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六 江秋帮穷

藏獒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狼群以令人吃惊的速度撤退了。等突围成功的领地狗群回过头来,准备重新开战,挽回丢失的面子时,上阿妈狼群已经消失在风雪迷漫处,而给领地狗群最后一击的多猕狼群,也只是一个远去的背影,在雪花的遮掩下,渐渐消隐着,没有了,没有了。

一片哭声。狂乱的飞雪之下,静止的雪原无声地奔涌着,死亡像冰块一样结实,寒风把领地狗群的伤心凝固成了冬天的山岗,白茫茫的景色之上,笼罩着白茫茫的心境,一片幽深的远古的悲情如同雪原一样肆无忌惮地起伏在藏獒们的心里。当领地狗群在死去的同伴身边哽咽而泣时,大灰獒江秋帮穷带着更加复杂的心情走向了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家的营帐。它在大大小小十顶帐房之间穿行着,看到索朗旺堆家的一只长毛如毡的老黑獒卧在地上,它浑身是血,尾巴断了,一只眼睛也被狼牙刺瞎了。不远处是另外五只高大威猛的藏獒,都已经死了,它们是战死的,身上到处都是被狼牙掏出来的血窟窿,而它们的四周,至少有十四匹狼的尸体横陈在染红了的雪地上。大灰獒江秋帮穷走了一圈,吆喝了几声,便带着所有的领地狗来到了索朗旺堆头人的营帐前,走进了最大的那顶帐房。领地狗们一个个卧下了,有的卧在了人的身边,有的趴在了人的身上,它们知道,包括索朗旺堆在内的所有人都是不堪冻饿才躺下起不来的,它们要做的就是用自己的体温尽快暖热他们。甚至有一只藏獒趴在了那个死去的女人身上,它明知女人已经没有了气息没有了心跳,但仍然毫不犹豫地趴在了她身上,好像只要它付出了热量和热情女人就能死而复生。它们一个个伤痕累累,悲哀重重,沾染着狼血,也流淌着自己的血,但它们是那种从来不顾及自己更不怜惜自己的动物,只要能挽救人的生命,它们就会忘掉自己的生命。就像小公獒摄命霹雳王那样,它已是血迹满身,残存的力气不足以使它自由地行动,但它还是学着阿爸大力王徒钦甲保和阿妈黑雪莲穆穆的样子,趴到索朗旺堆头人身上,用自己还有余热的肚子贴住了索朗旺堆冰凉的肚子。

终于有人坐了起来,他是索朗旺堆头人的管家齐美。和别人一样,齐美管家最初也是被饥饿的大棒打倒在地的,饥饿让他瘫软乏力,昏迷不醒,一昏迷身体很快就被冻僵了,连舌头连嘴唇都硬邦邦地说不出话来了。趴在齐美管家身上的这只藏獒,在用自己残存的热量焐热焐醒了他之后,悄然死去了。齐美管家看到了它肚子上的伤口,伤口红艳艳的,但已不再流血,血已经流尽了,为了挽救人的生命,它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3

雪停了,在下得正狂正烈的时候,猛然就停了,天空不再被占领,雪片塞满的天地之间突然变得空空荡荡,雪后的气温比大雪中的气温又降了许多,草原上寥无生机,牧草被积雪覆盖着,冻死饿死的牛羊被积雪覆盖着,死亡还在发生。人在雪后依然是饥饿的。牛群和羊群以及马匹已经被暴风雪裹挟着远远地去了,谁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风雪掩埋了它们。偶尔会有一户人家拥有一匹两匹冻死饿死的马,那是拴在石圈里没有被风雪吹走的马,但马绝对不是食物,对牧民们来说,所有的奇蹄类动物都不能作为食物,人就是饿死也不能把它吃掉,因为那是佛经佛旨里的禁令,是信仰告诉他们的无上规矩,一旦违背,人就没有光明灿烂的未来了,就会转世成为畜生或者地狱之鬼。藏民是那种把血肉和骨头托付给信仰的人群,为了坚守不吃马的信条而冻死饿死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在野驴河部落的头人索朗旺堆一家扎营帐的雪沃之野,跟随丹增活佛来到这里的二十多个活佛和喇嘛,脱下红色的袈裟和红色的达喀穆大披风,举在了手里,又按照降魔曼荼罗的程式,排成了人阵,袈裟舞起来,大披风舞起来,就像火焰的燃烧奔天而去,又贴地而飞,还有穿在身上的红色堆噶坎肩和红色霞牧塔卜裙子,都是火红的旗帜,在白得耀眼的原野上,呼啦啦地燃烧着。

