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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多吉来吧不仅闻到了草原内部野兽的气息,也看到了野兽对它的顶礼膜拜,那是十几只对人对它都无害的小野兽——叽叽喳喳的旱獭,翘起前肢,拱手作揖,仿佛在列队欢迎它的归来。它高兴啊,“嗡嗡嗡”地回应着,吐着舌头,用热切的眼神频频致意。现在,它不仅闻到了寒凉可亲的雪山气息,也遥望到了它的风采:挺拔起伏的姿影,沁人心脾的银白,是昂拉雪山,是砻宝雪山,是党项大雪山。它使劲呼吸着,恨不得把那冰光雪色全部吸到肚子里。现在,它不仅闻到了帐房、牛羊的气息,也实实在在看到了它们的存在。朝思暮想的帐房啊它们是深色的,是牛毛编制的;梦中浮现的牛羊啊它们跟自己一样是浑身长毛的,是四条腿走路的。
多吉来吧跑出公路,跑向了旱獭,吓得旱獭一个个钻进了洞里。它跑向了两溜儿用绳子拉起来的经幡,激动不已地让飘荡的经文摩挲着自己的脸,又跑向了一群羊,顿时有一只大狗“杭杭杭”地叫着冲了过来,没冲到跟前就停住了,大狗不是藏獒,只是一只普通的藏地牧羊狗,看到多吉来吧如此硕大威风,吓得声音都变了。多吉来吧知道对方害怕自己,抱歉地缩了缩身子,赶紧离开了。离开的时候不禁“哦”了一声:西结古草原什么时候有了这样一只狗?想着它抬起了头,再次看了看远方的雪山,呼呼地哈着气:昂拉雪山啊我回来了,不,不是昂拉雪山,是砻宝雪山,砻宝雪山啊我回来了,不,也不是砻宝雪山,是党项大雪山,党项大雪山啊我回来了,不,也不是党项大雪山,是……突然它停了下来,发出了一种连自己都奇怪的声音,那是惊喜后的沮丧,是失望中的悲伤,它苦泪涟涟地呼唤着:汉扎西,汉扎西,果日,果日。多吉来吧已经明白:只要是草原,就会有旱獭、羊群、帐房和经幡,只要是雪山,就都会闪烁银白之光,播散寒凉之气。日思夜想的故土草原西结古依旧遥远,它的主人汉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以及寄宿学校仍然渺茫。它大声哭起来,呼呼呼的声音如同悲风劲吹。草潮在悲风中动荡着,蔓延到天边去了。
是危难就要袭击西结古草原的预感和回救的冲动让多吉来吧从悲哀中清醒过来,它理智地回到公路上,按照巴桑指给它的方向继续往前跑,跑过了白天,又跑过了夜晚,突然发现不对了,路多起来,好几条路朝着不同的方向延伸而去,插向了阴霾蔽日的天空。它停下来,徘徊着,很长时间都拿不定主意,突然看到一个穿着老羊皮袍的藏民赶着一群牦牛从它身后走来,朝着右边的草原走去,它跟了过去,没跟几步,又发现三个同样穿着老羊皮袍的藏民也赶着一群牦牛走向了它左边的草原。多吉来吧立刻明白过来:这里是人就都是藏民,是牛就都是牦牛,自己已经不可以见藏民就跟,见牦牛就亲了。
多吉来吧不走了,卧下来琢磨,琢磨不出应该前去的方向,就打着哈欠睡着了。睡了大概四五个小时,等它醒来的时候,就觉得已经没有必要费劲琢磨了。它站起来,抬腿就走,连自己都奇怪:怎么刚才的迷茫和徘徊转眼就没有了?走出去了好长时间它才明白,原因是天晴了,而睡觉之前,草原上乌云密布,太阳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太阳是指南,它想起这一路走来,差不多每天都是朝着太阳落山的地方走,在无数个太阳落山之后,它看到了草原,现在它要继续朝着太阳落山的地方走,它本能地相信,只要太阳继续落山,它就能走到西结古草原。它坚定地走着,不时地瞅一眼让它放心的太阳。
太阳已经西斜,强光照得多吉来吧眼睛眯了起来,它高兴地看到,给它指引方向的除了太阳,还有在金红的光晕里愈加巍峨壮丽的雪山。它跑起来,它知道太阳一落山自己的脚步就不会如此坚定,就想在太阳落山之前多赶一些路。就这样白昼行,夜晚宿,晴日走,阴天停,一个星期过去了,多吉来吧毫不偏离地朝西行进着,走过了一片又一片草原,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山,遇到了狼,遇到了熊,遇到了金钱豹,也遇到了保卫领地的藏獒和藏狗,它克制着自己的杀性,能躲就躲,只要不妨碍它西去的进程。但野兽和藏獒藏狗并不理解它的心情,看它夹着尾巴往前跑,总会自恃己能地奔扑而来,这个时候它就只好奋勇当先了。它咬死了一只拦路的金钱豹,咬死了两只追着不放的藏獒,还咬伤了一只藏马熊和三只藏狗,差不多就是过五关斩六将地来到了这里。
