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巴俄秋珠带领上阿妈骑手超越西结古骑手,跑向了前面,没发现什么值得追逐的目标,又往回跑,跑着跑着,突然勒马停下了。他身后的骑手和领地狗来不及刹住,跑出去又纷纷折回来,用眼睛问道:“为什么要停下?”巴俄秋珠举起马鞭指了指左前方说:“看见了吧,那是什么?”骑手们说,早就看见了,不过是一只没有主人的藏獒。巴俄秋珠说:“那好像是多吉来吧,多吉来吧可不是一般的藏獒,它是当年的饮血王党项罗刹。我听说它被汉扎西卖到了西宁城,怎么又回来了?”巴俄秋珠想知道多吉来吧为什么在独自行走,会不会正在走向麦书记藏身的地方,便吆喝着自己的人和狗,纵马跑了过去。
多吉来吧这时正从上阿妈骑手的侧翼插过,按照习惯,它应该扑向这些外来的骑手和藏獒,但现在来不及了,寄宿学校的狼群、命在旦夕的孩子们比什么都重要,任何事情都不值得它去浪费时间。它想尽量远地离开上阿妈骑手和领地狗群,却没想到他们跑过来横挡在了自己面前。它不高不低、气息平稳地吼了一声,态度几乎是和蔼的,意思是:请你们让开,我要过去。上阿妈领地狗们理解了,互相看了看,并没有对着吼起来。巴俄秋珠大声说:“多吉来吧你在这里干什么?你要是知道麦书记在哪里,就带我们去。”多吉来吧没有听懂,只觉得对方的意思是挡着它不让它走,便用一种只有面对狼群时才会有的黑暗寒冷的眼光,针芒一样扎向巴俄秋珠,放浪地吼了一声。巴俄秋珠立刻很气愤:“别忘了我曾经也是西结古草原的人,你不服从我,就不是一只好藏獒。”
多吉来吧的回答是一声刚猛的吼叫。巴俄秋珠冷笑一声说:“你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碰到我们?因为你的死期到了。”说着从背上取下了枪,喊道,“骑手们,快快瞄准这家伙,我们的藏獒没有一只能打过它。”骑手们纷纷取枪在手。多吉来吧蹦跳而起,巴俄秋珠以为它要扑过来,正要端枪射击,却见它转身就跑。多吉来吧知道,现在不是莽撞的时候,寄宿学校的孩子们等着它。“追!”巴俄秋珠狂叫一声。上阿妈骑手和上阿妈领地狗疯追而去。
西结古草原上,刚刚还是狼群的逃命,转眼又是一代悍獒多吉来吧的逃命了。多吉来吧拼命地逃着,上阿妈骑手和领地狗群拼命地追着。马本来就比藏獒跑得快,加上多吉来吧越来越倦怠的体力,距离渐渐缩小了。多吉来吧回头看了一眼,突然朝右拐去,跑上了一座马鞍形的草冈。马的速度顿时受到了限制,距离又拉开了。巴俄秋珠朝着多吉来吧开了一枪,看没有打着,喊道:“快啊,快啊!”然后扬鞭催马,跑上了马鞍形草冈的低凹处,一看前面还是草冈,愤怒地叫着:“獒多吉,獒多吉!”催促上阿妈领地狗追上去堵住多吉来吧。上阿妈领地狗箭镞一样嗖嗖嗖地冲向了前方。多吉来吧是机智的,它把上阿妈骑手引到了一个草冈连着草冈的地方,这样的地方抑制了马的奔跑,使它暂时摆脱了枪的威胁,至于追上来的上阿妈领地狗群,它是不怕的,不就是牙刀和爪子嘛,不就是力量和速度嘛,它多吉来吧从来不惧怕,也从来不缺乏。而上阿妈领地狗群似乎也不想给多吉来吧造成致命的威胁,都是追而不近、近而不咬的。但是上阿妈领地狗的客气并没有给多吉来吧带来好运,很快就是无路可逃——狼群出现了。
