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六 故乡渺茫

藏獒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这时二十只多猕藏獒此起彼伏地叫起来。骑手们发现他们已经走不了了。一百米开外,西结古骑手和西结古领地狗黑压压站了一片。扎雅说:“快,不要让西结古的人看到佛爷死了,他们会和我们拼命的。”骑手们把丹增活佛朝后抬了抬,翻身上马,排成一列,挡在了前面。二十只壮硕伟岸的多猕藏獒知道出生入死的时刻又来了,亢奋得你挤我撞。班玛多吉大声说:“快把丹增活佛交出来,然后离开这里,离开西结古草原。”扎雅说:“我们是想交出来,可是我们的藏獒不答应,你们说怎么办呢?”班玛多吉说:“狠心无耻的人啊,你们怎么能忍心看着自己的藏獒死的死、伤的伤呢?”扎雅说:“你怎么知道是我们的藏獒死的死、伤的伤?快按照规矩战斗吧,要是你们赢了,我们就一定把丹增活佛交给你们。”

一场流血亡命的打斗又要开始了,班玛多吉巡视着西结古领地狗群,心想獒王冈日森格没有来,到底让谁先上场只能由他来决定了。必须旗开得胜,必须让一只最有威慑力的藏獒一举灭除他们的威风。他喊起来:“各姿各雅,各姿各雅。”看到身边的领地狗群里毫无反应,正在寻找,就听对面的扎雅一阵惊叫,这才发现雪獒各姿各雅早已经冲出去了。

雪獒各姿各雅做出了一个谁也没想到的惊人举动,它没有按照所有藏獒打斗的常规,扑向自己的同类,而是扑向了多猕骑手的头扎雅,一口咬在了毫无防备的扎雅的腿上,又一爪掏在了扎雅坐骑的生殖器上。坐骑惊慌地跳开,差一点把扎雅撂下马来。靠近扎雅的多猕藏獒马上扑过来援救,雪獒各姿各雅把自己变作一股风雪的涡流,扭头往回跑,跑了两步,突然转身,以最快的速度再次扑过去,扑向了另一个骑手。这次它没有撕咬骑手,也没有撕咬坐骑,而是从马肚子下面噌地蹿了过去,又蹿了过去。追过来的藏獒本来完全可以咬住各姿各雅,但是每次从马肚子下面蹿过去后,各姿各雅的脊背都会使劲摩擦马柔软的肚腹,马的本能反应就是摆动身子跳起来,这一摆一跳,恰好就堵住了追上来的多猕藏獒,它们只能挤挤碰碰地绕过马再追,距离顿时就拉开了。

各姿各雅一连从五匹马的肚子下面蹿了过去,然后举着锋利的牙刀,从斜后方扑向了一只黑如焦炭亮如油的大个头藏獒,它是多猕藏獒的獒王,各姿各雅一来这里就盯上了它。多猕獒王当然知道隔着几匹马的那边出现了险情,但已经有好几只藏獒扑过去了,它也就不去管了。它是沉着而稳健的,仪表堂堂,雍容大度,一派王者之风。它看清了冲过来的雪獒各姿各雅,甚至都看清了对方脸上的腼腆和眼睛里的温顺,正因为看清了,才觉得根本就不值得自己去亲自堵截。那雪獒不是西结古草原的獒王,没有超凡的体格、入圣的气度,更没有山岳般昂然沉稳的力量,它就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半大小子,还没有认出二十只多猕藏獒里谁是獒王,就被人吆喝着匆匆忙忙扑过来了。而真正强大霸悍的藏獒,决不会匆忙胡乱行事,要出击就会冲着对方的獒王出击。

既然这雪獒不是西结古草原的獒王,那么谁是獒王呢?多猕獒王在对方刚刚出现时就开始观察,到现在也没有观察明白,好像没有獒王?这么大一群领地狗里怎么可能没有獒王呢?它摇晃着硕大的獒头,眼光再一次专注地扫过西结古领地狗群:獒王肯定隐蔽起来了,它隐蔽起来想对付我。多猕獒王正这么凝神思考的时候,一场风雪突然降临,是夏天翠绿风景里的风雪,洁白得让它眩晕,冰凉得让它心痛。冰凉先是出现在脖子上,接着过电似的蔓延到了全身,当一股被冰凉逼出的热血从自己的脖子上激射而出时,多猕獒王才意识到自己被对手咬了一口。反咬是来不及了,那雪獒已经离开它的身体,转身跑去。

