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七 上阿妈獒王

藏獒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1

父亲离开两个小时后,寄宿学校里来了上阿妈骑手。他们去西结古寺搜查,一无所获,便想到了牧民的帐房。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对骑手们说:“就是一个帐房一个帐房地搜,也要把麦书记搜出来。”他们路过了这里,顺便来看看被父亲救走的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到底怎么样了,是死了还是活着。他们惊讶地发现,它们不仅活着,而且恢复得很快,已经能够站起来走动了。

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本能地朝他们走去,走了几步又回来,炫耀似的舔起了伤口。它舔着当周的伤口,当周舔着小巴扎的伤口,小巴扎舔着帕巴仁青的伤口。巴俄秋珠看了一会儿,看得满心都是不舒服,走过去,用马鞭指着当周说:“帕巴仁青你怎么给它舔?你忘了它是你的敌手啊?”帕巴仁青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或者它假装不明白,依然用湿漉漉的舌头涂抹着当周。当周知道这个走过来的人是不怀好意的,从嗓子眼里呵呵地吓唬着。巴俄秋珠说:“出叛徒了,这怎么可以?我得把它们带走,不然它们会叛变到底的。”说着举鞭抽了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一下,看它还在舔,就揪着鬣毛往前拖去。

首先愤怒起来的是十步远的大格列,它的伤势是最重的,站都站不起来,但它的愤怒却一点也没有失去威力,它用粗厚的前爪在地上咚咚咚地敲打着,叫不出声来就呼呼呼地吹气,几乎能把气流喷洒到巴俄秋珠身上。受到它的感染,跟它在一起互相舔舐伤口的两只东结古藏獒吼叫起来,接着当周也发火了,几次想扑过去,疼痛的伤口拽住了它。被激怒的巴俄秋珠指着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大声说:“这些藏獒眼看要把我吃掉了,你们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那就赶快给我走,不走我就打死你们,上阿妈草原的藏獒没有当叛徒的自由。”

秋加和孩子们跑了过去,抱住巴俄秋珠不让他把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带走。秋加说:“它们有伤,它们走不动,汉扎西老师说它们在这里休息一个月才能离开。”另一个孩子说:“我们还要给它们喂牛奶,喂肉汤呢,它们走了我们就喂不上了。”巴俄秋珠推搡着他们,冲上阿妈獒王和小巴扎喊道:“咬,快把他们给我咬开。”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不动,小巴扎看阿爸不动自己也不动,它们的眼睛都湿汪汪的:这些孩子都是陪它们说话、为它们念经、给它们喂食、伴它们睡觉的恩人,怎么可以听从主人的命令去咬他们呢?

巴俄秋珠揪住领头的秋加,推倒在了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跟前:“咬,你给我咬!”帕巴仁青张开了嘴,朝秋加龇了龇牙,又朝巴俄秋珠龇了龇牙,但它谁也没有咬,而是一口咬在了自己腿上,腿上的肌肉顿时烂了,血从獒毛中洇了出来。帕巴仁青疼得用鼻子“哧”了一声,湿汪汪的眼睛里泪水终于破堤而出,呼啦啦地流了一地。巴俄秋珠怒斥道:“没有用的家伙,你还是獒王呢,你给我们上阿妈草原丢尽了脸。”说着踢了帕巴仁青一脚,又过去把秋加推倒在了小巴扎跟前,吼道:“咬,你给我咬!”小巴扎看阿爸朝自己甩着眼泪晃着头,就想学阿爸的样子,也把自己咬一口,但牙到腿上又犹豫了,抬头望着阿爸,好像是说:阿爸,我不敢咬,我疼。巴俄秋珠再次推了推秋加,在小巴扎头顶又是挥拳又是咆哮:“快咬啊,你给我快咬啊!”小巴扎知道主人的命令是不能不听的,朝上看着主人盛怒的面孔,突然歪过头去,一口咬在了秋加的衣袍前襟上,它是故意的,它没有咬住秋加的骨肉,只是咬在了不会疼痛的衣袍上。但在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看来,便是咬在衣袍上也是不可原谅的,秋加是恩人,恩人的衣袍和骨肉一样都必须得到以命为代价的尊重和保护,当主人逼迫你攻击恩人的时候,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把牙齿对准自己。上阿妈獒王走了过去,惩罚似的一口咬在了小巴扎的肩膀上。小巴扎疼得尖叫一声,委屈地哭起来,呜呜呜地哭起来。