草冈连着草冈的地形对多吉来吧是有利的,对狼也是有利的,多吉来吧逃亡的地方,也正好是被它刚刚追撵的红额斑狼群逃亡的地方。它翻过了一座草冈,又翻过了一座草冈,第六座草冈刚刚翻过去,就看到这股大狼群,密密匝匝地堵挡在它面前。多吉来吧停下了,它只能停下,它已经失去了刚才那种山呼海啸、势不可当的威猛气势,一副抱头鼠窜、见缝就钻的可怜样子。这个样子的藏獒,一旦闯进狼群,立刻就是肉糜。多吉来吧呆愣着,还没有想好怎么办,巴俄秋珠就带着骑手追过来,恶毒地端起了一杆杆叉子枪。狼们幸灾乐祸地看着多吉来吧,又万分警惕地看着那些和藏獒一样狰狞的枪,但很快就放松了,它们看到所有的枪口对准的都是多吉来吧,而不是狼。狼群大胆地朝前移动着,走在最前面的是红额斑头狼。红额斑头狼把狼头高高昂起,居然停在了离多吉来吧只有七八米的地方,似乎在傲慢地告诉多吉来吧:你就要死了,我们是来吃肉的。
前有狼群,后有叉子枪,多吉来吧朝前吼了一声,又朝后吼了一声,看到双方一方比一方冷酷凶恶,突然就伤心地呜咽起来:狼群包围了寄宿学校,孩子们就要死去,主人汉扎西还没有见上一面,妻子大黑獒果日更不知凶吉如何,它却已经失去了希望,失去了活命的机会。它千里奔波,回援故乡,到头来却是一事无成,就为了做枪的活靶、狼的美味?多吉来吧走向上阿妈骑手,觉得宁肯让人打死,也不能让狼群咬死。巴俄秋珠紧张地看看自己两边的骑手,大声说:“我喊一二三,大家一起开枪。”骑手们应和着,一个个闭上一只眼,扣住了扳机。
但是狼群没有让巴俄秋珠喊出“一二三”来,它们扑过去了,首先是红额斑头狼,带着一股迅疾的罡风扑过去了。多吉来吧以为是扑向自己的,回身就咬,却看到狼们一匹匹从自己身边飞驰而过,扑向了枪口,扑向了上阿妈骑手。枪声啪啦啦的,就像是对骨头断裂的模仿,两匹狼顿时栽倒在地。骑手们事先没有瞄准狼,大部分叉子枪打偏了,再装弹药是来不及的,群狼已经到了跟前,咆哮如雷,扑咬如风,就是骑手不怕,那些马也怕得要死,坐骑们纷纷掉转了身子,一口气跑下了草冈。追撵多吉来吧时一直消极怠工的上阿妈领地狗这个时候才赶到,看到狼群扑向了主人,大吼大叫着冲了过来。红额斑头狼的指挥张弛有度,没等上阿妈领地狗靠近,它就发出了一声停止扑咬的尖嗥。狼群赶紧后撤,顺着草冈一路狂驰,跑上了另一座草冈,停下来再看多吉来吧时,发现它已经离开那里,奔向了一处洼地。
巴俄秋珠和上阿妈骑手们远远注视着多吉来吧和红额斑狼群,惊奇胜过恐惧:狼群居然救了多吉来吧,为什么?多吉来吧顺着洼地,绕开草冈往前走着,不时地顾望着红额斑狼群,是感激,是和平的信息。红额斑头狼用嗥叫送别着它,整个红额斑狼群都用嗥叫送别着它。多吉来吧听懂了,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深意长的眼光望着狼群,似乎意识到天然仇杀的敌人、祖祖辈辈撕咬夺命的对手,原来是可以兄弟般互相关照的。一丝悲哀油然而生:藏獒惨不惨啊,连狼都开始保护它了。多吉来吧带着被感动的眼泪,发出了一阵狼一样的嗥叫,嗥着嗥着,它就跑起来,直奔寄宿学校。它不停地催逼着自己:赶紧啊,赶紧啊,说不定早就耽搁了,孩子们已经被狼群咬死了。
2
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嗅着赤骝马留下来的味道,朝着狼道峡的方向走去。它走得有些吃力,因为它想快走,想跑起来,但是它根本快不了,也跑不起来,它老了,它在跟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和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的打斗中多处受伤,流了很多血,又没有足够的时间恢复,看着它就觉得它是软的、酥的、乏力的,肌肉和骨头就像抖动的毛发,都能随风飘起来。父亲牵着大黑马,跟在冈日森格身后,不停地说:“你不要追了,你停下来休息,我带着领地狗群去追。”冈日森格没有停下,它听懂了父亲的话,就越发觉得自己责任重大、义不容辞。它走着走着,身子一歪摔倒了,挣扎着爬起来,再往前走时,不禁沮丧得呻吟了一声。它嗅着空气,看了看远方,突然凝神不动了。一会儿,它冲着天空“嗷啊嗷啊”叫起来,然后使劲迈开了步子。