多猕獒王神态娴雅地回过头去,看了一眼飞身遁去的雪獒各姿各雅,闲庭信步似的迈步前走,又迈步后退,然后炫耀威风般地摇晃着,摇晃着,轰然一声倒在了地上。它就要死了,脖子上的大血管已经被挑断,血是止不住的,漫的漫,滋的滋,转眼身下就是一大片了。它躺在鲜血上,发出了一声惊心动魄的吼叫,从容不迫地闭上了眼睛。熊心豹胆、虎威彪彪的多猕獒王,还没有搞清楚敌情,没有来得及出击就已经死了,谁也没有想到,雪獒各姿各雅也没有想到,神奇的偷袭会是如此的斩钉截铁。

多猕骑手们看着伟大的多猕獒王什么作为也没有,就已经血肉飞溅,倒了下去,吃惊得呆立在马上,一时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而对雪獒各姿各雅来说,这正是一个冲破屏障的机会,它继续在马肚子下面飞行,左绕右绕,很快接近了它一开始就发现了的躺在地上的丹增活佛,然后“刚刚刚”地叫起来。

追撵而来的多猕藏獒围住了各姿各雅,用吼声狂轰乱炸着。各姿各雅一副雄当万夫的样子,冲着几十米远的班玛多吉叫一声,又冲着多猕藏獒叫一声。它已经完成了自己预设的任务,不必躲闪它们,也不必害怕它们,真要厮杀起来,那也是按照藏獒的规矩一对一,而在它生来就自信骄傲的意识里,任何一对一的打斗,都意味着流血之后的胜利,而不是失败。它叫着,突然浑身抖了一下,脸上立刻有了它惯常的腼腆和温顺。它眼睛不失警惕地望着围住它的多猕藏獒,后退一步卧了下来。它用行动告诉对方,它不走了,它要一直守护着丹增活佛,丹增活佛是西结古草原的,是班玛多吉和西结古骑手要抢夺回去的。

班玛多吉带着西结古骑手和西结古领地狗群走了过来,好像各姿各雅的胜利给他注入了藏獒充沛的中气,也给他换了一副嗓子,他的喊声如雷如鼓:“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我们赢了,就一定把丹增活佛交给我们。”扎雅意识到多猕骑手和多猕藏獒也许根本就不是西结古的对手,又想到丹增活佛已经死亡,要是对方知道,麻烦就大了。他朝多猕骑手挥了挥手:“走吧,赶紧走吧,还是要找到麦书记,麦书记手里才有真正的藏巴拉索罗。”说着率先掉转了马头。骑手们跟上了他。

十九只多猕藏獒不想走,它们望着死去的獒王硬是不想挪动半步,伤心和凭吊是必需的,藏獒比人更容易产生生离死别的悲痛,更需要一个用眼泪表达感情的仪式,这是祖先的遗传,已经成为一种支配着习惯的潜意识了。扎雅和多猕骑手们回头喊着:“走啊,快走啊。”多猕藏獒们听话地回过身去,要走,又不忍心就这样走掉。突然一只藏獒哽咽了一声,接着就是泪流如注。所有的多猕藏獒都哽咽起来,围绕着它们的獒王,把清亮到百米之外都能看见滚动的泪珠流在了多猕獒王渐渐冰凉、硬化的身体上,十万龙经之地的天空,助哭的风声呜呜地响着,吹散了扎雅和多猕骑手催促它们快走的吆喝,它们不理睬自己的主人,不理睬人的无情,它们坚守着自己的绵绵情意,义无反顾地要把悲情藏獒发自肺腑的慷慨悲歌用声音和眼泪唱出来,哪怕即刻被就要扑过来的西结古领地狗群一个个咬死。

