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五 至高无上

藏獒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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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巴拉索罗神宫前,面对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的挑战,冈日森格的反应却是困顿地打了一个哈欠,动作迟缓地卧了下来。它知道自己老了,已经不是雄姿英发、目空一切的时候了,它得谦虚一点、内敛一点,尽量给别的藏獒创造出人头地的机会。它相信虽然曲杰洛卓死了,但在情势的逼迫下,西结古草原的领地狗群里必然会冒出更加出色的藏獒,比自己出色,比曲杰洛卓出色,比整个青果阿妈草原所有的藏獒都出色。而表现出色的机会,除了打斗,除了在决一死战中以血肉为代价赢得胜利,还能是什么呢?正这么想的时候,一只藏獒跳了过来。獒王冈日森格看了一眼,不太满意地呼噜了一声:怎么是你?你能应战东结古獒王?这是一只名叫各姿各雅的雪獒,虎背熊腰、仪表堂堂,但性格腼腆温顺,很少有争强好胜的时候,尤其是在和野兽和外来藏獒的打斗中,谁也不能把它跟大智大勇、出类拔萃联系起来。冈日森格犹豫着,正准备摇摇头,就见雪獒各姿各雅已经走向了打斗场。

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一看出场的不是冈日森格,毅然从打斗场的边缘退了回去,尖亮如刀的眼光顿时变得呆钝黯淡了,这是一种不屑的表示,傲慢的大金獒昭戈并不想轻易施展本领,它的想法是:我就是打赢了它,能证明我什么呢?高山只能和高山碰撞,高山要是掩埋了土丘,那不叫胜利,叫欺负。各姿各雅看到獒王大金獒昭戈退了回去,知道对方瞧不起自己,心里有点不舒服,又看到走出来跟自己抗衡的是一只虎头苍獒,便学着大金獒昭戈的样子,面带傲慢的神情,不屑地后退着,退了几步,就“汪汪汪”地吠鸣起来。

勇敢善战、悍猛刚毅的藏獒一般是不会吠鸣的,尤其是打斗之前,但是各姿各雅却莫名其妙地吠鸣起来,而且沙哑短促、若断似连的,给人的感觉是它连虚张声势都不会。东结古骑手们和领地狗们都笑起来:这哪里是藏獒,是一只胆小怕死的笨狗熊吧?可惜它这一身丝绸般漂亮的白毛了,可惜它那虎背熊腰、仪表堂堂的长相了。但就在这时,所有盯着打斗场的眼睛都看到,虽然叫声还在持续,各姿各雅却已经不在原地了,好像那儿本来就没有站立过一只雪獒,站立过的是一只杀戮成性的血渍之獒。现在血渍之獒正在摁住虎头苍獒,喷吐着满嘴血沫。

谁也没有看见它的奔扑和撕咬,所有打斗的疯狂、猛恶、激烈统统都没有,等人们看清楚雪獒消失又迅速出现时,打斗已经结束了。西结古的人和狗、东结古的人和狗、上阿妈的人和狗几乎同时发出了惊呼:太惊人了,这只雪獒,它拥有比眼光还快的速度,也拥有傻中出奇的战法,它一举成功,利落得超出了常识。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更是兴奋而欣慰:这可是只有獒王级别的藏獒才可能有的扑咬技巧。啊,獒王,各姿各雅不是西结古草原的獒王,谁是獒王?

