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蓝马鸡在空中飞翔,鸣唱,风从前面吹来,带着花草的香味,也带着行刑台的召唤。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强忍着伤痛站起来,朝前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被它咬死的亲孙子地狱食肉魔,看了看亲孙子身边的勒格红卫,晃头甩掉了含满眼眶的泪水,对着父亲和班玛多吉以及西结古领地狗叫了一声,意思是:快走啊,时间已经被我们耽搁了,我们的目标是行刑台。所有的人和狗都跟上了它。半个小时后,大家惊愣在行刑台前:麦书记?丹增活佛?
巴俄秋珠喊了一声:“藏巴拉索罗。”然后第一个驱马向前,又飞身下马,丢开缰绳,就要爬上行刑台。颜帕嘉哪里会让别人抢先,几乎是从马上飞下来,飞到了巴俄秋珠身上,硬是把他拽住了。两个人正在扭打,却见多猕骑手的头扎雅已经爬上了行刑台,他们同时跳起来,拽着扎雅的衣袍把他拉了下来。扎雅稳住身子,回头一拳,打在巴俄秋珠的胸脯上。巴俄秋珠要还击,又生怕颜帕嘉趁机跳上行刑台,一手攥住扎雅,一手攥住颜帕嘉,吼道:“小心我用枪打死你们!”扎雅说:“还是用藏獒见分晓吧,谁的藏獒赢了,麦书记就是谁的。”班玛多吉走过来说:“这个我同意,我们的冈日森格是战无不胜的。”所有的藏獒都叫起来,拥挤到行刑台前,只等主人一声令下,它们就会一个接一个地扑向对方的藏獒。打斗是恐怖的,但它们的意识里没有恐怖。台上的麦书记说话了:“求你们不要再让藏獒死伤了,你们抓个阄,谁赢了我就跟谁走还不行吗?”巴俄秋珠说:“不行,藏巴拉索罗只能属于我们上阿妈草原。”说着从背上取下了自己的枪。仿佛是早已商量好了的,所有带枪的上阿妈骑手都从背上取下了枪。装弹药的动作熟练而迅速,十五杆叉子枪霎时平端起来,对准了东结古骑手和多猕骑手。大家愣了,只有愤怒的眼光,而没有愤怒的声音。巴俄秋珠身手矫健地跳上行刑台,搜遍了麦书记的全身,也没有看到格萨尔宝剑的影子,不禁气急败坏地拳打脚踢起来:“交出来,交出来,快把藏巴拉索罗交出来!”看麦书记一声不吭,便又开始踢打在麦书记身边盘腿念经的丹增活佛。
出现在寄宿学校南边的是一股精神抖擞的大狼群。似乎它们才是真正的打击,打击得白兰狼群放弃了觊觎已久的食物奔逃而去;打击得多吉来吧心生绝望:寄宿学校的孩子们没救了,它已经没有能力保护他们了。死神就在头顶打转,让孩子们死,也让那几只伤残藏獒和它多吉来吧死。多吉来吧勉强站起来,走到牛粪墙跟前,直面着新来的狼群卧下了。它把寒冷的眼光投射到每一匹狼身上,想形成一种震慑,却发现这样的震慑微弱得就像轻抚狼毛的风。狼群太大太强了,它们带着党项大雪山的气息,带着万分险恶的预谋和蓄积已久的凶狠,借着藏獒之间互相残杀的机会,乘虚而来。这样的大狼群是可以摧毁一切的。更糟糕的是,狼群已经看出了多吉来吧的衰败,它的卧倒不是坦然和勇敢,而是即将累死的症候。它们不紧不慢地靠近着,摇头摆尾,大大咧咧,好像不是来打斗,而是来观光的。
多吉来吧吼了一声,又吼了一声。它知道自己喑哑的呻吟一般的吼声一点威胁都没有,只能是自身虚弱的败露,但现在它除了这样不景气地吼几声,还能怎么样呢?吼叫至少表明它活着,而只要它活着,就能延缓孩子们和几只伤残藏獒被咬死吃掉的时间。突然它想到,重要的是必须立住,活着就应该立住。多吉来吧不吼了,它用四肢使劲蹬踏着地面,缓缓地站了起来,不,是升了起来,就像一座黑山一样升了起来。黑山上到处都是流淌,所有的伤口都在流淌,包括西宁城里渔网拖拉的伤口,包括一路上被汽车撞翻被枪弹击中的伤口,包括无数狗牙和狼牙肆虐的伤口,都在流淌殷红的鲜血,仿佛它是鲜血的披挂,是瀑布的披挂,而浑身的獒毛不过是浮游在瀑流血浪之上的青青牧草。