巴俄秋珠不依不饶地吼着:“你们是藏獒,还是我是藏獒?我都想咬了,你们怎么还不咬?”秋加呆愣着,突然明白过来:他们不能再让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为难了。他爬起来,仇恨地望着巴俄秋珠,招呼还在纠缠巴俄秋珠的几个孩子退回到了大格列身边。他们坐在地上,看着巴俄秋珠又是脚踢又是鞭打地赶走了上阿妈獒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一个个都哭了。上阿妈獒王和小巴扎蹒跚而去,不停地回望着,有些留恋,有些歉疚。大格列一直怒对着巴俄秋珠,当周和两只东结古藏獒似乎想过去把上阿妈獒王和小巴扎救回来,却被秋加和几个孩子抱住了。秋加说:“他们是魔鬼,会用鞭子抽你们的,你们不要过去。”巴俄秋珠回头冷笑着问:“你们知不知道麦书记藏在哪里?”孩子们愣怔着。巴俄秋珠又说:“告诉我我就把帕巴仁青和小巴扎留下来。”秋加突然喊起来:“麦书记在鹿目天女谷。”巴俄秋珠“哦”了一声:对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很可能就在那个阴森恐怖的地方。他快步走去。孩子们失望地看到,不讲信用的巴俄秋珠并没有留下帕巴仁青和小巴扎。

2

丹增活佛的红氆氇袈裟和黄粗布披风昭示着他们,班玛多吉跳下马跑了过去,所有的骑手都跑了过去。围住丹增活佛的同时,就知道他死了,西结古草原的灵魂死了。除了作为公社书记的班玛多吉再三再四地探摸着丹增活佛的气息和心跳之外,大家都哭起来。班玛多吉悲愤地说:“死了,我们的活佛他圆寂了。虎狼心肠的多猕人,我饶不了他们。”说着,他看到那些饥饿的秃鹫已经被领地狗群赶上了天,雪獒各姿各雅正在温情地舔舐丹增活佛的脸,另外几只藏獒撕扯着他的袈裟似乎想让他坐起来。丹增活佛坐起来了,虽然眼睛闭着,却真真切切地坐起来了。班玛多吉想:死人都已经变硬了,怎么还能坐起来?赶紧跳下马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丹增活佛,手在胸前一捂,不禁大吃一惊:佛爷啊佛爷,你的心怎么又跳起来了?再摸摸他的气息,气息是流畅而温热的。

丹增活佛睁开眼睛,呼出一股粗重的气,“啊呀”一声,双手撑地,欠起了腰,稍候片刻,便双腿一缩,站了起来。他整理着自己红氆氇的袈裟和黄粗布的披风,四下看了看,问道:“多猕骑手呢,他们又到哪里去寻找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了?”班玛多吉说:“佛爷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来了?”丹增活佛说:“我死了吗?我是佛,佛怎么会死呢?佛没有活,也就没有死,佛是睡着了。”班玛多吉说:“今天是各姿各雅立了大功,它一是咬死了多猕獒王,二是救了佛爷你一命,要不是它,你早就跑到神鹰肚子里去了。”丹增活佛感激地摸了摸一直靠在自己腿边的雪獒各姿各雅,温情地念了一句祝福的经。雪獒各姿各雅懂得抚摸和祝福的意思,顿时就刨腿仰头显得很幸福,眼睛里的腼腆和温顺更加可爱了。它毕竟是一只年轻的藏獒,不像冈日森格那样老成持重到根本不会把舍己救人后人的感激放在心上,等待的就是丹增活佛的表扬,现在已经等到了,也就心满意足了。它迅速离开丹增活佛,回到领地狗群里,不停地和别的藏獒碰着鼻子,然后率先朝西跑去。

