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五 千恶一义

藏獒 杨志军 第2页,共2页

它用鼻子吹着积雪,粗枝大叶地闻了闻,就知道信朝着什么方向跑远了。它自信地追踪而去,发现有时候信是蹭着地面跑的,有时候又会凌空而起,在天上飞一阵子,再落到地上,飞起来的时候信的酸味儿就消失了,但是不要紧,只要它顺风往前找,就又会发现信的踪迹。

终于信再也飞不起来了,信被埋住了,大概有一尺深。小母獒卓嘎坐下来长舒一口气,然后就开始刨挖积雪。它先用前爪轮番刨一刨,再调转屁股用后爪轮番刨一刨,吱啦一声响,爪子划到信封上了,它激动地使劲摇着尾巴,就像见到了思念已久的藏獒或者久别重逢的人。小卓嘎把头伸进雪坑,在那黄色的牛皮纸、红色的方框、蓝色的字上逐一舔了舔,它是色盲,从颜色上分辨不出它们的不同来,但是从形状和味道上它知道那是完全不一样的。舔完了,又深情地闻了闻信封上氤氲不去的酸味儿,这才叼起来,往回走去。

小母獒卓嘎走了很长时间才走回到原来的地方,它惊喜地发现,都过去好几个小时了,狼崽一直等着它。狼崽生怕走开了小卓嘎找不到自己,就一步也没有挪动,甚至连面对的方向也没有改变一下。为什么要这样?狼崽并不十分清楚,它只清楚一点,自己一直生活在狼群里,对孤身一人闯荡荒原的日子没有太多的准备,它需要一个伙伴,这个伙伴带给它的应该是一种安全的感觉和驱散孤独的依靠。狼崽一见到小母獒卓嘎,就飞快地跑了过来,似乎已经忘了对方是一只藏獒,而它是一匹作为天敌的狼。几个小时的苦苦等待,让它以为这只跟它邂逅又救了它的命的小藏獒也许再也不会照面了,它正处在极度失望中,严重地孤独着,凄凉着,伤感着,突然发现对方又回来了,这个喜欢跟它追追打打却从来不真的伤害它的异类的伙伴又回来了。它边跑边叫,叫出来的声音连它自己都感到吃惊:不是狼叫,而是獒叫,是小藏獒那种虽然稚嫩却不失穿透力的吼叫。

狼崽和小母獒卓嘎这时候都还不知道,西结古草原的狼,尤其是公狼,有着极强的模仿力,只要需要,它们都能发出藏獒一样的叫声。小卓嘎也愣了:怎么你已经不是狼了,你突然变成藏獒了?小卓嘎喜欢这样的变化,这样的变化让它进一步剥蚀了内心深处对狼崽的拒绝,愈加清晰地意识到,一个伙伴跑来了,一个年龄跟自己一般大的小孩跑来了。

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扑抱到了一起,这是没有任何敌意的扑抱,仿佛是朋友之间情不自禁的拥搂,一个说:你没走啊,我真担心你会丢下我走掉。一个说: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两个小家伙你顶我撞地激动了一会儿,饥饿又来纠缠它们了。狼崽用鼻子拱了拱小母獒卓嘎,毫不犹豫地朝着它认定的野驴河的方向走去,它要去寻找它出生的窝,那个狼爸和狼妈埋藏食物的地方。小卓嘎果断地跟上了它,仿佛已经用不着争吵商量了,狼崽要去的,也应该是它想去的。它想去寻找阿爸冈日森格和阿妈大黑獒那日,它不知道它们在哪里,也就没有认定了要走的路,总觉得只要选择积雪中膨胀起来的硬地面走下去,就一定能见到它们。走着走着,小母獒卓嘎吃惊地叫起来:信呢?好不容易找到的信呢?再一看,也不知什么时候,那封信跑到狼崽嘴上了。小卓嘎笑着,没做出抢夺的样子,像是说:好啊,那你就帮我叼着吧,可千万别弄丢了。