天空一片明净,什么杂质、什么阻拦也没有,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天堂的台阶。藏医喇嘛尕宇陀站在降魔曼荼罗的前面,沙哑地喊着:“大祭天的火啊,红艳艳的空行母,飞起来了,飞起来了。”铁棒喇嘛藏扎西领着活佛和喇嘛们伴和着他:“哦——呜——哇,哦——呜——哇。”他们喊了很长时间,声音传得很远很远,那种叫作飞鸡的神鸟终于听见了,也看见了,嗡嗡而来,瞅准了人阵排成的火红的降魔曼荼罗,从肚子里不断吐出了一些东西,那都是急需的物资——原麦和大米,还有几麻袋干牛粪,轰轰轰地落到了地上。地上被砸出了几个大雪坑,一阵阵雪浪飞扬而起。装着大米的麻袋摔裂了,流淌出的大米变成了一簇簇绽放的花朵。草原人没见过大米,一个个惊奇地喊起来:“这是什么东西啊,怎么跟雪一样白。”这时从遥远的地平线上走来了几个人,他们是麦书记、夏巴才让县长、班玛多吉主任和梅朵拉姆。他们一来就仰天感叹:“太好了,太好了,救灾物资来得太及时了。”

点起了干牛粪,化开了满锅的积雪,再加上白花花的大米,在班玛多吉主任和梅朵拉姆的操持下,一大锅稀饭很快熬成了。这锅西结古草原的人从来没吃过的大米稀饭,被梅朵拉姆一碗一碗地递送到了索朗旺堆一家人的手里。他们刚刚从藏獒和藏狗的温暖中清醒过来,看到了神鸟,又看到了非同寻常的大米,就把洁白温暖的稀饭当作了天赐的琼浆,捧在手里,仔细而幸福地往肚子里吸溜着。索朗旺堆头人哭着说:“妹子啊,你要是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神鸟和天食就来了。”那个死去的女人是索朗旺堆头人的亲妹妹,她一直有病,身体本来就不强壮,这么大的雪灾,一冻一饿就挺不过去了。索朗旺堆头人哭了一阵,突然抬起头来,端着舍不得喝的半碗稀饭,几乎是哭着说:“快去找人啊,快去找人。”班玛多吉主任问道:“让谁去找人?找谁啊?”梅朵拉姆说:“是啊,你快说找谁,我去找。”一直待在索朗旺堆头人身边的齐美管家说:“善良的头人是要领地狗群去找人的,找我们野驴河部落的牧民。”大家这才明白,饥饿和寒冷依然像两把刀子杀伐着西结古草原的牧民,牧民们很多都被围困在茫茫雪海中,有的正在死去,有的还在死亡线上挣扎。而领地狗群的任务就是想办法找到他们,给他们送去食物,或者把他们带到这个有食物有干牛粪的地方来。