正在一步步靠近的西结古领地狗群当然知道,一个突袭猛进、摧枯拉朽的机会出现了,只要它们中间有一只猛獒扑过去,不费吹灰之力就能一连咬死至少三只多猕藏獒,然后再一只一只接二连三地出击,用不了多长时间,这十九只多猕藏獒就会全部葬送在这十万龙经之地。但是西结古领地狗群在靠近到还剩十米的时候就停下了,没有一只藏獒乘机而出,包括最应该乘威再战的雪獒各姿各雅,也是远远地看着多猕藏獒悲痛欲绝的凭吊。不,西结古领地狗不是静静地看着,它们也在默默流泪,悄悄哭泣。

扎雅和多猕骑手看吆喝不来多猕藏獒,就先自奔跑而去。他们知道,只要多猕藏獒不被咬死,它们迟早会循着味道追撵而来。班玛多吉和西结古骑手恼怒地望着远去的多猕骑手,直到看不见了,才把眼光收回来,这才发现雪獒各姿各雅守护在一个躺倒的人身边。谁啊?不用走近他们就看清楚了,那是红氆氇袈裟和黄粗布披风的丹增活佛。

4

多吉来吧藏匿在路边的蒿草丛里,一眼不眨地瞪着三条路面,瞪了一个小时,机会终于按照它的愿望出现了,那是一抹在脑海中闪电般来去的略带亮色的记忆,是一辆它在集镇的饭馆对面看到的笨头笨脑的军用卡车。它一跃而起,扑了过去,沿着那条卡车选择的路,钻进了车轮掀起的飞扬的尘土。疾驰开始了,它的目的是追上卡车,决不放过卡车,直到卡车停下。

记忆越来越清晰,再也不是闪电般来去了。它想起多年前第一次离开主人汉扎西时的情形:主人给它套上铁链子,把它拉上卡车的车厢,推进了铁笼子,那一刻,它就像一个孩子,委屈得哭了。它没有反抗,知道主人让它干什么它就得干什么。它大张着嘴,吐出舌头,一眼不眨地望着主人,任凭眼泪哗啦啦地流在了车厢里。就是这辆卡车的车厢,绝对没有错,尽管它的眼泪早已经干涸,气息也已经消散,但它还是闻出了车厢的味道。更何况开车的也是军人,虽然不是多年前的那个军人。那是青果阿妈州州府所在地多猕镇的监狱,它在那里待了两个月,天天都能看到军人。后来它跑了,它咬断了拴着它的粗铁链子,咬伤了看管它的军人,跑回了西结古草原汉扎西的寄宿学校。而它现在的兴奋就在于,靠了它天然敏锐的感觉,它朦朦胧胧意识到只要跟着卡车,就有希望找到多猕镇,找到那所监狱,而找到监狱它就知道路了,就能穿过多猕草原,再穿越狼道峡,回到西结古草原,就像第一次它跑回主人身边那样。

天已经黑透了。多吉来吧拼命奔跑着,它被裹在尘土里,什么也看不见,但是它知道卡车一直离它只有十米远,也就是说它的速度和卡车是一样的,至少最初的两个小时是这样。后来它就离开尘土了,开始是一阵风吹散了尘土,后来就是距离的拉长,越拉越长。它气喘吁吁,知道自己不行了,无论如何追不上了。它慢下来,闻着地上和空气中的气息,跟了过去。很快它就发现,气息越来越淡了,风很大,卷走了卡车的味道也似乎卷走了它的嗅觉。更糟糕的是,公路上不光是它追撵的那辆笨头笨脑的军用卡车,大大小小好几辆汽车从它身边飞驰而过,跑到前面去了,它用鼻子捕捉到的更多的是这些汽车的味道。它当然有能力分辨清楚,但如果遇到岔路,遇到风向转变,就没有十拿九稳的把握了。多吉来吧再次疾驰起来:追上去,追上去。它知道汽车的速度和耐力都比它好,但它更知道一旦失去了笨头笨脑的军用卡车,说不定就再也没有返回家乡的机会了。它跑啊,拿出了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强大的气魄,拿出了作为一只藏獒决不放弃忠诚和勇敢、恋家和归主的原始精神,也拿出了用一生的磨炼积攒起来的肌肉和骨骼最有成效的运动,奔跑在斗折蛇行的山峡里。