多吉来吧昂然升起,比它的身量升起得要高,高多了,那是气势的升起,是灵魂的升起。藏獒,当它的气势和灵魂昂然升起时,它就变成了草原雪山的一部分。它是从狼眼里升起的,狼眼看到的,就不是一只垂死的藏獒,而是一座巍峨的雪山,是狼心不期然而然的崇拜。走在前面的狼停了下来。一种无形的压迫让它们呼吸急促。它们有些不知所措,都回头看着它们的头狼。头狼缓缓走来,狼们纷纷后退,闪开了一条道,看到头狼一脸庄严而谦卑的神情,于是它们一个个也庄严谦卑起来。
很快,这股势不可当的党项大狼群全然没有了刚才那种摇头摆尾、大大咧咧的轻率,好像它们都被震慑得失去了狂妄:从来没见过这样的藏獒,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生命,即使是千疮百孔,血泉如星,也要山立而起,傲然插天,也要睥睨一切,岿然不动。而远道来袭的狼群,不管它们愿意不愿意,就都得变成虔诚的教徒,心怀忐忑地肃立在威严的护法神面前,表达他们从内心到外表的膜拜,膜拜一尊神祇、一副坚不可摧的铮铮铁骨。
多吉来吧默默伫立着,也让自己的神情有了庄严和谦卑,但它不是对着狼群,而是对着天空。它把眼光投向了高远,只用余光关照着地面,地面上的狼群,所有的凶险,似乎已经不存在了。狼群站了一会儿,就又退回去,一口气退到了五十米之外,然后一部分狼望着北,一部分狼望着南,一部分狼望着西,一部分狼望着东,就是没有一匹狼是望着多吉来吧的,似乎它们不敢正视,更不愿意在正视中让心惊肉跳的感受侵害了自己。
然而多吉来吧并不认为狼群面对自己是畏避的,它惦记着孩子们和几只伤残藏獒的安危,只会认为狼群的威胁越来越严重。它听到孩子们喊起来:“多吉来吧,多吉来吧!”喊声抖抖颤颤的,听得出他们的惊恐不安。它回望了一眼,没望见孩子们,就知道自己彻底不行了,连扭弯脖子的力气也没有了,它即刻就会倒下,就会用自己的身躯填平坑洼让狼群踩踏而过。它紧张而吃力地告诉自己:你不能不行,不能倒下,立着,立着,死了也要立着。它觉得就凭它立着,便能让狼群不敢轻易走过来。
它立了很长时间,意志仍然坚定着,身子却不由得摇摆起来,一阵风就能把它吹倒,但风没有吹它,因为它是神,风就是吹它也是从下面吹,让它按照自己的愿望绷紧四肢颤颤巍巍地立着。它把自己立成了一道山呼海啸的景色、一个气吞山河的象征、一种坚顽不朽的精神,它驾驭了狼的思维和习性,让它们在自私凶残,嗜血如命之余,保留了一丝和平的神性、一种向善的敬畏。
草原静静的,这是天地最初形成时的平静,兽性的嗥叫正在发育,警觉和慌乱、压抑和恐怖也正在发育。多吉来吧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本想打一个哈欠,却几乎把自己打倒。它愤愤地诅咒着疲倦,疲倦却蓦然强烈起来,不由分说地完全控制了它。它浑身的每一个细胞、每一根神经都瘫软着,促使它闭上眼睛,带着从未有过的凄凉走进了迷离恍惚。依然是平静,天地凝固了。
2
就在巴俄秋珠踢打丹增活佛时,冈日森格愤怒了。它跳上行刑台,把巴俄秋珠赶了下来。巴俄秋珠端起枪指着它,咬牙切齿地说:“你认识我,居然还冲我吼。我杀了你。”所有的上阿妈骑手都端起了枪。高山澎湃的冈日森格,竭智尽忠的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站在行刑台上,昂扬起草原锻造的擎天之躯,用冰刀一样寒光闪闪的眼睛,瞪着巴俄秋珠和上阿妈骑手以及那些装饰华丽的叉子枪,大义凛然地用声音震慑着,用利牙威胁着:不要胡来,你们不要胡来。