它们走了很长时间,走过了夜晚,走进了八只猞猁的视野,走到了被白天描画出波浪的地平线上。雪还是没有消停的意思,飕飕的风迎面而来,把两个小家伙的眼睛吹得眯了起来。小母獒卓嘎和狼崽都累了,不约而同地停在了一道雪岗的旁边。这儿背风,可以依偎在一起暖和暖和。它们靠着雪岗卧了下来,互相搂抱着,都说:睡一会儿吧,睡一会儿再走。说着,一起闭上眼睛,你呼我哼地打起了鼾。到底是小孩,这样的时刻居然还能酣然大睡。风声狞笑着,凶险从深旷的雪色中悄然淡出,两个流浪儿的背景一片阴沉。

一直跟踪着它们的饥饿的大口、獠牙痒痒的大口、一群八只猞猁的八张血盆大口,已经离它们很近很近了。猞猁又叫唐古特林魔,在牧民们眼里,它们是山神的一种,是极其恐怖而又隐秘的大念怖畏神。猞猁一般不会成群结队地行动,除非它们不群聚就无法猎获食物,就会成为别人的食物。唐古特林魔身量比豹子小,但凶残和灵敏的程度是豹子的两倍,在草原上,由于栖息地的大致相同,它们死活斗的往往是雪豹或者金钱豹,一般来说它们不会给喜欢群斗的狼和喜欢冒死冲锋的藏獒找麻烦,它们远离着草原,只在雪山和森林之间活动,可以说它们是距离藏獒和狼最远的猛兽。但是现在不同了,久久不去的大雪灾让草原上的所有野生动物都感到了热量的快速散失和饥饿的迅猛到来,超越界限的猎食蔓延着,凶暴和残酷正在被它们推向极端。天真无邪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搂抱在一起睡得一塌糊涂的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在八只猞猁血红的眼睛里,早就是温暖如春的血汤肉酱了。

八只猞猁快速走过去,围住了雪岗下面酣睡着的小卓嘎和狼崽。痛快的咬嚼就要开始,猞猁们交换着眼神,似乎想让开胃的涎水多悬吊一会儿,然后再割而食之,或者它们正在商量:谁首先开口,你还是它?雪岗之上,浮雪一股一股地弥扬起来,加入了风的行列,呼呼地远了。又有新雪覆盖住了雪岗,雪岗静悄悄的。风正在说:死了,死了,小母獒卓嘎和狼崽就要死了。终于商量妥当了,一只雄性的花斑猞猁率先跳过去,张嘴就咬,只听咔吧一声响,上牙和下牙的会合咬出了一嘴的齑粉,噗啦啦地落在了雪岗下。

4

离开烟障挂的领地狗群一路奔驰,仿佛生命就挑在它们宽大的额头上,任由它们在寒冷的大冰碛地带,唰唰唰地挥洒着。风的力量让轻盈的雪片有了砂石般的沉重,所有的地方都被压瓷了,膨胀起来的是硬地面,凹下去的也是硬地面,消失了虚浮积雪的雪原让领地狗群变得格外豪烈而放达。领地狗群刚刚吞掉了十具狼尸,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既有体力,又有吃杀的欲望,正是奔跑行猎、阻击顽敌的时候,它们士气正高,在大灰獒江秋帮穷的带领下,风暴一般扑向了隐藏在朦胧雪色中的目标。

风中的信息已经告诉大灰獒江秋帮穷,雪豹群就在远方的大雪梁那边,那边是一片连接着昂拉雪山的大盆地,是牧民的冬窝子,整个冬天,这里集中了野驴河部落三分之一的牲畜和牧民。雪豹群就是冲他们而去的。雪豹的日常生活大多以家庭以母豹为核心,公豹是自由的,它可以换妻,也可以天长日久地守着一个妻子,但无论是专一的,还是不专一的,公豹之间并不经常发生为了母豹的打斗,这样的和平共处使它们有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在极端困苦的状态下,公豹会联合起来,带动母豹打破家庭的界限,以豹群的形式出现在因为有了它们而更加残酷的雪原上。但无论雪豹多么骄横蛮恶,豹群的形成首先并不是为了逐猎和围猎,而是为了保护自己,因为荒原狼和猞猁都已经群聚而动了,如果雪豹的行动还以家庭为单位,就很可能成为狼群或者猞猁群的猎物。据说西结古草原上曾经出现过二百多只一群的大集群雪豹,而通常年份的豹群大都在二十只到五十只之间。豹群一旦形成,胆气就粗了,就是一个危害极大的团队,袭击的对象除了牛羊,还有人,还有藏獒。

