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七 上阿妈獒王

藏獒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听到咆哮,老管教从高墙拐弯的地方冒了出来,快步来到多吉来吧面前,惊叫着:“我的天,你流了那么多血还能活过来,要是人早就死了。”多吉来吧一闻味道就知道正是这个人给它套上了粗铁链子,一再拼命地朝他扑去。老管教后退着说:“别,别,你别生气,别把伤口挣裂了,我给你敷了药,也灌了药,还灌了羊奶,你能站起来就好,站起来就说明我有功了,我得表功去。”说着,老管教转身就走,刚走出去十多米,就听一阵哭声突然传来:“同学你醒醒,你醒醒。”老管教抬脚就跑,跑向了高墙拐弯的地方,倏忽一闪不见了。多吉来吧搞不明白这哭声来自哪里,更不明白这哭声到底为了什么,只听伴随着诉说的哭声越来越声嘶力竭了:“同学你怎么了?你醒醒。”它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听了很长时间哭声才消失。

下午,正当太阳晒得多吉来吧烦躁不安的时候,老管教又来了。他给它带来了一个青稞面馒头、一小块生羊肉。在丢给它的时候,老管教说:“你可不能再咬我了,我是个好人,我在喂你。”多吉来吧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呼噜声威胁着他,先一口吞掉了肉,再一口吞掉了青稞面馒头,然后又开始朝他咆哮扑跳,一次次把沉重的粗铁链子绷成了直线。老管教坐到它扑不到的地方说:“藏獒你听着,我们这儿有人突然躺倒起不来了,昏迷了,拉到医院抢救去了。我看是高原反应,他是个学生,从北京城来的,来串联,播撒革命的火种。来了就闲不住,整天写标语喊口号,上蹿下跳,能不反应?但是现在人家不怪高原反应,怪的是你啊,你咬伤了人家的手,人家要报复你。他们这会儿还在医院,顾不上你,你说你怎么办?是等着让人家回来打死你呢,还是要逃跑?”多吉来吧压根就没打算听他说话,不断地咆哮着,扑跳着。老管教又说:“我看你还是逃跑吧,像你这样的大藏獒,死了多可惜啊。我想放你走,大不了让我承担责任呗,批斗是免不了的,习惯了,没什么,最坏的结果也就是关到大墙里头去,我是个老好人管教,从来没有欺负过犯人,里头的犯人比外头的同事对我好。但是藏獒我害怕你咬我,你要是咬我,我就不能把铁链子给你解开了。”老管教唠叨着,往前凑了凑。一贯聪明的多吉来吧这时候不聪明了,它受了枪伤,又被面前这个人用粗铁链子拴了起来,这就等于在它的意识里取消了所有对这里的人的信任,它唯一的办法就是:挣扎、不驯、怒号、仇恨。老管教看它一直都这样,自己说了那么多都是白说,起身走开了。

老管教很快又回到了这里,丢给多吉来吧几根羊肋巴骨,就在它一再地想吃又无法轻易够着的时候,他从后面悄悄过去,从作为拴狗桩的钢钎上解开了粗铁链子,然后站起来就跑,跑出去二十步远,才回头说:“藏獒你走吧,带着铁链子快走吧,走回你的老家去,让你的主人把铁链子解下来。”多吉来吧没有意识到它已经自由,只觉得突然够着了羊肋巴骨,就大口吃起来。它知道自己负伤了,多吃东西伤口才会好得快一点。吃完了就想发泄,它冲着老管教一边吼一边扑,这才发现粗铁链子在跟着自己移动。多吉来吧诧异地回头看了看,又盯上了老管教。老管教正在给它挥手:“走啊,快走啊。”它走起来,一再地观察着老管教的举动,看他是不是在耍什么阴谋。它不明白:这个拴住了它的人,怎么又把它放走了?走了几步,多吉来吧就想跑起来,但是不行,屁股上的枪伤让它无法剧烈而有效地运动后腿上的肌肉,它想走得快一点,还是不行,铁链子太长,太粗,沉重地坠着它的身体,勒着它的脖子,步幅稍微大一点,就会变成瘸子,喘气也会受到影响,不是呼出去的气收不回来,就是收回来的气呼不出去。它只好慢慢地走,简直不是困厄中的逃跑,而是黄昏后的散步。它着急起来,对着自己的无能咆哮着,一再地歪过身子去,怒瞪着自己的屁股和拖在地上的粗铁链子。