梅朵拉姆跑了过去,她想告诉领地狗群:“你们必须分散开,四面八方都去找,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牧民,不管他是哪个部落的,只要能走得动,都请他们到这里来。对了,还有走不动的牧民,走不动的牧民怎么办?看样子你们还得带点吃的,遇到饿得走不动的牧民,你们让他吃了再跟你们到这里来。”一股旋风卷上了天,迷乱的雪粉朝着梅朵拉姆盖过来,呛得她连连咳嗽,她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听到从前面的领地狗群里传来一阵扑扑腾腾的声音,伴随着低哑隐忍的吼声,一阵比一阵激烈。打起来了,领地狗群和不知什么野兽打起来了。惨叫就像锐痛的分娩,撕裂了雪原整齐如一的洁白,她仿佛看到了血,就像喷出来的雨,从地面往天上乱纷纷地下着。她停下来,不敢往前走了,风从她身后吹来,吹跑了迷乱的雪粉,吹出了明净的世界,一个令她惊惑不解的场面出现了:什么野兽也没有,撕打扑咬的风暴居然发生在领地狗之间,那个炸蓬着鬃毛,嘴巴张成黑洞,眼睛凸成血球的漆黑漆黑的藏獒是谁啊?

大力王徒钦甲保转过身去,朝前扑了一下,又站住,绷起四肢,身体尽量后倾着,就像人类拉弓射箭那样,随时准备把自己射出去,射向大灰獒江秋帮穷的胸脯。江秋帮穷昂起头,也昂起着作为首领的威风,怒目瞪视着大力王徒钦甲保,却没有耸起鬣毛,也没有后倾起身子,这说明它是忍让的,它并不打算以同样的疯狂回应这位挑战者。或者它知道徒钦甲保是有理的,当自己因为指挥失误而使领地狗群大受损失、而让上阿妈狼群和多猕狼群意外得逞的时候,徒钦甲保就应该这样对待它,它只能用耸毛、怒视的办法申辩,却不能像对方那样抱着一击毙命的目的拉弓射箭。失败了,已经不可挽回地失败了,它大灰獒江秋帮穷从此无脸见人了。它的失败不是它不勇敢不凶猛,而是它没有足够的能力指挥好一个群体,它具有王者之风,却没有王者的智慧,不配做领地狗群的首领,哪怕是暂时的首领。而徒钦甲保的意思也是这个:你赶快让位吧,那个代替冈日森格成为新獒王的应该是我,是我大力王徒钦甲保。

所有的领地狗都知道大力王徒钦甲保为什么暴跳如雷,它们把双方围了起来,以狗的好奇观察着这场没有悬念的搏杀。徒钦甲保必胜,江秋帮穷必败,这样的结果连大灰獒江秋帮穷自己都知道——已经被事实证明不配当领袖的藏獒没有必要再用武力去遏制别人做领袖的欲望,更何况它江秋帮穷本来就不想当什么首领,是冈日森格硬甩给它的,就像甩给了它一件过于沉重的包袱。它勉强担当着,时刻期待着冈日森格的归来,投向远方的眼光里,每一缕水汪汪的线条都在深情地呼唤:獒王啊,你在哪里,你怎么还不归来?

大力王徒钦甲保开始进攻了,它觉得自己是为群除庸,就正气凛然、大模大样地扑过去,一口撕烂了对方的肩膀。江秋帮穷摇晃着一连退了好几步,心想徒钦甲保是不让我丢尽脸面不罢休的,但我已经无脸见人,再丢脸就等于是死了,那还不如真的死掉呢。它朝徒钦甲保迈出一大步,仰起头颅,伸长脖子,亮出了自己的喉咙:咬吧,咬吧,赶快咬吧,你最好一口咬死我。徒钦甲保哼哼地冷笑着,再次扑过去,头稍微一扁,一口咬在了离对方喉咙只有两寸半的地方。大灰獒江秋帮穷吃惊地想:我都亮出喉咙了,它怎么能轻易放过呢?大力王兄弟啊,看来你的心胸并不开阔,心地也不善良,你为了达到羞辱我的目的,毫不在乎你的同伴的尊严,你是一只好藏獒,但你不是最好的,最好的藏獒,能够担当獒王的藏獒,只能是包容、厚道、勇毅的冈日森格。