领地狗群秩序井然地奔跑着,大力王徒钦甲保奋力追上了跑在最前面的大灰獒江秋帮穷,十分不满地叫了几声,似乎是说:你跑得太慢了,你这样的速度跑在最前面,会让后面的领地狗伸展不开四肢的,还是我来吧,我来领着大家跑。说着,迅速超过了江秋帮穷。大灰獒江秋帮穷蓦然跳起,拦在了徒钦甲保面前,大吼一声,张嘴就在对方肩膀上留下了一道牙痕,仿佛是在警告它:不得胡来,现在是长途奔走,跑得太快就会失去耐力你知道吗?一旦跑累了再遇到雪豹群,我们将不堪一击你知道吗?再说还有一些小喽啰藏狗,它们要是跟不上,留下来就等于留给了狼口豹口你知道吗?大力王徒钦甲保没想到一向宽厚忍让的江秋帮穷会有这么激烈的反应,不服气地咆哮了一声,意识到这里是集体,现在是打仗,服从是唯一的要求,赶紧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跑起来。

这是谁也没有料到的。八只猞猁没有料到已经来到嘴边的血汤肉酱会转眼之间逸然而去。那只雄性的花斑猞猁更没有料到,它率先跳起来,张嘴咬住的并不是小藏獒或者狼崽汩汩冒血的脖子,而是一嘴冰块,咔吧一声响,冰块在嘴里变成了齑粉。冰块是飞来的,冰块怎么能飞到它嘴里来呢?小母獒卓嘎和狼崽没有料到,它们依靠着的这座雪岗,正是禁锢了雪山狮子冈日森格的雪岗。现在,雪岗的怀抱里,禁锢正在融化,冈日森格已经凶暴地跳起来了。

一声巨响,雪岗爆发了,就像火山爆发那样,崩裂的冰块和雪块喷溅而起,凶猛地飞上了天,又唰啦啦地掉了下来。雪山狮子冈日森格在雪光里跃然而出,它抖擞着神威,落地的同时,又猛然跳起,躲开了冰块的砸击。等它打算跳向更远的地方时,突然看到八只唐古特林魔就在五步远的地方张牙舞爪地瞪视着它,不禁停下来,狂吼了一声。它见识过这种野兽,知道它们的灵敏和残暴胜过了豹子,还知道在这样的野兽面前,任何理由的忍让和退却都只能是死亡的代名词。它毫不犹豫地扑了过去,八只猞猁也毫不犹豫地扑了过来。

碰撞发生了,猛烈的吼声中,冈日森格首先咬住了花斑猞猁的脖子,同时用沉重的身体夯倒了另一只猞猁,但是它没有时间咬死它们,它必须赶快跳起来躲开其他猞猁的攻击,即使这样它的前腿和屁股上已经有了两处滴血的伤口。何等敏捷的猞猁,速度快得居然让它躲闪不及。不能这样,不能贪婪于勇敢,光靠勇敢是赢不了猞猁的。冈日森格后退了几步,窥伺着猞猁,也窥伺着机会。猞猁们张开大嘴呼哧呼哧地进逼着,除了已经被咬成重伤起不来的花斑猞猁,七只猞猁排列成半圆的一线,都把距离保持在了可以一扑到位的地方。这就是说,下一次碰撞还是七只猞猁一起上,而冈日森格要做的就是避开众口,各个击破。

但是冈日森格根本就无法避开,七只猞猁就是七支利箭,几乎不差一秒地同时而起,从不同的方向朝它激射而来。它躲无可躲,只好奋起迎击。完全是第一次碰撞的重复,冈日森格咬住了一只猞猁,用身体夯倒了一只猞猁,它自己也被再次咬伤,一处伤在肩膀上,一处伤在脖子上。不行,这样下去绝对不行,它已经有四处伤口了,有一处甚至在离喉咙和大血管很近的地方。冈日森格奋身跳开,后退了几步,继续窥伺着。除了那只在第二次碰撞中几乎被咬死的猞猁,六只猞猁再次排成一条线,凛凛地靠近着,朝着冈日森格飘过来一层阴恶毒辣的眼光。