老管教知道送病人去医院抢救的人马上就要回来了,一回来多吉来吧的命就保不住了,自然比它还要着急,使劲跺着脚,压低了嗓门催促着:“快走啊,快走啊,你怎么好像舍不得走,这里有什么舍不得的?”但立刻他就明白是粗铁链子妨碍了多吉来吧。他回头看了看高墙拐弯的地方,听到已经有人声的喧哗从那边传来,紧趱几步,追上了多吉来吧,一脚踩住了粗铁链子,坚决地说:“来,我给你解开。”老管教似乎忘了这只藏獒正处在暴怒之中,逮着谁咬谁,蹲下身子凑了过去。多吉来吧哪里会明白老管教的意图,以为他是来阻止自己逃跑的,张嘴就咬,按照它兽性的本能它本来是要咬住他的喉咙的,突然想到他给自己喂过食,便把头一扭,咬在了他的肩膀上。老管教痛叫了一声,却没有撒手,拽住它脖子上的粗铁链子,哗啦哗啦摇晃着,摇大了圈套,双手拽着,从偌大的獒头上把粗铁链子拽了出来,又大喊一声:“逃,你快逃!”

一瞬间多吉来吧松口了,也愣住了。它明白过来,完全明白过来。它禁不住哗啦啦地流下了泪,它不走了。老管教躺在地上,用手捂着流血的肩膀,一再地喊着:“逃啊,你快逃啊!”多吉来吧这次听懂了他的话,但是它没有逃,越是听懂了,它就越是不能逃。它走过去,舔着老管教的肩膀,无比歉疚、无比懊悔地舔着老管教的肩膀,柔情似水、视死如归地舔着老管教的肩膀。老管教咬着牙坐了起来,推了它一把,又蹬了它一脚:“藏獒你怎么了你?为什么不逃,再不逃你就完蛋了。”多吉来吧深情地摇着尾巴卧了下来,满脸都是眼泪,都是感激和悔恨。老管教长叹一声,突然也像多吉来吧那样泪如泉涌了,哽咽着说:“你比人好啊,你比人有感情。”说着他抬起了头,无限悲戚地瞪着监狱高墙拐弯的地方。

从监狱高墙拐弯的地方走来了那些准备杀死多吉来吧的人。他们吆吆喝喝停在了二十米远的地方,立刻有几杆枪从人群里伸出来,瞄准了多吉来吧。老管教赶紧挪过去,挡在了多吉来吧前面。多吉来吧怒视着那些人、那几杆瞄准它的枪,觉得不能是老管教保护它,而应该是它保护老管教,便起身过去,站到了老管教前面。“咦?都挺勇敢,都挺仗义的。”司机说。司机胳膊上也有了红色袖套和浓烈的人臊。寂静。多吉来吧坦然如原、冷静如山地挺立着,感染得老管教也像山原一样坦然、冷静地从后面抱住了多吉来吧。风不吹了,云不动了,呼吸也没有了,什么声音都消失了,世界就等着枪响。

枪没有响。枪放下了。司机叹口气说:“这么英雄的造型我喜欢,我下不了手,算了,还是让它走吧。”好像有人不同意。司机又说:“它是我拉来的,我有权力放它走。”老管教赶紧站了起来,绕到多吉来吧前面,用双手推着它的头:“走吧,赶紧走吧。”司机也说:“走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说着,挥了挥手。多吉来吧最后一次舔了舔老管教的肩膀,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已经不是逃跑,而是惜别。它走得很慢,不停地回望着监狱的高墙和高墙前面那些给它送行的人,回望着老管教和司机,默默地流着泪,似乎是说:有恩的人们啊,我怎么才能报答你们?