不希望被穿透的夜色一次次地堵挡而来,又一次次无奈地裂开了口子。但黑暗是不屈的,堵挡的顽强让多吉来吧每跑一步都觉得顶撞在一堵厚墙上,奔跑渐渐吃力了,缓慢了,真是由不得自己啊,这种属于人类的四个轮子走路的铁家伙怎么这么快。多吉来吧意识不到任何一种动物即使是奔跑能力超级强大的马,也不可能和汽车赛跑,它追逐了大半夜而没有失去目标,就已经超过马的能力好几倍了。它跑着,主人汉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预感中家乡草原的血腥和死亡,成了它生命的全部和存在的理由,让它把活着的意义变成了不避艰险的奔跑。它几乎就要把自己跑死了,但还是跑着,胸腔里冒火,嗓子眼里冒火,眼睛也在冒火,四肢开始发软,身子沉重起来,肌肉的运动已经不准备配合它焦急的心情,到处都酸着也散着,力量似乎很难凝聚到一起了。突然它停了下来,摇晃了一下身子,一头栽倒在路旁的河水边。好在这儿水不深,它呛了几口水,赶紧爬上来,呼哧呼哧地喘息着,再也起不来了。

就这样完蛋了吗?决不该放弃的怎么总会被它放弃呢?它卧着,仅仅卧了两分钟就开始往前爬。它知道爬是追不上的,但它还是要爬,因为爬行也是追逐。这时候它的血液只能为追逐卡车而流淌,脉搏只能为追逐卡车而跳动,追上去就有希望,有见到主人和妻子的希望,有追杀诡风人臊、挽救危难的希望。它爬着,用身体摩擦着地面,就像一个磕着等身长头千里朝拜的信徒,一点一点地往前挪动。它就这样往前爬了两三公里,这是它超越生命极限后的又一次超越。它再也爬不动了,蠕动着,蠕动着,然后就静止不动了,浑身的所有细胞都已经疲倦得无法正常运动,集体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支持它的追逐,让它死掉,心情死掉,意识也死掉。

天很快亮了,峡谷里的晴色透明得就像抽掉了空气。一辆拉着羊毛的汽车疾驰而过,从驾驶室里丢下来一句惊呼:“看啊,一只狗熊。”汽车开过去了五十多米才停下,又倒回来,停在了多吉来吧身边。三个男人在驾驶室里看了半天,确定它不是狗熊是藏獒,才敢下到地上来。又站着看了半天,司机说:“走吧,死狗值不了几个钱,不就一张皮嘛。”有人说:“我敢跟你打赌,它没死。”又有人说:“它没死躺在这里干什么?”司机凑到跟前看了看说:“不错,就是没死,肯定是车祸,哪个王八蛋撞了它,怎么丢下不管了?来,搭把手,把它抬上去,看前面有没有人家收留它。”三个男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多吉来吧抬上了装羊毛的车厢,怕它被颠下来,又在羊毛垛子上掏出一个坑,使劲推了进去。累昏了的多吉来吧哼了一声,表明它还不是一只死狗,还有知觉。司机说:“好一只大藏獒,连呻唤都是雄壮的。”

汽车上路了。多吉来吧躺在羊毛垛子上,就像一个孩子熟睡在摇篮里。它睡了很长时间,直到下午才醒来。它望着自己的爪子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它的追撵和那辆笨头笨脑的军用卡车,赶紧站了起来,一站起来就很紧张:自己怎么会在一片羊毛上?而且羊毛是飞翔的,它感觉到的,不是依附于大地的稳实牢靠,而是悬浮起来的轻飘虚晃。它吃惊地叫起来,朝着天空叫,发现天空是旋转的,云彩是奔走的;又朝着两边叫,看到两边的山脉风驰电掣,一律朝后运动着,让它不得不去想:都朝后走了,我为什么要朝前去呢?它跳起来,跳出了羊毛垛子上的坑窝才意识到情况比它想象的还要严重,它居然在汽车上,它怎么会在汽车上呢?刹那间它想起了两次坐车带给它的灾难,第一次是多年前那辆它现在需要追逐的军用卡车带给它的,笨头笨脑的军用卡车把它带出了西结古草原,带到了多猕镇上的监狱里,两个月以后它才跑回去。第二次是一年前一辆白色的卡车带它去了遥远到不能再遥远的西宁城,直到现在它还没有跑回故乡草原去。如今它又坐上了汽车,汽车要到哪里去?它吼着,问着,没有谁理睬它,只有太阳,太阳是迎面挂在天上的,它瞪起眼睛看了半晌,断定现在是下午,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毕竟可恶的汽车是朝着西斜的太阳呼啸而去的。它摇摇晃晃地卧下了,继续吼着,问着,直到汽车停下,直到一阵大风从后面吹来。

