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五 千恶一义

藏獒 杨志军 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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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狼崽朝前跨出了最后半步,咧嘴等待的命主敌鬼一口咬住它时,狼崽不禁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尖叫是它这个年纪的狼崽所能做出的最强烈的反应,它浸透了对世界的吃惊,浸透了它对自己所从属的这个物种的质疑:这就是狼吗?狼怎么能这样?我知道你是匹头狼,你分餐了我的义母独眼母狼,现在又要吃掉我了,可我是个小孩,我还没长大,身上没有多少肉,你为什么要吃掉我呀?就是这样一声出于生命本能的尖叫,这样一种锋利的质疑,挽救了狼崽的性命,也挽救了小母獒卓嘎的性命。

小母獒卓嘎一听到尖叫就不走了,它本来是走向九匹狼的埋伏线的,狼崽的尖叫却让那准备要它命的埋伏线徒然失去了作用。小卓嘎好奇地眺望着发出尖叫的地方:怎么了?那儿怎么了?哪里来的小孩,是不是在叫我呢?小孩对小孩总有一种天然默契的吸引力,叼着一封信的小母獒卓嘎大胆而兴奋地走了过去,没看到什么,便沿着一道雪壑,来到了一座雪梁的背后,借着夜色中的雪光仔细一看,柔软的鬣毛倏然就挺硬了。

小卓嘎看到了一匹嘴脸乖谬的狼,看到狼牙狰狞的大嘴正叼着一匹狼崽,狼崽挣扎着,继续用尖叫质疑着:为什么呀,为什么?你是我的父辈你怎么能这样?小母獒卓嘎的第一个反应便是把整个身子朝后一坐,低伏着身子扑了过去,突然又停下了,意识到自己还叼着一封从羊皮大衣里找出来的信,张嘴丢开,稚嫩地狂叫了一声,一头撞了过去。按照小母獒卓嘎的属性,它当然不是为了营救狼崽,可如果不是为了营救狼崽,它干吗要如此快速地扑过去呢?也许它可以等大狼吃掉了小狼,然后再实施藏獒对狼的天然追杀,可是它没有。它当时的想法就是:住口吧你,你居然要吃掉这个小孩。它撞在了命主敌鬼的胸脯上,是何等的猛烈,顿时就让命主敌鬼一个趔趄倒了下去。命主敌鬼的屁股负伤了,胯骨断裂了,而且一瘸一拐走了这么多路,早已饿馁不堪了,哪里经得起一只小藏獒不知天高地厚的碰撞,倒地的同时,口中的狼崽也脱落到了地上。

狼崽翻身起来,掉头就跑,跑出去了十多米,才停下来舔了舔被命主敌鬼咬疼的地方,出血了,有牙印的腰窝已经出血了,但是不要紧,没有咬断它脆生生的骨头,它还能跑,还能叫。它仇恨地叫了几声,又伤心地叫了几声,这才意识到是别的动物救了它,谁啊,谁救了我?定睛一看,顿时就傻眉瞪眼的了:藏獒?居然是藏獒救了它?狼崽转身就跑,它觉得现在威胁到它的不仅是命主敌鬼,还有藏獒,尽管是一只那么小那么小的藏獒,但毕竟也是作为克星的藏獒。它跑啊跑啊,想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突然又停下了,毕竟是个小孩,不可遏止的好奇心暂时战胜了恐惧,它很想知道,那只勇敢的小藏獒是如何对付命主敌鬼的。

小母獒卓嘎扑着,吼着。命主敌鬼把受伤的屁股塌下去,拱起腰来,凶恶地张嘴吐舌,一次次用自己的利牙迎接着对方的利牙。和所有的狼一样,命主敌鬼无法克服作为一匹狼在藏獒面前本能的畏葸,尽管这只藏獒的身量如此之小,小得就像一只夏天的旱獭。它在畏葸中极力防护着自己,眼看防护就要失去作用,突然意识到,也许孤注一掷才是摆脱撕咬的最好办法,于是就扑通一声趴下,把整个身子展展地贴在了地上。小卓嘎扑上去轻而易举地咬了命主敌鬼一口,发现自己居然一口就咬死了这匹嘴脸乖谬、獠牙狰狞的狼。狼全身伏地,闭着眼睛,没了呼吸,一动不动。小卓嘎又一次扑了过去,却没有再咬,藏獒天生是不咬已经断了气的对手的,除非肚子饿了吃肉。小卓嘎这个时候哪里顾得上吃肉,它太兴奋了,平生第一次咬死了狼,而且是一匹大狼,自己多么了不起啊。它围着死狼转着圈,炫耀似的喊叫着,突然瞅见了不远处正在瞪视着自己的狼崽,便欢天喜地地跑了过去:我把它咬死了,我把吃你的恶狼咬死了。