4

上阿妈新獒王恩宝丹真无谓地扑跳了一阵后,倒下去死了。雪獒各姿各雅还是那么腼腆和温顺,一点也不张扬地蹲踞在离恩宝丹真十步远的地方,歉疚地低头吐着舌头。巴俄秋珠跳下马,走过来踢了踢恩宝丹真,又看了看各姿各雅,吃惊而气恼地说:“我们这么大的一只藏獒都叫你咬死了,算你厉害。但我还是不信我们上阿妈的藏獒打不过西结古的藏獒,告诉你,你咬死的不过是一个代理獒王,真正的上阿妈獒王就要来了,你等着,你等着。”各姿各雅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不好意思地嘬了嘬鼻子。这时班玛多吉哈哈大笑:“滚出西结古草原吧,上阿妈人,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跟你们没关系。”

巴俄秋珠恼羞成怒地挥动马鞭抽打了几下恩宝丹真的尸体,回身来到帕巴仁青身边说:“你还是我们的獒王,拿出你以前的威风来,给我上。”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望了一眼巴俄秋珠,依然是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巴俄秋珠弯下腰,指着前面的雪獒各姿各雅吼道:“西结古的藏獒咬死了我们的恩宝丹真你没看见吗?快去报仇啊,快去啊。”帕巴仁青坐了下来,好像没听见,神情淡漠地注视着前面。巴俄秋珠用手使劲推着帕巴仁青,看推不到前面去,就举起马鞭抽起来,好几下都抽在了没有痊愈的伤口上。帕巴仁青疼得龇牙咧嘴,离开巴俄秋珠,后退了几步,又坐下了。巴俄秋珠说:“哪有上阿妈草原的獒王不听上阿妈骑手的,你不上,那就让你儿子替你上。”巴俄秋珠来到小巴扎跟前,指了指雪獒各姿各雅,做了个扑咬的手势说:“獒多吉,獒多吉,你要是不咬死它,就不要回来,我们不要你了。”小巴扎毕竟是小孩子,想不了那么多,一看主人让它上阵,跳起来就扑了过去。

一直在前面静静观察着的雪獒各姿各雅早有防备,小巴扎一到跟前,它就躲开了。它一连躲过了五次小巴扎的扑咬,惹得小巴扎急躁难忍,“刚刚刚”地叫起来。它一叫扑咬的速度就慢了,而且把头仰了起来,一仰头就给各姿各雅亮出了喉咙,更糟糕的是,它为了叫得响亮,眼睛朝向了天空。就在这个眼睛望着天空而不是平视对手的瞬间,各姿各雅发动了第一次反击,就跟它谋划好的一样,它一口咬住了小巴扎的喉咙。它知道自己的牙齿具有超强出众的咬合能力,只要咬住喉咙,对方就别想活了。小巴扎挣扎着,但显然是徒劳的,当各姿各雅猛然甩头离开时,它就已经站立不稳,头重脚轻了。片刻,它倒在了地上,打了一个滚,把头朝向阿爸帕巴仁青,扑腾扑腾忽闪着眼皮,期待地看着:阿爸,阿爸,我不行了,快来为我报仇啊。帕巴仁青走了过去,泪眼蒙眬地望着自己的孩子,伸长舌头,在血流不止的喉咙上无望地舔着舔着。它只有这样了,它知道自己挽救不了小巴扎,就一边舔,一边把眼泪糊在了孩子的伤口上。小巴扎也哭着,那是对世间的留恋,是无声的告别,当最后一滴眼泪变成珍珠滚落而下时,它的气息也就随之消失了,只有血是活跃的,还在旺盛而急切地流动。帕巴仁青呜呜地号啕起来。

