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来到寄宿学校前,准备咬死孩子,嫁祸于人的黑命主狼王在下风处卧下来,也命令白兰狼群卧下来。它们需要休息,需要静静地观察:面前这个有不少孩子的地方,到底有多少藏獒在守护,有多少大人在陪伴?它们是应该神鬼不知地偷袭呢,还是堂堂正正地进攻?观察是隐蔽而持久的,狼群有效地利用着草丛和土丘,不仅不让对方发现自己,还能轮换着睡觉。它们似乎等待这样一个机会:一两个孩子突然离开学校朝它们走来,或者它们饿极了,已经到了把报复和维持生命的进食融为一体的时候。在这两种情况没有出现之前,它们的做法只能是窥伺和忍耐,因为它们已经看到,寄宿学校的帐房之前,趴卧着几只大藏獒。
红额斑头狼看到白兰狼群没有再跟着它们,以为自己的警告起了作用,对方不敢了,收敛了,至少不会轻蔑而放肆地再在它们的眼皮底下东西驰骋了,便把白兰狼群抛在脑后,率领自己的狼群,一心一意地跟在勒格红卫和地狱食肉魔后面,继续那种坐收渔翁之利的奔忙,继续探究到底为什么会出现藏獒咬杀藏獒的原因和结果。它们沿着野驴河,来到牧草丰美、地势开阔的下游草场,惬意地远观了五六次地狱食肉魔对那些看家藏獒或牧羊藏獒的咬杀,更加惬意地吃喝了十几只藏獒的血肉,然后追踪着地狱食肉魔走出了野驴河下游草场。
跑在最前面的红额斑头狼突然停下了。它支棱起耳朵听了听,立刻从低洼处跑上了一处台地,惊讶地盯着远方,举起鼻子嗅了嗅,然后轻轻咆哮了一声,让狼群里的几匹有经验的狼都来听听。几匹狼举着鼻子嗅起来,不停地抖动着耳朵,好像一种声音正在刺激着它们敏感的听觉。认识显然是共同的:来了一股大狼群,是从上阿妈草原过来的。怎么上阿妈的狼群跑到西结古草原来了?红额斑头狼琢磨着,突然一个警醒:现在是藏獒的黑夜,这里是藏獒咬杀藏獒的战场,西结古草原的藏獒都忙着抵抗、忙着牺牲去了,谁还来管狼?既然藏獒已经顾不上管狼了,外来的狼群哪有不乘虚而入的。而对红额斑狼群来说,西结古藏獒的领地也是它们的领地,它们比藏獒更不愿意外来狼群的出现。
红额斑头狼看了看渐行渐远的勒格红卫和地狱食肉魔,遗憾似的长嗥了一声:不能再跟着他们去吃藏獒肉了,该放弃的便宜还是要放弃。西结古草原的藏獒正在一只只被外来的藏獒杀死,撵走外来狼群就只能靠它们了。红额斑头狼果断地朝前跑去,一起步就很快。狼群按照既定的次序陆续跟了过去。一个小时后,它们从三面围住了上阿妈狼群。上阿妈狼群一看来的是一股大狼群,加上环境陌生,心里虚弱,一阵集体咆哮之后,转身就跑。红额斑狼群紧追不舍,它们精神抖擞,音量饱满地吼叫着,一副不把对方全部咬死吃掉不罢休的样子。草原一片迷茫。两股狼群在逃命与追命之间周旋着,把和平与宁静变得嘈杂而陡峻。一股更大的迷茫从生灵眼中升起,冉冉地迷茫到天上去了。
