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六 江秋帮穷

藏獒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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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覆盖的草原上,逆着劲力十足的豪风,连续两个小时风驰电掣的冈日森格,已经累得跑不动了,但它还是在跑,它调动体内的每一丝力量,尽可能地挤压着浑身滚动的每一条肌肉,在超越自我的运动中,始终保持着奔跑的姿势。一直都有狼嗥,一直都有恩人汉扎西浓烈的味道,那就是两根牢牢牵连着它的绳索,拽着它拼命地向前,向前。终于来到了狼嗥响起的地方,来到了汉扎西遇险的地方,哦,原来是一个陷阱,是碉房山下一个阴深恶狠的雪坑。冈日森格吼着叫着,噌的一下停在了雪坑的边沿,只朝下扫了一眼,就奋身跳了下去。

天亮了,人心却跌入黯夜深处,越来越黑了。从州府回到草原的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和西结古寺的老喇嘛顿嘎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巡视在寄宿学校的地界里,连喘气都没有了。突然老喇嘛顿嘎喊起来:“我祈求伟大的愤怒王快来到我的梦里头,把我从梦魇中赶出去,梦醒来,梦醒来。”幸存的平措赤烈不说话,身体微微颤抖着,黑汪汪的眸子里依然深嵌着极度恐怖的神情。班玛多吉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一块上飞机前装在口袋里的干粮递了过去。平措赤烈一把抓住,狼吞虎咽地吃起来。班玛多吉转身走向了还在发烧昏睡的达娃,一弯腰抱了起来。“走吧,咱们走吧,狼群光咬死了人,还没吃上肉,说不定还会回来,这里很危险。”说着,他来到刚才看见多吉来吧的地方,发现那儿已是空空如也。他吃惊地张望着:“哪儿去了?多吉来吧哪儿去了?它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了,居然还能起身离开这里。”

多吉来吧走了,它已经意识到自己没有完成使命,和生命同等重要的职守出了重大纰漏,意识到它已是一个无颜见江东父老的败北之獒,浑身的伤痕将给主人带来许多麻烦,意识到它终身都要维护的荣誉感已经撕裂,至高无上的责任心已经粉碎,它唯一的选择就是像所有优秀藏獒都会选择的那样,离开领地,离开人的视域,走向孤独和寂寞,在狼群迅速到来之前,舔干净身上的血迹,然后悄悄地死去。是的,必须悄悄地死去,而且要快,它的嗅觉还有一点作用,知道狼群很快又要来了,它不能活着让狼撕咬,不能,这是尊严的需要,死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就没有尊严了。就这样,多吉来吧踏雪而去,它已经流尽了鲜血,失去了全部的力气,只剩下了若断似连的意识,它就是靠着愧疚于汉扎西和愧疚于寄宿学校的意识,靠着一股只属于藏獒的超越极限的毅力,站了起来,走了过去,消失在了雪色浩荡的原野上。那条拴在鬣毛上的鲜血染红的经幡一直飘舞着,仿佛是它牵着多吉来吧及时离开了这个狼群必来之地。

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抱着达娃,带着平措赤烈,朝着碉房山的方向走去。他还不知道,自己身后两百米处就是一股逆着寒风闻血而来的狼群。

狼群哈哧哈哧喷着气雾,流着饥饿的口水,知道不远处就有死尸,便用毒箭一样的狼眼目送着他们,轻易放过了。它们是外来的狼群,深知要想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上立稳脚跟,绝对要掌握好杀性的分寸,该收敛的时候就得收敛,该爆发的时候必须爆发,该报复的时候才能报复。现在是死尸就在眼前,不吃白不吃的便宜就在眼前,还是暂时不要去扑咬活人了吧,免得过早地引来牧民们的注意,引来领地狗群的再次追杀。狼群耐心十足地看着人走远了,才在多猕头狼的带领下冲向了十具孩子的尸体。

父亲和冈日森格从雪坑里出来了。他们是被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用腰带拽上来的。冈日森格很快离开了。班玛多吉主任也要走了,他要把达娃和平措赤烈送到西结古寺,然后去牛粪碉房等待麦书记。麦书记一行很快就要到了。他劝父亲也去西结古寺,父亲说,他要去寄宿学校看看。