这里是一个牧区集镇,许多高高矮矮的房子错落在阳山坡上,许多大大小小的帐房散落在平川里,更重要的是,有三条河流环绕在这里,有三条路都是指向太阳落山的西方。多吉来吧犯难了,这可怎么办啊,它到底应该渡过哪条河,走向哪条路?它试着把三条路都走了一遍,都是走过去五六百米后路就拐弯了,拐到山峡里头去了,山峡是朝南朝北朝东的,唯独没有朝西的。更让它疑惑的是,路居然也能过河,路一过河就凌空架在水面上,就把西去的方向改变了。这里不是平坦的大草原,到处都是陡峭的山、湍急的水,离开了公路,它根本就无法向西行走。多吉来吧绝望地望着滔滔不绝的河水,趴下了。
一趴就是大半天,它饿了,起身去寻找吃的,才发现这是一个没有野物的地方,集镇的街道上,来来往往的都是人,还有敞开着铺门的商店。一瞬间多吉来吧恍然回到了西宁城,紧张愤怒得几乎跳起来。它本能的举动是躲开人群,可是它已经进入了街道,躲到哪里都是人,躲了几下就被人注意上了。“谁家的藏獒这么好。”“是啊是啊,这么好的藏獒。”多吉来吧听懂了他们的话,赶紧走开,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他们说的是藏话,回头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看到满街道几乎都是藏民,跟西结古草原的藏民差不多,悬起的心顿时落下了。它闻了闻空气里浓郁的酥油味、牛粪味和羊粪味,确定它并没有回到它极其讨厌的西宁城,而是来到了一个藏民聚集的地方。
多吉来吧心里松快了一些,也不再躲来躲去了。在它根深蒂固的意识里,总觉得有藏民的地方都是安全的,不会再有人抓它害它了。它在街道上走着,和许多人擦肩而过。藏民们并不怕它,赞赏地看着它,甚至有人伸手梳理了一下它的鬣毛,它容忍着没有咆哮,仰起面孔,仿佛在询问那人:知道去西结古草原的路怎么走吗?接下来的走动中,它把它的询问用那双深澈而忧郁的眼睛告诉了所有面对它的人,但是没有人给它说起路的事情。它觉得他们比起它的主人汉扎西来差远了,读不懂它的眼神,看不透它的心。
多吉来吧失望得垂头丧气,流着思念主人和妻子、思念故土草原和寄宿学校的眼泪,带着不能奔赴危难、完成使命的悲伤,卧在了一个味道蛮好闻的地方。这是本能的选择,过了片刻,它就知道它来到了一个人人都可以吃饭的地方,包括它,它也得到了一些羊骨头和一个鲜羊肺,是饭馆的阿甲经理拿给它的。阿甲经理板着面孔说:“哪里来的藏獒,卧在这里干什么?吃吧。”多吉来吧吃起来,它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既然人人都可以吃,它当然也可以吃。不过它也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人吃饭之前,总要把一些纸张交给饭馆的人,它分不清钱币和废纸的区别,从街上叼来大字报纸和标语纸放在柜台上。阿甲经理惊呼起来,当着那么多顾客的面说:“你们看,你们看,多么聪明的藏獒,连吃饭交钱都学会了。”晚上它就卧在门口,守护着饭馆,这是它的本能,任何一个喂养过它的人,都会得到这样一种出自本能的报答。没有人骚扰它,看到它的人都以为它是饭馆喂养的藏獒。而阿甲经理也有这个意思:一定要好好喂它,别让它走掉了。
以后的几天里,多吉来吧走遍了集镇的所有地方,走到后来,它就有了一种期望:或许有一刻,它会在熙熙攘攘的藏民堆里看到主人,它从来就认为它的主人汉扎西是一个地地道道的藏民。除了为这个期望而奔走,它还会不断地去集镇西头的公路上察看。它轮番沿着三条指向夕阳的路往前跑,一直跑到公路突然改变方向的时候才返回来。它总觉得路是有生命的,或许有一刻,某一条路不再拐弯了,不再拐到朝南朝北朝东的山峡里头去了,也不再凌空跨过水面拐向更加莫名其妙的峡谷,而是劈开山脉,朝着太阳落山的地方,一直向西,向西。但是没有,它没有发现路的变化,不,变化还是有的,那就是更加弯曲了,更加执拗地向南向北向东去了。
