧朝后退去,退到了黑命主狼王身边,好像是去商量的:到底怎么打,一起扑还是分开扑?多吉来吧继续靠近着,做出扑咬的样子,用刀子一样的眼光在两匹狼身上扫来扫去,扫得大公狼和黑命主狼王心里直发毛:到底对方会扑向谁呢?多吉来吧突然停下了,从胸腔里发出一阵吼声,好像是最后通牒:你们谁不后退,我就咬死谁。吼了几声,多吉来吧纵身一跳,扑了过去。与此同时,黑命主狼王朝后奔跃而去,唰一下跃出了多吉来吧的扑咬范围。大公狼没有这等本事,只能转身逃跑,刚把头掉过去,就被多吉来吧牢牢压在了身体下面。完蛋了,狼们都以为大公狼命已休矣,全然没想到多吉来吧会从大公狼身上跳下来,看都没看它一眼,就又走向了黑命主狼王,似乎是说你有朝后奔跃的本领,那我就看看你是不是每一次都能逃脱我的扑咬。多吉来吧又扑了一次,结果跟上次完全一样,黑命主狼王逃脱了,它扑住了黑命主狼王身边的另一匹狼。多吉来吧毫不犹豫地放掉了它,还是走向了黑命主狼王。同样的战法和结果一直持续着,直到再也没有一匹狼愿意跟黑命主狼王并肩站在一起。

狼群动荡着,黑命主狼王跑到哪儿,哪儿的狼就会纷纷离开。多吉来吧知道,它的离间之计成功了,狼们肯定是这样想的:黑命主狼王有朝后奔跃的本领,它们没有,狼王能轻易逃脱,它们却不能。黑命主狼王把它们当作了替罪羊,它们为什么还要和狼王站在一起甘愿成为刀俎之肉呢?更重要的是,狼们已经意识到,多吉来吧扑咬的只是黑命主狼王,不然它不会放掉那些已经被它死死压住的狼。既然这样,这场打斗似乎就跟它们没什么关系了。多吉来吧加紧了追咬,拿出最后的体力,再也没有给黑命主狼王停下来的机会。无处可躲也无狼帮助的黑命主狼王只好跑离了寄宿学校,跑上了两百多米外的一座草冈。多吉来吧没有追过去,它知道自己的力气正在耗尽,就卧在离孩子们十米远的地方,紧张地观察着狼群的下一步行动。它感到浑身的伤口就在这个时候一起疼起来,大概是挣裂了吧,怎么一下子全部挣裂了?

黑命主狼王嗥叫起来,是召集狼群来到自己身边的声音。狼群过去了,在草冈上待了一会儿,便又跟着黑命主狼王走了回来。大概是受到了黑命主狼王的训示吧,它们显然没有放弃咬死孩子的目的,新的一轮进攻正在酝酿之中。多吉来吧站起来,步履滞重地走向了寄宿学校的帐房。它从帐房门口叼起主人汉扎西洗衣服用的一个马口铁盆子,拖到了孩子们面前,又往返几趟,从帐房里叼来了孩子们用的三个搪瓷洗脸盆。它用爪子对着洗脸盆的盆底拍起来,拍一下,叫一声,着急地望着孩子们。秋加首先明白了,学着多吉来吧的样子,用自己的巴掌拍响了盆底,拍了几下觉得不够响亮,便捡起一块石头敲起来。

转眼之间,马口铁洗衣盆和三个搪瓷洗脸盆都被孩子们敲起来了。草原上的人都非常爱惜器皿,尤其是外来的铁质的器皿,从来没有人如此敲打过,狼自然也就从来没有听到过,它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在响,还以为是爆炸,惊愣在三十米之外不知如何是好。多吉来吧冲过去了,就在这种亘古未闻的铁器的战叫声中,它蹒蹒跚跚地冲向了黑命主狼王。黑命主狼王转身就跑,它一跑,狼们就都跟着跑起来。多吉来吧追了几步,突然停下来,身子一歪,倒了下去。不行了,不行了,它感到浑身的伤痛如同乱锥扎身,一点力气也拼挤不出来了。它艰难跋涉,奋力厮杀一千二百多公里,回到西结古草原后依然是艰难的奔逐厮杀,它就是金刚身躯,也已经散架了。它一声比一声气短地叫起来,看到白兰狼群还在奔逃,看到一种更大的威胁悄然出现在寄宿学校的南边,就把孤愤难已的叫声变成了一声叹息:我不行了,这些孩子、几只伤残的藏獒,就要变成狼食了。