父亲发现,冈日森格是走向碉房山的。大概除了冈日森格,跟在它身后的所有人所有狗都没有想到,从这里到碉房山,必然要经过行刑台,各路骑手追逐搜寻的那个人——拥有藏巴拉索罗的麦书记,正在行刑台上平静地等待着他们。陪伴着他的还有丹增活佛。而走向行刑台必然要经过蓝马鸡草洼。这里一面是野驴河,三面是缓缓起伏的草梁,翻上前面的草梁,踏上漫漫平野前走一公里,就是行刑台了。好像行刑台是个深奥的殿堂,蓝马鸡草洼便是进入殿堂的门户。冈日森格带着西结古领地狗和西结古骑手来到这里时,还没有一个外来的骑手和一只外来的藏獒经过这里。冈日森格以守卫者的本能,站在门户前不走了。
数百只蓝马鸡飞起来,盘旋了一阵,又落进了草丛。它们不怕人,只是因为好奇,才要凌空看一看,咕咕地叫几声,以示这个地盘是它们的。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不理解,一再地询问父亲:“我们这是去干什么,为什么要停在这里?”父亲说:“我怎么知道,你最好亲自问问冈日森格。”冈日森格的回答就是不仅自己守在了这里,也让领地狗群一溜儿排开守在了这里。班玛多吉看出这是一个准备打斗的阵势,也就不再多问了,带领骑手,站到领地狗群后面,静静地望着前面。没过一个小时,蓝马鸡草洼就人影幢幢了。先是上阿妈骑手和领地狗走来,接着又出现了东结古骑手和领地狗、多猕骑手和多猕藏獒。这些人还没走到跟前,就传来了地狱食肉魔的吼叫。地狱食肉魔沿着野驴河快速奔跑着,把主人勒格红卫甩出去老远,它是前来打斗的,它一遇到别的藏獒的挑战就会激动得恨不得把浑身的所有细胞都变成血盆大口。蓝马鸡们再次飞起来,一片“咕咕”声: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狗。
父亲和班玛多吉看出獒王冈日森格想把各路外来的骑手堵挡在这里,不禁有些诧异:为什么是这里?地狱食肉魔一转眼来到了离西结古领地狗群十多米的地方,冲着冈日森格发出了一阵挑战似的咆哮。獒王冈日森格无奈地摆出了应战的架势。它已经闻到身后不远处就是麦书记和丹增活佛的味道,必须在这里挡住所有的危险。它朝着地狱食肉魔走去,也朝着不幸走去。不幸的原因还是它那灵敏的嗅觉和超凡的记忆,它更加切实地感觉到,地狱食肉魔的气息不仅是熟悉的,更是亲切的,亲切得就像自己的气息,就像妻子大黑獒那日的气息。它疑虑重重地朝前走了几步,坐下来,轻轻摇着尾巴。而丧失了记忆的地狱食肉魔永远是简单的,在它看来,摇尾就是屈从,屈从就是死亡,它活着就是为了让别的藏獒死亡。它按照勒格红卫灌注在它骨血里的仇恨与毁灭的法则,猛恶地扑向了冈日森格。
冈日森格没有动,就像承受调皮孩子的游戏打闹一样,张大嘴巴,吐着舌头,仁爱地哈着气。地狱食肉魔一口咬在了冈日森格的脖子上,立刻就很后悔:自己为什么不能采取一击毙命的战术,为什么要来一次试探?试探被对方当成了无能的表现,瞧瞧,对方根本就不在乎。地狱食肉魔迅速退回去,奋力助跑着,再一次扑了过来。这是一次真正的进攻,目标:喉咙。冈日森格的喉咙很容易就被血嘴利牙噙住了,但是地狱食肉魔没有立即咬合,它有些诧异:这只外表高拔强悍得堪与自己媲美的藏獒,死到临头了,怎么还不反抗?不反抗是它害怕了,既然害怕,为什么又不躲闪?诧异让地狱食肉魔放松了进攻,没有用最快的速度咬死冈日森格。面对敌手历来都是冷酷残暴的冈日森格,这时候拿出了老爷爷的温情和宽厚,即使感到了喉咙的疼痛,也没有做出任何回击的举动。