巴俄秋珠说:“不要以为我们不敢开枪,打死藏獒是不偿命的。快让开,我们要把丹增活佛和麦书记带走。”冈日森格的吼叫更加宏大了,那是一种能把耳膜震碎的无形击打,是一种能让所有对手恐怖怯懦的威风表演。草原猎人的叉子枪,能让骑手威武剽悍的叉子枪,就在掌握它的人恐怖怯懦的时候发出了狼一般的嗥叫,是巴俄秋珠的枪首先发出了嗥叫。但是他没有打中,当然是故意没有打中,似乎他还是顾及了自己童年的身份,那个被西结古草原喂大的“光脊梁的孩子”。父亲说:“佛爷,到底发生了什么?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放下,放下你们的枪。”勒格红卫出现了,他来到巴俄秋珠跟前说:“我知道你没有胆量打死它,把枪给我,给我,我来打死它。”说着就要抢夺。这无疑是一次强烈的激将,巴俄秋珠推开勒格红卫,让自己的叉子枪又一次发出了狼一般的嗥叫。接着,所有上阿妈骑手的枪都发出了狼一般的嗥叫。十五杆叉子枪飞射而出的十五颗子弹,无一脱靶地落在了冈日森格身上。
冈日森格从行刑台上跳了起来,带着一口咬死的决定,扑向了巴俄秋珠的喉咙。但是它没有扑到,它再也无法扑到了,这是它终其一生唯一一次没有绽放生命之花的扑咬。它惨烈地长啸一声,身子一阵剧烈的颤抖,从空中陨落而下,苍鹰落地一般重重地砸向了地面。西结古草原摇晃了一下,远处的昂拉雪山、砻宝雪山、党项大雪山和近处的碉房山摇晃了一下。天上地下,所有认识它的飞禽走兽都在惊叫:冈日森格,冈日森格。没有回音,冈日森格寂然不动。
还是一如既往地辽阔,还是原始的大地、原始的天空,悲哀在晴空下泛滥,白色的雪冠突然就是挽幛了,漫漫草潮以浩大的气势承载着从来就没有消失过的哀愁和忧伤。风的哽咽随地而起,太阳流泪了,让光雨的倾洒覆盖了所有的凹凸。绿色的地平线痛如刀割,瑟瑟地颤抖着,而在更远的地方,是野驴河饮恨吞声的流淌,是古老的沉默依傍着的无边的孤独,草原,草原。
冈日森格死了。远处突然有了一阵颤颤巍巍的狼嗥,先是一声,接着就是此起彼伏的群嗥。好像就在不远处有它们的一个探马,迅速把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的死讯通知了它们,它们就惊叫起来,不知是欢呼,还是悲鸣。
骑手们没有一个扑过去,后退着,惊恐无度地后退着,上阿妈骑手后退着,东结古骑手后退着,多猕骑手后退着。死了?冈日森格真的被人打死了?不会啊,不会。包括巴俄秋珠在内,上阿妈骑手们似乎都不相信他们打死了西结古草原的獒王冈日森格,没有一个敢过去看看他们的子弹到底产生了多大威力,没有一个不觉得冈日森格接下来的举动就是跳起来一个个咬断他们的喉咙。
西结古骑手在班玛多吉的带领下,集体呆愣着。同样呆愣的还有勒格红卫,他在想:我的藏獒死了,我痛苦得就像把心挖掉了;冈日森格死了,那就是把西结古草原所有人的心挖掉了。好啊,把他们的心挖掉真是好啊。让他们尝到我的痛苦,这就是我的报复。但紧接着他奇怪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并没有产生复仇的快意,真正的感觉居然是疼痛,就像西结古骑手和父亲感觉到的疼痛,就像地狱食肉魔倒下时的疼痛。