一阵爆起的响声倏然拉转了他们的眼光。是马队的驰骋和獒群的奔跑,刚一出现,就在二百米之内,说明这些人和藏獒隐藏在附近已经很久了,现在感到时机一到,便奋勇争先地跳出草冈,席卷而来。人们吃惊着,猜不出他们是来干什么的。东结古骑手和上阿妈骑手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应付了,他们的领地狗群也失去了应对的能力,只把吠声用最大的音量播放出来,一片轰鸣。只有西结古骑手和西结古领地狗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对他们来说,只要是外来的,就意味着进攻,而面对进攻的唯一选择,就是保卫,人要保卫藏巴拉索罗神宫,领地狗群要保卫人。转瞬之间,西结古骑手翻身上马,密集地围住了东西南北四座神宫。獒王冈日森格也带着领地狗群,井然有序地挺立在了西结古骑手的前面。
马队和獒群迅速靠近着,他们从西边跑来,绕开打斗场分成了三部分,一部分冲向了上阿妈的人和狗,一部分冲向了东结古的人和狗,一部分冲向了西结古的人和狗。大家都有些奇怪:这不是多猕骑手和多猕藏獒吗,他们的人和狗并不多,为什么还要分成三部分?难道他们狂妄傲慢到对谁都要仇恨,对谁都要进攻?谁也没有发现蹊跷,除了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冈日森格依靠优秀的喜马拉雅獒种的遗传本能和作为獒王的经验,比人更早地对他们的兵分三路产生了疑惑,疑惑紧跟着判断,它立刻意识到绕开打斗场的三路人狗的进攻都是佯攻,而真正要达到目的的,却是谁也没有注意到的第四路人马——多猕骑手的头扎雅带着另外两个骑手,直扑打斗场的中央,那儿站着两个人:丹增活佛正在说服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回去吧,不要再打了,你们得不到藏巴拉索罗。”
多猕骑手的头扎雅和另外两个骑手冲撞而来,撞倒了丹增活佛和巴俄秋珠,让马蹄翘起来,毫不留情地砸向了巴俄秋珠。马蹄落下来了,冈日森格扑上去了。冈日森格两秒钟以前已经扑到了离巴俄秋珠和丹增活佛很近的地方,这是它的第三扑,前两扑是防备和威胁,警告对方不要过来,第三扑是救命,巴俄秋珠眼看要被三匹马腾起的马蹄踢死踏死了。年迈的冈日森格凭借经验和天生的素质,又一次展示了草原王者的风范。它用自己虽然受伤却依然铁硬的獒头,抵住了铁掌锃亮的马蹄,那马一个趔趄,差一点把多猕骑手的头扎雅掀到地上。接着还是扑跳,还是抵撞,撞走了第二匹马的马蹄,又撞走了第三匹马的马蹄。有一匹灰色马被撞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好在马背上的主人是草原上最优秀的骑手,他用自己的腿支撑着马体,拽紧了缰绳让马迅速站了起来。巴俄秋珠安然无恙,这个曾经在西结古草原光着脊梁跑来跑去的人,被冈日森格毫不迟疑地救了下来。
但这还是佯攻,多猕骑手的真正目标是丹增活佛。扎雅从马背上俯下身子,一把撕住了丹增活佛的袈裟。冈日森格马上明白这是抢劫,外来的多猕骑手要当着它的面抢走西结古寺的丹增活佛。它以同样不可思议的速度,猛烈地扑跳而起,几乎把扎雅从马背上撕下来。遗憾的是冈日森格再厉害也不能同时扑跳三个人,就在它赶走了多猕骑手的头扎雅,赶走了另一个试图俯身拽起丹增活佛的骑手之后,第三个骑手从它的身后把丹增活佛拽上了马背。骑手调转马头,狂奔而去,扎雅和另一个骑手迅速跟上去,护卫在他身后,在冈日森格面前形成了一道屏障。