死亡即刻就会发生。父亲尖叫着:“冈日森格,你怎么了?”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叹息道:“完了完了,连冈日森格也完了,我们现在靠谁去战斗?”匆匆赶来的勒格红卫看到地狱食肉魔已经咬住了冈日森格的喉咙,惊讶地“啊”了一声,接着又阴险地放起了冷箭:“咬死它,它就是獒王冈日森格。”勒格红卫的声音让冈日森格翻起了眼皮,它翻起眼皮不是为了看清对方,而是为了看不清对方。它泪眼蒙眬,发现这位昔日的主人已经模糊,关于往事的记忆也已经模糊,清晰呈现的只有天塌地陷的危机。它不顾一切地掉转了身子,一头顶开地狱食肉魔,“訇訇”大叫,仿佛突然之间,它就不再惦记勒格红卫是它曾经的主人,也不再顾忌地狱食肉魔跟它的亲缘关系了。地狱食肉魔后退了一步,意识到冈日森格居然顶撞了自己,就暴怒地一连跳了好几下,好像是说:死定了,死定了,你今天死定了。
冈日森格发出了一阵“呜呜”声,它为自己必须和亲人决斗而悲痛不已。它掩饰不住伤心地抛洒着泪水,望了望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用亮晶晶的眼光送去了一只老獒王的乞求:人们啊,能不能放弃仇恨,放弃对抗呢?它知道只要人类不需要它们打斗,它们就没有厮杀的责任,就可以相安无事,和平共处了。但班玛多吉不仅没有放弃的意思,反而朝它有力地挥着手,声嘶力竭地喊道:“冈日森格,拿出獒王的威风来,现在我们只能靠你了,上啊,快给我上啊。”只有父亲的声音是温暖而体贴的:“冈日森格,你老了,你就认输吧,不要再打了。”冈日森格知道父亲的话是不算数的,感激地回应了一声,再次望了望班玛多吉,这是最后一次乞求:能不能放弃,放弃仇恨?班玛多吉坚持不懈地挥手督促着:“上,给我上!”
冈日森格答应似的叫了一声。尽管它胸怀里充满了恋旧和恋亲的情愫,不忍心以敌手的姿态面对一只和自己亲缘相连的藏獒,但它是獒王,它比谁都清楚,既然草原上的人决不放弃争抢和对抗,如果自己还不出击,接下来的时间里地狱食肉魔将毫不留情地咬死自己,然后风扫残云般地咬死所有的西结古藏獒。它不想看到这样的局面,不想让西结古领地狗群就这样走向覆没,它必须阻止,不管它有没有能力阻止。冈日森格眯上眼睛,仰望空中最遥远的明亮,喟然一声长啸,把一只老獒王满腹满胸的惆怅和历经沧桑的悲凉呼了出去,然后像一个孩子一样,忽闪着泪眼,好奇而审慎地走向了它的亲缘后代地狱食肉魔。这一刻,它的内心突然豪烈起来,已经不仅仅是为许许多多被地狱食肉魔咬死的藏獒报仇了,也不仅仅是为了听命于西结古人的意志,服从于西结古人的需要了。冈日森格用苍老的身躯支撑着勇毅者的尊严和一个獒王的神圣职责,在预知到自己就要战死的情况下,坦然冷静地走上了血性之路、厮杀之路。
3
白兰狼群饿了,掠食的欲望愈加强烈,而由欲望产生的胆量和力量也跟着机会同时出现在眼前。机会不是一两个孩子离开寄宿学校朝它们走来,而是风的转向。原来的风是迎面来的,狼群能闻到藏獒的味道,藏獒闻不到狼群的味道,现在的风突然倒刮而去,只让藏獒闻到了狼群的味道,狼群却闻不到藏獒的味道。立刻有藏獒叫起来,这一叫就暴露了它们的实力:趴卧在寄宿学校帐房前的几只大藏獒不是全部都叫,能叫的藏獒也不是吼声如雷,气冲牛斗,而是虚弱不堪,有气无力。黑命主狼王立刻明白过来,懊悔得连连刨着后爪:白白地窥伺和忍耐了这么久,原来这些藏獒都是毫无战斗力的,大概是老者,或者是伤者和病者。黑命主狼王一跃而出,站在草冈的最高端,放肆地嗥叫了一声。狼们纷纷跳出了隐蔽的草丛和土丘,也像黑命主狼王一样嗥叫起来。