班玛多吉望着奔跑起来的领地狗群,要喊它们回来跟自己走,想了想又罢了。他意识到领地狗群肯定不听他的,它们的西去肯定有它们的理由。“那就让它们去吧。”他说,“我们赶紧去西结古寺,防止外来的人去搜查,去占领。”丹增活佛说:“你还嫌西结古寺不够烦乱吗?寺院是清静安寂之地,你们去了寺院,外来的骑手就会认为那儿藏着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你们是去保护的。他们跟到寺院闹腾起来,那还得了。就跟着藏獒走吧,跟着藏獒走总是对的。”一个骑手把自己的马让给了丹增活佛,他和另一个骑手骑在了一匹马上。那马很激动,觉得别的马是驮着一个人,自己驮着两个人,卖弄力气似的跑起来,很快跑到了领地狗群的前面,却被雪獒各姿各雅连吼带扑地赶了回来。

大家跟着领地狗群往西走去,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就发现雪獒各姿各雅又立了一功,它把领地狗群和骑手们带进了一片莽莽苍苍的开阔地,开阔地的草潮那边,一队上阿妈骑手牵着马,藏身露头地走动着,走着走着就没了,走到洼地里去了。看他们行踪诡秘的样子,雪獒各姿各雅也放慢脚步,伏下了身子,所有的领地狗都学着它的样子放慢脚步伏下了身子。藏獒不是一般的狗,一般的狗在这种时候总会大喊大叫,藏獒身上有一半野兽的血统,野兽接近猎物时屏声静息的鬼蜮行径从来都伴随着它们。丹增活佛首先溜下了马,朝着班玛多吉摆摆手。班玛多吉和所有骑手都下了马,围拢到了丹增活佛身边。丹增活佛小声说:“他们来这里干什么?往前就是鹿目天女谷了。”班玛多吉失声叫起来:“鹿目天女谷?”传说在佛教传入之时,莲花生大师把不能降伏的山野之神和苯教神祇用法力统统赶进了这个山谷,交由无量之变的密法女神鹿目天女管理,这个山谷从此便有了狞厉而恐怖的色彩,一般人不敢进入,进去就是死。班玛多吉说:“上阿妈的人为什么要进鹿目天女谷?它跟麦书记和藏巴拉索罗有什么关系?”丹增活佛说:“做佛的人,是破了意识和知见的,世界上的事没有一样他知道。”说着,从马背上溜下来,把马交给了马的主人,又说,“我要回西结古寺了,你们去追吧。”班玛多吉看到上阿妈骑手正在快步走向谷口,立刻招呼西结古骑手上马。他们“拉索罗,拉索罗”地喊着,追了过去。

很快西结古骑手和领地狗堵住了上阿妈骑手和上阿妈领地狗。立刻就有了紧张凝重的气氛,一场打斗势在必然了。在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看来,前面就是神圣而机密的鹿目天女谷,谷里一定藏着麦书记,要不然西结古人不会专门跑来堵截他们。而在西结古骑手的头班玛多吉看来,不管鹿目天女谷跟藏巴拉索罗有没有关系,最重要的是,外面的人抢到哪里,他们就应该堵到哪里。班玛多吉喊道:“各姿各雅,各姿各雅。”上阿妈的巴俄秋珠也喊起来:“恩宝丹真,恩宝丹真。”

雪獒各姿各雅一如既往地腼腆和温顺着,甚至都有点唯唯诺诺、胆小怕事的样子。西结古的骑手和领地狗群已经知道它是那种大勇若怯、大智若愚的厉害角色,都把期待信任的眼光投向了它。而上阿妈的新獒王蓝色明王恩宝丹真却因为一直没有出色的表现,受到了上阿妈骑手的怀疑。巴俄秋珠喊完了它的名字,就有些犹豫,是让它上呢,还是让原来的獒王帕巴仁青上?瞅了一眼帕巴仁青,看它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就啐了一口唾沫,然后大声说:“恩宝丹真你的机会来啦,你要是再不好好表现,新獒王就不是你了。”