装死的命主敌鬼睁开眼睛,迅速站起来,用幽暗的眼光扫视着小藏獒远去的背影,情绪复杂地吐了吐舌头,转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那里。它很庆幸,庆幸自己骗过了小藏獒,又很遗憾,遗憾自己没能吃掉狼崽,更重要的是,前途未卜,它心里装着越来越沉重的担忧和恐怖,它知道自己越来越难了,在受伤的屁股痊愈、断裂的胯骨复原之前,即使它回到自己的狼群里,死亡也会随时发生。

狼崽一见小母獒卓嘎朝自己跑来,害怕地转身就逃。小卓嘎追了过去,依然高兴地喊叫着,突然愣了一下,停下来惊奇地看着狼崽,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从狼嘴里救出来的这个小孩,也是一匹狼。是狼就必须扑咬,小母獒卓嘎扑过去了。作为藏獒它似乎只能用最猛恶的姿态对付所有的狼,不管它是大狼还是狼崽。缓缓起伏的原野上,雪幕朦胧的夜色里,一只小藏獒对一匹狼崽的追逐就像两只皮球的滚动,使劲朝一起滚着,一旦碰上,就又会倏然分开。

狼崽喜欢顺着雪岗跑上去再跑下来,它的腿比身子长,这样跑上跑下似乎更带劲。而小母獒卓嘎总是在对方上爬下颠的时候,从雪岗根里绕过去堵挡在对方面前,它是天生的追捕能手,腿比狼短却比狼粗壮有力,跑动的频率和肌肉的耐力都是动物里面第一流的,对它来说,追上一匹也许年龄比它还要小个十天半月的狼崽,并不很难。狼崽知道自己今天是跑不脱了,但它又奇怪每次被小藏獒挡住的时候,自己都能安全逃离,它为什么不咬死我?它本来完全可以咬死我,却又一次次放过了我。其实狼崽的疑惑,也是小母獒卓嘎的疑惑,每一次追捕的过程中,小卓嘎都是怒气冲冲恨不得立刻咬死它,一旦和狼崽碰了面,就又会情不自禁地停下来,或者扑上去咬一嘴狼毛,然后再放跑狼崽。小卓嘎心说我这是干什么呢?是在跟狼崽玩吗?它是藏獒,它有和狼死斗死的天性,但它又是一只小藏獒,一个小孩,更有和别的小孩一起玩的天性,两种天性交叉起来,同时制约着它的行动,让它一会儿是愤怒的战士,一会儿是充满童稚的玩伴,一会儿吃惊自己居然没有咬死狼崽,一会儿又觉得这个狼崽多好玩啊,每一次都会让我抓住它。

就这样,逃跑的还在逃跑,追逐的一直在追逐,终于逃跑的停下了,追逐的也追不动了,狼崽和小母獒卓嘎双双累瘫在一座雪岗下面,挤在一起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好像它们压根就不是互为仇寇的敌手,而是一个窝里出来的姐弟。这时狼崽呜呜呜地哭起来,它害怕自己被小母獒卓嘎咬死,想跑又跑不掉,只好哭起来,一哭就又想到了别的伤心事:先是阿爸阿妈被断尾头狼咬死了,后是一直抚养着它的独眼母狼被狼群吃掉了,它没有了亲人,没有了依靠,连赖以生存的狼群也失去了。它失去了狼群它就得死,不是被别的狼咬死,就是被藏獒咬死。它一想到死,想到亲人的死和自己的死,就会感到无比的窒息和悲伤,一丝疼痛催动着它的声音,它一声比一声哀恸地哭着:死了,死了,我就要死了。

小母獒卓嘎知道狼崽在哭,还知道哭是需要安慰和同情的,尤其是一个小孩的哭。于是它便同情起狼崽来,用鼻子蹭了蹭对方脖颈上硬生生的狼鬃,好像是说:怎么了?你怎么了?回答小卓嘎的是一股浓烈的狼臊味,刺激得它脑袋里轰然一声,几乎要爆炸。狼和藏獒身上都散发着野兽的味道,这样的味道在人看来差不多是一种味道,但在动物的鼻子里,狼有狼味儿,獒有獒味儿,獒闻了狼味儿就会愤怒,狼闻了獒味儿就会惊悸。