父亲跑了过去,蹲下身子看了看虎头苍獒,不分敌我地怒瞪着各姿各雅,吼道:“它咬死你,你咬死它,你们互相咬吧,总有一天你们会把草原上的藏獒咬完,藏獒什么都好,就这一点不好,自己咬自己,跟人一样,不要再咬了。”雪獒各姿各雅温顺地摇了摇尾巴,一脸腼腆地扭转了身子,好像有点不敢面对父亲。父亲无奈地长叹一声,起身走开,又回过头来,就像一个长辈叮嘱一个管束不住又不能不管的孩子那样说:“不要往死里咬,咬伤就行啦,但也不要咬成重伤,听见了没有?”各姿各雅晃了晃身子,好像是说:怎么可能呢?藏獒的所有打斗都是血肉横飞、你死我活的。

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来到虎头苍獒身边,毫不掩饰悲痛地哭号了几声,然后抬起头,怒视着各姿各雅,目眦尽裂,瞳光似火,颤动着胸脯,发出了几声浪涛翻滚般的吼叫。吼叫表明了它的决定,它要上场了,它悲愤至极,打算亲自报仇,杀了各姿各雅,一定要杀了各姿各雅。雪獒各姿各雅腼腆地笑了笑,忍让地缩了缩身子,立刻又变得庄严肃穆,满脸杀气。它为自己能够挑战威武不群的东结古獒王而振奋不已,它的眼光是迸射的,脑袋是灵转的,已经想好了打斗的策略:如此这般。

冈日森格“杭杭杭”地一阵吼,翻译成人类的语言,那就是大叫一声“哎呀”。如果是别的藏獒挑战东结古獒王,冈日森格或许还会采取收敛自己、尽量鼓励别人出人头地的态度,但现在这种鼓励结束了,因为雪獒各姿各雅已经证明,自己就是那只更加出色的藏獒,比自己出色,比曲杰洛卓出色,比整个青果阿妈草原所有的藏獒都出色,它作为獒王一定要珍惜,要保护。它知道接下来面对的恐怕是截至目前藏巴拉索罗神宫前最残酷的一场打斗,就算各姿各雅还能有异乎寻常的表现,胜算的可能也只有百分之四十,对方毕竟是獒王,獒王是力量、速度、体能、技巧、智慧、经验以及人气的全方位组合,你必须有多方面的超越,才有赢的希望。万一你输了,你就永远回不来了,这样的打斗没有负伤,只有死亡。

冈日森格吼着跑向打斗场,横挡在了雪獒各姿各雅前面,用头一再地顶着对方。各姿各雅明白这是让它回去的意思,左右躲闪着就是不走,眼神里挂满了疑问:为什么?为什么?我已经打赢了一场,我应该继续打下去。冈日森格用单纯而清亮的眼神传递着自己复杂的内心:你是一只有望继任西结古獒王的藏獒,你还要成长,怎么能轻易面对死亡呢?还是让我来打吧,让我去扫清你走向獒王之路的任何障碍都是划得来的,我老了,生命已经不重要了,我就是打不过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也会让它身受创伤,耗尽体力,然后你再去挑战,那就一定能赢它了。

各姿各雅并没有读懂冈日森格眼神里的内容,只知道自己必须服从獒王,就收敛了脸上的杀气,一如既往地带着腼腆的神情,温顺地转身走去。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冲着各姿各雅狂叫起来,那是让它别走,让它留下性命再走的意思。各姿各雅停了下来,看了看自己的獒王冈日森格。冈日森格冲着大金獒昭戈咆哮起来,告诉对方:我是挑战者,你来跟我打。看到一心想为虎头苍獒报仇的大金獒昭戈依然纠缠着各姿各雅,便毫不迟疑地扑了过去。

冈日森格的扑咬带着老藏獒的迟缓,大金獒昭戈稍微一晃就躲开了。它倏地横过眼光来,打量着冈日森格,嗓子眼里顿时冒水一样呼噜噜响起来,这是吼鸣,是从肚腹里发出来的雷霆。大金獒昭戈把雷霆之怒一轮一轮地送上天空,天空正在变幻,有云了,刚才还是一碧如洗,一下子就乌云翻滚了。接着又是一次动作迟缓的扑咬,冈日森格就像挠痒痒那样,用前爪在对方身上抓了几下,立马就被大金獒昭戈顶开了。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喊起来:“昭戈,快啊,咬死它,咬死那个笨蛋。”大金獒昭戈回身看了看颜帕嘉,似乎在告诉他:如果认为这只慢条斯理地扑向它大金獒而不害怕被咬死的藏獒是笨蛋,那就大错特错了,首先你得肯定它的胆量是惊人的,其次你得承认它有足够的自信,它相信自己不可能被对方咬死或咬伤,它总是非常机巧地把身形隐藏在你的牙刀和利爪的盲点上,前进后退都隐藏得毫厘不差,不是身经百战、老奸巨猾的藏獒,根本做不到这一点。

