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父亲坐在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身边,守了很久,突然在心里念叨了一声冈日森格,这才站起来,过去牵上了自己的大黑马。他四下里看了看,不停地回望着渐渐冰凉的帕巴仁青,朝着鹿目天女谷敞开的谷口急速而去。
是美旺雄怒带他来到这里的。美旺雄怒用焦急的奔跑告诉他,冈日森格就在前面,已经不远了。他知道冈日森格在追踪什么,那可不是一般的对手,那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地狱食肉魔,在冈日森格的对决生涯里,恐怕没有谁能和地狱食肉魔相比,一场空前绝后的厮杀在所难免。火焰红的美旺雄怒冲着父亲疯跑过来,告诉父亲它已经发现了冈日森格的行踪。父亲跟着它走去,没走多远,就隐隐听到一阵吼叫,是冈日森格的声音,和年轻的时候一样雄壮、铿锵、醇厚、洪亮,在西结古阵营的背后,鹿目天女谷的深处,逆着流云风势涌荡而来。西结古骑手和领地狗都有点吃惊:獒王冈日森格什么时候跑到里头去了?虽然谷口草丘密布,浅壑纵横,地形开阔而复杂,它完全可以避开它们的视线走进去,但它为什么要这样呢?已经来不及琢磨了,冈日森格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切紧张起来。父亲牵着大黑马,带着美旺雄怒,走进了谷口,然后朝着不远处的西结古骑手招了招手,喊道:“快走啊,冈日森格都进去了,你们怎么还站着?”
班玛多吉和所有西结古骑手都没有动,他们惧怕着被鹿目天女拘禁在沟谷里的山野之神和苯教神祇,看到父亲无所顾忌地走进了谷口,一个个吃惊地瞪歪了眼睛。但西结古草原的领地狗群是不害怕的,它们在雪獒各姿各雅的带领下随着父亲的喊叫跑了过去,又比父亲更快地跑向了山谷深处的獒王冈日森格。
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观察着前面的动静,立刻意识到,如果不随着父亲深入鹿目天女谷,就别再想找到麦书记,得到藏巴拉索罗了。它指挥上阿妈骑手和领地狗群一窝蜂地跟了过去。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哪里会允许别人抢先,指挥自己的骑手和领地狗追进谷口,从上阿妈骑手身边一闪而过。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一看这样,便什么也顾不得了,带领西结古骑手,快步走进了狞厉恐怖的鹿目天女谷。
丹增活佛从鹿目天女谷回来,刚走进西结古寺,就在嘛呢石经墙前碰到了麦书记,吃惊地问道:“你怎么出来了,你要去哪里?”一把拽住麦书记,拉着他就走。就像父亲后来说的,果然传说就是历史,在那些悲凉痛苦、激烈动荡的日子里,关于丹增活佛把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密藏在西结古寺的传说,最后都一一得到了验证。丹增活佛把麦书记藏进了大经堂。大经堂里有十六根松木柱子,每根柱子都有两人抱粗,其中一根绘着格萨尔降伏魔国图的柱子是空心的,正好可以让麦书记待着。这会儿,丹增活佛拉着麦书记回到了空无一僧的大经堂。两个人坐下了。麦书记说:“我怎么可以一直躲在这里呢?”丹增活佛说:“你听我说,你还没到投胎转世的时候,你不能出去。”麦书记愣了一下说:“你是担心他们会杀了我?怎么可能呢,毕竟我还是州委书记。”丹增活佛说:“在我们佛教里,不会有比死亡更轻松的事,可惜你还死不了,轻松的因缘还没有聚合,而活着的痛苦却从四面八方朝你跑来。你的皮肉不是藏獒的皮肉,骨头也不是藏獒的骨头,是经不起踢打的。”麦书记说:“他们敢,就算我是走资派,揪斗也是文斗不是武斗。”