还没有见到狼影,领地狗群就已经闻出来了:像一堵厚墙堵挡而来的大狼群的味道并不是一种味道,它是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的混合。又来了,几天前和领地狗群在狼道峡口交锋过的两股外来的狼群,已经深入到西结古草原腹地了。大灰獒江秋帮穷愤怒得就像一尊傲厉而疯张的狮子吼大神,飞扬的鬣毛抽打着远方的雪山,牛卵似的血眼喷吐着狂雪的粉末,喘息一声比一声响亮,就像荒风呜儿呜儿地鸣叫着。看见了,已经十分清晰了,狼影正在动荡,正在一片没有炊烟的帐房前迅速摆布着迎击领地狗群的阵势,好像两股狼群比第一次和领地狗群交锋时还要嚣张顽劣,一点惊慌失措、准备逃窜的样子也没有。

大灰獒江秋帮穷的奔跑就像一股仇恨的火焰飞速滚过荒凉的雪野,呼呼呼地跳动着,意思仿佛是说:不准备逃窜的蔑视是绝对不能允许的,狼,你就是狼,尤其是外来的狼,见了本土的藏獒你就得害怕,就得望风披靡。可是现在你居然没有害怕更没有溃散,好像这儿原本就是你的老家而不是领地狗群的老家。不,这儿是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一家扎营的地方,这儿不是狼道峡口,这儿没有狼群停留片刻的自由。更何况它大灰獒江秋帮穷还带着更强的使命、更深的欲望:獒王冈日森格无比信任地把领地狗群交给了它,它就应该像獒王那样,雄暴地战斗,战斗,迅速地赶走,赶走,把入侵的狼群全部赶走。大灰獒江秋帮穷没有停下,它看到两股狼群还在紧紧张张布阵,就带着领地狗群直接冲了过去。它的想法是一鼓作气,不等两股狼群做好准备,就先狂打猛斗一阵,咬倒一大片,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大力王徒钦甲保犹豫了一下,想提醒江秋帮穷这样也许不可以,但又觉得这种时候江秋帮穷不可能听它的,反而会认为它是怯懦的,不,自己绝不能表现出丝毫的怯懦,至少不能比江秋帮穷更怯懦。它助威似的大叫着,紧贴着江秋帮穷冲了过去。所有的领地狗都毫不犹豫地跟着江秋帮穷冲进了狼阵,扑着,咬着,就像一把把尖刀,横飞而去。

似乎给狼群的下马威马上就要实现了,喊叫声、撕咬声响成一片。狼群的动荡突然激烈起来,好像有点乱了,几匹来不及躲闪的狼顷刻倒在了藏獒的利牙之下。而更多的狼却仓皇地从进攻者身边闪过,闪到领地狗群后面去了。领地狗群这时候有点糊涂,以为自己进入了无人之境,想怎么打就怎么打,以为面前的狼群既然是外来的,就应该是蒙头蒙脑、胆小如鼠的,它们虽然众多,却不可能众志成城。大灰獒江秋帮穷这时候更是糊涂,它没有看出实际上两股狼群的狼阵早已经布好,那是一种在运动中选择进退的狼阵,它的作用就在于以紧张的动荡麻痹对方,诱敌深入,而后发出致命的攻击。

大灰獒江秋帮穷还在带头冲锋,越冲越兴奋,好像所有遇到的狼都是不堪一击的,在獒牙凶猛的切割之下,短促的哀嗥声此起彼伏,倒毙的越来越多,转眼就是一大片。江秋帮穷没有想到,对冷静而狡猾的多猕头狼和上阿妈头狼来说,领地狗群正在做一件替狼群消除累赘,精干队伍,增强战斗力的事情,倒毙的都是一定活不过这个冬天的老狼和残狼,而闪到领地狗群后面去的却都是壮狼和大狼。这些壮狼和大狼是两股狼群的主力,它们既然早就来到了这里,就不可能不做好准备,在残酷的草原上历经磨难之后,以逸待劳向来是狼群的基本战术。而领地狗群虽然在本土作战,却是连续奔驰,大有劳师以袭远的意思。更不应该的是,在冲进狼阵后的搏杀中,当多猕狼群的味道和上阿妈狼群的味道泾渭分明地出现在领地狗群两边时,江秋帮穷用喊声把领地狗群分成了两拨,一拨由自己带领,攻击左边的上阿妈狼群,一拨由大力王徒钦甲保带领,攻击右边的多猕狼群。这样的分工虽然可以在一瞬间让两股狼群同时受到震慑,但却削弱了领地狗群的整体实力,损失立刻出现了。