冈日森格追了过去,如果面前一直是两匹马的屏障,它说不定还能绕过去,可两匹马很快变成了二十多匹马和二十只壮硕伟岸的藏獒,多猕骑手的目的已经达到,冲过去堵挡上阿妈人和狗、东结古人和狗、西结古人和狗的三路人马迅速撤了回来。冈日森格无法排除如此强大的障碍,只能跟随在后面,不懈地追撵着,但是距离越来越远,当所有的西结古领地狗都开始追逐的时候,它停了下来,又坐了下来,吼喘着,嗓子里喷吐着火焰,心里不禁喟然长叹:老了,老了,毕竟我已经老了,怎么努力也追不上了。其实它这是过于自责了,照现在的情势,任何一只藏獒,包括年轻时候的冈日森格,都是追不上的。
返回来的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碰见了上阿妈领地狗,它们友好地冲它打着招呼。一只身似铁塔的灰獒走到它跟前,跟它碰了碰鼻子,似乎是一种自我介绍:我是蓝色明王恩宝丹真,上阿妈领地狗的新獒王。冈日森格矜持地梗着脖子,脸上写着老年人的庄重,还写着草原王者的豪迈,站立了片刻,便扭身离去了。冈日森格知道它们是来感谢的,作为西结古草原的獒王,它救了敌对阵营里上阿妈骑手的头巴俄秋珠的命,这对恩怨分明的藏獒来说,无疑提供了一个和解的机会。
但藏獒的和解不等于人的和解。巴俄秋珠骑马走来,怒气冲冲地训斥自己的领地狗群:“冈日森格救我是因为我小时候是西结古草原的人,我后来成了上阿妈草原的人,现在又是上阿妈公社的副书记,你们为什么不救我?我真替你们害羞,你们是干什么吃的,就会跑过去讨好人家,你看人家那个高傲的样子,理你们了没有?以后不准你们跟西结古的藏獒碰鼻子,除非他们把藏巴拉索罗交给我们。”又朝着蓝色明王恩宝丹真说,“你现在是新獒王,但要是你不好好表现,就算我不罢了你,领地狗群也会让你滚蛋。下来就要打了,你给我上场,就挑战他们的獒王,那个獒王已经老了,你肯定能赢它,只要赢了它,这个世界上就不会再有藏獒不服你了。”恩宝丹真显然听懂了巴俄秋珠的话,听话地朝打斗场走了几步,突然又停下,扭头用一种研究者的神态迷茫地望着巴俄秋珠,“呵呵”地叫了两声,口气里充满了疑问:西结古草原的獒王可是救了你的命的,我怎么能挑战它呢?恩宝丹真当然不懂“恩将仇报”这个词,但靠了遗传的本能,它知道无论谁,只要对自己、对自己的主人有救命之恩,就再也不能以恨相见、以牙相对了。巴俄秋珠看恩宝丹真犹犹豫豫不肯向前,就晃了晃马鞭,督促道:“上啊,你给我上啊。”恩宝丹真还是不动,它的疑惑是根深蒂固的,人越是忘恩负义它就越是疑惑:不对吧,搞错了吧?我们藏獒从来没有这样过。巴俄秋珠甩着马鞭抽起来。恩宝丹真不躲不闪,用一对漂亮的玉蓝色的眼睛固执而单纯地递送着越来越深刻的疑惑,宁肯忍受鞭笞的痛苦,也不想违背自己对祖先遗风的继承。巴俄秋珠吃惊地叫起来:“哎,你到底是怎么了?”