丹增活佛说:“可你是藏巴拉索罗。在我们的语言里,‘藏巴拉’是财神,代表吉祥、宁静、幸福的生活和充裕的财富,‘索,索,拉索罗’意味着祭神的开始和人与神共同的欢喜。很多年前,伟大的掘藏大师果杰旦赤坚在当年格萨尔王的妃子珠牡晾晒过《十万龙经》的地方,发掘出了一把格萨尔宝剑,宝剑上刻着‘藏巴拉索罗’几个古藏文。于是格萨尔宝剑成了藏巴拉索罗的神变,它是和平吉祥、幸福圆满的象征,是尊贵、荣誉、权力、法度、统驭属民和利益众生的象征。格萨尔宝剑一直被西结古寺迎请供养。后来,你麦书记来到了青果阿妈草原,西结古寺的僧宝们认为你是个好人,能够用你的权力守护生灵,福佑草原,经过占卜之后,机密地恳请你来到西结古寺,当着三怙主的面把格萨尔宝剑献给了你。僧宝们对你说,你拥有了它,你就是藏巴拉索罗,你要用你的生命珍藏它。”麦书记说:“这些我都没有忘记。但现在作为印把子的格萨尔宝剑对我已经没用了,我不是藏巴拉索罗。我可以落到闹事者手里,但格萨尔宝剑不能,不能让他们手持格萨尔宝剑横行霸道。”丹增活佛说:“是啊,应该告诉他们,护法神的咒语已经毁灭了藏巴拉索罗,印把子已经回到天上去了。我替你去说。”麦书记说:“不行,谁代替我去,谁就会倒霉,还是我自己去,这种时候,我不能放弃责任。再说这揪斗依我看也就是过关,现在不过,以后也得过,万一拖久了,连走资派也做不成了怎么办?考验嘛,是要经得起的。”丹增活佛沉默了片刻说:“你说的这些我不懂。既然你非要去,那我只好陪着你了。”
两个人走出了大经堂。铁棒喇嘛藏扎西和许多喇嘛等在门口,他们都想跟去保护丹增活佛和麦书记。丹增活佛说:“我们面对的不是狼群,去的人越多越不好,你们留下来保护西结古寺吧,这里佛宝万千,是草原和国家的财富,一定不能出事,我们已经没有寺院狗了,就得靠喇嘛来守卫。”两个人走出西结古寺,走下碉房山,来到了原野上。丹增活佛看看天看看地,又掐指算了算,指着远处堆满了坎芭拉草的行刑台说:“走吧,我们到那里去,那里是你应该去的地方,看来你是逃不脱了。”说罢,苍凉而声调悠长地唱起了六字真言。
2
多吉来吧告别老管教和司机,离开监狱,穿过多猕镇,走向了寥廓的多猕草原。这是它八九年前走过的一条路,它永远忘不了丰美的草原上铺满黄色野菊花和蓝色七星梅的情形,忘不了当年这条草原通道是如何顺畅无阻地让它回到了故乡西结古草原,回到了主人汉扎西的身边。它直线行走,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心里头的激动就像天边的乌云一再地怒涌着。多吉来吧的身后,差不多一公里的地方,是多猕草原的领地狗。它们一闻味道就知道,前面有一只十分强悍的外来藏獒。它们追了过来,在它们天经地义的职守和义务中,赶走或者咬死这只外来的藏獒,是一件丝毫不该犹豫的事情。