小母獒卓嘎愤怒地吼了一声,狼崽一阵哆嗦,哭声也就颤栗起来,好像马上就要咽气了。小卓嘎听着,那种由草原上的人感染而来的同情心再一次升起,赶紧止住了吼声。它是个小孩,还没有长成坚硬而稳固的藏獒心理,先天的禀赋和后天的塑造正在胶结起来影响着它的一举一动。它歪过头去,把鼻子埋进对方灰黄的狼鬃,像是要适应一下,半天没有起来。狼臊味儿的刺激又来了,脑袋里轰轰的,就要爆炸的感觉又来了,愤怒又一次缠住了小卓嘎,它用地道的藏獒咬狼的声音低沉地吠了一声,抬起头一口咬在了狼崽的脖子上。狼崽顿时哑巴了,似乎连呼吸也没有了。小母獒卓嘎不禁打了一个激灵,赶紧放开了狼崽:我咬死它了吗?真的咬死它了吗?哎呀呀,我又一次一口咬死了一匹狼。但是这次,小母獒卓嘎一点也不兴奋,更没有自己多么了不起的感觉,它围着狼崽转着圈,禁不住悲伤起来:你怎么就这样死了?你跟我一样是小孩,怎么还没长大就死了?转了几圈它就扑到狼崽身上,鼻子凑过去,呼呼地闻着,似乎狼臊味儿没有了,脑袋里也不再轰轰作响了,愤怒隐逸而去,只有丝丝不绝的同情单纯地陪伴着它:小孩,小孩,你要是不死就好了,就可以和我玩了。

小母獒卓嘎伸出小舌头惜别似的舔着狼崽,突然听到一阵咚咚咚的响声,抬起头来四处寻找,什么也没找到,又侧着耳朵把头贴在了狼崽身上,才发现那声音居然来自狼崽的胸脯。小卓嘎知道这是心脏的跳动,这样的跳动在它还没有出生时就已经十分熟悉了,阿妈大黑獒那日让它在感受到心跳的同时也让它感受到了母爱的存在。但是它从来没有听到过自己的心跳,它甚至不知道自己也是有心跳的,一听到狼崽的心跳,就感到十分吃惊,一种源自母亲胎腹与怀抱的温醇,一种让它迷恋的亲切,油然而生。

小母獒卓嘎这个时候还不知道心跳和生命的存活有着直接的关系。它仍然以为狼崽已经死了,而死了的狼崽身上居然有着似曾相识的母爱的律动。小卓嘎恋恋不舍地用鼻子触摸着狼崽心跳的地方,一种巨大而空旷的孤独悄然爬上了它的心室,思念出现了,就像雪片一样轻盈而妖娆、无边而绝望。它坐在地上哭起来,声音细细的,是属于藏獒那种隐忍而多情的哭泣。佯死的狼崽知道小母獒卓嘎为什么会哭:想阿爸阿妈了,这个小藏獒跟我一样想它的阿爸阿妈了。但它毕竟是狼种,不知道哭是需要安慰和同情的,或者说它现在还没有发育出一种对异类的同情来,它只把对方的哭泣当成了一个逃跑的机会。它猛地睁开眼睛,瞄了一下小卓嘎,跳起来就跑。小卓嘎愣了,不哭了,一瞬间就把孤独、思念和伤心全部丢开了,它跳起来就追:哎呀呀,你活了,你活了,不许你活,我要咬死你,咬死你。