父亲扑了过去。痛不欲生的父亲,就像死去了自己的亲人,跪在地上,紧紧抱着冈日森格的头,又喊又号,眼泪浸润着草原,又随风而去沾湿了雪山,沾湿了所有的生命。冈日森格是死不瞑目的,望着恩人汉扎西的眼睛里,依旧贮满了热烘烘的亲切、清澈如水的依恋、智慧而勇敢的星光般的璀璨。
西结古领地狗走过来,围拢着自己的獒王冈日森格,闻着,舔着,终于相信獒王已经去了,突然就“呜呜呜”地哭起来,哭得天昏地暗。渐渐地,上阿妈领地狗、东结古领地狗和多猕藏獒也加入了悲伤悼念的行列。它们不在乎主人们对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的仇恨,只在乎自己的表达——为了一只伟大藏獒的死去,它们只能哽咽难抑。
只有父亲的藏獒美旺雄怒没有哭,它围绕着獒王冈日森格走了一圈又一圈,用它自己的方式表达着它对冈日森格的尊敬和哀悼,突然停下了,把寒夜一样瘆人的眼睛瞪起来,盯着巴俄秋珠,身子朝后一坐,扑了过去。父亲看到了,大喊一声:“美旺雄怒!”连滚带爬地过去抱住了它:“你不要去,千万不要去,他们有枪,他们会打死你的。”美旺雄怒没有再扑,并不是父亲有足够的力气抱住它,而是它闻出巴俄秋珠身上有西结古草原的味道。对味道熟悉的人,哪怕他是坏人,它都得嘴下留情。这是主人汉扎西教会它的守则,它任何时候都不想违背。但是西结古的领地狗却不打算放过巴俄秋珠,它们吼叫着围了过去。巴俄秋珠惊恐万状地尖叫着:“开枪,开枪!”
密集的枪声响起来,十五杆叉子枪再次射出了要命的子弹,又有许多西结古藏獒倒下了。血飞着,麻雀一样飞着;落地了,稠雨般地落地了。肉在地上喘息,很快就安静成了一堆狼和秃鹫的食物。皮毛,黑色的、雪色的、灰色的、赤色的、铁包金的,都变成一种颜色了,那就是血色。一瞬间就是横尸遍地,是西结古藏獒硕大的尸体,在阳光下累累不绝。还有受伤没死的,挣扎着,哭号着,用可怜的不想死的眼光向人们求救着。远处,狼嗥再次响起,是幽长的悲声,是狼群对一代獒王的送行。
行刑台前的枪声,没有打破寄宿学校的静穆。牛粪墙前,多吉来吧依然挺身而立。狼群没有过来,有大着胆子正眼看它的,没有大着胆子过来扑咬的,迷离恍惚中,一缕熟悉而温暖的馨香走进了多吉来吧的鼻孔和胸腔,然后动力似的响起来,鼓舞着它的血脉,热了,热了,想冷却一会儿的情绪突然又热了。那是主人汉扎西的召唤,是妻子大黑獒果日的召唤,它要追寻召唤而去了。它觉得自己已经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寄宿学校,离开了完好无损的十多个孩子和四只伤残的藏獒,越过静穆的狼群,正迈着细碎的步伐朝主人和妻子走去,眼看就要见到主人和妻子了,却听孩子们又一次喊起来:“多吉来吧,多吉来吧!”紧张的声音告诉它,危险又出现了,廓落的草原上,怎么那么多的危险?寄宿学校是危险的,它所钟情的一切都是危险的。它狂奔而来,无法用疲惫受伤的身体狂奔而来,就只好用激荡的心灵狂奔而来。
多吉来吧静静立着,磐石一样巩固在牛粪墙前,天摇不动,地撼不动,而獒魂却飞升而去,四处鸟瞰着,看到了现实,也看到了梦。梦里有着呛鼻的人臊,人臊是诡异而鲜红的,正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它看到自己正在奔跑,奔跑在城市的街道、山间的公路上,奔跑在茫茫沙漠里、青青的草原上,奔跑在皑皑雪山下、幽幽狼道峡里。它看到自己超越动物园的饲养员,超越红衣女孩和男孩,超越满胸像章的人和黄呢大衣,超越付出爱情也付出了生命的黄色母狗,超越盗马贼巴桑和他的草原马,超越饭馆的阿甲经理,超越拴它又放它的老管教,超越卡车司机,一路狂奔。它看到礼堂里一片城市狗的尸体、多猕狼群飞溅的鲜血、渴望獒王的多猕草原领地狗的惋惜、狼道峡里注视它穿越洪水的狼群的眼神。它终于看到了妻子。妻子大黑獒果日正迎面走来,眼睛里的光亮如星如电。它激动得浪叫一声,向着妻子奔跑过去。