走了不多一会儿,多吉来吧就停下了,扬起脖子警惕地望着前面。再次开路的时候它走得很慢,而且也改变了方向,不是它不着急了,也不是枪伤妨碍着它——老管教的治疗和它自己超强的恢复能力以及一只优秀藏獒的毅力,都在减轻它的痛苦,它可以大步往前走了,而是它自己的小心制约了它。它看到了前面三百米之外六顶帐房的帐圈(帐圈是草原上小于生产队的一种松散组织,类似于生产小组),知道那儿一定会有多只藏獒,就谨慎地绕开了。身经百战、英勇强悍的多吉来吧,它现在变得如此小心翼翼,为的就是避免打斗,避免伤亡,尽快回家,回家。它不想再受伤了,那样会延缓它回家的时间,更不想在逞勇争强的打斗中死掉,好不容易到了这里,眼看就要见到主人汉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了,怎么能死掉呢。它绕了很大一个弯,才万无一失地绕开了那个六顶帐房多只藏獒的帐圈,回到直通狼道峡的路上。它加快了脚步,不断地看着一半阴沉一半晴的天色,突然又停下了,依旧扬起脖子,警惕地望着前面。多吉来吧没有望到什么,却闻了出来:前面又有了人家,虽然只有一顶帐房、一只藏獒,却一定是敌意的存在。它犹豫了半晌,最后还是决定绕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它真是害怕了,害怕任何敌手的牵绊,害怕自己万一有什么闪失就再也见不到主人和妻子以及故乡草原了。它再次绕了一个很大的弯,等回到老路上时,乌云已经笼罩了整个天空,酝酿已久的雨突然掉了下来。
雨不大,并不影响它的行动。它加快脚步,不断用鼻子在空气中闻着,利用它超人的嗅觉和听觉,躲开了沿途所有养着藏獒的牧家,躲开了一大一小两只过路的藏马熊,躲开了一个由六匹狼组成的狼家族,躲开了一对狼夫妻,甚至躲开了旱獭密集的地带,因为它们吱吱喳喳的叫声会成为向别的野兽和藏獒通风报信的语言:注意啊,一只来自他乡的藏獒正在雨中行走。
多吉来吧就这样躲来躲去地走到天黑,又走到天亮。雨大了,被雨水泡湿的屁股上的枪伤让它格外难受,它知道有必要用自己的体温尽快烘干伤口,否则很容易恶化,一旦恶化它就不可能顺利回家了。它走进一道沟壑,找了一处避风遮雨的土崖卧了一会儿,感觉伤口不疼了,就准备打一点野食:最好是火狐狸,吃了火狐狸,它就可以尽快赶路,而不用在乎天雨天晴了,火狐狸的内脏可以让伤口尽快长出肉来。这一点它的祖先早就通过遗传告诉它了。更何况在草原上火狐狸的踪迹是最容易找到的,它们的数量不亚于狼,而且不论公母大小,都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狐臭味儿。多吉来吧举起鼻子,前后左右地闻了闻,让它喜出望外的是,它闻到的狐臭味儿正好在前面它要去的地方,它不必耽搁更多的时间就能吃到火狐狸的内脏了。它兴奋异常又蹑手蹑脚地朝前走去,走出了沟壑,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就在偏离它前去的路线三百米的一座草冈下,发现了一个狐狸洞。一只身材苗条、秀丽迷人的火狐狸站在洞口,忧愁满面地望着雨水淅沥的天空。也不知它在忧愁什么,全然没有注意到从下风的地方悄悄走来了一只大藏獒。多吉来吧在雨帘的掩护下一点声息也没有地靠近着火狐狸,直到火狐狸惊愕万分地发现了它。这时候它离火狐狸只有五米远,尽管枪伤在身,但对跟狼豹搏杀厮斗了一生的多吉来吧来说,根本就不算距离。况且对方是一只母狐狸,洞里还有小狐狸,它要保护小狐狸,就只好把自己的内脏奉献给多吉来吧了。