进攻在前锋线上的藏獒,在以一当十的情况下,频繁地受伤,几乎没有一只不受伤,包括大灰獒江秋帮穷,狼牙把它的一只耳朵和半个脸面撕烂了。鲜血飞溅着,好像天上飘来的不是雪花,而是血滴。狼们恶叫着,藏獒们更是恶叫着,每一匹狼的倒下,都会使撕咬这匹狼的藏獒两肋受敌。终于一只黑色的藏獒再也撕咬不动了,它的肚子被三匹狼的利牙同时划破,肠子拖拉了一地,拖拉着肠子的它,还在拼命撕咬,咬伤了一匹狼,咬死了一匹狼,然后才同归于尽地倒在了狼身上。等第三只藏獒的尸体出现在狼尸之上时,大灰獒江秋帮穷才发现兵分两路是错误的,它用喊声急切地召集着,领地狗群边杀边朝它簇拥过来。

狼群的动荡戛然止息,就像突然消失了积雪覆盖的一片灰色岩石,被动地等待着领地狗群的撞击。这样的止息又是一种麻痹,让大灰獒江秋帮穷以为纠正了兵分两路的错误,它就可以带着领地狗群继续横冲直撞了。面前依然是层层堵挡的狼,它们毫不退却,好像就愿意死在藏獒的怒齿之下,这让前锋线上的藏獒们更加恼怒:杀呀,杀呀。浑身的血脉就要爆炸似的膨胀起来,撞击,扑打,撕咬,每一只藏獒都淋漓尽致地表现着原始的草原赋予它们的拼杀艺术。随着狼的接二连三的倒下,它们一个个杀昏了头,忘乎所以地嗜血,忘乎所以地受伤,忘乎所以地冲锋,真正是山呼海啸、风卷残云了。

多猕狼群和上阿妈狼群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它们的第一次进攻。它们似乎已经吸取了刚进西结古草原时互相掣肘的教训,彼此配合着都把进攻选择在了领地狗群的后面。领地狗群的后面没有一只壮实的大藏獒,都是小藏獒和小喽啰藏狗,壮实的大藏獒们都争先恐后地跑到前面厮杀拼命去了。而狼群的布局恰恰相反,引诱藏獒撕咬的,都是些似乎甘愿作为挡箭牌的老狼和残狼,从领地狗群后面进攻的,都是些直到现在还没有参加战斗的壮狼和大狼,它们既有厮杀躲闪的经验,又有千锤百炼的凶狠,加上数量上的优势——差不多是三匹狼对付一只小藏獒或者藏狗,基本上是稳操胜券的。

一片狼牙和狗牙的碰响,地上的积雪一浪浪地掀上了天,再下来的时候,白色就变成了红色,是狼血染红的,也是小藏獒的血和藏狗的血染红的。狼血和狗血明显不一样,狼血更红,狗血更紫,那雪花也就一片红,一片紫,紫的显然比红的多,说明小藏獒和藏狗的血肉飞扬得更多,它们顷刻皮开肉绽,第一次在狼牙面前显出了无能的一面,怎么咬也咬不过狼,刚躲过狼牙,又遇上狼爪,等你好不容易咬住了狼的喉咙,你的喉咙瞬间也进入了狼的血口。狼群是义无反顾的,作为以扑杀牛羊马匹等弱者为主的狼,很少主动扑咬藏獒和藏狗,但只要主动一次,就必然做好了不成功便成仁的准备,死亡似乎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在饥饿中活着,更不能不报复人类而活着,活着就必须报复,就必须获得食物,而且是在一片陌生的草原上,一劳永逸地获得食物。

小喽啰藏狗们毕竟没有惊世骇俗的威猛之力,小藏獒们毕竟还没有长出荒野蛮地中的王霸之气,它们无可挽回地倒下了,一只一只地倒下了,从来没有这么惨烈这么迅速地倒下了。一倒下就再也别想起来,壮狼和大狼们坚硬的爪子和更加坚硬的牙齿,会让它们的命息毫无保留地顷刻离开肉体。同时倒下的还有小公獒摄命霹雳王,但是它没有死,这个出生在人类祭祀誓愿摄命霹雳王的日子里的小公獒,似乎不愿意辜负它的名字,更不愿意辜负给它起了这个名字的人的期望,它用连它自己也想不到的遗传的能力,带着浑身的血迹和残存的力气,从死亡线上奋身而起,一口咬住了那匹就要举着狼刀杀死它的狼的喉咙,它还小,出生才三个月,牙齿还不能扎得更深,无法一下就挑断气管,但就是这种不能一击致命的咬合救了它一命。狼没有倒下,而是疼得朝前疯蹿,一蹿就蹿出了三米多远,这等于带着它蹿离了最危险的地方,而对这匹朝前疯蹿的狼来说,却蹿到了一个必死无疑的地方,狼倒了下去,是另一只黑色小藏獒在跑向阿爸阿妈的途中顺势扑倒了它。现在,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已经压住了狼的脖子,换口,又一次换口,连续换了三次口,那狼就动弹不了了。