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走了过来,看了看小巴扎说:“好啊,好啊,要么你咬死敌人,要么被敌人咬死,你是藏獒你就得这样。”然后又对帕巴仁青说,“你要是上,你儿子就不会死了。现在你该上了吧?快去给儿子报仇,獒多吉,獒多吉,咬死这只雪獒。”他看帕巴仁青还是无动于衷,再次挥动马鞭,使劲抽打着,“给我上,快给我上,你不上我们就进不了鹿目天女谷,就得不到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你知道吗?求求你了,快给我上。”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比谁都明白小巴扎的死并不能怪罪任何一只藏獒,而应该怪罪人。它仰头迎受着鞭打,痛苦地祈求着自己的主人巴俄秋珠:我的儿子死了,很多藏獒都死了,放弃吧,放弃打斗。回答帕巴仁青的依然是鞭子。帕巴仁青吼叫起来,算是一声长叹,然后扑向了前面。前面是一块坚硬的石头,它把石头咬住了,牢牢地咬住了,它用最大的力气咬合在石头上,只听嘎巴一声响,一颗虎牙倏然崩裂,又是嘎巴一声响,另一颗虎牙也是倏然崩裂。悲壮而刚烈的自残让它满嘴是血,它疼痛得浑身抖颤,朝着巴俄秋珠张大了嘴,吐长了舌头,哈着红艳艳的腥气,扑簌簌地流着泪,告诉自己的主人:我没有牙齿了,我不能打斗了,饶了我吧,放弃我吧,我不能撕咬救了我的命的西结古人和他们的狗。巴俄秋珠愣了一下,气得浑身发抖,像狼一样咆哮起来:“没有牙齿也得咬,只要你不死你就得咬,你是上阿妈獒王,你活着就是咬!”

巴俄秋珠的马鞭再次抽起来,如同风的呼啸,以前所未有的猛烈,落在了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身上。帕巴仁青跳起来了,终于跳起来了。这只黄色多于黑色的巨型铁包金公獒终于服从了主人的意志。它的眼泪哗哗而下,它在眼泪哗哗而下的时候,张着断裂了两颗虎牙的血嘴,扑向了西结古的雪獒各姿各雅。双方的骑手都吆喝起来:“獒多吉,獒多吉!”“咬死它,咬死它!”雪獒各姿各雅一看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来势凶猛,不可抵挡,便朝后一摆,回身就跑,它想带着对方兜圈子,兜着兜着再寻找撕咬的机会。但帕巴仁青不跟它兜圈子,看一下子没扑着它,就又扑到别的地方去了。帕巴仁青扑向了另一只藏獒,那是西结古的一只母獒。母獒哪里会想到对方会攻击自己,愣怔了一下,来不及躲闪,就被对方咬住了喉咙,只觉得浑身一阵冰凉的刺痛,鲜血顿时滋了出来。所有的人、所有的藏獒,都惊呆了:公獒绝对不会从来不会撕咬母獒,不管它是己方的还是敌方的母獒,这是藏獒的铁律,是远古的祖先注射在生命血脉中的法则,但是现在,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公然违背了。更何况它的两颗虎牙已经断裂,它失去了置对手于死地的锋锐,居然和拥有锋锐一个样。它这是怎么了?难道它不是藏獒?或者,它疯了?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咬死了一只西结古母獒,又扑向了另一只小藏獒,也是一口咬死。这只出生还不到三个月的西结古小藏獒,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人和藏獒都是一片惊叫。惊叫还没落地,就见帕巴仁青已经朝着西结古骑手扑去,它张着断裂了两颗虎牙的血嘴,扑到骑手的身上,咬了一口,又扑向骑手的坐骑,一口咬破了马肚子,然后转身就跑。

帕巴仁青跑向了上阿妈的阵营,惊愣着的上阿妈领地狗群突然意识到它们的獒王得胜归来了,赶快摇着尾巴凑上去迎接,没想到迎接到的却是獒王所向无敌的断牙,断牙所指,碰到什么就刺破什么,立刻就有了惊讶的喊叫,有刺破鼻子的,有咬烂肩膀的,还有眼睛几乎被刺瞎的。领地狗们赶紧躲开,这一躲就躲出了一条夹道,夹道是通往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的。巴俄秋珠愣怔地看着帕巴仁青从夹道中朝自己跑来,忽地举起马鞭,恐怖地喊道:“魔鬼,魔鬼,你要干什么?”喊着,使劲挥舞着鞭子。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迎着马鞭扑了过去,一口咬在了巴俄秋珠的胳膊上,几乎把他的胳膊咬断,然后再次跳起来,扑向了另一个骑手。巴俄秋珠喊起来:“疯了,疯了,它疯了!”