多吉来吧吃了母狐狸的内脏,心满意足地朝前走去,没走多远,就发现自己不该偏离前去的路线来到这座草冈下,它咬死吃掉母狐狸的代价,或许就是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给此刻它最不想遇到的凶险。草冈下早有一群狼埋伏在大大小小的草洼里,显然它们是来偷袭母狐狸家族的,没想到被一只藏獒占了先机。狼群大约有二十匹,是多猕草原狼类中的一个大家族。它们一看多吉来吧就知道是外来的,而对外来的一切包括藏獒,它们都有一种欺生的冲动,尤其是现在,当眼看就要到口的狐狸成了藏獒的食物,它们自然就把窥伺的食物换成了这只孤苦伶仃的外来藏獒。它们看到这只藏獒的行动不太灵敏,明显是带着伤的,还看到它非常警觉,听到一点点声音都会停下来观察半天,这虽然不能表明它是胆怯和懦弱的,却至少说明它缺乏坦然和自信。二十匹狼在头狼的带领下纷纷从大大小小的草洼里跳了出来。
多吉来吧愣住了,它吃惊自己居然没有在吃掉狐狸之前就闻出来,是因为雨太大,还是风向出了问题?它来不及想明白,就发现二十匹狼中,至少十五匹是大狼和壮狼,剩下的五匹狼个头虽然不大,但也都是能扑能咬的少年狼。它迟疑地朝前走了走,眼睛里喷射着凶狠辣毒的火焰,脑子里却迅速做出了一个作为一只优秀的喜马拉雅藏獒从来没有做出过的决定,那就是赶快离开。还是那个一离开监狱就冒出来的想法主宰着它:害怕敌手的纠缠耽搁时间,害怕自己万一有什么闪失就再也回不了家。它转身就走,走着走着就跑起来,它跑得很慢,怎么也不习惯在狼群前面逃跑。狼们都有些发呆,眼睛里充满了疑问:是阴谋,还是真正的畏葸?多吉来吧回头看了看,发现狼群没有追上来,便很快兜了一个圈子,朝着狼道峡的方向跑去。狼群明白过来了:不是诱敌深入的阴谋,多吉来吧前去的方向,正是它们走来的路,那里没有任何埋伏。它们开始追击,一股狼风嗡然而起,一层层地撕裂着雨幕,雨乱了,横飞竖溅着,嗥叫冲天而起,就像激射而去的水浪,沉重地击打着多吉来吧。多吉来吧猛然停下,本能地转过身来,准备迎战,但理智却拼命地对抗着本能,让它在意识到狼势汹汹,不可莽撞后,又开始逃跑。
它是狼狈的,是空前耻辱的狼狈,连雨水都奇怪得不再淋漓了:顶天立地的藏獒啊,什么时候变成了惊弓之鸟?但是多吉来吧已经顾不上在乎别人的嗤笑了,它宁肯蒙受奇耻大辱,宁肯在逃跑的狼狈中背负胆小鬼的坏名声,也要回家,回到主人汉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身边去,应对那裹挟诡异之风、人臊之气漫卷而来的危难。但是毕竟它屁股上带着枪伤,时间一长,它跑得就不如狼群快了。狼群一点一点地靠近着,每靠近一点,头狼就会兴奋难抑地发出一阵嗥叫。头狼一叫,别的狼也会叫起来,是放纵而得意的叫声。在它们的猎逐生涯中,跑在前面的总是兔子或者鼢鼠或者狐狸,很少有机会快意追杀一只体魄强大的藏獒,它们高兴啊,用奔跑的威势震慑着,也用嗥叫震慑着。而对多吉来吧来说,狼群的震慑带给它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和自责:你这个丢尽了脸的笨蛋,你连逃跑都不会,居然让狼群追上来了。追上来就追上来吧,反正它抱定了这样的主意:只要不趴下,只要不被咬死,它就一定要跑下去,头朝着故乡、主人、妻子的方向,用一只天骄藏獒留恋生命、不想死亡的最后的意志,跑下去,跑下去。
距离又拉大了,意志让多吉来吧再次有了信心:既然已经狼狈不堪了,那就狼狈到底,只要能活下来、跑下去。但紧接着距离又缩小了,一下子缩小成了十米。乘风破浪的狼群、志在必得的狼群,嗥叫着,狂欢着:杀呀,杀呀!而在多吉来吧身上,疲累却不期而至,浑身的肌肉好像故意要把自己喂给狼群,不产生力量也不产生速度了。它无可奈何地慢了下来,又停了下来,狼群眨眼来到,它转身就咬,咬了一嘴狼毛,似乎只能咬到狼毛了,它意识到可恶的疲累和伤势已经不可能让它像以前那样大气磅礴地跳跃奔扑了,便又忽地转身,夺路而逃。