4

蓝马鸡草洼里,走上血路的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首先扑了过去。因为是惩罚是复仇是正义之举,它觉得自己必须首先扑过去。扑过去是一种姿态,至于一下子就咬住对方,它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是就在它的利牙距离对方还有两寸半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出一个侥幸的念头:并不是不可能,对方纹丝不动,就好像要试探它的牙齿够不够锋利。冈日森格獒头朝前使劲一抵,一口咬在了对方的肩膀上,只觉得牙根生疼,嘴巴震荡,就跟咬在了橡皮上,对方的皮肉咬前是什么样子,咬完后还是什么样子。它赶紧松口,退回到原地,吃惊地寻思:能咬破所有兽皮的牙齿,竟然没有咬破对方,是我的牙齿不行了,还是对方的皮肉有着出乎意料的坚韧?而在地狱食肉魔这边,也有一种吃惊:一只如此年迈的藏獒,怎么可能有这么坚固的牙齿?差一点咬烂,就差一点,如果不是咬在肩膀上,很可能已经是伤口烂开了。地狱食肉魔之所以纹丝不动,就是想试试对方的牙齿到底老到了什么程度。一试之下,它发现接下来的打斗中,躲闪是必需的,决不能让这种牙齿接触到它在一般情况下并不会去刻意防护的喉咙和软肋。它抖了抖被冈日森格咬乱的黑色獒毛,抖出了一片耀眼的油光闪亮,悍气十足地望着对方,朝前走了几步,走得虎虎有威、浩浩有气,好像是说:来啊,有本事再来啊。

冈日森格早已过了容易被激怒的年龄,冷静地观察着对方,发现这是一只行动起来根本就没有破绽的藏獒:它的头颅是低伏的,这是为了保护喉咙和便于出击;它的身形是笔直的,这是为了保护两肋和缩小对方进攻的面积;它的四腿是弯曲的,这是为了爆发更大的力量和产生更快的速度;它的眼睛是眯缝着的,这是为了排除干扰、聚焦对手,以最精准的方式扑向对方的喉咙。冈日森格略微有些迟疑,它知道自己必须扑上去,也知道这一次扑咬肯定无法奏效,却又希望不至于彻底无效。它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呼噜噜的声音,突然意识到:从来没有绝对的无效,此刻无效的扑咬也许是最正确的举动。它扑了过去,就在对方闪开的同时,突然停下,狂吼一声,按照它预测到的提前量,第三次扑了过去。

第三次扑咬依然无效,地狱食肉魔轻松闪开了。冈日森格气急败坏地原地蹦跳,头颅乱晃,身形乱扭,四肢乱刨,眼光乱飞,几乎成了破绽的化身,从哪个角度进攻,都是可以一击毙命的。地狱食肉魔一瞥之下,知道机会到了,心里冷笑着,掀起一股风扑了过去。冈日森格瞬间被扑倒,却又跳起来溜开了。地狱食肉魔再掀一股风扑了过去,又扑倒了对方,对方又一次跳起来溜开了。地狱食肉魔第三次掀风而去,第三次扑倒了对方,对方第三次跳起来溜出了致命的撕咬。地狱食肉魔大吃一惊:原来对方气急败坏的原地蹦跳是装出来的。更让它吃惊的是,冈日森格的躲闪速度和技巧是它从来没有遇到过的,你风一样扑去,它风一样躲开,总是在你以为根本不可能躲过的时候消失在你的爪牙之外。你那骇人听闻的一击毙命在它面前烟消云散,打斗突然笼罩起了无法预测结果的迷雾。没有老,这只表面上老去的藏獒原来没有老。地狱食肉魔突然不动了,定定地望着冈日森格,酝酿着第四扑,第四扑是志在必得的一扑。

冈日森格知道,是自己伪装的气急败坏干扰了地狱食肉魔,使对方的扑咬随意而简单,所以它逃脱了。但是现在,第四扑马上就要降临,不可能再是随意而简单的,迎受打击的时刻已经来到,似乎只有一种可能等待着它,那就是束手待毙。不,绝对不能束手待毙,它从来没有束手待毙过。它提前跳了起来,在对方的第四扑还没有开始的时刻,它就已经朝后蹦跳而去。但是这样的蹦跳显得很不光彩,它好像不是战斗中的躲闪,而是逃跑。枭雄一代的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居然要逃跑了,连它自己也吃惊,它怎么可以这样,好像对方一瞪眼,一作势,等不到如风似电,它就被吓跑了。

冈日森格匆忙落地,转过头来,看到地狱食肉魔似乎已经放弃撕咬,便大吼一声,扑了过去。地狱食肉魔其实并不认为冈日森格的蹦跳是逃跑,看它转身扑了过来,觉得这正是自己等待的一个机会,也是大吼一声,迎头而上,张开大嘴,龇出牙刀,直逼对方的喉咙。它们在空中飞翔,力量和残酷在空中飞翔,胜败取决于轰然对撞的一瞬间,到底是谁的鲜血能够滋润对方的牙舌。冈日森格一看对方扑跳的高度跟自己一样,脑子里明光一闪,突然醒悟了:它不应该这样莽撞,虽然它老了,但还不至于愚钝到连回避死亡的能力都没有。经验和智慧让冈日森格慢了下来,速度一慢,身子就会下沉,恰好离开了地狱食肉魔疯狂扑咬的路线。当预期中对撞的瞬间啸然到来时,它们一上一下地交叉而过,先是冈日森格落地,后是地狱食肉魔落地,几乎在同时,它们转过身来,用争衡称霸的眼光再次瞄准了对方。