这样的磨蹭让东结古的獒王大金獒昭戈有些不耐烦了,“訇訇訇”地吼起来,盖过了所有人的声音。骑手们谁也不说话了。大金獒昭戈走到了打斗场的边缘,把尖亮如刀的眼光射向了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它在挑战冈日森格,似乎在它看来,獒王与獒王之间的战斗才是真正决定鹿死谁手的战斗,别的,能省略就省略吧。
2
当狼和狗的味道混杂而来时,多吉来吧的行进变得屏声静息,轻手轻脚。空气诡谲起来,阴谋在黑暗中发酵,变成了密如星星的针芒,从身前身后所有的地方刺激着它。它无声地小跑起来,想跑到巴桑和草原马的前边去,一方面是想尽量远一点地遏制住敌锋,在一个万无一失的地方保卫他们,一方面也是想给对方来个突然袭击,在对方以为离目标还远着的时候,从天而降,咬它一个冷不防。它本能地相信用潜行迎击潜行的方法一定能够奏效。糟糕的是,巴桑虽然还没有感觉到险恶正在到来,但作为人他对大荒漠里的黑夜有一种本能的恐怖,一发现多吉来吧不见了,就紧张慌乱地喊起来:“藏獒,藏獒,你在哪里,藏獒?”多吉来吧想回应一声,制止他的喊叫,刚要出声又闭嘴了,就让这个人喊去吧,反正他和草原马早已暴露在野兽的觊觎之中,喊和不喊都是一样的明显。它依然健步小跑着,先是向前,然后右拐,埋伏在一座沙丘后面,朝着已经可以用嗅觉摸得着的敌群张开了血盆大口。
多吉来吧的身后,巴桑还在喊叫,突然不喊了,就骂起来,骂藏獒薄情寡义,无缘无故离开了自己,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而他还以为藏獒会保护他。骂自己愚蠢呆傻,专挑个黑夜走荒漠,那不是直接往狼嘴里走吗?骂着,他停了下来,不走了,原地伫立了一会儿,掉转马头,往回走去。他这时候又不害怕苏毗城的人追上来报复了,觉得离苏毗城越近就越安全。但是他没想到,就是自己这种不信任藏獒的举动,打乱了多吉来吧的方略,也使自己陷入了凶险死亡的境地。敌群已经近在咫尺了。多吉来吧匍匐在地,歪着头把嘴埋进两腿之间,只靠耳朵和鼻子确定着它们的距离和数量,心里还是那个疑问:怎么又有狼,又有狗啊?它不知道,苏毗城新来了一帮外地人,他们喜欢吃狗肉,隔三差五就要杀一只狗解馋,结果几乎所有还活着的狗都逃离苏毗城,投诚了狼群,帮着狼群一起撕咬牲畜。狼患成灾,所以才有了巴桑要把它卖给胖子和瘦子的举动。多吉来吧一边感觉着狼和狗快速而无声的靠近,一边分辨着哪是狼哪是狗,突然站起来,扑了过去。完全是饮血王党项罗刹的战法,一扑到位,前爪夯在一匹狼的眼睛上,利牙插在另一匹狼的脖子上,咚的一声响,又嗤的一声响,两匹饿狼都没看清敌手是什么样儿就同时毙命了。
接着又是一次扑跳,这次它扑向了一只狗,扑向狗的力量比扑向狼的力气还要大,因为对方是一只卷毛大狗,是一个让多吉来吧百般鄙视的人类和狗类的叛徒。卷毛大狗已经看清扑过来的是一只藏獒,虽然知道自己不是对手,但并没有逃跑,以同类之间从祖先就开始的不可消解的妒恨,迎敌而来,张嘴就咬。多吉来吧火气冲天,浪叫一声,仿佛是说:居然敢于鸡蛋碰石头,那就死吧。叫声刚落,牙齿就来到了对方的喉咙上,血滋了出来,狗訇然倒地,咬得利索,死得也利索,多吉来吧第三次扑跳而去。又一匹狼倒下了,它跟多吉来吧艰难地搏杀了一阵后,嗥叫了七八声才死掉。多吉来吧喘了一口气,奋起智勇,准备继续拼命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被狼和狗组成的群体团团围住了,蓝闪闪、黄灿灿的眼灯亮了一片。更不妙的是,它发现它已经看不到巴桑和草原马了,怎么回事儿,它拉开的距离并没有这么远,一定是他们不走了,或者回去了。它跑上一座高高的沙丘,赶走了已经占领沙丘制高点的三匹狼、一只狗,仰头眺望着,看到在它走来的路上,荒漠朝着苏毗城延伸而去的地方,又亮起了一片眼灯,那是另一股狼和狗的群体,不用说它们已经围住了巴桑和草原马。多吉来吧抖动胸毛打雷似的轰鸣起来,似乎在告诉巴桑:不要远离我,靠近我,靠近我。
当轰鸣传来的时候,巴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多吉来吧的声音,他以为天边真的出现打雷了,而前后左右围堵着自己的狼狗之群正是借了雷鸣的掩护突然出现在了这里。倒是草原马比主人更有灵性,立刻意识到了多吉来吧的存在,它不听主人的驱策,转身走去。巴桑以为马被狼狗之群吓坏了,使劲拽着缰绳,又拉转了它的身子,他还是那个想法:离苏毗城越近就越是安全的。狼狗之群对他的想法了如指掌,把更多的大狼和大狗集中在了他的前面。他又是打马又是喝马地走了二十多步,就再也走不过去了,而停下来的这个地方恰好是个洼地,四面的沙丘不高却更适合狼和狗的扑咬。狼和狗密密麻麻排列在沙丘的脊线上,高处的可以扑到巴桑的喉咙,低处的可以扑到马的脖子,再低一点的可以扑到马肚子。巴桑吓坏了,像一只困兽惊慌失措地哓哓而叫。草原马扬起脖子长嘶起来,一声接着一声,它这是报信给多吉来吧听的:危险了,我们危险了!