是的,它疯了,上阿妈草原的獒王帕巴仁青疯了。它是被作为主人的巴俄秋珠逼疯的,它现在是见谁咬谁,已经不知道谁是主人、谁是同伴、谁是对手了。疯狗帕巴仁青扑向了所有能够扑到的目标,包括人,也包括藏獒,包括西结古的人和藏獒,也包括上阿妈的人和藏獒。上阿妈骑手和领地狗群乱了,西结古骑手和领地狗群也乱了。双方暂时放弃了互相的对抗,都把对抗的目标锁定在了疯狗帕巴仁青身上。疯狗帕巴仁青张着断裂了两颗虎牙的血嘴,忽东忽西地追逐撕咬着,好像它是不知疲倦的,只要它不死,就一直会这样残暴乖张地撕咬下去。西结古的班玛多吉指挥着自己的骑手和领地狗群:“躲开,快躲开!”人骑着马,狗跟着人,你撞我挤,忽东忽西地逃跑着。而在上阿妈骑手这边,在一阵紧张忙乱的逃跑躲闪之后,巴俄秋珠和所有带枪的骑手都从背上取下了枪,十五杆叉子枪瞄准了他们的獒王疯狗帕巴仁青。

对疯狗,唯一的办法,就是毫不怜惜地开枪打死。但帕巴仁青快速奔跑在混乱的人群狗群里,他们无法开枪。巴俄秋珠气得脸都紫了,不停地说:“丢脸啊,我们的獒王真是丢脸啊。”终于一个机会出现了。当疯狗帕巴仁青再次扑向西结古领地狗群,眼看就要咬住班玛多吉时,雪獒各姿各雅斜冲过去,一头撞开了帕巴仁青。帕巴仁青丢开班玛多吉,朝着各姿各雅扑去。各姿各雅转身就跑,用一种能让对方随时扑到自己的危险的速度,带着帕巴仁青离开西结古骑手和领地狗群,朝着开阔的那扎草地跑去。疯狗帕巴仁青紧追不舍。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纵马跟了过去,双腿夹紧马肚,两手端枪,以骑手的英姿,在奔跑中瞄准了疯狗帕巴仁青。大家都知道,只要枪响,丧失理智的帕巴仁青就会平静,是永远的平静。但是上阿妈獒王疯狗帕巴仁青似乎永远都不会平静,枪始终没有响。巴俄秋珠看到,在他的瞄准线上、疯狗前去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列人影、一列獒影。他放下枪,勒马停下,仔细看了看,异常懊恼地发现:这里又增加了一个抢夺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的对手,东结古骑手和东结古领地狗来了。

也是藏獒闻到打斗的气息后领他们来到了这里。东结古骑手和东结古领地狗一靠近鹿目天女谷,就看见一只雪獒和一只黄色多于黑色的巨型铁包金公獒一前一后奔驰而来。它们立马停下,严阵以待,准备迎击来犯者。等到跑在前面的雪獒到了跟前,才发现它们是一个追一个,与自己没有关系,顿时就放松了警惕。雪獒各姿各雅何其聪明,一看来了另一队人和狗,就知道这些人和狗的到来对西结古骑手和西结古领地狗是不利的,它智慧的做法就是把疯狗引荐给他们,让他们去互相残杀。它在奔跑中摇起了尾巴,脸上的神情卑微而平和。东结古领地狗都是清一色的优秀藏獒,藏獒都是懂礼貌守规矩的,一看对方表示友好,就大度地放弃了迎战的姿态,让雪獒各姿各雅闯进狗群,转眼消失了。而对疯狗帕巴仁青来说,它并不在乎各姿各雅的消失,错乱的神经主宰着它的行为,那就是它必须拼命撕咬,至于撕咬谁并不重要。