谁也没有死,也没有伤,在冈日森格是庆幸,在地狱食肉魔是愤怒:谁能躲过我的这一扑,只有它,只有它,这个老谋深算的家伙。地狱食肉魔再次跳起来,它是原地跳起,一连跳了好几下,这是仇恨的宣泄,它仇恨的首先是自己、自己的无能,所以它一再地把自己置放在空中,然后重重地摔下来。跳着跳着,它就把宣泄仇恨的对象从自己转换成了敌方,它扑过去了,真正是残暴如山倒,如昂拉雪山的倾倒,遮蔽了冈日森格的天空。

冈日森格早有准备,但它立刻就知道,有准备和没准备是一样的,躲开对手的这次扑咬根本就不可能,它以一生的打斗经验和技巧作依靠,最多只能把死亡转换成受伤,而且是严重受伤。它本能地躲闪着,当地狱食肉魔一口咬住它的脖子后,它又本能地反抗着。好在它的反抗不是一般藏獒的反抗,这里面浸透了它对生命的认知和对死亡的看法,它不怕,不怕死亡来临,所以它的反抗并不是垂死的、无用的,它紧而不僵,松而不懒,状态就像活佛修禅那样,信心十足地把爪子塞进对方嘴里,如同撬杠撬住了地狱食肉魔的血盆大口,脖子上的大血管因此没有破裂,生命得救了。冈日森格飞速蹭过地狱食肉魔红色的胸脯,蹭干净了自己脖子上的鲜血,借着对方的推力,翻滚在地,滚出去七八米,才脱离了对方的撕咬。

冈日森格站了起来,金黄的鬣毛就像风中走浪的牧草,依然自由而放松地起伏着,尾巴唰唰地摇晃,不是乞求,而是赴死如归的宣告:死了,死了,我就要死了,下一次扑咬我就要死了。它等待着对方的扑咬,鼻子一抽,突然就不是赴死如归的感觉,而是空前迷茫的悲哀了,悲哀得它几乎瘫倒在地。它发现它的嗅觉在不该发挥作用的时候离奇地敏锐精确起来,那个一直都很朦胧的亲缘关系渐渐清晰了:是正宗的后代,是它冈日森格与大黑獒那日的儿子的儿子,是亲得不能再亲的亲孙子。啊亲孙子,这个和自己殊死搏斗的原来是自己的亲孙子。为什么,为什么要和自己的亲孙子殊死搏斗?它吼了一声,又吼了一声,一声比一声亲切温存,似乎想告诉地狱食肉魔:你是我的亲孙子,我是你的亲爷爷,难道你没有闻出来?

遗憾的是地狱食肉魔听不懂,它一看对方又一次活着离开了自己,暴怒不止地吼叫着,惩罚自己似的一头撞在了地上,然后用前爪狠狠地打着地面:我怎么还没有咬死它?这个威仪不俗的老狮头金獒,居然敢用不死来挑战我。它恶狠狠地几乎咬烂自己的舌头,再次扑了过去。速度是魔鬼的,力量是风暴的,冈日森格是无可脱逃的,它被对方摁住了,它知道无论是老了还是年轻着,它都无法回避它的亲孙子地狱食肉魔声光电影般的这一扑。它没有躲闪,而是在惊尘溅血的瞬间,主动把肩膀凑了上去。不,不要你的肩膀,我要你的命。地狱食肉魔在心里吼叫着,牙刀划过肩膀,直插对方的喉咙。喉咙颤抖了,在牙刀飞来的时候,它以极高的频率发出一阵惊恐的颤叫,然后砉然裂开,把牙刀紧紧吸住了。血溅出来了,是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的血,溅在了地狱食肉魔的眼睛上。地狱食肉魔把眼睛一闭,甩头便撕。它已经得逞了,现在只需要把口子撕大一点,打斗就可以结束,它是胜利者,它不可能不是胜利者,它将在自己创造的骄傲和伟大中,把此生所遇到的最顽强的抵抗送进记忆,然后慢慢地嘲笑。