大概就是对大力王徒钦甲保的质疑,也是领地狗群的围观让大灰獒江秋帮穷觉得既然不能为耻辱立刻就死,那就争一点脸面给自己,或者是因为江秋帮穷意识到,一旦徒钦甲保战胜了自己,就堵住了冈日森格重返獒王之位的路,而在它看来,领地狗群里,除了冈日森格,没有一个是配做獒王的,自己不配,徒钦甲保更不配。大灰獒江秋帮穷突然不想自甘失败了,当徒钦甲保又一次扑向它,准备咬掉它的半个耳朵,让它留下永久的耻辱痕迹的时候,它忽地跳起来朝一边闪去。大力王徒钦甲保愣了一下,不禁大发雷霆之怒,斩钉截铁一般“钢钢钢”地叫着,意思是说:你让领地狗群死的死伤的伤,你是有罪的,还不赶快接受惩罚,躲什么躲啊。说罢,就像狼一样,把鼻子笔直地指向天空,发出了一阵更加脆亮的“钢钢钢”的叫声,像是表明它在替天行道,它是正义的化身,然后纵身一跳,直扑大灰獒江秋帮穷。这次它把利牙直接对准了对方的喉咙,它要咬死它,咬死一个不愿接受惩罚的败军之将。

江秋帮穷一看对方朝天“钢钢钢”地叫嚣,就知道该死的自己可以不死了,在它看来善于叫嚣和色厉内荏并没有太大的区别,虚弱而缺乏自信的藏獒才会那样,徒钦甲保是个性格浮躁、心智肤浅的家伙,这样的家伙绝对没有那种势大如山、磅礴如海的战斗力,自己是完全可以打败它的,可以打败而不去打败,反而一味地退缩着,要去成全一个无能之辈的狂妄野心,这不应该是一只富有责任感的藏獒的作为:赶快回来吧,冈日森格,领地狗群的首领,西结古草原的獒王,只能是你。大灰獒江秋帮穷四腿一弯,忽的一下降低自己的高度,让喉咙躲过了徒钦甲保的夺命撕咬,只让自己银灰色的头毛轻轻拂过猛刺而来的钢牙,然后爪子一蹬,假装害怕地朝后一跳。徒钦甲保气急败坏地再一次“钢钢钢”地叫嚣起来,就在这时,江秋帮穷跃然而起,一个猛子扎了过去。

徒钦甲保受伤了,伤在要命的脖子上。江秋帮穷的两颗虎牙深深地扎进去,又狠狠地划了一下,这一划足有两寸长,差一点挑断它那嘣嘣弹跳的大血管。徒钦甲保吃了一惊,狂躁地吼叫着朝后退了一步,心说它反抗了,居然反抗了,它在狼群面前无能至极,却敢于反抗我的惩罚。大力王徒钦甲保再次扑了过去,这一次更加不幸,它扑倒了江秋帮穷,把牙齿咬进了对方的后颈,却被对方一头顶开了,顶得它眼冒金花,踉跄后退着差一点坐到地上。徒钦甲保的獒头形状像一个寺庙顶上的金幢,比江秋帮穷的头看上去要大一圈,但却没有对方的头结实有力,当又一次头顶头的碰撞发生时,徒钦甲保一下子歪倒在了地上。大灰獒江秋帮穷跳过去,用两只结实的前爪摁住了它,撕咬是随便的,既可以在脖子上,也可以在肚子上,但江秋帮穷却一口咬在了它的前腿上,而且没有咬烂皮毛就松开了。这是饶恕,是宽容,也是自信,意思是我犯不着立刻咬死你,因为我不怕你,你可以再来,我保证你扑我几次,我就能撞倒你几次,起来啊,起来啊。江秋帮穷挑衅似的喷着鼻息。

忽的一下,大力王徒钦甲保站了起来,恶狠狠地叫了几声,仿佛是说:滚蛋吧你,你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徒钦甲保的喊叫顿时引来了所有领地狗的应和,它们冲着江秋帮穷怒叫着,叫着叫着就跑起来,也许最初它们仅仅是为了用奔跑消耗掉迅速恢复过来的体力,也消耗掉溢满胸腔的愤怒,但当心情复杂的大灰獒江秋帮穷也由不得自己地奔跑起来时,它们那无目的的奔跑就变成了有目的的追撵,先是徒钦甲保,然后是黑雪莲穆穆和小公獒摄命霹雳王,最后是所有的领地狗,都狂叫着追撵江秋帮穷而去。