住在集镇上的人很快都认识了多吉来吧,所有的狗也都认识了多吉来吧。人对它和气,狗对它也和气,好像这里的狗没有一只是坏脾气的、排外的,不论大狗小狗,要么对它既不招惹也不靠近,要么就友好地摇着尾巴,过度热情地跑过来想跟它嗅嗅鼻子。多吉来吧尽管处在落魄寂寥之中,仍然保持着傲慢骄矜的态度,只要不是来跟它玩的小狗崽子,它一律不理,好像这儿原本是它主宰的领地,它是不怒而威、睥睨一切的大王。狗们的大度包容让多吉来吧有些奇怪,仔细观察,才发现这里有各式各样的藏狗,却没有一只是藏獒,它不知道这是因为这儿离汉地比较近,藏獒都被“下边人”(指平原上的人)绑架走了。没有藏獒的地方是懦弱而平庸的,经常会有外面的人来这里闹事,抓人啦,斗争啦,游街啦,而那些藏狗却熟视无睹,好像已经见多不怪,放弃了捍卫领地安全的责任。多吉来吧看不懂那些外来人在闹什么,一遇到这种事情就会远远地躲开,人类的事情真是太复杂了,它已经知道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重要。
突然有一天,多吉来吧不再走动了,从晚上到早晨到中午都没有离开饭馆,大部分时间卧着。饭馆的阿甲经理很奇怪:“藏獒是怎么搞的,今天这么老实,不会是病了吧?”多吉来吧似乎听懂了,把抬起的头懒洋洋地耷拉在了前腿之间,然后闭上眼睛,从嗓子眼里发出一阵呼呼声,好像在生气,又好像在打鼾睡觉。阿甲经理给它端来了半盆肉汤,里面放了几块熟牛肉。它跳起来,呼噜呼噜把牛肉和肉汤全部吃干喝尽了,然后又趴下,又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阿甲经理说:“好着呢,能吃就没病,它大概终于把这里当成家了,它当成了家,就不会再走了。”
多吉来吧自己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一整天都待在饭馆里,反正冥冥之中有一种亢进的感觉激发着它的责任感,让它安分地守卫在这里等待着什么。直到下午,当一群外来的人突然包围了饭馆开始胡作非为时,多吉来吧才意识到自己等待的是报答,它要报答阿甲经理的喂食之恩、容留之恩。它对来人开始并没有什么反应,饭馆天天都是人来人往的,它已经习惯了,对墙里墙外糊满大字报的举动也没有干涉,因为它觉得这或许是一件好事儿,过去的人来这里是带着小纸片,今天的人带着大纸片,甚至给阿甲经理戴上纸糊的高帽子时它也没有格外在意。但是后来就觉得不对劲了,它发现那些人居然拧住了阿甲经理的胳膊,吆三喝四地要把他带走。它奇怪了,从门口站起来,禁不住吼了两声,这是威胁,是善意的警告。
那些人不理会多吉来吧,他们串联到这个牧区集镇传播革命火种已经好几天了,观察过这只硕大无朋的狗,得出的结论是:个子虽大,但不咬人,外强中干,徒有其表。几个人架着阿甲经理走出了饭店,走向了街道,另一些人开始打砸饭馆里的所有设施。多吉来吧就在这个时候扑了过去,它没有让他们把阿甲经理带走,也没有让他们把打砸持续下去,它一连撞倒了七八个人,几乎扯烂了所有来犯者的衣服,它智慧地做到了让所有人心惊胆寒,却没有咬死一个人,给阿甲经理带来杀人偿命的麻烦。更重要的是,在它顶撞、扑打、撕扯的时候,集镇上的所有藏狗都参与进来,成了它的帮手。它们借势狂吠着,朝着这里的藏民和这里的藏狗向来不敢得罪的外来造反派,第一次发出了愤怒的吼叫。那些人跑了,一个比一个狼狈地跑了。
多吉来吧追了过去,它知道他们不是集镇上的藏民,也不是周围的牧人,就想把他们赶出集镇去。所有的藏狗都跟在了它身后,追着,喊着,高兴得打着滚儿。它们本来就应该这样,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它们不这样了。现在它们又开始了,又把捍卫领地安全的责任承担起来了,好像多吉来吧一下子唤醒了它们休眠已久的狗魂。它们从此一发而不可收,见了那些串联造反、浑身人臊的外来人便又喊又咬,直到把他们追撵出集镇。之后,多吉来吧用吼声让那些藏狗继续追撵,自己迅速回到了街道上。原因是刚才经过街道时,一抹略带亮色的记忆闪电一样抓住了它,又闪电一样松手了。它不知道究竟怎么了,想停下来搞清楚,又觉得追撵更重要,就暂时搁置了起来。现在,追撵已经不重要了,它来到街道上,想找到出现那一抹记忆的原因,但它找遍了所有它刚才经过的地方,那记忆却再也没有回来。