冈日森格心想,谁是它们的头?干掉它们的头,它们就不会如此整齐地发动进攻了。冈日森格挨个看了一遍,没看出谁是头来,正在疑惑,就见最边上那只母猞猁突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已经崩塌的雪岗,所有的猞猁也都停下了,也都回头望了一眼雪岗坍塌以后堆积起来的冰雪。冈日森格立刻意识到这只母猞猁就是它们的头,往后一蹲,就要朝它扑去,突然看到从雪岗坍塌的冰雪里冒出一颗头来,是一只小藏獒的头,接着就露出了铁包金的身子,露出了从父母那里继承来的黑背红胸金子腿。哦,卓嘎?冈日森格叫了一声,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没等小卓嘎回答,它发现小卓嘎的身边又冒出一颗头来,居然是一颗狼崽的头。它吼了一声,不是冲着狼崽,而是冲着小卓嘎:你还愣着干什么,赶快咬死它。

但试图咬死狼崽的显然不是小母獒卓嘎,而是那只作为猞猁首领的母猞猁。似乎是为了避免腹背受敌,母猞猁丢开冈日森格,转身朝着狼崽和小卓嘎疾风一般扑了过去。它把狼崽和小卓嘎看成了严重威胁猞猁群的背后之敌,却没有想到,这样一来,反而给自己造成了真正的背后之敌,冈日森格怎么可能允许它的孩子小母獒卓嘎的生命受到威胁呢?冈日森格不顾一切地奔跃而起,从背后直扑母猞猁。这是最能体现冈日森格风格的一扑,就像暴风雪的运动,迅疾而无所不包。母猞猁显然是跑不掉了,对冈日森格来说,躲开了猞猁群的集体攻击,任何野兽包括在残暴和灵敏方面超豹超狼的唐古特林魔,都不可能是真正的敌手。母猞猁被扑倒在了小卓嘎的面前,正好是仰面朝天的,白嫩的肚腹哪里经得起冈日森格的撕咬,开膛露肠的时间只用了一秒钟。冈日森格跳过去,堵挡在了小卓嘎和狼崽前面,又顺势准确地咬在了母猞猁的脖子上,獒头一甩,那大血管就砉然开裂了。

现在还剩下五只猞猁了,它们依然迅捷、格外凶猛,丝毫没有撤退的意思。但它们已经失去了首领,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就只会争先恐后,而不会密切配合,一起扑咬。而向来是独斗英雄的冈日森格最不在乎的就是对手的争先恐后,先来的先死,后来的后死,它会精确地利用对方你扑我咬的时间差,实现它各个击破的目的。冈日森格沉着冷静地跳来跳去,一头撞倒了首先扑来的一只猞猁,几乎在利牙割破喉咙的同时,跳起来迎着第二只扑向它的猞猁撞了过去。猞猁再凶猛其力量也没有藏獒大,对撞的结果,只能是猞猁滚翻在地。冈日森格放过了被它撞翻的第二只猞猁,又去迎击第三只第四只朝它扑来的猞猁。第三只和第四只猞猁依然被它撞倒又被它放过了,轮到撞击第五只猞猁时,它才真正发威,吼声如雷,牙刀如飞,不仅没有放过,而且在咬死之后,又多余地在它脖子上划了一牙刀。