2

冈日森格把仇恨和勇气收敛在了凝固的雪丘里,屏声静息地趴卧着。它不相信狼群已经发现了它,发现了它的狼群绝对不会这么大胆地朝它跑来。它从雪丘的孔洞里望出去,看到一匹匹狼影的跑动不急不躁,稳健而富有弹性,就知道它们已经确定了奔赴的目标,这目标正处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之中。很快体大身健的上阿妈头狼从雪丘一侧跑过去了,许多狼影纷纷闪过去了,冈日森格禁不住放松地呼出了一口气。大概就是这口气的原因,上阿妈头狼突然不跑了,回过头去,疑惑地望着:味道,好像有味道,是藏獒的味道。狼群非常整齐地停了下来。上阿妈头狼举着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小心翼翼地走过来,站在五步之外,谨慎地盯住了雪丘。就是这个地方,没错,就是这个地方散发出了藏獒的味道。它惊恐地朝后退了退,看到尖嘴母狼居然走到了雪丘的跟前,便警告似的叫了一声:回来。尖嘴母狼没有听丈夫的,鼻子几乎挨着雪丘闻起来,一直闻到了冈日森格呼吸和窥伺的孔洞前,惊诧地仰起了头,俨然一种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的神情。它跳起来就跑,突然又停下来,看了一眼上阿妈头狼,回到雪丘跟前,用屁股堵住了雪丘的孔洞,摇晃着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一副安然、悠闲的样子,似乎在告诉上阿妈头狼:没事,这里什么也没有。

一般来说,母狼尤其是妊娠期的母狼,为了养育和保护后代的需要,嗅觉要比公狼灵敏得多,它说没事,那就肯定没事。上阿妈头狼困惑地嗅着空气,走过去在雪丘上抓了几下,感到疏松的积雪里面是坚硬的冰壳,就觉得是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它冲着随它停下来的狼群弯弯曲曲叫了几声,又开始奔跑起来。狼群再次启程了。尖嘴母狼看到所有的狼跑进了雪雾,这才又一次用鼻子闻了闻雪丘的孔洞,好像是通知里面的冈日森格:没事了,狼群离开了。然后悄然而去,很快跟上狼群,消失在了一地沙沙流淌的黑影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尖嘴母狼不仅没有撕咬它,反而用屁股堵住雪丘的孔洞掩护了它?冈日森格怎么也想不明白。它认识这匹尖嘴母狼,那牢牢记住的气味让它想起了领地狗群和上阿妈狼群以及多猕狼群的交锋,却忘了出于一只雄性藏獒超群的心智和健全的生理,出于对所有母性包括夙敌狼族的妊娠期母性的怜爱之心,它曾经在可以一口咬死的情况下放跑了尖嘴母狼。冈日森格很容易忘记自己那些侠义仁爱、厚道宽恕的举动,所以就不明白尖嘴母狼的掩护是一种报答,也不明白这样的报答虽然罕见却很正常,它一方面意味着母狼对狼族狼行的背叛,一方面又意味着对狼族的忠诚和对狼族声誉的提拔。

在草原的传说里,狼是那种“千恶一义”的野兽。这“千恶一义”的意思是,一千匹“恶狼”里定会产生一匹“义狼”,或者说,狼在千次恶行之后,定会有一次义举,这样的义举能够保证它们在生命的轮回之中有一个好的转世,比如可以进入天道、人道、阿修罗道,而不至于堕入饿鬼道、地狱道,或者继续生活在畜生道。尖嘴母狼大概就是一匹“千恶一义”的“义狼”吧,冈日森格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却并不等于糊涂到分不清好坏,也就是说,它记不住自己对别人的施恩,却永远不会忘记别人对自己的施恩。它蜷缩在雪丘里感激着这匹母狼,一再地感叹着:今年的冬天,怎么这么多的狼,怎么外来的狼群里居然有高义行善之狼?但愿它也像掩护我一样去掩护牧民,掩护已经十分危险了的恩人汉扎西和主人刀疤。

一想到汉扎西和刀疤,冈日森格就再也卧不住了,它试图站起来继续走路,但已经不大可能,大雪倾盆而洒,压迫着身体的雪丘快速变大着,冰甲的重量和积雪的重量早已超出了它的负荷能力,它只能一动不动,就像被如来佛扣压在了五行山下的孙悟空那样,眼睛可以观望,呼吸可以畅通,思想可以活动,但就是不能运动着四肢奔走而去。冈日森格焦躁起来,一焦躁嘴腔里和舌头上就大冒热气,一冒热气就又在冰甲之内涂抹了一层冰,这层冰很快封住了雪丘上眼睛的孔洞,它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一片漆黑。它摇起了头,发现头被卡在冰甲之中丝毫动弹不得,赶紧大口喷气,似乎再不喷气,呼吸的孔洞这个它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就要被寒冷和霜雪封堵住了。