上阿妈獒王疯狗帕巴仁青一对深藏在长毛里的红玛瑙石眼睛燃烧着,几乎能喷出蓝焰来。它扑向了离它最近的一只黑色公獒。黑色公獒以为它会绕过自己继续追撵雪獒,正要让开,快如闪电的撕咬就来到了自己脖子下面。黑色公獒惊慌地躲开,却已经是带着伤口躲开,躲开后的唯一反应就是横扑过去报仇,发现疯狗帕巴仁青已经扑向了另一只黑藏獒。这只黑藏獒有一点准备,猛吼一声奔扑而去,在被对方咬住自己肩膀的同时,也把自己的牙齿嵌进了对方的肩膀。疯狗帕巴仁青哪里在乎自己的肩膀,狂跳而起,踩着黑藏獒的身子,扑向了五步之外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颜帕嘉“哎呀”了一声,拽着缰绳要躲开,却把马屁股亮给了对方。帕巴仁青一口咬在了马屁股上,惊得马前仰后合,一下子把颜帕嘉摔了下来。幸亏他被摔了下来,摔得淹没在了马队中,帕巴仁青没有咬着他,就去扑咬别的目标。颜帕嘉一落地就明白是怎么回事,惊慌地喊道:“疯狗,这是一只疯狗!”爬起来就跑,边跑边指挥自己的人和狗快速前进,他知道只有把他们和前面的西结古人以及上阿妈人混杂在一起,才有可能摆脱疯狗肆无忌惮的撕咬。疯狗是那只雪獒从对手那里故意引过来的,他们要做的,就是把它引还给对手。

东结古骑手和东结古领地狗被疯狗帕巴仁青追撵得七零八落,纷纷靠近了上阿妈阵营。上阿妈的巴俄秋珠再次端起枪,瞄准了越跑越近的疯狗帕巴仁青,就要开枪的时候,颜帕嘉突然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挡住了他的眼睛。颜帕嘉的意思是:它把我们咬惨了,现在该咬咬你们了,你不能打死它。疯狗帕巴仁青转眼到了跟前,带着空前肃杀的气息,无限夸张地演示着它风暴一般的乖戾恣睢。上阿妈骑手和上阿妈领地狗就像被狂风卷起的沙尘,呼啦啦地搅成了一团。巴俄秋珠看到这么乱的场面、这么近的距离枪已经失去作用,就只好一边左窜右窜地躲闪,一边喝令领地狗群咬死它。可是上阿妈的领地狗群怎么可能咬死它们的獒王呢?尽管它们知道獒王疯了,自己随时都会被疯獒王咬死咬伤,但它们不像人,它们只要有一刻的清醒和正常,就宁肯自己死伤,也不会扑向昔日的同伴和首领。

又是一次厮杀表演,疯狗帕巴仁青一连咬倒了两只藏獒、四名骑手,好像它意识到是人让藏獒们互相残杀的,是人把它逼成了这个样子。受了伤的马横冲直撞,踩踏着乱哄哄的人和狗。巴俄秋珠捂着自己胳膊上的伤口,惊恐失色地喊叫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西结古的山神不顶用了吗?怎么不来管管这畜生。”突然传来一阵呼唤:“帕巴仁青,帕巴仁青,你怎么了帕巴仁青?”这声音紧张里透着柔和,严厉中藏着关切,好像帕巴仁青真正的主人来到了这里,让所有的上阿妈骑手和上阿妈领地狗都愣了一下。他们循声望去,只见那个曾经出现在藏巴拉索罗神宫前的寄宿学校的汉扎西老师,从那扎草地那边骑马跑来了。西结古的阵营里,班玛多吉喊了一声:“别过去,汉扎西,上阿妈獒王疯了!”父亲跳下马,询问地望了望班玛多吉,丢开大黑马的缰绳跑起来,呼唤的声音更加关切更加忧急了:“帕巴仁青,你疯了吗?你怎么疯了?你还认得我吗?”疯狗帕巴仁青看到所有的人和狗都在躲避它,只有一个人正在快速接近它,便用吼声狂轰滥炸着,朝着父亲厮杀而去。