风吹着,雪片雀跃着。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站在狼尸之上抬起了头,多么威风啊,连它自己都这么认为。它还想跳起来,继续和别的狼打斗,但是不行,它使劲跳了一下,却只能跳到狼尸下面,前腿一滑,噗然趴下了。趴下后就再也没有起来,四周到处都是尸体,有狼的,更多的是藏狗的。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发现,那只刚才还在帮它扑狼的小黑獒已经躺倒不动了,糊满脖颈的血污说明它已经死去。它愣了一下,作为藏獒,它天生不怕狼的进攻,却十分害怕同类在自己眼皮底下死掉。它浑身抖了一下,想冲着咬死小黑獒的狼愤懑地叫一声,可声音一经过嗓子,就变成了哭泣,它必须哭泣,藏獒是悲情的动物,它是悲情的后代,它要么专注于勇敢打斗,要么专注于伤心难过,此刻,它什么也不顾了,只顾哀哀地哭泣着,为同伴的死奋不顾身地哭泣着。

狼来了,就是那匹咬死了小黑獒的狼扑过来,用已经受伤的前爪无比仇恨地把小公獒摁住了。小公獒还是哭着,连狼,连它自己都奇怪,本来应该条件反射似的扑咬反抗的它,居然一直哭着。狼没有咬它,狼也是会哭的动物,知道哭是伤心难过,就没有咬它,打量着,仿佛是说:喂,没见过你们藏獒死前是哭的呀。这时,就像狼用受伤的爪子摁住小公獒一样,一双同样受伤的爪子也摁住了狼,一瞬间狼都来不及回头看一眼,感觉了一下就知道是藏獒是那种体大力沉的藏獒摁住了自己,它跳起来就跑,一跑就跑到另一只大藏獒身边去了,那只大藏獒扭头便咬,一口咬住了狼的后颈,鲜血带着死亡同时出现在一片狼藉的雪地上。

原来是大藏獒们杀过来了。听到了领地狗群后面剧烈的厮杀声,大灰獒江秋帮穷这才意识到,自己带着最凶猛的藏獒在前面滥咬滥杀老狼残狼是个绝大的错误,老狼和残狼在这个严酷的冬天本来就是要死掉的,领地狗群的玩命搏杀不过是提前了它们的死期,而这样的提前对极需要除臃瘦身的狼群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大灰獒江秋帮穷边跑边吼,带动着领地狗群转了半圈,就把壮狼和大狼转到了自己面前。小公獒摄命霹雳王被狼摁倒在地的情形恰好让它的阿爸大力王徒钦甲保和阿妈黑雪莲穆穆看到了,这怎么可以呢,阿妈穆穆上前摁住了狼,阿爸徒钦甲保一口结果了狼。

形势急转直下,狼们纷纷撤退,先是上阿妈头狼突然发出一声锐叫,然后抢先退去,它的狼群跟上了它,就像一个偌大的灰色滑板,快速地在踩不尽的积雪中滑动着。然后是多猕狼群的撤退,它的头狼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通过动作把撤退的意思告诉了身边的狼,身边的狼也是用动作一传十、十传百地把这意思迅速辐射着,狼群开始大面积动荡,转眼就和领地狗群分开了。藏獒们没有追撵,它们查看着倒下的同伴,一边仇恨着,一边伤心着,大灰獒江秋帮穷闷闷地叫起来,所有的藏獒和藏狗都闷闷地叫起来,这是哭声,是它们必须表达的感情。它们舔着死去的同伴身上的伤口,舔尽了上面的血,留下了自己的泪。藏獒的眼泪跟人一样是白色的,但比人的浑浊,伤心越重越浑浊,伤心到最后就浑浊成黄色了。忙着表达感情的领地狗群,它们的首领大灰獒江秋帮穷,都知道伤心是聚积和膨胀仇恨的前提,所以就尽情地伤心着,没料到已经得逞了一次的狼群又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多猕头狼和上阿妈头狼嗥叫着跑到一起,又嗥叫着互相分开,像是已经商量妥当,带着各自的狼群,依靠数量上的优势迅速包围了领地狗群,然后就朝着一个方向旋转起来,一转就转成最初的局面了:老狼和残狼又来到了伟硕壮实的藏獒面前,壮狼和大狼又来到了领地狗群的后面那些小喽啰藏狗和小藏獒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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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次大灰獒江秋帮穷和所有领地狗都没有想到的进攻,从来都是见藏獒就逃之夭夭的狼群居然掌握最佳时机发动了第二次进攻,这次进攻十分有效,那些壮狼和大狼紧紧挤在一起,让对手无法撕咬它们的两侧,而它们却可以用整体推进的办法,攻击并没有挤在一起的任何一个敌手。很快就有了分晓,撕天裂地的叫声中,倒下去的都是小喽啰藏狗和小藏獒,而它们,狼,在草原人眼里本应该一见领地狗群就哭爹喊娘的鬼蜮之兽,却一个个威风八面,雄风鼓荡起来。死了,死了,等大灰獒江秋帮穷甩干了珍珠般的眼泪,带动着领地狗群旋转起来,想把壮狼和大狼转到壮獒和大獒面前时,已经晚了,又有几只藏狗死在了狼牙之下。