大金獒昭戈朝旁边走了几步,想离冈日森格远一点,避开它的接近。冈日森格一看就明白大金獒昭戈扑咬自己的时刻已经来临,速度和力量的角力就要正式登场,对藏獒来说,这是最低的也是最高的能力体现,打斗中的任何智慧和技巧,都不过是速度和力量的花样翻新。冈日森格等待着,身上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条血管都为躲开死亡、然后让对方死亡做好了准备,绷紧的四肢似在提醒自己:拼了,拼了,只能拼死一战了,用老迈的身躯拼出最后的年轻,也拼出最后的悲壮,这就是它今天要做的。

刹那间大金獒昭戈飞镖一样扑了过来,但它不是按常规扑向冈日森格的喉咙,而是扑向了冈日森格的头顶。似乎在炫耀它的跳高能力,它的矫健的身躯变成了飞翔的鹰,展开翅膀遮住了半个天空。冈日森格仰头一看,不得不承认大金獒是它见过的跳得最高的藏獒。更让它吃惊的是,对方跳得这么高的目的并不是按照寻常的规律从天而降,重重地扑砸在它身上,或者跃过它的头顶,迅速转身从后面进攻它,而是杂技表演似的为跳高而跳高,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大金獒昭戈落到了冈日森格后面,就在冈日森格准备前冲过去,躲开对方的后面进攻时,大金獒又跳了起来,这次和上次一样高,奔跃的路线居然是原路返回,一眨眼工夫,它又落在了它第一次起跳而冈日森格准备躲去的那个地方。接着就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跳高,它以不变的路线和不变的高度,在冈日森格的头顶来回奔跃着,不知道它要干什么。冈日森格把眼光送上了天空,随着对方的奔跃,头来回摆动着,晕了,晕了,不知道是对方闪来闪去的原因,还是老眼昏花,它觉得头大了,天地倾斜了。它心里一阵紧张,知道危险就要来临,大金獒的进攻马上就会出现,而最有可能的是从头顶突然砸下来,牙刀直攮它的脖颈。

冈日森格稳住自己,蹦跳而起,试图从对方奔跃的路线中脱险而出。但是立刻它就发现自己失策了,好像大金獒早就预测到了它会这样,蓦然改变了奔跃的路线,几乎在冈日森格落地的同时,砸击在了它身上。大金獒昭戈知道对方本能的反应是扭转脖子,抬头朝上撕咬,就朝下龇着牙刀,等待它的喉咙自动露出来。而冈日森格也差一点按照本能的驱使做出这样的傻事来,刚要扭转脖子,无数次出生入死的经验立刻制止了它。它把脖子一缩,噗哧一声趴倒在了地上。大金獒一看冈日森格的喉咙贴近了地面,意识到自己好不容易压住的西结古獒王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狡诈,它精心设计的战术已经不可能达到目的,便恼怒地一口咬住了对方的后脖颈。

冈日森格知道,后脖颈离大血管很近,如果让对方把利牙扎得太深,就会有生命之忧,便把肩膀一斜,奋力朝一边滚去。它几乎是驮着庞大的大金獒,一连滚了五六下,从打斗场的中央一直滚到了边缘,才算把对方彻底甩掉。冈日森格站起来,喘着粗气,一副倦极乏极、摇摇欲倒的样子,朝着打斗场的中央走去。流血了,从后脖颈上流下来,就像一些游走的蛇,在长长的鬣毛之间蠕动着,渐渐滴到了地上,一路都是血染的足印。大金獒昭戈从后面看着它,突然意识到对方虽然甩掉了自己,却没有甩掉紧随不去的厄运,进攻的机会又来了。它用矫健的四肢无声地跳起来,以风的速度扑杀过去。冈日森格来不及回头看,只是感觉到身后的气流正在发生变化,就知道死神的魔爪又要来掐死它,便玩命地朝前逃窜而去。