风小了,大雪垂直而下,掩埋着冈日森格的雪丘转眼又增大了一些,雪海之上所有的雪丘都增大了一些。仿佛再也无法摆脱了,丰盈而饱满的西结古草原的冬天,把神威无穷的雪山狮子冈日森格,牢牢禁锢在了前往营救恩人和主人的途中,死亡的魔鬼正在显示法力,灵肉危在旦夕,命运对藏獒的不公就是这样,尽管它们冒着生命危险救过许多动物许多人,可一旦自己陷入绝境,却是谁也靠不住的,只能在孤立无援中自己营救自己。它有自救的办法吗?有啊有啊,冈日森格是雪山狮子,它有能力对付所有的冬天,对付冰天雪地中的一切困厄。它在生命之火走向熄灭的时候,仍然以最强大的力量爆发出了智慧的亮光,那就是依靠本能,从肉体到内心,断然抛弃愤怒和焦躁,沉着冷静、安详闲定,在生命需要蛰伏的时刻,清醒地把蛰伏进行到底。这就是藏獒的素质,是人所不能的天然禀性。

冈日森格安静了,眼睛闭上了,心灵闭上了,什么也不想,连呼吸的孔洞是否会被寒冷和霜雪堵住也不想了,就想着安静本身,如同草原上的高僧大德们躲在深洞黑穴里修炼密法那样,让虚空和无有占领一切,在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里,忘掉世界,更忘掉自己。就这样过了很长时间,天亮了,雪还在下,风又起,雪丘几乎变成了一道圆满的雪岗。冈日森格依然安静着,安静的结果是,它体内的五脏六腑、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产生热量,热量在安静中氤氲着,越聚越多,就像幼苗在分蘖、酿母在发酵,而嘴巴却在不焦不躁中闭合着。这样的热量是从皮毛里透出来的,不会增加冰甲的厚度,只会慢慢地融化冻结在皮毛上的冰雪。更要紧的是,雪丘,不,雪岗已经十分厚实,外面寒冷的空气进不来,融化的冰水不会马上再次结冰。

冈日森格渐渐感觉到了融冰在脊背上的流淌,感觉到雪岗里的空间正在扩大,身子正在解脱,禁锢正在消失。它试着站了一下,没等四腿站直,头已经碰顶了,赶紧又趴卧下来,安静了一会儿,再次一站,居然挺挺地站住了。好啊,好啊,站起来就有力量了。对冈日森格来说,安静已经过去,现在能够挽救它的,就是它在安静中蓄积的力量了。它必须奋力一跳,冲破这硕大的房子一样的雪岗。它把獒头对准了鼻息穿流的孔洞,决定就朝着那儿冲撞,那儿是雪岗最薄弱的地方。成败在此一举,生死在此一搏,冈日森格跳起来了,安静了这么长时间之后,它终于凶暴地跳起来了。

3

小母獒卓嘎追逐着狼崽,不断地喊着:我要咬死你,咬死你。狼崽吓坏了,没命地逃跑着。其实这样的喊声在小卓嘎并不意味着愤怒和仇恨,更多的是顽皮捣蛋和游戏的兴奋。小卓嘎想起了领地狗群里跟它同龄的小公獒摄命霹雳王,想起这只被人宠爱着的骄傲的小公獒是个蛮不讲理的家伙,动不动就会追它咬它,追它的时候总是威胁地喊着:你停下,你停下,不许你跑,我要咬死你,咬死你。它当时想:我就要跑,就要跑,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咬死你。但它似乎永远跑不脱小公獒的追逐,每次都会被对方扑倒在地,狠狠地撕咬。当然小公獒是不会咬死它的,獒类世界里遗传的规则发挥着作用,小公獒牙齿的咬合总会在咬疼它并让它难以忍受的时候停下来,好像藏獒之间,难受是可以互相感应的,在小卓嘎的皮肉难以忍受的时候,也会让小公獒的牙齿难以忍受。

这会儿,小母獒卓嘎学着小公獒摄命霹雳王的样子喊叫着,很快追上吓蒙了的狼崽,像小公獒扑它那样扑倒了狼崽,一口咬住了对方的脖子。狼崽尖叫起来,一叫就把小卓嘎吓坏了,赶紧松口,跳到了一边,不停地摇晃着尾巴,像是一种解释:我跟你玩呢,跟你玩呢。狼崽想跑,又没跑,定定地望着对方。它从小卓嘎的动作神情里读懂了对方的友好,猛然想到正是这只小藏獒把自己从命主敌鬼的利牙之中救了下来,想到小藏獒或许是不会吃掉自己的,要吃的话早就吃了,就在自己哭泣或者装死的时候就已经下口了。