更糟的是,江秋帮穷怎么也不能把壮狼和大狼转到自己面前来,因为狼群也在转动,是和领地狗群同方向转动,这样的转动表明,伟硕壮实的藏獒们只能面对根本就没有必要杀死的老狼和残狼,领地狗群后面的小喽啰藏狗和小藏獒却必须一直面对杀伤力极强的壮狼和大狼。撕咬不停地发生着,是狼对领地狗的撕咬,血在旋转着飞溅,把浩大的白色一片片逼退了。急躁的大灰獒江秋帮穷想制止和报复这种撕咬却无能为力,愤怒得整个身子都燃烧起来,边跑边声嘶力竭地吼叫着。

旋转的奔跑还在持续,领地狗群的死伤继续发生着,有一只藏獒突然不跑了,那就是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的阿妈黑雪莲穆穆。穆穆保护着已经跑不动了的孩子,站在领地狗群的中央没有跟着旋转,大概就是没有在奔跑中旋转的原因,穆穆比领头的大灰獒江秋帮穷更快地清醒过来:不能啊,不能让狼群包围着我们,更不能跟着狼群旋转,必须冲出去,冲出去啊。穆穆响亮地叫起来,看杀红了眼的大灰獒江秋帮穷和自己的丈夫大力王徒钦甲保都不理睬它,就一口叼起小公獒摄命霹雳王,朝着狼群突围而去。徒钦甲保看见了它,追过去汪汪地叫着:你怎么乱跑啊?穆穆用跑动的姿势告诉它:跟上我,跟上我。徒钦甲保打了个愣怔,恍然大悟地叫了一声,然后跳过去拦住妻子,回身朝着大灰獒江秋帮穷吼起来。它的意思是:穆穆你等着,领地狗群是一个集体,要突围一起突围,咱们不能擅自行动。黑雪莲穆穆明白了,放下小公獒,也跟着徒钦甲保吼起来。

大灰獒江秋帮穷听见了吼声,回头一看,吃惊地喊起来,好像是说:你们疯了,怎么带着孩子往狼群里跑?回来,回来。喊了几声,正要追过去阻拦,突然意识到自己错了,完全错了,大力王徒钦甲保和黑雪莲穆穆是对的,领地狗群必须冲出狼群的包围圈,重新组织进攻,否则只能是惨上加惨。江秋帮穷用粗闷如椽的喊声招呼着大家,看大家纷纷跑来,便身子一横,朝着徒钦甲保和穆穆跑了过去。领地狗群奔腾叫嚣着,在狼群的包围线上奋力撕开了一道口子。

狼群似乎没有想到领地狗群会突围,当冲在最前面保护着妻子和孩子的徒钦甲保一连撞倒了四匹大狼后,才意识到这样的冲锋是不可阻挡的,便纷纷朝后退去。上阿妈头狼停了下来,仰头看了看,立刻明白领地狗群的突围意味着战场局面的改变,赶紧朝着自己的狼群长嗥一声,转身就跑。它的妻子身材臃肿的尖嘴母狼紧跟着它,所有的上阿妈狼也都跟上了它。狼群的包围圈顿然消失了。多猕头狼有点奇怪,愤愤地望着跑离战场的上阿妈狼群,又看了一眼正在潮水般奔涌的领地狗,也意识到转着圈咬杀领地狗群的情形已经不存在了,马上就是两军对垒、楚界汉河的局面,这样的对峙对自己是不利的。追啊,追啊。多猕头狼嗥叫起来,它带着自己的狼群抄着突围的领地狗群的尾巴追了过去,它想做最后一次出击,尽其可能地扩大战果。狼群很快撂倒了几只小喽啰藏狗。藏狗惨叫着,领地狗群停下了,大灰獒江秋帮穷突然意识到它们的突围已经变成了逃跑,便带着几只壮獒和大獒迅速跑过来拦截狼群。处在追杀最前锋的多猕头狼立马停了下来,紧张地尖叫着,指挥多猕狼群赶快撤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