多吉来吧不忍丢弃却又无可奈何地回望着,来到了饭馆门前。阿甲经理等在门口,一见它就激动地过来抱它。它躲开了,他已经不习惯这样和人亲近了,也似乎忘了人家为什么要对它这样。阿甲经理去厨房拿了几块熟牛肉犒劳它,它看了看几只追撵外地人回来的藏狗,一口肉没吃就走开了。几只藏狗知道多吉来吧把肉让给了它们,感激地摇摇尾巴,你争我抢地扑了过去。多吉来吧神情淡漠地卧在了饭馆门口,眨巴着眼睛,摆了一下头,突然觉得那闪电又出现了,依然是脑海中一抹略带亮色的记忆。它忽地站起来,发现自己的眼睛正盯着饭馆对面的一辆卡车,它确定自己的记忆就来自这辆笨头笨脑的军用卡车,便冲动地跳起来,想跑过去,又猛地停下了。它谨慎地四下看了看,慢慢地走过去,闻了闻车厢,又闻了闻车头,知道驾驶室里没有人,便回头看了看,看到阿甲经理正在把门口墙上的大字报撕下来扔掉,看到饭馆里坐着几个来吃饭的军人,立刻就明白,卡车是军人的。它朝军人走去,发现他们有点怕它,就停在饭馆门口摇了摇尾巴,然后走到阿甲经理身后,轻轻地叫了一声。
阿甲经理回头看了一眼,以为它是想吃肉了,嗔怪地说:“谁叫你刚才把肉让给了别人,你以为我的肉多得没处去了,可以胡乱散给天下的狗。”看到多吉来吧还在叫,就说,“等着吧,我去给你拿。”说着就要进饭馆。多吉来吧的叫声变了,忽细忽粗,奇奇怪怪的。阿甲经理停下来问道:“你怎么了,你哭了?哭什么,肉还有,肉还有,就是我们人不吃,也得让你吃啊。”多吉来吧是哭了,那是离别的眼泪,也是感激阿甲经理的眼泪,仿佛是说:我走了,我就要走了,这个给我喂食、让我停留的人啊,我要走了。阿甲经理没看懂多吉来吧的眼泪,去厨房又拿来几块熟牛肉,要丢给它时,发现它已经不见了。他喊起来:“藏獒,藏獒!”一声比一声大。
多吉来吧又一次来到了集镇的西头。还是那三条不变的路,从这里开始指向太阳落山的地方。太阳就要落山了,黄昏在路面上逗留,泥土是金黄金黄的;峡谷在不远处花瓣似的展开着,花瓣是明亮的绿色,中间是纯净的蓝色。多吉来吧十分认真地看了看,似乎在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值得坚持,然后把自己藏匿在路边高高的蒿草丛里,静静等待着。一个让它激动也让它伤感的机会就要来到了,它一眼不眨地瞪着路面,瞪着三条路面,它知道三条路都是走向险峻的山峡,走出这个集镇的路,但只有一条路不管它拐多少弯,跨多少河,最终一定会到达一个它曾经待过的地方,到了那个地方,它自然就明白,家乡故土西结古草原到底在哪里了。
2
冈日森格刚闭上眼睛,父亲就跑进了打斗场,他看着死去的东结古獒王昭戈,痛心得差一点冲着冈日森格喊起来:“你为什么要把它咬死?”又觉得冈日森格也是死里逃生,如果它心慈手软,死掉的肯定就是它。从父亲的感情出发,他当然更不希望冈日森格死。父亲抚摸着冈日森格,看到它遍体伤痕,而自己又不能替它受伤或者给它治伤,难过得一屁股坐了下去。美旺雄怒来到了父亲身边,也像父亲那样痛惜地望着冈日森格,凑过去在它的伤口上轻轻地舔着,舔着舔着,眼泪就出来了。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打马过来,跳下马背,跪倒在獒王昭戈跟前,拿出一块酥油抹在了它身上,这是祝福的意思,是送它走远方的意思,接着就泪如泉涌:“昭戈,昭戈,我从小看到大的昭戈,你才活了几个年头就要离开我了。”他把这句话重复了好几遍,然后仇恨地看着冈日森格,攥了攥拳头,突然惊诧地“噢哟”了一声。颜帕嘉的眼光盯上了上阿妈骑手和领地狗群的阵营,那片阵营现在空空荡荡的,人没了,藏獒也没了。他们是什么时候没有的?他们为什么没有了?莫非上阿妈认输了,回去了?