转眼之间,大灰獒江秋帮穷变成了逃跑的对象。按照藏獒的本性,无论面对谁它们都不会逃跑,但是江秋帮穷太愧疚于自己作为首领的无能,太愧疚于狼群的胜利和领地狗群的损失了,它宁肯在逃跑中丢失本色,也不愿让心灵停留在愧疚之中。它狼狈不堪地奔跑着,好几次差一点被追上来的藏獒扑倒。

4

獒王冈日森格回来了。领地狗群一片骚动,朝着獒王吠鸣而来,接着就是安静。它们有的摇晃尾巴激动着,有的喷出鼻息热情着,有的吊起眼睛肃穆着,有的吐出舌头庆幸着,表情各个不同,但有一点是共同的,那就是尊重与敬畏,无论从表情还是身形,都表现出了一种无条件尊重的姿态。一个能力出色、公正无私、富有牺牲精神的领袖,在群体中得到的就应该是这样一种姿态。獒王冈日森格走进了领地狗群,一个一个地观察着。鸦雀无声。獒王没有发出声音,所有的部下也都收敛了自己的声音,但有一种我们人类还不能完全破译的语言正在獒王和部众之间交流,它或许是肢体语言,或许是表情语言,更可能是吐出的舌头和呼吸的语言。这样的语言让冈日森格明白了它离开后发生的一切,明白了曾经激烈地闪现在它脑海里的幻象居然是如此的真实,更明白了肇事者是谁。

冈日森格仰头巡视着,来到了大力王徒钦甲保身边,把身子靠在后腿上,怜悯地看着对方,似乎是在询问:它们说的没错吧?徒钦甲保满脸惭愧,一副低头认罪的样子,眼皮却撩起来,警惕地偷觑着獒王。獒王吼了一声,算是打了一声招呼,起身来回走了几下,突然扑过去,一口咬住了徒钦甲保的喉咙。徒钦甲保没有挣扎,它知道惩罚是不可避免的,知道为了自己一时的轻率和谵妄,它必须付出生命的代价。然而大力王徒钦甲保没有死,獒王钢铁的牙齿在咬合错动的一瞬间突然变得柔软温情了,它没有按照领地狗群的定律,以獒王的铁腕把一只敢于扰乱秩序的叛逆者送上西天。

围观的领地狗们面面相觑,好像是说:为什么要手下留情?是因为听到了徒钦甲保的妻子黑雪莲穆穆的哭鸣?或者是因为小公獒摄命霹雳王在意识到哭鸣无效后居然破胆扑向了獒王冈日森格?这样的扑咬简直不可思议,稳固在小公獒生命中的藏獒规则突然不再遏制它的冲动了,它忘恩负义地扑向了刚刚从三只母獒的利牙之下救了它的獒王,并把短小的虎牙扎进了獒王的大腿。但是獒王冈日森格没有生气,它放弃了对徒钦甲保的撕咬,扭头惊奇地看着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突然伸长舌头笑了笑,呵呵地叫着,仿佛是说:好样的,苍鹫生不出麻雀,仙鹤的窝里没有野鹜,壮硕的父母生出了如此有出息的孩子,这么小就知道舍生忘死保护阿爸了。

似乎大家都相信,獒王冈日森格没有咬死徒钦甲保是因为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的保护,獒王是大度而怜惜孩子的,看在儿子救老子的面子上,放了徒钦甲保一马。但是徒钦甲保自己非常清楚,獒王并没有真正放过它,只是给了它一个自己救赎自己的机会,在这个大雪成灾,人类的需要压倒一切的时刻,它必须出类拔萃地表现自己,让所有的领地狗都看到它的可贵从而原谅它的罪过,否则獒王的索命就会随时爆发。大力王徒钦甲保站起来,神情复杂地望着獒王,用一种僵硬的步态后退着,突然转身,跑向了大雪梁那边。獒王冈日森格跑步跟了过去,所有的领地狗都按照既定的顺序跟了过去。服从正在发挥着作用,冈日森格用獒王的权力和威信,强有力地影响了领地狗们的心理归属,毫不拖延地扭转了混乱不堪的局面。领地狗群无声而迅速地由一个强盗群体回归到了一个英雄群体,刚刚还是甚嚣尘上的倾轧内讧好像根本就没有发生过。