然而,想不到的事情总是出现在最后一刻,多少次从死亡线上爬出来的冈日森格其实并不会惊恐,它的喉咙的颤抖不过是一种极其有效的防护措施,颤抖中喉管滑过了利牙,只把保护着喉管的脆骨和肌肉让给了伤害。地狱食肉魔哪里会想到,它的甩头撕咬虽然撕大了裂口,但冈日森格的气息依然是畅通无阻的。就在它以为胜利已经属于自己而松开对方的时候,冈日森格腰身一挺,站了起来,迅速走向一边,在一个对方无法一下扑到的地方停了下来。冈日森格打量着对方,似乎有些不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哪里是什么亲孙子啊?亲孙子有这样对待亲爷爷的吗?它的嗅觉呢,跟亲爷爷一样灵敏的嗅觉呢,为什么不起作用了?冈日森格咂摸着对方的气息,晃了晃头,一下子又晃掉了自己的怀疑:判断是没有失误的,的确是自己的亲孙子,地狱食肉魔的勇敢和打斗方式就是证明。冈日森格摇了摇尾巴,似乎是说:不能再打了,亲爷爷和亲孙子不能再打了。

地狱食肉魔一看冈日森格还能走动,就知道自己的这一次进攻还是没有达到目的。它恼火得几乎想把自己吃掉,撕扯着所有自己的牙齿可以够到的皮毛,以自虐的方式鞭策着自己:咬啊,咬啊,咬不死它我就不活了。然后回头看了看自己的主人勒格红卫。勒格红卫和它一样恼火,睁大眼睛催逼着它:快让它死,快让它死!地狱食肉魔答应似的吼了一声,跳起来奔扑而去。它这次用了一条弯来弯去的路线,让冈日森格一时不知道往哪儿躲闪了。冈日森格盯着它,干脆不躲不闪,就那么死僵僵地立着,好像它不是一个行将毙命的活物,而是一尊没有感觉的石雕。但是凝然不动的石雕还是动了一下,在地狱食肉魔正要把大嘴贴向它的喉咙时,它突然自动倒地了,它宁肯被对方用坚爪踩痛踩伤,也本能地不愿意已经带伤的喉咙再次负伤。地狱食肉魔咔嚓一下咬合,什么也没有咬到,便一爪夯过去,夯住了对方的胸脯,利牙直逼喉咙,再行撕咬。

冈日森格知道自己逃不脱了,也不管喉咙有恙无恙,身子一展,不仅没有躲闪,反而把自己的喉咙凑了上去。地狱食肉魔看到喉咙自己来到了跟前,赶紧咬合,却发现嵌进自己大嘴的,不光是喉咙,还有半个脖子,也就是说,可以置对方于死地的喉咙已经越过突出在外边的利牙,进到嘴里边去了,里边是舌头,舌头的舔舐只能是消毒,而不是杀戮。地狱食肉魔赶紧缩头,想把利牙挪到对方的喉咙上。冈日森格却使劲把脖子朝它嘴里塞着,好像不让它咬断脖子不罢休似的,与此同时,它抬起一只前爪,朝着虽然看不见却能估计到的地方,猛然打了出去。

冈日森格打中了,打中了对方的一只眼睛,这是何等神奇的一击,虽然不是致命的,却是最具有摧毁力的。眼睛烂了,地狱食肉魔的左眼流血了,不管左眼以后会不会瞎,至少现在看不见了。围观的骑手们惊叫着:“呀,呀,呀!”藏獒们欢呼着:“杭,杭,杭!”而冈日森格却抑制不住地哭起来:烂了,烂了,我的亲孙子的一只眼睛被我打烂了。哭着哭着,地狱食肉魔的疼痛就蔓延到了它身上,利牙咬啮一样折磨着它的心。它心说不打了,不打了,就让亲孙子咬死我算了。它沉重地低下头,愧疚地呆立着,等待着死,等待着用交出生命的办法实现亲爷爷对亲孙子的忍让。

地狱食肉魔觉得事情不妙,大幅度甩动着獒头,撕裂了冈日森格的脖子,然后风快地向左转了一个圈。左边是它从来没有见过的黑暗,它发现用急速转圈的方式可以使黑暗消失,但只要停下来,黑暗就又会出现。它烦躁地喊起来,似乎想喊来主人帮忙,把左眼的光明复原给它。主人勒格红卫没有过来,只是焦急而恶毒地喊着:“咬啊,往死里咬啊,快一点,你耽搁什么?”在勒格红卫看来,他的地狱食肉魔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咬死对方,并不是它不能,而是它不想。地狱食肉魔听明白了,又向右转着圈,用一只眼睛对准了冈日森格,才发现对方已经后退到五米之外,正在一边喘息一边流泪。不,不能给它喘息的机会,地狱食肉魔一跃而起,用一只眼睛喷吐着更加强烈的王霸之气、雄烈之风,扑向了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伤害了它的藏獒——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