颜帕嘉走向自己的骑手,大声说:“伟大的神灵会把惩罚降给那些不尊重他们的人。而我们为了匍匐在神的脚下,牺牲了我们的獒王大金獒昭戈。昭戈此去,也要变成神了,这是我们献给拉索罗仪式的最好礼物。现在,我们要磕头,一人磕一百个长头,要是藏巴拉索罗神宫不在磕头中倒下,那就是对我们的允诺,我们不跟西结古的领地狗群打啦,直接去找麦书记,去找藏巴拉索罗。”东结古的骑手纷纷下马,朝着东西南北耸立在冈顶与山麓的四座华丽缤纷、吉祥和美的神宫,虔诚地磕起了等身长头。
班玛多吉对父亲说:“我们已经胜利了,应该去寻找丹增活佛和麦书记,去保卫藏巴拉索罗了。”父亲说:“你还想让冈日森格跟着你去打斗啊?它都起不来了,它在睡觉,我不能叫醒它,我要守着它。”班玛多吉想了想,也觉得冈日森格该休息了,就说:“它醒了就让它来找我们。”西结古骑手要走了,西结古领地狗群不走,它们不想落下獒王冈日森格。班玛多吉怎么吆喝也不顶用,求救地望着父亲。父亲絮絮叨叨地说:“走吧走吧,谁让你们是领地狗群呢,你们不听话是不对的。你们的獒王冈日森格由我来关照,它不会有事儿的,你们放心去吧。”父亲四处看了看,走过去搂住腼腆而温顺的各姿各雅说,“它可是一只好藏獒啊,不知道你们听不听它的话,慢慢地拥护吧,你们会习惯它的。冈日森格老了,已经不能带着你们四处征战了,就让它休息吧,以后永远都休息吧。”父亲相信领地狗群的离开是因为听懂了他的絮叨,他望着它们的背影,感动地想:都是一些好藏獒啊,它们什么都懂,它们知道我的心。父亲来到冈日森格身边,刚要坐下,冈日森格就醒了。它睁开眼睛看了看父亲和美旺雄怒,吃力地站了起来。父亲搂着它说:“你的领地狗群走了,你不必跟它们去,打打杀杀有什么好,连我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你跟着我走,去寄宿学校好好治伤吧,那儿有藏医喇嘛尕宇陀,还有很多受伤的藏獒。”冈日森格知道父亲在可怜它,眼睛湿漉漉地看着自己的恩人,用头蹭了蹭他的腿,然后抬头望了望西结古领地狗群远去的方向,听话地朝着寄宿学校的方向走去。父亲看着它,突然意识到,冈日森格早就醒了,也知道它的领地狗群要离开这里,但它就是没有起来跟它们去,是希望雪獒各姿各雅代替它成为獒王,还是真的累了,自知已经没有能力上山捉虎、下海擒龙了呢?