“狼来了!”十多个孩子喊叫着。这里没有大人,只有孩子,孩子们的头是秋加。秋加先是带着孩子们跑向了几只藏獒,像是去寻求保护的,马上意识到现在只能由人来保护这些藏獒,就大人似的对孩子们说:“你们守着它们,我去看看狼,少了扒少的狼皮,多了扒多的狼皮。”说罢,甩着膀子,大步走到了牛粪墙前,往前一看:“哎哟阿妈呀,这么多的狼!”一大片狼的涌动就像一大片云彩的投影,在秋加的眼里半个草原都黑了。他转身就跑,膀子再也甩不起来,到了孩子们跟前就哆哆嗦嗦地说:“我们回帐房吧,快回帐房吧。”孩子们朝着帐房跑去,没跑几步秋加就喊道:“藏獒怎么办?”赶紧又带着孩子们跑回来。藏獒们都站起来了,包括差一点死掉的父亲的藏獒大格列。大格列也不知哪儿来的力量,站起来后居然还朝前走了一步。但它也只能走这一步,再要往前时,就扑通一声栽倒了。它挣扎着,却再也没有挺起身子来。
这时两只东结古草原的藏獒走到了孩子们前面,西结古草原的黑獒当周走到了孩子们一侧,都用扑咬的姿势对准了牛粪墙。牛粪墙不到半人高,主要的用途是晾晒冬天取暖烧茶的燃料,哪里挡得住一群蓄谋已久的饿狼。有的狼扶墙而立,朝里看着,有的狼看都不看,一跃而过,还有的狼是大模大样从敞开的门里走进来的。四面都是狼,所有的狼都首先盯上了藏獒,它们看到两只藏獒已经死了,一只藏獒趴在地上起不来,能够站起来行走的只有三只藏獒,而这三只藏獒看上去是多么疲弱啊,蹒蹒跚跚的,血色涂满了战袍,嘴大如斗,却吼不出雄壮的声音来,根本就构不成威胁。狼群的包围圈飞快地缩小着,离藏獒最近的狼只有三米了,离孩子们最近的狼只有五米了。狼群的步骤显然是先咬死藏獒,再吃掉孩子们。十多个孩子发出了同一种声音,那就是哭声,边哭边叫:“汉扎西老师,汉扎西老师!”
多吉来吧奔跑着,一头栽倒了,爬起来又跑。它已经看到了寄宿学校,“荒荒荒”地喊叫着:汉扎西,我来了!又一头栽倒了,还是爬起来又跑,“荒荒荒”地喊叫着:孩子们,我来了!
黑命主狼王首先扑向了一只东结古藏獒。那藏獒无法迎扑而上,只能原地扭动脖子阻挡狼牙,阻挡了几下,就发现冷飕飕的狼牙是神出鬼没的,你以为在这儿,它却到了那儿。藏獒知道死亡已是不可避免,干脆后退一步,把身子靠在了秋加身上,意思是我就是死了,身子也是一堵墙,也不能让你们咬住孩子们。孩子们不是它的主人,却是在危难时分关照过它们的人,而在它们的习惯里,只要得到一时片刻的关照,就会有奉献生命或者一生的报答。另一只东结古藏獒似乎还能扑咬几下,几匹攻击它的狼暂时没占到什么便宜,但马上就要占到了,它在扑咬时一个趔趄歪倒在地,被狼牙轻易挑了一下,脊背上顿时裂出了一道大口子。它站起来,知道自己的反抗毫无作用,便也学着同伴的样子,把身子紧紧靠在两个孩子身上,告诉狼群:你们就是扑过来,也只能扑到我,而不能扑到孩子,至少在我没死之前是这样。
西结古草原的黑獒当周却义无反顾地扑向了狼群,它只有两年龄,是个单纯的小伙子,一时忘了重伤在身,以为靠了自己的拼命必然会打败狼群,就不顾一切地打起来。打了几下就打不动了,它被三匹狼扑倒在了地上,挣扎着起来后,看到一匹狼正骑在大格列身上试图将利牙攮入颈后,便一头撞了过去。它撞开了狼,却把自己撞趴在了大格列身上。马上有四五匹狼扑过去覆盖了当周。当周惨叫着。孩子们的哭叫声更大了。狼们上蹿下跳,你争我抢。
多吉来吧奔跑着,腹肋间,胸腔里,嗓子中好像正在燃烧,就要爆炸,一次次栽倒,一次次爬起,不管是栽倒还是爬起,它都会“訇訇訇”地喊叫:我来了,我来了。它已经看到了狼群,看到狼群正在围住孩子并开始撕咬,它吞咽着满嘴的唾液,卷起舌头,眼球都要喷出血来了。