汽车停下是因为司机想撒尿,尿没来得及撒,就听到半死不活的藏獒在车厢上面“嗡嗡嗡”地吼叫着。驾驶室里的另外两个人也听到了,钻出来吃惊地向上看着。司机说:“它怎么突然精神起来了?你听这声音,哪里是狗叫,分明是打雷。”多吉来吧感觉汽车不走了,站起来冲下面的人咆哮着。有人说:“不能再拉着它了,它会吃了我们的。”司机说:“快快快,快进驾驶室,它要跳下来了。”多吉来吧果然从高高的羊毛垛子上跳了下来,但推动它跳下来的,并不是撕咬人的蛮野之性——尽管它始终认为这几个用汽车拉着它的人一定会给它带来新的灾难,而是风,风大了,也转向了,大风从后面吹来,稍来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这味道一进入鼻子,就在它脑海中刺激出了一抹略带亮色的记忆,这次可不是闪电般来去的,而是来了就不走了。多吉来吧奇怪了一下:怎么那辆笨头笨脑的军用卡车跑到自己后面去了?它朝风吹来的方向望了望,想都没想就把自己交给了命运。命运对不低头、不屈服的生命历来是宽容的,它没有摔死,也没有摔伤,它机智地跳进了路旁的河水,水浮住了它,柔软的淤泥托住了它,它溅起了偌大一片水花泥浪,在泥浪落地的同时爬上河岸,看都没看一眼已经钻进驾驶室的三个人,便朝着走来的方向跑去。

大概跑了二十分钟,它就看到了那辆军用卡车,笨头笨脑的庞大物体停靠在路边,三个军人正在打开的车头边忙活着。多吉来吧停下来,远远地观察着,它不知道车坏了,需要修理,还以为卡车已经到达了目的地,而刚才自己居然就在目的地旁边一闪而过。它兴奋起来,眼光四下里闪烁着,想找到监狱,想把这里看成是青果阿妈州州府所在地的多猕镇和多猕草原,但很快它就沮丧了,这里什么也没有,完全跟记忆没关系。它吃惊着,接着又愤怒地咆哮了一声,像是对卡车说:你怎么把我带到了这里?马上又明白,咆哮是没有道理的,它唯一的选择就是告别卡车。它转身离开,再次朝着太阳落山的地方走去。

它觉得自己走了很长时间,走过了黄昏,走进了黑夜,不能再走了,尽管有路,但它只相信太阳,没有太阳的天空会让它迷失方向。它走出公路,来到河边喝了几口水,感觉饿了,正发愁没有东西吃,就见黑黢黢的浅水湾里,几条大鱼正在游动。它扑了过去,速度哪里是鱼能逃得脱的,它咬住了一条甩到岸上,又咬住了一条甩到岸上。两条大鱼让它胃口大开,正吃得来劲,就听公路上一阵汽车的轰隆声,仰头一看,就见那辆笨头笨脑的军用卡车从自己面前疾驰而过。它吃惊地吼了一声,跳起来就追,恍然明白:原来卡车并没有到达目的地,刚才只不过是休息,就像藏獒,就像人,卡车也需要休息。

多吉来吧又一次钻进了卡车后面飞扬的尘土,用恢复过来的精力,疯狂地奔跑着。尘土好像空前厚实,它看不见前面的卡车,也看不到两边的景色,只能感觉到灰尘的微粒一团一团地钻进了它的鼻子,呛进了它的肺腑,它克制着难受,一再地告诫自己:追上去,追上去,别落下,别落下。它已经知道自己的耐力不如卡车,就更希望自己更近更紧地跟上卡车。现在,它离卡车只有不到八米,它想再接近一点,就像追逐野兽那样,始终处在一扑就能咬住对方的地步。但是它没有“追尾”卡车的经验,不知道一旦卡车猛然停下,任何一个追尾者都将有粉身碎骨的危险。