听觉超群的多吉来吧听到了草原马的嘶叫,立刻意识到他们死亡已经临头,自己不能在这里厮打下去了。它四下里观察着,看到狼狗之群严密地部署在它和巴桑之间,直接跑过去根本不可能,只能绕过去,从左边绕,不行,从右边绕,也不行,都是密集的狼群、残酷的堵挡,只能转身往后跑,后面是狼狗之群的大本营,一闻强烈厚重的狼和狗的臊味儿就知道。狼和狗以为是它们的大本营就没有谁敢进入,只安排了一些老弱病残在那里把守,没想到多吉来吧突然冲了过去,连吼带咬地摧破了围攻,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奔跑而去。
围堵它的狼狗之群哗的一下动荡起来,追撵是它们的本能。大荒漠的黯夜里,一场赛跑开始了,多吉来吧在前,狼狗之群在后,在前的想着救人救马,在后的想着吃掉它,两种不同的禀性都把自身的速度发挥到了极致。距离渐渐缩小了,也就是说,狼狗之群的速度比多吉来吧要快一些,它们是荒漠里的居民,习惯了在松软的沙丘上奔跑,个个都是“沙上飞”,而多吉来吧总觉得爪子下面软绵绵的,力气越大就越使不上劲。更重要的是,它必须拐弯,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它几乎再次把自己投入到狼狗之群的中间。好在它是要去救人救马的,这比让它自己面对死亡还能激发它潜藏在骨血里的天才,它是勇武的天才,也是脱险的天才,在狼狗之群接近它就要吞没它的一瞬间,它跃过了一座沙丘,然后戛然止步,趴在沙壁下的坑窝里一动不动。狼狗之群有的从沙丘之上它的头顶飞瀑而去,有的从沙丘两侧奔泻而去,跑在前面的发现目标已经消失,停下来回头寻找时,跑在后面的来不及刹住,纷纷撞在了它们身上,猛烈的惯性让它们仰的仰、趴的趴,狼狗之群乱了。趁着这个机会,多吉来吧蹦起来,跃上沙丘,原路返回,稍微一拐,直奔巴桑和草原马。
包围着巴桑和草原马的狼狗之群没有耽搁多久,就开始了进攻。其实说进攻是不确切的,因为没有防御。巴桑和草原马都不过是俎上之肉,等待切割撕咬就是了。也就是说,这不是打斗的瞬间,而是吃肉的前夕,既然是吃肉就需要有先有后,抢先扑向巴桑和草原马的狼和狗都没有来得及把利牙插入血肉,就被后面更加强壮的狼和狗顶翻了。它们互相纠缠着,争吵着,仿佛这也是形成决定前的协商,片刻之后突然安静下来。一些狼和狗后退着,把首先撕咬吃喝的机会让给了四匹强壮的狼和两只强壮的狗。四匹狼扑向了巴桑,两只狗扑向了草原马。巴桑惊慌地喊叫着,胡乱挥舞着马鞭,却一点作用也没有,他的双腿和胳膊迅速被狼咬住了。他惨叫了几声,知道自己就要喂狼,恐怖得揪下了一把草原马的鬃毛。草原马跳起来往前跑,看跑不出洼地,就转着圈来回尥蹶子,却没有踢到一只扑咬它的狗。狗太熟悉马了,很容易地躲过了蹄子,然后一边一个咬住马的屁股把自己吊了起来。也许狼狗之群的失误就在于它们内部的争吵延宕了时间,也在于它们让两只狗去撕咬马,而没有让狼去撕咬马,狗毕竟是狗,无论如何还没有返璞归真到擅长于咬住猎物的喉咙一牙毙命的程度,它们没有立刻咬死马,就等于给多吉来吧赠送了一个救人救马、表现忠肝义胆的机会,它来了,摆脱了狼狗之群追杀的多吉来吧它悍烈无比地跑来了。