听到了多吉来吧的声音,狼群扑咬藏獒和孩子们的精力突然就不集中了,都回过头来看着这只毛发纷披的藏獒。这是十多个孩子和四只病伤在身的藏獒没有马上被咬死的第一个机会。第二个机会便是多吉来吧的冲刺,多吉来吧踉踉跄跄冲向了狼群的后面,而狼群的后面都是老狼和狼崽,从来不欺负孩子的多吉来吧这一次冲过去一口咬住了一匹狼崽,并让狼崽发出了一阵“吱吱吱”的尖叫。黑命主狼王愣了一下,咆哮着跑了过去。多吉来吧转身就走,就像一个绑架人质的歹徒,在穷途末路的时候把赌注押在了弱小者身上。狼崽的父母和黑命主狼王哪里会允许它这样,跳上去就咬。多吉来吧大头使劲一甩,把狼崽甩出去老远。狼崽的父母跑向了狼崽,发现狼崽已经死了,悲痛地嗥叫。黑命主狼王听到它们的嗥叫,自己也嗥叫起来,这一声嗥叫就把所有狼的注意力吸引到这边来了。而这也正是多吉来吧的目的,它成功地用咬住狼崽的办法转移了狼群的注意,又用咬死狼崽的办法激发了狼群对自己的仇恨。它跑起来,想牵引着狼群离开这里尽量远一点。
狼有拼命护崽的本能,也有欺软怕硬的习性,这两者加起来就使它们一见咬死狼崽的对手开始逃跑,就又是愤怒,又是激动地追了过去,所有的狼都追了过去。多吉来吧回头看了一眼,突然不跑了,趴下了。潮涌而来的狼群哗地超过了它,又迅速围住了它。它趴着不动,希望片刻的休息能让它滋生搏杀狼群的力量。狼群没有马上撕咬,它们不相信一只孤胆袭击了狼群并咬死了狼崽的大藏獒,会是一只疲乏到无力打斗的对手,它们一贯的狡猾和机警提醒它们注意对手的阴谋。
白兰狼群不知道它们遇到的是大名鼎鼎的多吉来吧。它们虽然也属于西结古草原,但几乎不来野驴河流域活动,只听说过多吉来吧,却没有见过。它们迟疑不决。多吉来吧不吼不叫,不怒不躁,只用一种不经意的眼光瞟着黑命主狼王。它已经看出来了,狼群的心脏就是这匹狼。而在黑命主狼王看来,越是平静安详的藏獒,越具有潜在的威慑,就越要小心提防。它派出去了好几匹狼,占领了四面八方的高地,想看看这只奇壮无比的藏獒是不是诱饵,是不是有更多的藏獒正在朝这里奔袭而来。十几分钟后,派出去的狼都开始嗥叫,那是反馈:没有,没有别的奔袭者。黑命主狼王就更奇怪了:既然就这么一只藏獒,它为什么要这样?它可以远远地离去,也可以去守着孩子们,就是没有理由一动不动地趴卧在这里。这样的疑问让黑命主狼王一直没有发出扑咬的命令。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多吉来吧的喘息渐渐平静,奔跑带来的腹肋、胸腔、嗓子里燃烧和爆炸的感觉已经没有了,体力正在一丝丝地回来。它试着仰了仰头,感觉脖颈是硬挺的,试着吼了一声,感觉轰鸣是饱满的,又试着鼓了鼓浑身的肌肉,感觉虽然不是特别硬朗,但至少不会跑几步就栽倒了。它慢腾腾地站起来,又慢腾腾地朝前走了几步,朝后退了几步,像是活动筋骨,一前一后地倾了倾身子,看都不看狼群一眼,气定神闲地晃着头,又一次卧了下来。
黑命主狼王诧异地嘬起鼻子,咆哮着朝前扑去,几乎扑到了多吉来吧身上。多吉来吧不仅没有惊慌,反而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把獒头靠在了伸直的前腿上。黑命主狼王赶紧退回来,又后悔刚才没咬一口,正要再次扑过去时,就见多吉来吧忽地飞了起来,朝着狼影遮罩而去。黑命主狼王朝后蹦跳而起,一闪身躲到一边去了,却把死亡的机会让给了一匹毫无防备的大公狼。大公狼还没有搞清楚怎么回事儿,喉咙就被獒牙牢牢钳住了。狼命在獒牙之间游荡,咝咝地响了几声后就倏然消失。黑命主狼王惊讶地看到,多吉来吧的扑咬根本不需要站起,不需要准备,更不需要威胁,想什么时候扑就什么时候扑,想扑到哪里就能扑到哪里。它嗥叫了一声,警告自己的部众:对方迷惑了我们,想让我们统统死于麻痹,小心啊,它可不是一般的藏獒。而多吉来吧需要的恰恰就是这种效果:让狼群在错觉中不敢轻易扑来,它却可以抓紧时间休息,尽可能多尽可能快地恢复足以战胜狼群的体力。