但是冈日森格没有逃脱,大金獒昭戈扑杀中的提前量准确到无与伦比,它的逃窜差不多就是把自己要命的腹腰奉送到了对方的魔嘴之下。情急之中,冈日森格还像上次那样噗哧一声趴下,让自己的腹腰紧紧贴住了地面。身量高大的大金獒昭戈无法很方便地利用前冲的力量把牙齿凑向地面,只好一口咬在冈日森格的脊背上。冈日森格又一次朝前滚去,又一次滚到了打斗场的边缘,当它又一次甩掉大山一样沉重的大金獒的时候,已经疲倦得发不出吼声了,只听嗓子里“嚯嚯嚯”地响着,好像正在冒火,就要断气,好像它的肺部已经不能正常运动了。

冈日森格趴了片刻才站起来,庆幸地看了看自己的腰,又满眼悲观地望了望西结古骑手和自己的领地狗群,似乎是告诉他们:对不起了,我给你们丢脸了,我老了,我已经打不过如此强悍的对手了。然后猛烈地喘了几口气,又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带着落花流水的无奈,走向了打斗场的中央。还是倦极乏极、摇摇欲倒的样子,不时地回头看着,不是为了提防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而是为了看看自己脊背上的新伤。它看不到,只能感觉到,那儿是辣疼辣疼的,那儿是温热温热的,温热的鲜血令人惊怕地漫溢在獒毛之间,身体的一侧已是红光耀眼了。西结古阵营里,父亲禁不住哭着喊起来:“回来吧,冈日森格回来吧,咱不做獒王了,咱回家。”他知道冈日森格不可能回来,就又把怒火喷向了班玛多吉:“什么藏巴拉索罗,你为什么不给他们?”说着,抹了一把眼睛,满手都是泪。班玛多吉也感到獒王冈日森格太老、太可怜了,说:“藏巴拉索罗在哪里?我有吗我?我怎么给?如果我就是藏巴拉索罗,就是把我的命送给他们,我也不想看着冈日森格就这样一口一口被人家咬死。唉,还不如各姿各雅。各姿各雅,各姿各雅在哪里?你给我上,把冈日森格换下来。”各姿各雅朝班玛多吉看了看,摇了摇尾巴,表示听到了。但它没有动,它信守着领地狗群的规矩,虽然焦急却很本分地伫立在观战的位置上。

而在东结古阵营里,骑手们正在轻松地说笑,颜帕嘉的笑声里抑制不住地夹杂着嘲弄:“这样的獒王,怎么还有胆量保卫藏巴拉索罗神宫,可惜了藏巴拉索罗,麦书记怎么搞的,居然把藏巴拉索罗带到了西结古草原。”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却没有东结古骑手那样轻松。它看着不屈不挠走向打斗场中央的冈日森格,既是忌恨的,又是钦佩的:在它一生的打斗中,还没有遇到过一只这样的藏獒——它连续两次让你费尽心机的进攻失去了目标,你年轻力壮的身躯和久经沙场的智勇在它面前似乎永远得不到最充分的展示,而当你试图从它身上找到原因的时候,却只见它带着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和几处不太要紧的伤痕,小心谨慎地蹒跚在你的面前。