它看到妻子大黑獒果日突然栽倒了,想站起来,想拥抱,想咬,想舔,想大声叫唤,放声痛哭,但一切都无法实现,只有眼睛的内容是丰富而强烈的,内心的激动变成了滔滔不绝的野驴河,变成了无声的呼唤、冷静的炽热,一任动人的情愫在含羞忸怩的沉默中走向了原始的安定。它顿时就泪水纵横,“嗷嗷”地叫着,“呜呜”地哭着,趴下去,又站起来,环绕着妻子一圈一圈转着,顺时针转完了,又逆时针转,好像这样转来转去就能让妻子瞬间挺拔而起,龙腾虎跃。最后它平静了,学着妻子的样子把激动献给了沉默。它深情地依偎在了大黑獒果日身边,舔舐着,心疼地舔舐着,耐心等待着主人汉扎西的到来,它已经闻出来了,主人正在靠近,激动的时刻正在来临。
它看到主人汉扎西迎面走来,但是汉扎西,傻子一样的汉扎西,日思夜想着多吉来吧的汉扎西,居然没有认出它。它的变化太大了,目光已不再炯炯,毛发已不再黑亮,一团一团的花白、疲惫不堪的神情、伤痕累累的形貌,装点着它的外表,它老了,老了,身心被思念哭老了。它用深藏的激动望着汉扎西,极力克制着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它要等一等,想等到主人认出它来的那一刻,再扑上去,拥抱,舔舐,哭诉衷肠。汉扎西蹲在地上说:“你是哪里来的藏獒?你很像我的多吉来吧,鼻子太像了,看人的样子也太像了,还有耳朵,还有尾巴……”突然,它跳了起来,几乎在同时,汉扎西也跳了起来。他们中间隔着大黑獒果日,它跳了过来,汉扎西跳了过去,拥抱推迟了。它又跳了过去,汉扎西又跳了过来,拥抱又一次推迟了。“多吉来吧,多吉来吧,你真的是我的多吉来吧?”汉扎西第三次跳了过去,它第三次跳了过来,拥抱第三次推迟了。“你怎么在这里啊多吉来吧?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多吉来吧?”汉扎西张开双臂,等待着它的扑来,它人立而起,等待着汉扎西的扑来,拥抱第四次推迟了。汉扎西泪流满面地说:“过来呀,过来呀,多吉来吧,我不动了,我等着你过来。”它立刻听懂了,瓮声瓮气地回答着扑了过去。拥抱终于发生了,但根本就不能表达彼此的激动,他们滚翻在地,互相碰着,抓着,踢打着。它一口咬住了汉扎西的脖子,蠕动着牙齿,好像是说:真想把你吞下去啊,变成我的一部分。汉扎西心领神会,喊着:“咬啊,咬啊,你怎么不咬啊?你把我吃掉算了,多吉来吧,你把我吃到你的肚子里去算了。”说着把自己的头使劲朝它的大嘴里送去。它拼命张大了嘴,尽量不让自己的牙齿碰到汉扎西的头皮,然后弯起舌头,舔着,舔着,舔得汉扎西满头是水。汉扎西号啕大哭,它也是号啕大哭。
还是铁铸石雕的样子,高出牛粪墙的多吉来吧让挺立变得威光四射。那獒魂飞走了,又来了,自由地翱翔着,把震慑散发给了狼群。狼群还是不敢扑,只是往前走了走,似乎想搞清楚,到底为什么,这只藏獒具有承载天下、威服狼众的气度?到底为什么,它会如此坚强地立着,越来越挺拔,越来越巍峨。
神一样屹立的多吉来吧,岿然不动。不远处,狼群依旧肃然静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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