身似铁塔的恩宝丹真知道是催促它拼命,便迈着虎虎生威的步伐走过来,把一身蓬松的灰毛抖了又抖,然后用一对玉蓝色的眼睛深沉而阴狠地望着雪獒各姿各雅。各姿各雅似乎笑着,谦卑地低着头,让自己放松,也让恩宝丹真放松地摇了摇尾巴,走到离对方五步远的地方安静地卧了下来,好像是说:我可不想和你打斗,你想打你就来吧,咬死我算了。它的眼光柔和而善良,是最具有狗性魅力的那种善良,是只有见到主人或亲人后才会有的那种柔和。恩宝丹真稍微有些犹豫,它知道对方的柔和与善良也许是假的,但在这种假象没有被对方自己撕破之前,它是宁可做君子不做小人的。它也卧了下来,这个举动说明它充满了自信,以为犯不着在对方表示友好的时候发动突然袭击,堂堂正正地比拼力量和速度,就完全能够让对方一败涂地。

遗憾的是,人对藏獒总是缺乏理解,上阿妈的巴俄秋珠以为恩宝丹真害怕了,使劲鼓动着:“恩宝丹真,上啊,快上啊,你是我们的新獒王,不能还没有打斗就趴下。无敌于天下的蓝色明王,你的名字就是恩宝丹真,你快给我上啊。”恩宝丹真被巴俄秋珠勒逼得实在卧不下去了,只好站起来,朝前走了两步,扑过去一口咬向了各姿各雅的脖子。各姿各雅飞快地躲了一下,只让对方在自己肩膀上留下了一处并不严重的伤痕。恩宝丹真立刻不忍心再次下口了,回望着始终都在为它加油呐喊的上阿妈骑手,想撤回去,却被巴俄秋珠用严厉的手势制止住了:“咬啊,咬死它,獒多吉,獒多吉!”恩宝丹真只好再次咬起来,咬向了对方的脖子,但在牙齿划过皮肤的一刹那,却忽地拐到了对方的另一只肩膀上。它不能咬死对方,在它的习性里,即使咬死一匹毫无攻击意识的狼,也是不符合以强对强、以恶制恶的原则的,况且对方是一只和自己一样威武漂亮的藏獒。

恩宝丹真回过头去,望着天空,再也不听巴俄秋珠的命令了,毕竟它是一只上阿妈草原的领地狗,它的主人是全体上阿妈人,而不仅仅是巴俄秋珠和在场的这些骑手。它当然必须服从这些骑手,而且已经不止一次地服从了,但它还必须服从自己的本性,服从草原的规矩,当两种服从发生矛盾的时候,它采取了先服从人、再服从自己的本性、两种服从都没有偏废的办法。此刻恩宝丹真的斗志完全被各姿各雅的示弱和求饶软化了,步伐已不再虎虎生威,玉蓝色的眼睛里也没有了深沉而阴狠的黑光。它觉得打斗已经结束了,就安静地伫立着。而在雪獒各姿各雅这边,它所服从的也是以强对强、以恶制恶的本性,不同的是,它的服从只能表现在进攻上,它已经两次受伤了,如果再不进攻它就是懦夫一个,就不配藏獒这个称呼了。它跳了起来,在厚道的恩宝丹真的心理盲点上跳了起来,扑过去的时候几乎没经过时间,也没感觉到速度,只听哧的一声响,恩宝丹真的喉咙就已经挂在各姿各雅的牙齿上了。接着就是离开,恩宝丹真想离开各姿各雅,各姿各雅也想离开恩宝丹真,这就等于恩宝丹真帮着各姿各雅撕开了自己的喉咙。

各姿各雅再次扑了过去。这是一次假扑,中途突然停下,迅速后退,又扑了过去,又停下,又迅速后退,扑来扑去始终没有扑到跟前。各姿各雅知道光凭个头和体力,它不是灰色铁塔一般魁伟壮实的恩宝丹真的对手,它只能这样在挑逗中让对方暴躁,失去冷静,投入无目的的运动,尽快流干自己的血。恩宝丹真按照各姿各雅的愿望暴躁地运动起来,它没法不运动,对方一次次地挑逗着,却又不扑到跟前来,迫使它只好扑到对方跟前去。但它原本具有的毫不逊色于各姿各雅的速度已经发挥不出来了,它的暴躁和运动扩大了喉咙上的血洞,血喷得更多更快了,它扑跳着,仇恨着,懊悔着刚才的宽厚仁爱,却怎么也扑不到目标。它坚持不懈地扑跳了大约十分钟,突然停下了,身体就像树叶一样飘晃起来,飘晃了几下,就轰然歪倒在地。