大金獒昭戈朝前走了两步,看到冈日森格生怕背后遭袭似的转过了身来,两只潮湿的眼睛好像已经不太容易聚焦了,漫不经心地望着它,也望着它身后的草场和远山。它吐了吐舌头,感觉了一下越来越热的空气,意识到自己的能量正在走向高潮,应该乘时而动,立刻扑咬,在高潮到来之时结束打斗,否则就会影响速度。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跳了起来,以空前的重视奔扑而去,速度在这个时候变成了枪弹,根本就不显示线路,只显示结果。结果是大金獒昭戈一口咬住了冈日森格的尾巴。大金獒昭戈大吃一惊:它怎么只咬住了对方的尾巴?冈日森格面对着它,它的目标必须是喉咙。也就是说,在它的高速攻击面前,冈日森格不仅保住了自己的喉咙,还从容不迫地转过身去,只让自己蜷起的尾巴带着嘲讽进入了它的大嘴。速度,还是速度,你有多快,对方就有多快,甚至比你还要快;你有扑咬的提前量,对方有防备的提前量,你没有扑到想扑的目标,说明你的提前量早就在对方的预料之中,而你却没有预料到对方的提前量,从速度到智慧,你都已经落入下风了。更何况对方是一只老藏獒,一只风中摇摆的老藏獒凭什么能和自己纠缠这么长时间呢?

大金獒昭戈气急败坏地一阵撕扯,几乎将冈日森格的尾巴扯断。冈日森格的尾巴不是它想象中的脆骨,而是随着年龄老去了的硬骨,它一下没有咬断,准备换口的时候,对方已经脱身而去。看到冈日森格踉踉跄跄,差一点仆倒的样子,大金獒昭戈实在想不出这只老藏獒跟打斗的速度有什么关系,但冈日森格的确是速度的化身,这一点大金獒昭戈已经感觉到了:冈日森格没有老,它的骨子里依然是一派虎势,脑子里还是一代獒王的机敏。大金獒昭戈琢磨着下一步如何扑咬,却见冈日森格使劲弯过身子来,想舔一舔自己尾巴上的伤口,可它和大部分狗一样是够不着自己的尾巴的,就追着尾巴转起来,一圈又一圈,不追上不罢休似的,越追越快,越追越快,旋风一样,在打斗场的中央,呼呼地响。大金獒昭戈有点纳闷:小狗才会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圈,它都老了,怎么还这样?诡计?一定是诡计。可这样的诡计有什么用呢?只能自己把自己跑死、累死、转死。

大金獒昭戈看着,突然意识到尾巴的伤口是不疼而痒的,它的尾巴没有受过伤,但它以前听别的藏獒说过,那种痒痒有时候比疼痛还要难受。面前的冈日森格肯定是不堪忍受才这样的,而这样的结果却又一次给它制造了进攻的机会。冈日森格的身子是弯着的,转着的,当弯曲的身子凸出来的一侧转向它的时候,对方的头正好扭向自己的尾巴看不见它。它应该就在这个时候扑过去,一口咬住暴露而出的柔软的肚腹。大金獒昭戈想着,毫不犹豫地实施了自己的计划,依然是速度的表演,瞬间就有了分晓。

然而这样的分晓让大金獒昭戈再一次大吃一惊:不是它咬住了冈日森格的肚腹,而是冈日森格咬住了它的肚腹。因为冈日森格突然不转了,它一停,对方扑咬的提前量就失去了意义,只能一头扎向它弯曲的身子凹进去的那一侧。如果冈日森格这个时候动作慢一点,大金獒昭戈还可以咬住它的肚腹,撕开皮囊,掏出肠子来。让大金獒昭戈遗憾的是,就在它牙刀逼临的一瞬间,冈日森格弯曲的身子突然绷直转向了,它什么也没有咬到,而自己的肚腹却不可原谅地快速凑到了对方的嘴前。冈日森格已经张开、正在追咬自己尾巴的大嘴,像是早就设计好的机关,在最佳时刻猛然合了起来。