刚刚修好的卡车又坏了,是方向盘的问题,司机害怕卡车栽到河里去,一脚踩住了刹车。只听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车停下了,黑暗中的多吉来吧、被尘土裹缠着的多吉来吧,一头撞了过去。咚的一声响,卡车摇晃了一下,它被弹了起来,弹出去了十米,轰然落地之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几个军人下车拐到后面来,打着手电在车厢下面照了照,没发现什么,骂了一句这辆老掉牙的车,就去前面打开车头修起来。他们修了很长时间也没有修好,直到又一辆夜行的卡车过来,他们拦住,请地方司机帮了一阵忙后,才又开始准备上路了。

天正在放亮,多吉来吧在一阵汽车的发动声中醒了过来,头晕脑涨得就像把汽车顶在了头上。它恍恍惚惚地观察着身边,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灌木丛里,前爪上有血,舔了舔才知道不是爪子烂了,是头上的血流下去了。它看了看前面的卡车,看了半天才想起刚才的事情,心里便愤愤的,就像自己被野兽咬了一口那样。它哪里知道它没有被撞死已经是不幸中的大幸,它恰好撞到了平放在车厢下面的备用轮胎上,把轮胎撞凹了一大块,而它也只是头皮烂了,骨头没有粉碎,意识还能复原。多吉来吧站了起来,朝前走动着,头重脚轻的感觉让它一摇三摆。好在四肢依然是健壮而完好的,它走着,走着,试着跑了几步,停下来晃晃头,又开始走,又试着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晃头,然后就朝着笨头笨脑的军用卡车小跑着追了过去。追了一段就栽倒了,爬起来再追。这样栽倒爬起地重复了好几次后,它放弃了小跑,开始碎步往前走,走比跑要稳当一些,总算没有再次倒下。

卡车走得很慢,司机害怕方向盘再次失灵,不敢快跑,这倒方便了多吉来吧。它远远地跟着,虽然距离越拉越大,但毕竟能看见卡车,也能闻到卡车。这样的追撵持续了两个小时,卡车突然加速了,很快消失在多吉来吧的视线外。多吉来吧不得不跑起来,跑着跑着又栽倒了。它愤怒地吼了一声,一口咬在自己的前腿上,似乎是说:你怎么这么不争气啊。

多吉来吧趴在地上,心中一片绝望。山风吹来,它感觉到了风中的人臊,就是西宁城的纸墙边扭打不休的那些人身上的臊味,就是小镇饭馆里它撕咬过的那些外来人身上的臊味。现在,这些人臊无处不在,弥漫了它经过的所有山坡所有草原,很可能也已经笼罩在西结古草原了,汉扎西、妻子果日、寄宿学校,说不定已经遭遇了危难。一想到故乡草原的危难,多吉来吧便倔强地站起来,一步一声吼地往前走去。突然又听见了汽车的声音,闻到了那辆军用卡车的气息,它大吃一惊:难道它又开回来了?

原来峡谷已经结束,路开始顺着山坡下跌,用一个个连起来的“之”字形朝着草原铺展而去。车况的不佳和路的扭曲让多吉来吧又一次看到了笨头笨脑的军用卡车,就在山路的中段,缓缓地拐来拐去。它望着卡车,第一个反应就是离开公路,沿着路和路之间的草坡溜下去。这是它的本能,在它最早开始追逐野兽、扑咬敌手的时候,它就知道直线比曲线更便捷、更容易得手。它在草坡上连爬带滚,很快接近了卡车,它在上面,卡车就在两米外的下面。它知道卡车一走下山坡,走过这些“之”字形的路面,就再也追不上了。它无助地坐下来,满眼惆怅地望了望远方的草原。似乎一望就有了灵感,它那仍然眩晕胀痛着的脑袋突然轻松了一下:为什么不能让下面这辆可恶的卡车拉着它到达青果阿妈草原的多猕镇呢?灵感立刻主宰了它的行动,它倏地站起,朝前挪了挪,用最清醒的勇敢,顺着山势,对准车厢里那些扎成捆的犯人穿的蓝色棉大衣,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