成为战地救护所的寄宿学校里,那些伤势严重的藏獒横七竖八地躺在牛粪墙围起的草地上。孩子们守在藏獒身边,也都睡着了。父亲带着獒王冈日森格和美旺雄怒悄悄地走近了他们,一只一只看着受伤的藏獒,一个一个摇醒了孩子:“去,回帐房睡去。”孩子们爬起来,一见冈日森格,睡觉的心思就没有了,都想跟它玩,有的揪住了它的耳朵,有的拉住了它的尾巴。秋加翻身上去骑在了它身上。冈日森格就像一个好脾气的老爷爷,尽量地配合着他们的玩兴。父亲看到了,吼了一声,抢过去一把拽下了秋加:“你们怎么还能这样,它一直都在打仗,身上受了那么多伤,你们看不见吗?在你们家,你阿爸受伤了,你爷爷受伤了,你们也会这样吗?”孩子们围住了冈日森格,轻轻抚摸着它,柔声问候着它:“冈日森格,冈日森格,你疼不疼?”冈日森格领情地望着他们,脚步迟滞地走动着,在每只卧倒不起、半死不活的藏獒身上闻了闻,最后停在了大格列身边,流着眼泪舔了舔它的伤口。大格列感觉到了,睁开眼睛看了看它,鼻子抽搐着,浑身突然一阵抖动,好像要告诉它什么。冈日森格再次舔了舔它的伤口,又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它的鼻子,好像是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想说什么我已经知道了。
大格列想说的是:小心啊,獒王,只有你和多吉来吧才可能是地狱食肉魔的对手,而且是年轻时候的你和多吉来吧。冈日森格来到藏医喇嘛尕宇陀身边卧了下来。尕宇陀拍了拍它的头说:“冈日森格,我知道你为什么卧在了我身边,你想让我给你敷药喂药是不是?药没有了,连我们的獒王我都不能救治了。”说着把怀里的豹皮药囊放在了地上。冈日森格有点明白了,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药囊,站起来,在尕宇陀如泣如诉的经咒声中,走向了牛粪墙的外面。
獒王冈日森格走了,它是来休息和疗伤的,但现在,休息和疗伤都已经不可能了。它从现场的遗留和大格列身上闻到了地狱食肉魔的强盗气息,也从鼻子的抽搐和浑身的抖动中听懂了大格列的话。其实用不着大格列提醒,冈日森格一看一闻就什么都明白了:不是暴戾恣睢到极致的家伙留不下如此腥臊不堪、经久不散的味道,面对这样的味道,它唯一的选择就是出发,去寻找,去复仇,它是獒王,獒王的存在就是和平宁静的存在,现在和平没有了,宁静消失了,它不得不用连续不断的厮杀和战斗来挽救草原的碎裂,尽管它老了,已经承担不起那份过于沉重的责任了。父亲追了过去:“冈日森格,你要去干什么?回来,你回来。”冈日森格不听恩人的,它知道恩人的心就像棉花一样柔软,但柔软的心对藏獒是不适用的,尤其是獒王。它跑起来,想用尽量矫健的跑姿让操心自己的恩人放心:我好着呢,你瞧瞧。它越跑越快,很快跑出了恩人的视野。父亲是了解冈日森格的,它越是神气十足他就越不放心。他回头喊道:“美旺雄怒,美旺雄怒。”美旺雄怒过来了。他比画着手势说:“我知道冈日森格要去干什么了,你跟着它去吧,遇到危险你帮帮它,帮不了就赶紧跑回来叫我。”火焰红的美旺雄怒飞身追了过去。
一天一夜之后,美旺雄怒回来了。它叫醒父亲,不断舔舐自己的前腿。情况紧急,它知道声音的语言和身形的语言都说不清楚,就咬伤自己,用滴血的伤口告诉主人:血腥的事情发生了,赶快去救命呀。在西结古草原,遇到急事儿,许多藏獒都会用咬伤自己的办法给人报信。“秋加,秋加。”父亲喊起来。他安排孩子们看好学校,看好受伤的藏獒,自己骑上大黑马,走了。美旺雄怒立刻跑起来,它要在前面带路,只有它知道,到底在什么地方,发生了什么。
3
多猕骑手以为抓到了丹增活佛,再顺藤摸瓜找到麦书记,就能得到藏巴拉索罗。但是丹增活佛死了,死在原野里一个叫作“十万龙经”的地方。扎雅蹲伏在地,把脸贴到丹增活佛的鼻子上说:“没气了,进的出的都没了,你们也试试。”骑手们轮番把脸贴到丹增活佛的鼻子上,也说:“没气了。”扎雅撕开丹增活佛红氆氇的袈裟和黄粗布的披风,摸了摸胸口,感觉活佛的尸体冰凉得就像雪山融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他站起来,皱着眉头想了半晌说:“谁说这佛爷不是藏巴拉索罗呢,在西结古草原,他在哪里权力就在哪里。谁也不准说他死了,他就是变成鬼魂,也要控制在我们手里。走啊,把他送到西结古寺去,我们就在那里宣布我们找到了藏巴拉索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