多吉来吧也在疑惑,白兰草原的狼群,怎么跑到野驴河流域来了?尽管它已经是一只走南闯北、千里寻亲的藏獒,经历了城市、乡村、沙漠的磨难,获得了别的藏獒无法获得的生存经验,但它还是搞不明白,为什么草原说变就变了,秩序、规则、习惯、古老的约定都变得陌生了,不起作用了?又有一些时间过去了,又有一些体力正在回来。以为多吉来吧会随时进攻的狼群终于明白,对方原来是在休息,根本就不是进攻前的麻痹。它们怎么能允许一只作为劲敌的藏獒在它们眼前旁若无狼地睡大觉呢?黑命主狼王绕到多吉来吧后面,悄悄地靠近着,突然一张嘴,哗地咬向了对方的肚腹。但是对方的肚腹突然不见了,黑命主狼王咬到的只是一嘴獒毛,它知道又一次上当了,赶紧躲闪,却被多吉来吧扭身一口咬住了后颈。狼王毕竟是狼王,居然一个滚儿滚出了多吉来吧大铁钳一样的獒牙,滚到狼群里头去了。多吉来吧追了过去,分明是在追撵黑命主狼王,却把身子一偏,张开大嘴,飞刀而去,一下子划破了一匹壮公狼的肚腹。壮公狼惨叫一声,回身就咬,发现多吉来吧已经扑向另一匹公狼,也是用飞鸣的牙刀,划破了对方的脸颊。
似乎多吉来吧的战斗这才真正开始。它拿出刚刚恢复过来的全部体力,冲进骚动的狼群,抖散浑身拖地的獒毛,如同一股扬尘的风,噗啦啦地迷乱了狼眼。它奔扑跳跃,扑倒一匹狼,不管咬在什么地方,都不会停下来再咬第二口。它知道停下来是危险的,狼群会铺天盖地而来,把几十张大嘴同时对准它。它想起了九年前的那场搏战、那种狼群在它身上摞成山的情形,那样的情形如果再出现,带给它的就一定是死亡。黑命主狼王仿佛看透了多吉来吧的心思,它要做的就是尽快制止对方的奔扑跳跃,尽快给自己创造一个群起而攻之的机会。它迅速离开多吉来吧的扑咬范围,召集一些大狼壮狼来到自己身边,静静地等待着,只要多吉来吧冲过来,它们就会一拥而上,用狼牙齐心协力埋葬它。
多吉来吧看到那些狼居然静立着不动,就想你们也太不把我当回事儿了,我这么腾起落下,拼命撕咬,你们却悠闲自在得像是在观看玩耍。再一看,黑命主狼王也在那边,便大吼一声,气势汹汹地冲了过去。没等到多吉来吧冲到跟前,那些静立不动的狼就突然搅起了一阵旋风,前后左右地窜动着,包围了多吉来吧。多吉来吧发现情况不妙,獒毛一扇,忽地跳了起来。黑命主狼王边叫边扑,所有的狼都跟着扑了过去,硬是从前后左右咬住多吉来吧的獒毛,把它从空中拽了下来。
多吉来吧被压住了,开始它还能站着,还能摇晃着身子试图甩掉那些狼,后来就没有力气了,覆盖而来的狼不断增加,重得它无法承受,只好侧着身子趴下来。好在它的上面是狼摞狼的,摞上去的狼不一定咬住它。它把下巴紧贴在脖子上,龇出利牙保护着喉咙,然后凭借狼的撕拽,仰面朝天,冒着自己的肚腹被狼咬破踩烂的危险,强劲有力地捣出了前爪和后爪。紧贴着它的那匹大狼顿时被它捣烂了肚腹,大狼疼得想离开,却被别的狼牢牢压着,连咽气前的挣扎都不可能了。多吉来吧用四肢紧紧抱住了这匹死狼,让上面的狼根本咬不着自己的胸部和腹部,又用狼头挡住喉咙和脖子,腾出利牙一次次地朝上攻击着。很快多吉来吧就发现自己的攻击是徒劳的,摞上去的狼越来越多,越来越重,差不多就是党项大雪山了。最担心的情形已经发生,多吉来吧感到窒息正在出现,被压死的危险就要来临。它绝望地闭上了嘴,不再有任何撕咬对手的企图。