已经逃不出去了,它只能搏杀,而搏杀就意味着死亡,它就要死了,现在的它根本就斗不过二十匹狼的集体进攻,它只能死了。头狼带着另外五匹大狼扑了过来,几乎同时在腰、臀、腿等等不同的地方咬住了它。它以牙还牙,但它只有一嘴牙,而对方却有六嘴牙,不,二十嘴牙。二十匹狼全都扑过来了,多吉来吧被密不透风的狼爪狼牙摁倒在了地上,它的还击顿时变成了挣扎。多吉来吧知道自己就要死了,突然节奏舒缓地叫起来,当然不是怜惜生命,作为一只杀伐成性的藏獒,它就像不怜惜狼的生命一样不怜惜自己的生命。它是想到自己千里迢迢历经磨难来到了这里,就要回到故乡草原见到主人汉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却又如此轻易地葬送在了八辈子都没有惧怕过的狼群之口。它悲伤欲绝,痛心不已,放弃了反抗和挣扎,萎缩在地上,用叫喊告别着它所牵挂的一切。
它叫了很长时间,叫着叫着就奇怪起来:自己怎么还在叫,怎么还没有死?用力一站,居然站了起来,再回头一看,狼不见了,二十匹狼无一例外地不见了。是厚重的雨幕把它们遮了起来?不是,雨幕怎么可能连味道也会遮起来呢?只有泥水中的狼毛和它身上隐隐作痛的狼牙之伤昭示着狼群的存在,但那是曾经的存在,而眼下,狼群已经明明确确地不在了。多吉来吧大惑不解地瞩望了片刻,来不及搞清楚怎么回事儿,转身就跑。它心情激动,沮丧顿消,又可以活着了,而且是甩掉耻辱,带着希望活着,活着就要跑,继续跑下去,朝着故乡的诡异之风和越来越深重的危难,朝着主人和妻子以及寄宿学校,跑下去,跑下去。没有人知道狼群为什么会放过多吉来吧,多吉来吧也不知道,父亲更不知道。大自然的心思不是父亲能够知晓的。父亲只能猜测,一只外来的伟岸凶悍到前所未见的藏獒,一只原本应该英勇无畏所向无敌的藏獒,在穿越雨夜和穿越峡谷的奔跑中忍辱负重,孤独前行,会给警惕的狼什么样的感受、什么样的狐疑和什么样的震撼?它们在多吉来吧的悲凉叫声中听出了什么样的情怀?又体会到了什么样的感动?总之,狼不声不响地撤了,它们回望着多吉来吧,神色肃穆。
然而不幸总是接二连三,多猕草原的领地狗群又追上来了。对多吉来吧这只外来的藏獒来说,领地狗群是更危险的对手,它现在不仅没有逃离追踪的可能,就连表现狼狈、让人嗤笑的机会也没有了。风从前面吹来,雨丝斜射着,多吉来吧闻不到多猕领地狗的味道,而多猕领地狗却能轻松捕捉到它的气息,加上雨雾朦胧,水蔽天空,几乎在多吉来吧不知不觉的时候,多猕领地狗已经来到了身后。听到了雨水中吧唧吧唧的脚步声,多吉来吧才回过头去,似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相信伤痛和疲累竟然让自己迟钝到了这种地步:已经在二十步之外了,黑压压一片敌手,黑压压一片死神的象征。这可不是狼群,是保卫领地,仇视一切侵犯的同类,动物界和人类是一样的,同类对同类的忌恨往往远甚于异类之间的忌恨。多吉来吧吼起来,这是禀性的显露:那就死吧。对一只藏獒来说,死是最不可怕的。但一想到死,它就不想死了,它千里跋涉来到这里,可不是为了死。它又改变了吼声,似乎是正色告诉对方:它不是侵犯,它来到多猕草原仅仅是路过,就要离开了,就要离开了。