冈日森格蓦然一阵颤抖,生命的本能给了它不想死亡的催动,它一下子又回到了最初的清醒:自己的亲孙子要杀死的可不光是自己,是西结古草原所有的藏獒。它是獒王,不管对方是谁,是亲孙子,还是亲儿子,它都不能容忍对方得逞。更何况已经部分得逞了,那么多西结古藏獒已经死掉了,凶手既然是它的亲孙子,就更应该由它来亲自惩罚。冈日森格一跃而起,带着滴沥不止的血脖子,朝着自己的右边、对方的左边闪避而去,一闪就闪到了地狱食肉魔左眼的黑暗中。地狱食肉魔只好停下来向左旋转,一转就又看见了冈日森格,正要直扑过去,冈日森格倏忽一闪,又躲进了它的黑暗。这样重复了几次后,灵性的地狱食肉魔突然开始向右旋转,转了半圈,然后直扑过去,正好扑到了还在朝自己右边闪避的冈日森格身上。地狱食肉魔张嘴就咬,一口咬在了冈日森格的右耳朵上,差一点把整个耳朵撕下来。

冈日森格感觉到一阵钻心的疼痛,突然意识到,现在的问题根本就不是它应该不应该惩罚自己的亲孙子,而是它有没有能力实施惩罚,即使亲孙子瞎了一只眼睛,最大的可能仍然是自己被对方一口咬死。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用亲爷爷和亲孙子的关系干扰自己呢?忘掉它,忘掉它,忘掉它就是自己的亲孙子。冈日森格把注意力再次集中在了对方的眼睛上,想把对方的右眼也打出鲜血和黑暗来,但坚硬的爪子刚要伸出去,对方就敏锐地躲开了。冈日森格愣了一下,当它确认地狱食肉魔真的躲开了它的打击时,突然就兴奋起来。变了,变了,局势终于变了。此前一直是它被动地回避着地狱食肉魔,现在地狱食肉魔开始被动地回避它了,这说明对方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弱点,而对弱点的回避既可以是保护自己,也可以是暴露自己,甚至保护和暴露是同时出现的,当它集中精力保护这一边时,也就等于暴露了那一边。

冈日森格后退了几步,往右边一跳,又往右边一跳。地狱食肉魔赶紧向左,一再地向左。就在这个时候,冈日森格突然改变了跳跃的方向,猛地靠向了自己的左边、对方的右边,然后大水决堤似的扑了过来。地狱食肉魔没想到对方的扑咬并没有选择自己的弱点,赶紧把注意力集中到右边,但已经晚了,在它防御的牙齿撕住冈日森格的肩膀时,冈日森格进攻的牙齿已经提前插进了它的脖颈,开始猛烈撕咬。撕咬是有效的,虽然脖颈上是很结实的皮肉,但毕竟比对方肩膀上的皮肉要柔软薄嫩一些,冈日森格咬烂了它,终于发现自己的牙齿还可以年轻,还可以成为利器而让对方忍受伤残之痛。它想拼命切割,扩大战果,感觉自己的肩膀也正在痛苦地开裂,奋身一跳,退了回来。

地狱食肉魔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受了重伤,好像有点奇怪:被牙齿咬伤的样子居然是这样不舒服。它摇晃着头颅,想看到脖颈受伤的地方,可是它看不到,又伸出舌头,想舔一舔伤口,怎么使劲也舔不上,于是就瞋目而视,怒吼着扑了过去。它的扑咬神速而准确,没等冈日森格做出躲到右边还是左边的选择,就被它一口咬在了脖子上。但冈日森格似乎并不在乎对方的撕咬,或者它期待的就是对方的撕咬,它伸出爪子,打向对方的右眼,想让所有的光明都离开对方。地狱食肉魔赶紧松口,后退一步,晃开它的爪子,突然跳起来,试图用沉重的身子把对方死死摁在地上。冈日森格闪开了,闪进了地狱食肉魔一只眼睛看不见的地方,迅速拉开距离,张嘴吐舌地大喘了一口气。

地狱食肉魔朝右转了一圈,才看到冈日森格,愤极恨深地盯着它。冈日森格喘息已定,傲然而立,似乎已经不再苍老了,它自己的感觉是这样,所有人、所有狗的感觉都是这样。它的亲孙子地狱食肉魔冷酷无度的雄野和汪洋恣肆的猛恶刺激了它,它那来源于雪山草原的灵性再造了它,那么多人、那么多狗的期待推动着它,它以年轻人的姿态开始了接下来的打斗。它扑向了地狱食肉魔,飞翔的速度,鹰鹫俯冲的速度,好像青春回来了,雪山狮子回来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昂奋地喊起来:“獒多吉,獒多吉,冈日森格加油啊,咬死这畜生!”他这么喊的时候,好像冈日森格不是畜生而是人。父亲也喊起来,一如既往地充满了担忧:“小心啊,冈日森格。”