徒钦甲保翻过了大雪梁,所有的领地狗都翻过了大雪梁,愣住了:人呢?大雪梁这边是有人的,有很多人,除了獒王冈日森格,大家都看到了。可是现在,这里已是空空荡荡,只有一些风吹不尽的脚印和一些没有人气的帐房,帐房里,拥塞着一些无法带走的空投物资。獒王冈日森格叫起来,好像是说:找人啊,赶快找人啊,人到哪里去了?许多藏獒翘起了头,望着天空呼呼地吹气,好像这里的人一个个升天入地了。大力王徒钦甲保随便闻了闻就跑起来,它那戴罪立功的心情让它急不可耐地跑向了人群消失的地方。

焦虑让大雪梁这边的人群失去了耐心,他们议论纷纷却又无可奈何,让雪后清寒的空气充满了不安和忧愁的分子:到底怎么办?如果领地狗群不能像往年雪灾时那样,承担起救苦救难的责任,那就只能依靠人了,依靠我们这些人,把饥寒的牧民带到有吃有喝的地方来,或者把吃喝送到牧民们那里去。可是雪原是无边的,暴风雪是狂猛的,牧民和羊群都是随风移动的,如果不依靠藏獒,人怎么知道哪里有人哪里没有人?丹增活佛说:“天上的神鸟送来了救命的食物,我们没有理由不做神鸟的使者,把食物送给饥寒交迫的人。神佛会保佑我们的。”麦书记说:“我们听佛爷的。”

活佛和喇嘛们背起了物资,率先朝前走去,前面是一片沟壑纵横的雪原。别的人都背上物资跟在了后面。一溜长长的救援队伍,就在这沟壑纵横的高旷之地,变成了寂寞天空下、残酷雪灾中,唯一的温暖。

救援队伍沿着高高耸起的雪梁缓慢地扭曲移动着,他们不能走直线,直线上的沟壑里,壅塞着一人厚甚至几人厚的积雪,随处可见置人于死地的陷阱。而在雪梁上,在弯弯曲曲的脊顶线上,风的不断穿梭把积雪扫得又薄又硬,人走在上面几乎没有什么阻力。但是很慢,绕来绕去走了半天,回头一看,发现早就经过的雪梁,依然在视域之内。更糟糕的是,走了很长时间,还没有遇到一户牧民。大家都在想一个问题:牧民们被暴风雪裹到哪里去了,这样走下去行吗?休息的时候,麦书记问丹增活佛和索朗旺堆头人:“能不能分兵三路?这样走下去恐怕是白走。”索朗旺堆头人说:“我们已经离开野驴河流域,来到了高山草场,这里是狼群最多的地方,没有一群藏獒跟着,人是不能分开的。”丹增活佛冷静地说:“我们不会白走的,到了十愤怒王地,就能看到牧民了。”前去的道路上,有一个地方,叫十愤怒王地。以往的年份里,牧民们一遇到雪灾,就都会把牲畜往那儿赶,即使被暴风雪卷没了牛羊,他们自己也会朝那儿集中。四面八方的牧民来到了那儿,那儿的荒凉寂静就没有了,人一多,藏獒就多,人气和獒气一旺,狼就不来了,藏马熊和野牦牛也不来了,金钱豹和雪豹更不来了。

一个十分华丽美好的目标让大家精神倍增,长长的救援队伍朝着十愤怒王地委蛇而行。天黑了,又亮了,走在前面的活佛喇嘛停了下来。四周一片寂静,气氛空前紧张着,索朗旺堆头人首先喊起来:“十愤怒王地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