多猕领地狗根本不听它的告知,继续逼近着。多吉来吧只好撒腿逃跑。但它连五十米都没有跑出去,就被对方追上了。它停下来,冲着包围了自己的同类吼了几声,就把利牙收起来,闭上了嘴,不哼不哈地做出一副任凭宰割的样子。一只铁包金的猛獒首先扑了过来,想用肩膀顶倒它,然后再用牙刀仔细切割,一顶不要紧,只听咚的一声响,它立刻被反弹回来,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多猕领地狗们吃了一惊:一只老藏獒的身体居然如此硬朗,几乎不是骨肉而是岩石。铁包金的猛獒爬起来又要扑,发现已经有同伴冲了过去。这是一只棕红色的公獒,性格就像它的毛色一样,燃烧着不服、不羁、不驯的光焰,它觉得既然同伴是被撞倒的,它的进攻也应该是撞击而不是撕咬,一来它想试试对方到底坚硬到什么程度,二来它觉得一旦自己撞倒了对方,那就证明自己比同伴厉害,这样的证明似乎比打败对手更重要。它也是用肩膀顶向了多吉来吧。多吉来吧用自己的肩膀迎接着它,只觉得骨头一阵闷疼,身子不由得摇晃了一下。好在它定力坚顽,没有倒下,倒下去的是对方。棕红色的公獒惊叫一声,踢踏着雨水爬起来,瞪着多吉来吧扑了一下,突然又停住,“刚刚刚”地叫了几声,转身就走,它不是害怕,而是羞愧,撞击之下,也是一个狗坐蹲,它比同伴强到哪里去了?
多猕领地狗们“汪汪汪”地叫起来,翻译成人类的话,那就是:咦?咦?怎么这么厉害?它们定睛看着多吉来吧:漆黑如墨的脊背和屁股、火红如燃的前胸和四腿,老迈的伟岸里透出一种惊天动地的狮虎之威,浑身的伤疤就像勋章一样披挂着,说明它到老都葆有一种不甘雌伏的雄熊本色。它们佩服着,激动着,激动是因为它们终于碰到了一个可以纵情挑战,可以检验自己能力的强硬对手。又有藏獒扑了过来,还是撞,不是咬。多吉来吧叉开粗壮的四肢,把爪子夯进湿硬的泥土,像一个健美比赛的选手那样,忽一下鼓硬了浑身的肌肉。倒地了,还是对方倒地了。多猕领地狗们前赴后继,接二连三地撞向了多吉来吧。多吉来吧的骨头砰砰砰地响着,始终证明着无与伦比的坚固,但却是令它自己担忧的散架、碎裂前的坚固。多吉来吧一看就知道,这一只只撞过来的藏獒,都是骁勇善战的草原之王,都有舍生忘死的非凡经历,只要它们坚持不懈地撞下去,总有一刻,它会扑通一下趴倒在地,一旦趴倒,就不可能再站起来了。
大约经过了十八只壮猛藏獒的十八次撞击,多吉来吧眼看就要坚持不住了。多猕领地狗们突然停止了撞击,不是因为没有藏獒再敢出击,而是觉得剩下的不如已经出击过的,为什么还要扑过去,把自己撞个大跟头,丢人现眼呢?多吉来吧狐疑地看着它们,琢磨它们是不是又要组织新的进攻了,一琢磨就琢磨出希望来:撞击了这么半天,怎么没发现它们的獒王?或者这群领地狗中根本就没有獒王,所以才这样温文尔雅地用肩膀撞来撞去,既没有使出牙刀,也没有使出坚爪。不存在獒王的领地狗群难道还能依仗集体奋发的力量,给它带来预想中的灭顶之灾吗?大概是不会了吧。多吉来吧慢腾腾地把深陷在泥土里的四腿拔了出来,假装无所畏惧地朝前走去。多猕领地狗们望着它,犹犹豫豫地跟了过来。多吉来吧的判断是不错的,它们的确是没有獒王的一群,獒王和另外一些最最强悍的藏獒被多猕骑手带走了,带到西结古草原争抢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去了。它们没有了獒王就想产生新的獒王,它们之间的比试一刻也没有停止过,但结果表明,智慧和能力都是半斤八两,永远不可能有一只藏獒超拔而出,只好延宕下去,也无所适从下去。现在它们想:这只外来的藏獒是了不起的天生王者,能不能留下来做我们的獒王呢?如果不能,再实施杀伐——轮番扑上去打败咬死这个凶极霸极的入侵者。几乎所有的成年藏獒都这么想,又都拿不定主意,最重要的原因是,它们不知道原来的獒王是不是还活着,能不能再回来?它们用形体的语言和声音的语言商量着,无休无止地商量着。趁着这个机会,多吉来吧加快了速度,一会儿跑,一会儿走,天黑了,天亮了,连接着多猕草原和西结古草原的狼道峡口突然来临了。