肚腹破了,大金獒昭戈的肚腹砉然响得就像有人正在解剖。这是它第一次负伤,却比它带给冈日森格的三次负伤加起来还要严重。似乎连冈日森格都有些惊讶:怎么就这样得手了?它追着自己的尾巴旋转当然是一个计谋,但它并不奢望计谋变成现实,因为即使对方上当扑来,那还得依靠自己的撕咬能力,它的撕咬能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能不能奏效呢?它在怀疑自己,却没有想到实际上它的表现往往比它预料的要优秀得多,它在天长日久、出生入死的打斗中已经把反应能力和攻击能力糅合成一种超越肉体的素养,它的天生高强的智慧和勇猛在经过无数次的残酷磨砺之后,变成了一种面对敌手的惯性趋势和本能挥洒,一切都是肌肉的自发伸缩和肢体的谐调运动,是浑身的细胞朝着一个方向聚攒能量的必然结果,它生动、主动、灵动,仿佛是神意的操作,而非它自己的刻意所为。这一切,都是比它年轻强悍、比它气魄惊人的大金獒昭戈所无法具备的。

看清楚战况的父亲又一次喊起来:“行了行了冈日森格,你已经赢了你赶紧回来吧,不要恋战了,恋战别人就会祸害自己。”班玛多吉释然地笑着:“行啊冈日森格,老了老了,还这么厉害,不愧是西结古草原的獒王。再咬啊,再这样咬它一口,它就死啦。”雪獒各姿各雅也像班玛多吉那样高兴得叫了一声,所有的西结古领地狗都高兴得叫了一声。它们的叫声引起了东结古领地狗的不满,也都闷闷地叫起来,是给大金獒的助威,也是对冈日森格的威胁。东结古骑手的头颜帕嘉喊起来:“昭戈必胜,昭戈必胜。”大金獒昭戈悲愤地长啸一声,震得空气动荡,草原摇晃。冈日森格好像受到了惊吓,竟有些抖颤,赶紧松开对方,朝后退去,还没有退到安全的地方,大金獒昭戈就拖带着淋漓的鲜血,不顾一切地扑了过来。

这一次冈日森格没有来得及躲开,或者说它干脆就没有躲。它挺立着,略微侧了一下身子,让大金獒昭戈咬住了它的肩膀而没有咬住它的喉咙,然后它奋然跳了起来。瞪眼看着此情此景的骑手和藏獒都有些纳闷:怎么冈日森格又傻了,还嫌自己受伤得不够吗?让对手咬住自己以后才开始跳,这就等于帮助对方撕开自己的皮肉。皮肉开裂的声音就像风在穴口吹出的哨音,尖锐而响亮。只有正在搏杀的大金獒昭戈知道,正是冈日森格这种自残式的做法,让它立刻感觉到了危机的来临。就在它咬住冈日森格的皮肉不能灵活摆头的时候,跳起来的冈日森格迅速伸出前爪,猛捣它的鼻子。它惨叫一声,丢开对方赶紧后退,但已经晚了,血从鼻孔里冒出来,一下糊满了宽大的嘴。

骑手们和藏獒们明白了:冈日森格用自己肩膀上的一块皮肉,换来了大金獒昭戈鼻孔血管的破裂,这种以轻伤换取重伤的战术,在冈日森格完全是灵机一动,非凡的胆力加上谐调的身体,让它出神入化地改变了打斗的局面。但冈日森格毕竟老了,如果不老,它一定会锲而不舍地追上去,在大金獒昭戈因鼻孔负伤而痛苦不堪的时候,扑住对方的脖子,一牙封喉。可惜它老了,它已经没有年轻时那种穷追猛打的连贯和流畅了。