人们惊叫起来,藏獒们也惊叫起来,但谁也无法阻拦父亲,更无法阻拦疯狗,就眼睁睁地看着父亲朝疯狗跑去,疯狗朝父亲跑来。而父亲似乎根本就想不到疯狗是六亲不认的,疯狗会咬伤他,而咬伤他的结果,狂犬病的结果,可怕得胜过了鼠疫、麻风和虎狼之害。他在一片人和狗的惊叫声中张开了双臂,做出了拥抱帕巴仁青的样子,就像他曾经多少次拥抱冈日森格、多吉来吧、美旺雄怒、大格列那样。疯狗帕巴仁青扑过去了,张开血盆大口,龇出依然不失锋利的断牙,在摁倒父亲的同时,一口咬住了他的喉咙。

但是没有血,疯狗帕巴仁青咬住了父亲的喉咙,却没有咬出血来。父亲的皮太厚,喉咙太硬了,就像裹了一层铁。人们当时都这么想。而父亲自己却什么也没想,当疯狗的大嘴咬住他的喉咙时,他并不认为这是仇恨的撕咬,他觉得他跟所有藏獒的肉体接触都是拥抱和玩耍,所以他现在跟帕巴仁青也是情不自禁的拥抱。他用蠕动的喉咙感觉着被断牙刺激的疼痛,依然在呼唤:“帕巴仁青,你疯了吗?你是一只好藏獒,你怎么疯了?”这呼唤是那么亲切,气息是那么熟悉,一瞬间疯狗帕巴仁青愣住了,似乎也清醒了,它从小就是上阿妈草原的领地狗,没有谁像家庭成员那样豢养过它,它的主人是所有上阿妈人,听着上阿妈人的呵斥,服从他们的意志,成了它的使命。既然如此,它的感情就是粗放的、整体的、职业的,而来到西结古草原后,它的感情突然细致了、具象了、个性化了。父亲,这个在藏巴拉索罗神宫前救了它的命的恩人,这个在寄宿学校的草地上倾注所有的力量和感情照顾过它的恩人,这个不怕被它咬死而深情地跑来想再次挽救它的恩人,突然抓住了它那已经麻木成冰的神经,轻轻一拽,便拽出了一天的晴朗。所有的坚硬,包括最最坚硬的疯狗之心,蓦然之间冰融似的柔软了。

帕巴仁青趴在父亲身上一动不动,在疯魔般席卷了几个小时后,终于静静地不动了。不动的还有嘴,嘴就那么大张着噙住了父亲的喉咙,用清亮而火烫的唾液湿润着父亲黑红色的皮肤。眼泪哗啦啦的,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的眼泪哗啦啦地流在了父亲的脸上,让父亲深深的眼窝变成了两片透澈清莹的咸水湖。父亲后来说,草原上的藏獒啊,就是这样的,只要你对它付出感情,哪怕是疯狗,也会被感动,也会平静下来跟你心贴着心。父亲推着帕巴仁青说:“你都压扁我了,你还是让我起来吧。”帕巴仁青明白了,把大嘴从父亲喉咙上取下来,沉重的身子离开父亲半米,卧了下来。父亲欠起腰,抚摸着它说:“让我看看,你的伤好了没有,啊,没有啊,又严重了,又有了新伤,到处都是血啊,你是怎么搞的,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自己。”这时父亲看到了它的嘴,惊叫起来:“你的牙?你的牙怎么断了?”好像断裂的是自己的牙,父亲一下子就哭了,痛苦地说,“没有牙你怎么活呀?”帕巴仁青当然听不懂父亲的话,但父亲心疼的抚摸就是翻译,让它准确地感应到了一种它似乎从来没有得到过的人的温柔和关切,它流泪了,它不会说是巴俄秋珠的鞭子抽了它,它不想打斗就只好崩断自己的虎牙,不会倾诉它的委屈和无奈,但它完全明白父亲的心,明白父亲对它的爱护超过了任何一个人,也知道这爱护无比珍贵,是万万不能丢弃的。