多吉来吧一来就出现了死亡,是狼和狗的死亡,只见一股黑风从天上扑来,只听一声雷鸣在耳畔炸响,咬住巴桑双腿和胳膊的四匹狼顿时滚翻在地,大概是大荒漠里的食物来源历来短缺,干旱枯瘦了植物也枯瘦了动物,荒漠狼比草原上的狼要小一些,体格小,胆子也小,滚翻在地的四匹狼竟有两匹抖抖索索起不来了。多吉来吧伸出铁硬的前爪,从这匹狼身上跳到了那匹狼身上,两匹狼的肚子就都被捣破了,捣得很深,破裂的肠子里血沫和狼粪飞溅而出。倒是吊在马屁股上的两只狗胆子不小,丢开草原马就横扑过来,扑过来就是倒地,一只狗被多吉来吧撞倒了,另一只狗刚咬住它的鬣毛就被它一口撕掉了耳朵,然后还是前爪出击,打在了对方鼻子上,打得那狗连打了三个滚,嗷嗷地叫着爬起来就跑。多吉来吧站在巴桑和草原马的身边,冲着狼狗之群威力四射地播放着一声声坚硬锐利的叫声,前冲后挫地运动着,做出随时就要扑过去的样子。
狼狗之群紧张地后退了五六米,形成了一个“凸”字形的轮廓。多吉来吧一看就明白,最突出的那匹大黄狼应该就是头狼。它朝前走了走,又回头招呼着人和马。驮着巴桑的草原马会意地跟过去,跟着多吉来吧走出了危险的洼地,走上了一座沙丘。一直傻愣着的盗马贼巴桑直到这时才明白,藏獒没有离开他,藏獒来救他了,他和自己的马已经死里逃生。他喊起来:“藏獒,藏獒。”喊了两声,眼泪就夺眶而出。一个盗马贼的眼泪就像两股清澈的悔恨之泉,淙淙地流淌在大荒漠的黑夜生死攸关的时刻。巴桑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说:“你救了我的命,你就是我的亲阿爸,佛菩萨保佑,让我的亲阿爸来救我了。”多吉来吧听不懂巴桑在说什么,只能意识到语言里充满了悲戚,觉得人的悲戚是因为作为藏獒的它没有尽到责任,就再次把眼光投向了狼狗之群“凸”字形的轮廓。
头狼,头狼,多吉来吧知道驱散狼狗之群的唯一办法就是干掉头狼。它以居高临下的眼光朝前扫去,看到作为头狼的大黄狼依然处在最突出的位置上,就咆哮了几声,纵身而起,跳下了沙丘。狼狗之群在头狼的带领下朝后荡了一下,又朝后荡了一下,接着便朝前浩浩而来。它们看到扑向它们的多吉来吧栽倒在了沙丘之下,半天爬不起来,又看到多吉来吧好不容易爬起来后,一瘸一拐地走着路,尖叫了几声,又开始呻吟,还不时地坐下来,弯过身子去舔着后腿。显然它的后腿摔断了,已经不能扑咬、不能厮打了。大黄狼得意地嗥叫了几声,带着狼狗之群威逼而来。多吉来吧紧张地咆哮着,想站起来,屁股使劲抬着,却怎么也抬不起来,只好瘫软在地上,着急而痛苦地扭动着身子。