3

多吉来吧跳进车厢后的这段路走了一天一夜。自从离开西宁城后,这是一段最轻松的路。尽管多吉来吧对这辆笨头笨脑的军用卡车依旧仇恨不止、诅咒不止,但毕竟这是一次它自己决定的乘车,更是一次它知道目的地的乘车。一路上它一直卧着,不吃不喝不排泄,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它需要在睡眠中恢复伤痕累累和透支过度的身体。多吉来吧只要睡着就会做梦,睡梦里出现最多的自然是主人汉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再就是监狱。它看到的监狱不是迎面走来的,而是从天而降的,就像铁笼子一下子罩住了它。它跳起来就跑,可是它离开了可恶的笨头笨脑的军用卡车,却离不开监狱,它跑啊,跑了几乎一辈子,停下来一看,还是监狱。噩梦重复了几十遍后,它就不再做梦了,它醒了,发现梦中的情形一下子变成现实了。

卡车在上午明丽的阳光下停在了监狱的高墙下。高墙上有岗楼,岗楼里有哨兵,居高临下的哨兵冲司机喊道:“怎么才回来?”司机说:“车况不好,多走了一个晚上。”哨兵说:“你拉的是什么,一只狗熊吗?”司机说:“什么狗熊,你才是狗熊。”哨兵说:“那它是什么?是一只大狗?”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存在,突然看到高墙的多吉来吧知道目的地已经到了,惊喜地叫了一声。司机愕然地站到驾驶室的踏板上往车厢里头看了一眼,不禁大叫一声:“哎哟妈呀,果然是一只狗,这么大一只狗。”多吉来吧立刻意识到危险来临了,从扎成捆的犯人穿的蓝色棉大衣上跳起来,跳出了车厢,车厢板挡了一下它的后腿,它脊背着地一连打了好几个滚儿。等它爬起来再跑时,司机喊起来:“打死它,打死它,快啊,别让它跑了!”哨兵举起了枪,就在多吉来吧跑出去五十米后,扣动了扳机。

多吉来吧趔趄了一下,保持着奔跑的姿势没有倒下,但速度明显地慢了下来。司机和另外两个从卡车上下来的人都跑了过去,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几个人也跑了过去,他们都是年轻的军人,天不怕地不怕地横挡在了多吉来吧面前。多吉来吧忧伤地回过头去,看着从屁股上滴沥而下的血,似乎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回到西结古草原,不可能回到主人和妻子的身边去了,眼泪哗啦啦流下来:人们啊,你们为什么要对我这样?它哭着,一瘸一拐地朝着人墙冲了过去。人墙哗地散了,那些人又跑到前面去,组成了新的人墙。多吉来吧哭得更厉害了,似乎是乞求:放了我吧,我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这里是青果阿妈草原,我是青果阿妈草原的藏獒,放了我吧。血越来越多地流淌着,地上出现了一串红艳艳的血花血朵。它倒了下去,又起来,再一次冲了过去。