让多吉来吧没有想到的是,想置它于死地的黑命主狼王,这时候又成了它的救星。黑命主狼王也被压在下面了,窒息的感觉和被压死的危险同样没有放过它。它这才意识到:自己光想到了压死对手,没想到同时也会压死自己和别的狼。它嗥起来,它身边的狼和它上面的狼也都嗥起来,一个意思:走开,走开,让我们出去。狼们一层一层地离开了,空气飘了回来,呼吸舒畅了。黑命主狼王和压在多吉来吧身上的狼一个个站了起来。几乎在同时,多吉来吧丢开抱在怀里的死狼,打了一个滚儿,摇摇摆摆地挺起了身子。
多吉来吧满头是血,是狼牙撕咬的痕迹,但是不要紧,命还在,战斗力还在。它抖动着獒毛,抖落了浑身的尘土草屑,巡视似的转了一圈,四腿一绷,欻地扑了过去。它扑向了黑命主狼王,看到对方已经躲开,就又扑向另一匹公狼,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脖子。它愤然一撕,让大血管的开裂带出了一声死神的歌吟,然后激跳而去,再次扑向了黑命主狼王。黑命主狼王又一次躲开了,又一次把身后的一匹公狼亮给了多吉来吧。多吉来吧在咬住这匹公狼的同时,一爪伸过去,蹬踏在了另一匹公狼的腰窝里。但就是这一杀性过于贪婪的蹬踏,让多吉来吧失去了平衡,它歪倒在地,放开了那匹本来可以咬死的公狼。那公狼回头就咬,咬在了多吉来吧的前腿上,让多吉来吧的起身慢了至少五秒钟,而这五秒钟恰好就是黑命主狼王扑过来咬它一口的时间。
黑命主狼王咬在了多吉来吧的脖子上,差一点把大血管挑破,然后又奋力后退着嗥叫起来。它通报了一个回合的胜利,督促众狼赶紧围过来集体进攻。狼们快速运动着,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圈眨眼形成了。多吉来吧知道接下来就是狼的四面出击,如果有七八匹狼同时扑过来,它就会防不胜防。它冲了过去,想撕开重围,占领一个不至于背后受敌的地形。但黑命主狼王的指挥太及时了,多吉来吧刚进入狼阵,就有了它的嗥叫,有了六匹大狼的围堵和进攻。
六匹大狼的战术和黑命主狼王一样,扑过来咬一口然后迅速离开,离开是为了让别的狼继续撕咬。狼们六匹一组,前赴后继,轮番进攻着。多吉来吧来回躲闪,很快就力不从心了。但力不从心并不等于束手无策,毕竟多吉来吧是打斗的圣手,它丢弃防守,又开始奔扑跳跃,这一次它收敛了牙齿,只扑不咬,就用前爪对准狼的脊梁骨,踢了这个,又踏那个。所有被它踢踏的狼都趴了下去,却又能立刻站起来。狼们以为它就只会这样不轻不重地踢踏,也就不怎么害怕了,纷纷靠过来,想伺机咬住它。有几匹狼也真的咬住了它,正要牙刀切割,却发现沉重的反击骤然出现,也不知怎么搞的,自己被一股劲力推倒了,接着就是伤口开裂,就是死亡,一连死了四匹狼,每一匹死去的狼都被多吉来吧在喉咙上咬出了一个深深的血洞。狼们恐惧地后退着,给多吉来吧让开了一条突出重围的路。
多吉来吧吼喘着冲了出去,冲到了一面坡坎前,局势立刻变得对它有利了。它回过头来,在后面和两侧没有敌手威胁的情况下,面对追过来的狼群,一次次地扑咬着。它扑咬的是狼群的边沿,狼群再多,前面的也会挡住后面的,它左晃右闪,声东击西,一咬一处艳丽的伤痕,一咬一股喷涌的血泉。这时黑命主狼王绕着狼群跑过来,想从侧面偷袭多吉来吧。多吉来吧假装没发现,等它到了跟前,突然转身,炸吼一声,扑了过去。黑命主狼王比别的狼多一种本领,那就是朝后奔跃,这让它幸运地躲过了死亡,却没有躲过伤残,它的皮肉开裂了,从脖子一直开裂到肩膀。它一连朝后奔跃了四次,才完全摆脱多吉来吧的撕咬,惊魂未定地跑到了狼群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