父亲轻轻抚摸着它,用衣袖揩拭它嘴上身上的血,站起来说:“你跟着我吧,你不要待在这里了,这里的人都是魔鬼。”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仰头望着父亲,看父亲朝前走去,便毅然跟上了他。它跟得很紧,生怕被父亲甩掉似的。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余悸未消地站在远处,大声问道:“喂,疯狗怎么不咬你啊?”父亲说:“我又不是藏獒,我怎么知道,你还是问它自己吧。”这时有人喊了一声:“站住!”父亲站住了,就像又一次看到了藏獒的死亡,呆愣的表情上,悬挂着无尽的愤怒、悲伤和茫然不解。前面,十步远的地方,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正骑在马上,把枪端起来,瞄准着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父亲“啊”了一声说:“巴俄秋珠你要干什么?求求你不要这样。”巴俄秋珠屏住呼吸一声不吭。父亲说:“我知道为什么你要这样,你要打就打死我吧。”巴俄秋珠还是不吭声。父亲又说:“难道你不相信报应吗?打死藏獒是要遭报应的。你没有好的来世了,你会进入畜生、饿鬼、地狱的轮回你知道吗?”

枪响了。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在父亲的乞求和警告声中,枪居然响了。枪声伴随着巴俄秋珠的咬牙切齿,嘎嘣嘎嘣的,就像嫉妒变成了钢铁,又变成了火药。他是这样想的:这是谁啊,是我们上阿妈草原的獒王帕巴仁青吗?上阿妈獒王不听上阿妈骑手的,更不为上阿妈骑手战斗,却要跟在一个西结古人的屁股后面转悠。叛徒啊,不管它疯了还是不疯,它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徒。连獒王都做了叛徒,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从何而来?帕巴仁青以无比清醒的头脑望着巴俄秋珠和黑洞洞的枪口,哭了。上阿妈草原的獒王,这只黄色多于黑色的巨型铁包金公獒,闪烁着深藏在长毛里的红玛瑙石一样的眼睛,哭了。它知道主人要打死它,知道自己已经中了致命的枪弹,它泪如泉涌,打湿了土地,打湿了人和狗的心。它张大了嘴,裸露着两颗断裂的虎牙,极度悲伤着,没有扑向巴俄秋珠,尽管它还有能力扑上去阻止他继续实施暴行。它不再疯了,清醒如初的时候,它服从了主人要它死的意志。它摇晃着,摇晃着,告别着人间,告别着救命恩人西结古的汉扎西。

枪响了,是第二声枪响。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应声倒地。巴俄秋珠一脸狰狞,吼叫着:“叫你叛变,叫你叛变,藏獒是从来不叛变的,而你却叛变了。”父亲扑了过去,扑向了巴俄秋珠,伸手把他从马上拽下来,然后又扑向了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已经没有用处了,父亲只能捶胸顿足:慢了,慢了,我的动作太慢了,我怎么就没有挡住他的子弹呢?帕巴仁青,都是因为我啊,我要是不让你跟着我走,上阿妈人也不会把你当叛徒了。谁也无法理解父亲这时候的心情,他愤怒得要死,又无奈得要死。他不理解巴俄秋珠——昔日那个可爱的“光脊梁的孩子”为什么要对一只情重如山的藏獒开枪——就算你是为了得到藏巴拉索罗,就算你的动机是美好的高尚的,但美好和高尚怎么能让人如此痛心地结出疯狂甚至邪恶的果实呢?更不理解为什么人需要如此争抢,藏獒需要如此打斗,不就是麦书记吗?不就是藏巴拉索罗吗?要他们有什么用?麦书记你藏在哪里你快出来吧,藏巴拉索罗是什么东西,你给他们不就了解了。不要再打了,不要再死藏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