就这样,多吉来吧一次次冲破人墙,人墙又一次次出现在它面前。更不幸的是人墙在不断增厚,又有很多人加入了进来,其中一个穿军装戴袖套的学生,身上散发着人臊,拿着一根铁钉丫杈的棍子捣来捣去,有一次居然捣在了它的眼睛上,幸亏它躲闪得及时,没有让对方把它捣成瞎子,但铁钉还是划破了它的脸颊和嘴唇。它彻底恼怒了,哭着叫着,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咬住那个戴袖套的手,让他丢掉了棍子。但紧接着它就再也扑不动了,枪伤的疼痛、脸颊和嘴唇上的疼痛拿住了它,力气随着鲜血的流淌丧失殆尽,它跌倒在地,挣扎着怎么也站不起来,只有哭声一如既然地陪伴着它,让它把思念主人和妻子以及故土草原和寄宿学校的感情,把不能扑向预感中的危难、氤氲不散的亢奋人臊的焦急,变成了最后的乞求,变成了从来没有忍受过的屈辱,永不甘心地表达着。它的眼泪变色了,不是白的是红的,眼睛流血了,第一次因为示弱和乞求,而变得血色饱满。戴袖套的学生用右手捂着受伤的左手,把掉在地上的棍子朝司机踢了踢说:“打呀,打死这个畜生。”司机说:“同学,我看算了,就让它这样待着,要是死了,咱们扒皮,要是活了,让它去咬狼,咱们扒狼皮,扒几张狼皮你带回老家去。”说罢,转身走了。

十分钟后,司机找来了一个年老的管教干部,指着多吉来吧说:“就是它,小心它把你咬了。”老管教怀抱着一团粗铁链子,畏畏缩缩地望着司机,再一看多吉来吧,顿时就不敢往前了。司机催促着:“快啊,这是考验你的时候。”老管教走近了一些,试探着伸过手去。多吉来吧吼起来,把满嘴的唾液当作武器溅了老管教一身,吓得他一屁股坐下,满怀的粗铁链子稀里哗啦掉在了地上。老管教恐惧地瞪着多吉来吧对司机说:“你们不要急,拴住它得有时间,我在这里坐一会儿,让它先认识我,然后再靠近它。”司机说:“反正这事儿交给你了,它要是跑了,你得承担责任。”

人们陆续离开了。老管教屁股蹭着地面,离多吉来吧远了一点,叹口气说:“你这只藏獒,我好像认识你,八九年前你是不是在这儿待过?你叫什么来着?叫多吉?叫金刚?我记得后来你咬断铁链子逃跑了,怎么又回来了?回来就没有你好过的,你看他们把你打成什么样子了。你要听话,千万不要对抗拿枪的人。他们都是后来的,不认识你。这儿认识你的人已经不多了,我算是一个吧,我是个没有后门的老管教,调不到城里去,现在又是批判对象,跟你一样失去了自由,你可要同情我,配合我,知道吗?让我把铁链子铐到你身上,不然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他就这么翻来覆去地唠叨着,多吉来吧安静了,加上伤痛和乏累的困扰,它闭上了血红的眼睛,也闭上了张开的大嘴,在神志渐渐变得模糊迷乱时,容忍了老管教对它的靠近。老管教的靠近是一点一点的,直到多吉来吧完全闭上眼睛,连喘气都显得微弱不堪的时候,他才伸手触到了它的毛,先是轻轻地摸,然后轻轻地拽,看它没有任何反应,便大着胆子用指头使劲梳了梳它那足有一尺半长的鬣毛。接下来的时间里,老管教把粗铁链子牢牢固定在了它粗硕的脖子上,又找来一根一米多长的钢钎,同铁锤打进地里作为拴狗桩。一切妥当之后,他去向司机汇报。

多吉来吧昏睡了两天,当第三天的乌云从它心里升向天空的时候,它睁开了眼睛。它望着从自己眼前延伸而去的粗铁链子,呆痴了很久才回忆起两天前的情形。它心里一阵伤感和紧张,想跳起来,屁股上的枪伤一阵钻心的痛,只好慢腾腾地撑起身子,朝前走去。铁链子拽住了它,这是它已经想到了的,尽管如此,它还是显得十分吃惊和愤怒。它回头连续咬了几口铁链子,沮丧地知道它是强大而牢固的,它代表着人的意志,没有给它留下一丝逃离此地的可能。它想起八九年前自己从这里逃跑的情形,那一次它咬断了粗铁链子,咬伤了看管它的军人。可是这一次不行,这一次的铁链子粗得无法再粗,更何况它已经老去,牙齿也不如那时候坚硬锋利了。它丢开铁链子,朝着五十米之外的监狱高墙悲愤地咆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