冈日森格的俯冲是充满了迷惑的,当地狱食肉魔判断着左边还是右边的时候,它却从上边崩塌而下。冈日森格当然不会指望自己一下子压住并一口咬死对方,它的想法是这样的:对方躲向哪边,它就从哪边进攻,要是对方原地不动,它就落到对方后面,咬掉它的尾巴。但地狱食肉魔毕竟是一只妖气、鬼气、神气、霸气集于一身的藏獒,仰头一看,便做出了一个让冈日森格措手不及的举动,那就是原地跳起,用自己平阔的脊背迎接冈日森格的踩踏。已经来不及躲开了,冈日森格是飞翔的,也是失重的,踩住对方脊背的一刹那,它就失去了平衡,被对方掀翻在了地上。侥幸的是,地狱食肉魔忘了自己的左眼已经看不见,当它把冈日森格掀翻到自己左边的时候,也就失去了一个一刀送命的机会。它扑了过去,却只是凭着感觉扑向了冈日森格的喉咙。而冈日森格的老辣就在于它完全预知了对方的举动,翻倒在地的时候,它强迫自己侧身背对着地狱食肉魔。地狱食肉魔张嘴就咬,然后甩动头颅,一阵猛烈的撕扯,撕扯出了一股鲜血和一地金色獒毛,这才意识到自己咬住的根本就不是喉咙,而是后脑。冈日森格的后脑是坚固的,就算对方的利牙是钢铁铸就,也无法顷刻洞穿骨头。地狱食肉魔愤激而失去理智地蹬了冈日森格一爪子。冈日森格借力一滚,滚出了撕咬范围,忽地站起来,晃了晃头,把后脑上的鲜血晃得四下飞溅。

地狱食肉魔恶狠狠地吼叫着,朝前扑去,发现对方影子一样闪向了自己看不见的左边,突然又改变主意,身子朝左一摆,拔腿奔跑起来。它跑了一圈,然后跑向了冈日森格,在它的想象里,这样的奔跑就是追击,冈日森格必然会躲闪,而躲闪就是逃跑,只要形成追逃局面,它就不怕对方利用自己一只眼睛看不见的弱点转眼消失而后快速偷袭了。冈日森格的确跑起来,但并没有跑多远,它就直上直下地蹦跃而起,让来不及刹住的地狱食肉魔从自己下面噌地蹿了过去,把屁股格外愚蠢地亮给了它。冈日森格落到地上,兴奋地叫了一声,立刻又明白,它们是高手对决,真正的愚蠢实际上是不存在的。尽管如此,它还是按照自己的愿望,朝着地狱食肉魔的尾巴扑了过去。地狱食肉魔前腿一撑,后腿一蹬,神速地朝后蹦过来,落地的时候重重压在了冈日森格身上。冈日森格被压得趴下了,吼叫了一声,绷直四腿,使劲支撑起了身子。它很奇怪,它居然把身量超过自己的地狱食肉魔驮起来了。地狱食肉魔也很奇怪:这个不再老态龙钟的老家伙,怎么有着比年轻藏獒还要大的力气?它在冈日森格背上啃了一口,俯下身子,直把利牙快速伸向对方的喉咙。冈日森格往前拼命一跳,摆脱了它,转过身来,扑了一下,却又矫健地朝后退去,在十步远的地方立定脚跟,用冷飕飕的眼光望着地狱食肉魔。

地狱食肉魔从一只眼睛里激射着焰火,仿佛要把自己、把敌手、把整个世界都要燃烧起来,而燃烧的方式就是斜着身子朝前扑咬。冈日森格立刻发现自己已经不可能躲到对方左眼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也不可能拿出看家的闪避本领,脱离急如星火的危险,对方的扑咬太不可思议了,速度是没有见过的,一只眼睛关照的面积也是没有见过的,它只能迎扑而去,只能承受死亡。然而死亡是公道的,对谁都不会例外,在纠缠冈日森格的时候,必然也会去纠缠地狱食肉魔。冈日森格突然意识到,地狱食肉魔既然斜着身子消除了左眼看不见的弱点,那就不可避免地把整个腰腹暴露给了它,接下来的厮打中,不管地狱食肉魔的牙齿咬在它的什么地方,它都有可能把自己的牙齿或者前爪捅向地狱食肉魔的要害处。冈日森格坦坦然然做好了用死亡换取死亡的准备,看到地狱食肉魔倏忽而来,猛然伸出了自己的前爪。

事情果然就像冈日森格预想的那样发生了,地狱食肉魔咬住了冈日森格的脖子,冈日森格用前爪捅向了对方的上腹。皮肉瞬间破裂了,是冈日森格的皮肉,也是地狱食肉魔的皮肉。但破裂并没有深入下去,也没有扩大开来,地狱食肉魔从来不准备同归于尽,它只想让对方死,不想让自己再受到任何致命的伤害,所以它立马松口了,一松口,对方的前爪也立马离开了它的上腹。它狂吼一声,连连后退,又奔扑而去,看到冈日森格已经躲开,便四肢蹭着地面,蓦地停下,然后又跳起来,以铺天盖地的气势,龇出蛮恶的牙刀瞄准了对方的喉咙,伸出酷虐的四爪瞄准了对方的肚腹。