雨还在下,水从峡口流过来,淌成了河。不得超越的草原界线就在河的这边拦住了多猕领地狗。多吉来吧?过河去,停下来,回头注视着它们,声音柔和地叫了几声,好像是说:你们是来送我的吧?谢谢了,谢谢了。然后转身离去。直到这时,多猕领地狗们才意识到,留下这只了不起的天生王者做獒王的可能性已经没有了,扑过去咬死它的机会也已经失去了,它们只能看着它离去,快快地远远地离去。它们此起彼伏地叫起来,开始是为了发泄愤怒,叫到后来声音就变了,仿佛是留恋,是告别:这个承受了十八次玩命的撞击,让十八只多猕藏獒滚翻在地的入侵者,再见了,再见了。
尽管新增的撞伤让多吉来吧痛苦万分,疲惫不堪的跋涉让它很想即刻躺倒在泥洼里酣然大睡,但是它没有停下,哪怕一分钟的喘息。它用生命的搏动挤榨着最后的力量,沿着狼道峡,一步一步靠近着西结古草原。狼道峡时窄时宽,两岸的山势忽高忽低,从山上流下来的雨水汇聚到一起,在峡谷里奔腾着,弯曲而浩大,很多地方都被大水淹没了,它不得不选择山洪稍微缓慢的地方逆水游过去。它知道这样是危险的,一旦让山洪顺着峡谷冲下去,不被淹死,也会被礁石撞死。它依然没有想到应该停下来,等雨住水枯了再走,想到的仅仅是不远了,已经不远了,前面就是西结古草原,那是主人汉扎西的草原,是妻子大黑獒果日的草原,也是它的草原。这是最后一段路,它已经等不及了,恨不得长出一对翅膀飞过去,飞过去。
就这样,它如同扑向狼群那样奋勇当先、万死不辞地往前走着,见水就绕,绕不过去就游过去,再急的水也敢钻,再险的路也敢走,有一次它差一点被陡壁上坍塌下来的土石埋住。又有一次它被一股横斜而来的瀑布打翻在水里,冲出去半公里才爬上岸。还有一次是路被大水冲断了,中间是跌落的激流,两边是陡立的土壁,攀援和跳跃都是不可能的,它绝望地哭着喊着,最后硬是用前爪在陡壁上挖出了一条可以爬上去的通道。更危险的一次是它又遭遇了群狼,它们站在峡谷一边的山坡上望着它,“呜啊呜啊”地嗥叫着。狼道峡是前往西结古草原的必经之地,也是恶狼出没的地方,狼群就像绿林好汉,啸聚在这里半路剪径,咬死牲畜咬死人乃至咬死藏獒的事情经常发生。但是今天,四十多匹狼的狼群没有任何行动,当多吉来吧冲着它们吼叫了几声,诉说了一番后,它们就不再骚动不宁了,静静地站在山坡上,默默注视这个与山洪和死亡抗争的家伙。它们忘了它是藏獒?忘了它是自己的天敌?或者,它不屈不挠的身影唤起了它们心中的同情和尊敬?终于,多吉来吧走出了狼道峡,草原出现了。它听到身后的狼群发出一阵嗥叫,听得它有些疑惑:怎么像是欢呼?多吉来吧扭头回望,在心里说了声:谢谢。
现在,多吉来吧面对着草原。这就是它的草原,它的故乡西结古草原,就是主人汉扎西的草原,妻子大黑獒果日的草原。这儿的草原比狼道峡以外的草原海拔至少高出八百米,又偏离着昂拉雪山与多猕雪山之间的季风走廊,和别处的草原经常是晴雨两重天有所不同,就像现在。现在这儿没有雨,只有阴沉沉的云翳预示着雨。但是多吉来吧却看到了雨后的彩虹,看到了蓝色晴日中的金色太阳,太阳照耀着雪山,把无量无边的冰白之光散射到了视域之内所有的地方。一切都是熟悉的,远景和近景、天空和地面、气息和阵风,都以原来的模样,亲切无比地欢迎着它。它哭起来,多吉来吧哭起来。它浑身乏力,四肢酸软,再也无法支撑自己沉重的身体了,扑通一声栽倒在地。这是故乡的草原,它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它哭起来,多吉来吧哭起来。它舔着泪雨浸湿的土地,就像一只羊一头牛那样,啃咬着牧草,咀嚼着牧草,让满嘴馨香而苦涩的绿色汁液顺着嘴角流淌而出。