沙丘之上,草原马“咴咴”地叫着,马背上的巴桑“唷唷”地叫着,他们都看清了多吉来吧受伤的情状,担忧着它,也担忧着自己:完了,又完了,死里逃生的他们又陷入绝境了。狼狗之群乘时乘势而来,迅速而险恶地靠近着,转眼就来到跟前,三四米的距离让多吉来吧浑身发抖,连骨头都能打出响亮的冷战来。一匹大公狼扑了过来,咬住了多吉来吧的脖子,看到对方毫无反抗能力,赶紧又退了回去。一只恶狗扑过来,咬在了多吉来吧的肩膀上,看对方惨叫着并不回咬,就吐着舌头,回到了头狼身边。接着又是一匹狼的扑咬,也是咬了一口之后,转身回去了。都是试探,三次试探在多吉来吧身上留下了三处伤口,鲜血流淌着,多吉来吧舔都不舔,似乎已经没有力气顾及自己的伤势了。
头狼阴恶地瞪着多吉来吧,确定这只它从未见过的大藏獒真的不行了,便亢奋地抖动起耳朵:好啊,好啊,藏獒一不行,那个人和那匹马就依然是它们的果腹之物了。它长长地狞笑了几声,环视了一下围堵着沙丘的狼狗之群,肆无忌惮地扑了过来。身后的狼狗们轰轰地涌动着,用咆哮助威着它们的头狼。头狼一口咬向了多吉来吧的喉咙,大嘴咬合的瞬间,突然觉得什么也没有咬到,又咬了一口,还是没有咬到,不禁大吃一惊,知道事出蹊跷,赶紧后跳,却发现脱离危险的机会在它一开始扑咬的时候就已经不复存在。瘫卧在地的多吉来吧把起身、闪开和进攻变成了一个动作,用没有速度的速度,龇出牙刀直刺头狼的喉咙。头狼嗥叫了一声,想叫出第二声时气息已经没有了。一切都是诡计,多吉来吧冒着被试探者咬死的危险,成功地把头狼引诱到了自己的嘴边。
咬死了头狼的多吉来吧大步朝前走去,机灵的草原马赶紧走下沙丘,跟在了后面。马背上的巴桑发现又有活的希望了,惊怕未消地呼喊着:“藏獒,藏獒。”仿佛不这样用呼喊拽着多吉来吧,它就会顷刻跑掉。走出去了几百米,巴桑才抬起头,发现蓝幽幽的眼灯已经不在眼前左右了,狼狗之群朝他们身后集中而去,狼嗥着,狗叫着,那是凄哀的哭声,是为了头狼之死的祈告:天哪,天哪。巴桑又一次哭了,他为自己遇到了这么大这么恶的狼狗之群还能活着而泪流满面。草原马呼呼地打着响鼻,表达着它的庆幸,也表达着一个畜生对另一个畜生发自肺腑的感激。
他们快速行进着,一直是多吉来吧走在前面。第二天上午,他们穿过荒漠的一角,来到了草原的边缘。巴桑觉得是多吉来吧把他带出了荒漠,感动地摇着头说:“幸亏啊,幸亏我遇到了藏獒,不然我就死了,不死也得走回苏毗城让人打我了。”他们停下来休息。巴桑从马褡裢里拿出一个焜锅(鏊做的扁圆烙饼),让多吉来吧吃。多吉来吧坚决不吃,走到离巴桑二十步远的地方趴下睡着了。草原马脚步轻轻地来到多吉来吧身边,吃着周围的草,吃完了也不到别处继续吃,就那么身姿挺挺地站着,用它的身体为睡着的多吉来吧遮挡着荒漠边缘恶毒的阳光,也用尾巴驱赶着飞来骚扰多吉来吧的蚊蝇,好像它是不累的,也不知道还有不短的路要走,必须尽快多吃一些草。巴桑看着自己的马,眼睛里潮潮的,连马都知道千方百计地报答救命之恩,而他却还在心里打着小算盘。他闭上了眼睛,重新考虑着如何处置多吉来吧的事情。一个盗马贼第一次为了一个畜生的去留在困乏之中失眠。而多吉来吧永远都不会知道,正是它的勇敢和机智以及对人的忠诚,软化了盗马贼坚硬的心,给自己赢得了一个继续踏上回乡之路的机会。