冈日森格本能地躲了一下,发现躲闪是更快的死亡,赶紧又不动了。不,不是不动,而是原地翻倒,主动把已经受伤的喉咙亮给了对方的牙刀,把薄软透明的肚腹亮给了对方的坚爪,然后朝上丫杈起了自己的四肢。又是一次自杀性抵抗,冈日森格期待在自己猝然死去的时候,也用自己并没有老化的爪子,掏出对方的肠子。鲜血,鲜血,它已经忘记了地狱食肉魔是自己的亲孙子,它渴望看到对方的鲜血,渴望自己的生命在最后的时刻挣扎出最有光彩的血性和阳刚。它的四只爪子直挺挺地翘起着,明白如话地告诉对方:你就成全了我吧,让我老当益壮一回,让我耄马嘶风一次。地狱食肉魔立刻看懂了,哪里会有成全之心,在空中缩起身子,歪斜了一下,躲开对方的四肢,却伸直了自己的四肢。它知道落地的时候,自己的后爪会捅入对方的肚腹,前爪会踩住对方的胸脯,而牙刀的指向必然是喉咙,啊,喉咙,所有的野兽都格外钟情的敌手的喉咙。

冈日森格意识到自己的渴望已经不可能实现了,忽地蜷起四肢,沮丧得差一点要哭。但经验和沉着在这个以命相搏的时刻仍然成了它最忠实的朋友,它的王者之风里突然滋生出一股悍匪之气,让它的抗争既是阴毒的,又是无为的,似有似无,亦真亦幻,完全是化境的体现,在无知无觉、无他无我中成就了它蓄积一生的辉煌。能量和智慧出来了,冈日森格居然用蜷起的后腿挡住了对方的后腿,用蜷起的一只前爪护住了自己的喉咙,只把胸脯挺给了对方,而胸脯是坚固的,是到死也不会钙化碎裂的。就在地狱食肉魔踩住胸脯的刹那,冈日森格把另一只前爪伸了出去,似乎是无意识的舒展,却舒展出了藏獒生命的全部强悍。奏效了,不可能不奏效,原因是地狱食肉魔太狂猛、太专一、太想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冈日森格的性命了。冈日森格又一次把前爪准确捣向了地狱食肉魔的眼睛,这一次是右眼,右边的眼珠顿时凹了进去,血从眼皮底下渗出来,很快糊住了眼睛。白昼瞬间消失,仿佛地狱食肉魔一口咬住的不是敌手而是黑暗,黑暗牢牢粘住了它,即使它有力拔山、气盖世的能量也摆脱不掉了。

这是穿越火墙刀田的气派,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突然发现,自己获胜的机会已经出现。它从地狱食肉魔的屠杀之中脱身而去,喘了一口气,安闲地仰头看了看天。天上乌云笼罩,万里无蓝,风在阴沉沉的草原上悄然止息,好像一点徐徐来去的情绪也没有了。没有了就好,它就可以在任何一个方向接近地狱食肉魔而不会被对方闻到味道。地狱食肉魔一直在急速旋转,朝左转几圈,再朝右转几圈,以为这样转来转去,光明就会出现。它瞎了,两只眼睛都瞎了,而在它的概念里,却没有瞎眼这一说。它不理解这到底怎么了,使劲用鼻子嗅着,想嗅到主人的气息,然后走过去,问问他:我到底怎么了?快帮帮我。但它没料到的是,它听到了主人的骂声:“咬啊咬啊!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去咬啊!”它感觉到主人的脚尖在踢它,踢在它的伤口上。它疼痛难忍,比冈日森格的撕咬更加疼痛,这是它从来没有体会过的连心的疼痛。它转身寻找冈日森格的气息,准备服从主人的命令做最后一次扑咬。它知道一定是最后一次,失去生命的只能是它自己。

地狱食肉魔仰天一声长啸,冈日森格和所有的领地狗以及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它虎落平阳的悲凉。地狱食肉魔浑身绷紧的肌肉忽然松懈下来,竖起耳朵努力倾听着什么。所有旁观的人和藏獒也都跟随它倾听,但什么都没听见,除了草原上流动的风和草叶上跳荡的阳光。地狱食肉魔流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眼泪,它听见了主人的哭声。那哭声不在空气中,而在主人的胸腔里。这个世界上,就只有它熟悉主人的胸腔,就只有它能够从主人的胸腔里听出和冷漠的表情截然不同的心思。那是一个情感丰富的深处,却从来不会呈现在主人脸上。它知道,主人的脸,永远只需要一种表情:冷漠无情。