它闭上了眼睛,想着自己的忧伤和欢喜、苦难和感动,突然又睁开了眼睛,望着远方雨色朦胧的雪山姿影,一股一股地涌流着眼泪:它到了,它到了,故乡的雪山、主人和妻子,它终于到了。它哭起来,多吉来吧哭起来。它在哭泣中匍匐在地,急切地一点一点往前挪动着,主人和妻子,我到了,终于就要见到你们了。它哭起来,拼命地哭起来,从西宁城到西结古草原的漫漫长途、一千二百多公里的漠漠远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辗转跋涉,如今结束了,终于结束了。多吉来吧哭了很长时间,匍匐了很长时间,然后停下来,静静地躺下,尽情感受故乡草原的气息,身下的土地温湿舒坦,给它的身体注入着生命的活力。它安详坦然,像是睡着了。突然,它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朝着碉房山的方向走去,那儿有主人汉扎西的寄宿学校,有妻子大黑獒果日的领地狗群。走着走着它便逼迫自己跑起来,它渴望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主人和妻子面前。
但是跑不多远它就停下了,诧异地四下里看着:不错,就是记忆中的故乡,就是它熟悉的一切,但是风中的气息怎么和刚才不一样了呢?远远近近有那么多陌生的味道搅混在一起:外来的藏獒、外来的狼群、外来的人,怎么都是外来的?而且混合着亢奋的人臊。它恍然想起了西宁城的味道、沿途一路上的味道,几乎是天才地把它们联系了起来,把它们看成了笼罩整个大地的一个透明而压抑的盖子、一股穿透了一切的诡异之风,看成了让它跟主人和妻子断然分开又阻止它扑向主人和妻子以及寄宿学校的唯一原因。它立刻躁动起来,那种曾经主宰了它的愤懑、焦虑、悲伤的情绪像坍塌的大山一样砸伤了它。它朝空气吼起来,吼了几声,就听到一阵奔跑的声音如浪而来,随着忽强忽弱的风一阵高一阵低。——是狼,是狼群的奔跑,而且是外来的狼群。多吉来吧瞪起眼睛,停止吼叫,原地转了一圈,四肢绷得铁硬,静静等待着。
3
鹿目天女谷里,到处都是白唇鹿吉祥而胆小的身影。它们飞快地集中到谷地两边的山坡上,惊讶地瞩望着,然后轰轰隆隆朝着隐秘的谷地纵深带跑去。随着白唇鹿奔跑的烟尘消失,一片四围缓缓倾斜、中间平凹的草地渐渐清晰了,好像一个天造地设的打斗场,把四面八方的斗士吸引到了这里。最先占领打斗场的是被十九只多猕藏獒领来的多猕骑手,但他们并不知道这儿就是接下来的打斗场,还以为下马休息一会儿,再给藏獒们喂点吃的,就可以继续深入山谷寻找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了。正要启程时,突然看到一只魁伟高大、长发披肩的藏獒和一匹赤骝马横挡在他们前去的路上,赤骝马的背上驮着一只黑色大藏獒。一个同样也是魁伟高大、长发披肩的黑脸汉子躲藏在赤骝马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