大金獒昭戈退到一边,恼怒而剧烈地摇晃着头,好像这样就能让鼻子好起来。摇着摇着就不动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血的肚腹,又抬头望着冈日森格,嗷嗷地叫了几声,大步朝前走来。不愧是东结古草原伟大的獒王,虽然肚腹已破、鼻子已烂,但只要不到生命的最后一刻,就决不放弃咬死对手、战而胜之的念头。它扑了过来,依然是无法抵抗的力量,依然是快如闪电的速度。冈日森格转身就跑,它知道打斗就要结束,但胜负并未确定,自己必须保证不让对方咬住,一旦咬住,自己必死无疑,因为大金獒昭戈已经感觉到了死亡的恐怖,而这样的恐怖很容易变成最后的也是最有威慑力的凶残,一只藏獒最后的凶残往往也是用生命博取生命的最辉煌的一瞬。

冈日森格跑离了对方的扑咬,又一次跑离了对方的扑咬,看到对方发狂地追撵着,就沿着打斗场的边缘拼命跑起来。冈日森格一生都是奔跑的圣手,到老了还是,别看它气喘吁吁,好像就要跑不动了,但对方就是追不上,速度居然和年轻而疯狂的大金獒昭戈一样快。它跑了一圈又一圈,大金獒昭戈追了一圈又一圈。大金獒昭戈突然意识到这样的追撵对它极为不利,它重伤在身,跑得越快,血流得越多,离死亡也就越近。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毅然停了下来,稳稳当当走向了打斗场的中央,看到冈日森格还在没完没了地狂跑,就有点奇怪:我都不追了,它还跑什么?

又是随机应变的结果,冈日森格突然意识到一个机会隐隐地出现了,这个机会是最后的,也是最没有把握的,但这里是舍生忘死的打斗场,它是沐浴着血雨腥风从年轻走向年老的西结古獒王,机会只要能够创造,哪怕有万分之一的胜算,它就决不会放弃。它把四肢舒展成翅膀,尽量和地面保持着水平线,弹性的爪子比期望的更加有力地蹬踏着,如水如风地跑起来。旋流出现了,是冈日森格掀起的金色旋流,环绕着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以眼光无法捕捉的速度,迷乱了所有观战者的视觉,更迷乱了大金獒昭戈的视觉。冈日森格创造的胜利机会就在大金獒昭戈的迷乱中“嗖”然而来。

其实大金獒昭戈已经感觉到冈日森格掀起的金色旋流严重威胁着自己,但它无法判断威胁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会以什么样的形式出现。它在旋流的中间前后左右地转动着,突然发现圆圆的日晕一样的旋流变形了,破碎了,与此同时,一道光脉激射而出,仿佛一股冰融的瀑流击中了它,它的喉咙一阵冰凉,一股寒气顿时刺入了身体。它浑身一颤,躺下了,虽然没有疼痛,但它知道自己只能躺下了。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躺下后才看清冈日森格已经来到眼前,牙刀的攮入就像一种宣判:死啦,你立刻就要死啦。大金獒昭戈不想死,它想呼出一口粗气,警告冈日森格:我要咬死你,立刻,马上。但粗气变细了,转眼又没了,大金獒昭戈看到头顶无色无味的空气以巨大的重量压迫着它,它在萎缩,在扭曲。它用空前集中的注意力感觉着自己,感觉着自己的存在和窒息,然后发现感觉没有了,自己突然不存在了,唯有窒息无限放大着,久久回荡在藏巴拉索罗神宫前、打斗场的上空。

没有声音,不论是哪方面的骑手和藏獒,都没有发出声音。静静的,静静的。风突然响起来,是老天爷的叹息,沉重无比。“昭戈”是卧龙的意思,卧龙彻底卧倒了,再也不是呼风唤雨的獒中卧龙了。西结古獒王冈日森格卧在了死去的东结古獒王大金獒昭戈身边,也像死了一样,没有喘息,没有回去庆功的欲望,没有对同类死去的悲伤,没有对自己侥幸取胜的庆幸,什么情绪也没有,只有巨大的疲倦牵制着它。它闭上眼睛,睡了。冈日森格连续作战,以老当益壮的豪迈之躯,以哀兵必胜的争锋之道,打败了上阿妈獒王,咬死了东结古獒王,现在它要睡了。不管有没有挑战者,它都要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