狼崽用孩子的迷茫忽闪着美丽的丹凤眼,走到一个离小卓嘎远一点的雪窝里卧了下来,伸出两条前腿,把下巴平稳地放在了上边,这就是说,它知道小卓嘎跟它玩呢,虽然它依然警惕着对方,但已经不怎么害怕了。小母獒卓嘎走了过去,用一种顽皮而得意的眼光研究着狼崽,以前都是小公獒摄命霹雳王追它,它拼命地跑,怎么也跑不脱,搞得它气恼异常、沮丧异常。现在它可以追别人了,它使劲地追,一追就追上了,多有意思啊。被人追和追人、自己逃和让别人逃,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有一个随便可以被它追撵的伙伴,和没有一个这样的伙伴,感觉也是完全不同的。小卓嘎紧挨着狼崽卧了下来,歪过头去,闻了闻依然浓烈的狼臊味儿,觉得已经不那么刺激了,脑袋里也没有了让它暴躁愤怒的訇訇声。而狼崽好像仍然不能适应它的獒臊味儿,更担心对方再次咬住自己,抬起头,紧张而恐惧地望着它,不时地嘬起鼻子露露狼牙。

但是狼崽没有起身跑掉,这说明紧张已不似从前,恐惧正在消减,它和小卓嘎一样,也已经把对方当成了自己的伙伴,也许这个伙伴并不牢靠,但却是现在唯一的伙伴。在到处都是死亡陷阱的雪原上行动,即使是天性孤独的狼和天性孤傲的藏獒,内心也充满了对孤独和孤傲的排斥,充满了对友谊和伴侣的渴望。它们相安无事地卧着,过了很久,一个共同的感觉让它们站了起来,那就是饥饿。小母獒卓嘎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麻袋,麻袋是裂开口子的,裂口中溢出了许多积雪一样的面粉。它用鼻子碰着狼崽,好像是说:我带你去吃面粉吧,我知道有个地方有面粉。你喜欢吃面粉吗?我告诉你,面粉是温暖的,面粉里有着乳汁一样清香的味道。

就在小卓嘎这么说着的时候,突然就愣了,它记得当时自己吃了面粉以后,还看到了一些羊皮大衣,它从一件大衣的胸兜里叼出了一封薄薄的信。信?信到哪里去了?坏了,我把信给丢了。它立刻捡回了已经丢在脑后的使命感,仿佛看到自己正在把信交给阿爸,阿爸又把信交给了班玛多吉主任,班玛多吉主任摸着它的头,称赞着它,给它奖励了一大块熟牛肉。小母獒卓嘎跳起来就跑,突然又停下来望着狼崽,意思好像是:走啊,你跟我走啊。狼崽没有动,它现在还不可能跟着小卓嘎去寻找劳什子信,它想到的是应该去野驴河边,那个阿爸曾经跟它嬉戏、阿妈曾经给它喂奶的地方,那儿有它出生的窝,还有阿爸阿妈埋藏起来的食物。狼崽转身想离开,又觉得前途渺茫,孤寂难忍,赶紧回过头,乞求地说:你还是跟我在一起吧。

小母獒卓嘎丢下狼崽不管了,信是最重要的,那是人的东西,对它和它所从属的种族来说,只要是人的东西,哪怕是一方纸片,也比属于自己的一切包括伙伴包括性命更重要。这是真正的喜马拉雅獒种的天然本性,这个本性让它们无比清透地意识到,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人的需要和人的利益都是高于一切的,在先人后己和先己后人之间,它们选择的永远是前者。小母獒卓嘎奔跑而去,不时地停下来呼哧呼哧嗅着积雪。它记得信是黄色牛皮纸的,中间有个方框,方框里面写着字,记得牛皮纸的信封上有一股它从来没有闻过的酸味儿,它现在要找的,就是这股记忆犹新的酸味儿。而对它来说,在毫无杂质异味的雪原上,找到一个它已经有了深刻的味觉记忆的东西,似乎并不是一件很难办到的事情。它快速地跑着,闻着,一个小时后终于找到了当时它看到嘴脸乖谬的命主敌鬼正要吃掉狼崽的地方,它记得就是在这个地方,它丢弃了那封薄薄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