地狱食肉魔丢下冈日森格,缓缓走过去,卧倒在勒格红卫身边,把泣血的头,埋在主人腿间。它轻轻舔舐主人的脚面,感觉到主人的手掌落在自己后脑上,无声地传递着他的指令:去吧。地狱食肉魔站起身,忽然仰天狂叫。所有的人和狗都惊诧不已,因为这狂叫的基调已不是悲凉,恍惚中,似乎有欣喜,仿佛地狱食肉魔得到了丰厚的奖赏。没有谁能够明白地狱食肉魔的心境,因为没有谁能从它主人冷酷的脸上看出他的心声。勒格红卫看着地狱食肉魔,忍不住哭出了声。他的复仇的利器已经夭折,不,不仅仅是复仇的利器,更是几年来相依为命的伙伴——他的生命的寄托、他的感情的全部,已经陷入不能自拔的黑暗中了。一种幻灭的感觉击打着他的灵魂,让他情不自禁地有了死别的悲伤。勒格红卫哭着,有一声没一声,就要断气似的。他当然比地狱食肉魔更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只瞎了双眼的藏獒不可能有活下去的希望,接着便是死亡。

地狱食肉魔的叫声变得愤恨而凄惨,就像飞来的利牙,一下子咬穿了冈日森格的心。冈日森格又想起了不该想起的:这只被自己打瞎了两只眼的藏獒,这个此刻在痛苦中几近疯狂的劲敌,原来是自己的亲孙子。冈日森格心里一阵难过,哗哗地流着泪。但此刻它不糊涂,它越来越清醒:既然两只眼都瞎了,就不能再活着了,这样活着的痛苦是任何生命都无力承受的。冈日森格走了过去,在三步远的地方盯着地狱食肉魔,突然号哭一声,扑了过去。冈日森格哭一声,扑一下,这一扑是喉咙,下一扑还是喉咙,第三扑第四扑都是喉咙,每一扑都是正中目标,即使对方有坚厚的皮肉,也经不住三番五次的撕咬。地狱食肉魔在黑暗中怒吼着,暴跳着,胡乱撕咬着,把鲜血的缓慢流淌变成了泉眼的喷涌,很快无力了,安静了,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了。冈日森格的哭声更痛更苦,“哦哦哦”的,仿佛是说:死吧,亲孙子你赶快死吧,你现在只能死了,你为什么要变成魔鬼啊,你只能死了。但是地狱食肉魔没有赶快死,出于本能,它还想活着,还想搏杀,它的生命、它的血脉就是为了搏杀。

最后的交锋出现在十分钟以后,大家都以为就要断气的地狱食肉魔突然站了起来,又开始旋转,虽然是笨拙的,却旋起了一阵血腥浓烈的风。随着风的指引,它找到了冈日森格的位置,像一块从高山顶上滚下来的岩石,呼啸着扑了过去。蹲踞在地上的冈日森格没想到亲孙子地狱食肉魔最后的挣扎来得如此猛烈迅急、威武不屈,来不及反应就被它咬住了,好在咬住的不是喉咙,亲孙子瞎了,看不见敌手的喉咙在哪里,只能碰到什么咬什么。冈日森格赶紧跳开,顾不上查看一下自己胸脯上的伤口,就绕到对方侧面,反扑过去,一头撞翻了因失血过多而眩晕不止的地狱食肉魔。地狱食肉魔耻辱地仰面朝天,挣扎着想站起来。冈日森格知道耻辱对一只伟大的藏獒是多么痛苦,迅速跳过去,带着惯性、带着全身的重量,用坚腿尖爪对准地狱食肉魔柔软的肚子狠狠一掏,便掏出了一个滋血冒气的黑窟窿。

地狱食肉魔身上,所有的窟窿都是灵魂出窍的通道,都是死亡的象征。它就要死了,终于要在惨叫声中悲哀地死去了。临死前的最后一瞬间,地狱食肉魔听到了咬死自己的冈日森格的哭声,突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亲切,那么遥远,又那么迫近。一线光明在心底豁然闪亮,它忽然明白了:冈日森格是自己的亲人,啊亲人。冈日森格还在流泪。谁能理解它的悲痛呢?它凶暴地咬死了它已经闻出来的自己的亲孙子,它为了人的需要、人的利益咬死了自己的亲孙子,它本来准备让亲孙子咬死自己,但结果自己却咬死了亲孙子。它扬起脖子,冲着天空“呜呜呜”地失声恸哭。

父亲过去,搂住冈日森格,陪伴着它哭起来。他们哭走了白昼,哭来了星月,哭出了蓝马鸡草洼夜晚的一片悲怆。勒格红卫扑到地狱食肉魔身上,为它痛心祈祷的同时,更加绝望地跌入了难以自救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