太阳西斜的时候,他们又开始行走。这次是巴桑骑马走在前面,边走边不断地回头对多吉来吧说:“藏獒你听着,我不带你去我的家乡草原了,哪怕你能给我换来一百匹马。你是逃跑出来的是不是?就像我卖马那样,你被人卖给了外面的汉人是不是?你现在要回家乡是不是?我知道只有青果阿妈草原和康巴草原才生长着你这样的大狮子藏獒,告诉我你是青果阿妈草原的,还是康巴草原的,我好送你去啊。”多吉来吧知道他这番话很重要,使劲听着,也没有听明白,当巴桑说到“青果阿妈草原”时,它没有吭声,说到“康巴草原”时,也没有吭声。巴桑哀叹一声说:“那我只能把你送到花石峡了,到了花石峡你自己走,你能走回去吗?”
第二天下午,他们到达了花石峡,这是个前往草原腹地的路口,有一些房子,有许多人,还有南来北往的汽车。巴桑不走了,下马指着前面的路对多吉来吧说:“你就往前走吧,再走四五天,就能看到巴颜喀拉山,翻过了山往南去是康巴草原,往北去是青果阿妈草原,能不能回到家乡就看佛菩萨保佑不保佑你了。”多吉来吧顺着巴桑手指的方向看了半晌,摇了摇尾巴,好像听懂了。其实它只听懂了一点,那就是往前走,就凭这一点,它也要离开巴桑和草原马了。多吉来吧朝前走去。草原马用缰绳拽着巴桑跟了过去,咴咴地叫着,意思好像是说:别走啊,你别走。多吉来吧回过身来,看着草原马和巴桑,久久地看着,突然跑过来,围绕着草原马和巴桑转了一圈,舔了舔马腿,舔了舔人腿,毅然转身朝前走去。草原马和巴桑送别着它,眼睛里都是泪汪汪的。多吉来吧也是泪汪汪的,它以最大的毅力克制着自己:不回头,不回头,再也不回头。眼泪掉下来了,就像碎珍珠一样,一串一串地掉下来,一路撒了过去。
看不见了,已经看不见多吉来吧了。草原马扬起鼻子嘶鸣着,这次不是让藏獒别走的意思,而是真正的送别:保重啊,藏獒。多吉来吧听明白了,脚步没停,头也没回,但叫声却一声比一声洪亮、恳切:谢谢啊,谢谢你们带我来到了这里。巴桑看着,听着,揉了一下眼睛,就呜呜呜地哭起来。多吉来吧边走边叫,直到它估计草原马和巴桑再也听不到了的时候,才把叫声变成了哽咽,那是隐忍的哭泣,是以水的形态流淌出来的它的心。哭泣持续到黄昏,多吉来吧跑起来,跑着跑着,眼泪就更多了。更多的眼泪一半是悲伤,一半是激动,它突然闻到了深藏在草原内部的野兽的气息,闻到了寒凉可亲的雪山的气息,闻到了帐房和牛羊的气息,它觉得日思夜想的故土西结古草原就要到了,它很快就能见到自己的主人汉扎西和妻子大黑獒果日了。
隐隐约约,城市亢奋的人臊在风中飘忽,带着死亡信号的诡异之风再次出现,从后面催动着它。多吉来吧突然意识到,自己处在两股风气之间,亢奋的人臊和自己回乡的方向完全一致,自己的使命是和裹挟着人臊的东风赛跑,赶在危难之前回到西结古草原,承担救援草原救援寄宿学校的责任。多吉来吧追逐着风头,向西飞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