现在还剩下三只猞猁了。三只猞猁轮番从地上爬起来,很想马上进攻,却又停了下来,抖动着皮毛,想抖落满身的积雪。猞猁是一种非常喜欢干净的野兽,不允许自己身上沾染丝毫的尘土或者雪末,即使死到临头,也要保持一世的清爽纯洁。等它们抖尽了皮毛上的积雪,再准备扑咬对手时,冈日森格新一轮的进攻已经风卷而来了。嘎的一声,一只猞猁的右耳朵被撕了下来。猞猁惨叫一声,回身就咬,只见冈日森格从它身边腾空而起,沉重地砸在了一只金猞猁身上。金猞猁被压得趴了下来,冈日森格并不咬它,却把钢铁般的牙刀飞向了朝它横斜里扑来的另一只猞猁。那猞猁原以为自己是在夹击,或者是在身后偷袭,没想到一下子变成了正面交锋,它本能地缩起身子,伸出两只锐利的前爪抓向了冈日森格的眼睛。冈日森格似乎已经料到这一招,獒头一抬,大嘴一张,便把抓过来的前爪含进了嘴里,只听嘎巴一声响,猞猁的爪子被獒牙咬断了,两只前爪都被咬断了。猞猁翻倒在地,沙哑地叫着连打了几个滚。

冈日森格从骑着的金猞猁身上蹦起来,飞向了前面,落地的同时,后腿并拢,以此为轴心,仰着身子猛转过来,恰好迎上了撕咬而来的金猞猁。冈日森格一头撞翻了它,然后一口咬在了它的喉咙上。金猞猁死了,另外两只猞猁转眼变成了残废:一只没有了右耳朵,一只没有了前爪,没有了前爪的猞猁寸步难行,笃定是要死掉的,而且很快,很快它就会成为狼群的食物。没有了右耳朵的猞猁还能活,能活的就让它活着吧,冈日森格瞪着它,不断地吓唬着:走啊,你赶紧走啊。独耳猞猁看懂了冈日森格的意思,徘徊着,告别似的把七只死去的和重伤不能动的猞猁挨个看了看,舔了几口它们身上的血,最后仇恨地望了一眼魔鬼一样的荒野杀手雪山狮子冈日森格,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直在惊愣中观望这场打斗的小母獒卓嘎高兴地叫起来,欣喜若狂地跑过去,在冈日森格身上又扑又咬。冈日森格温情地舔着自己的孩子,不时地睃一眼狼崽。狼崽吓傻了,嘴里还叼着那封信,抖抖索索地蜷缩在积雪里,似乎连转身逃跑都想不起来了。小母獒卓嘎急切地要把自己的新伙伴介绍给阿爸,跑过去打着滚儿从狼崽身上翻过去,又跑回到阿爸身边,撒娇地咬住阿爸粗壮的前腿不松口。冈日森格用鼻子拨开了它,仿佛说:快啊,快去把狼崽收拾掉,它正好是你的对手。小卓嘎解释似的跑过去,摇着尾巴在狼崽鼻子上舔了一下,又摇着尾巴回到了阿爸冈日森格身边。

冈日森格愣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自己的孩子居然交上了一个狼伙伴、一个狼弟弟。怎么办?吃掉狼崽,天经地义,因为在狼崽长大的过程里,它会吃掉多少羊啊;放过狼崽,也是天经地义,因为毕竟藏獒尤其是雄性的成熟的藏獒是惜妇怜幼的。最好的办法还是刚才它的主意,让小卓嘎把狼崽收拾掉,它们旗鼓相当,正好可以磨炼磨炼小卓嘎的咬杀能力。

冈日森格舔了舔自己的伤口,也让小母獒卓嘎帮着它舔了舔伤口,然后用鼻息,用吼声,用眼睛和身体的语言,一再地催促着小母獒卓嘎:快啊,快去咬死吃掉这匹跟你一般大的狼崽。看固执的小卓嘎就是不听话,觉得再这样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便一头顶开了小卓嘎,错动着牙齿,朝着狼崽大步走去:我也该吃点东西了,狼崽的肉,是最鲜嫩的肉。

小母獒卓嘎吃惊地望着自己的阿爸,汪汪地叫着,好像是说:不行,你不能吃掉狼崽,它是我的伙伴。可是冈日森格怎么会听一个孩子的话呢?它信步走去,把一口热气喷在了狼崽身上。狼崽感觉到已是大难临头,抖得更厉害了,叼在嘴里忘了吐掉的信发出了一阵唰啦啦的响声。冈日森格奇怪地看了看信,突然听到小卓嘎哭了,呜儿呜儿的。哭声冷冷的硬硬的,有一种大力刺激的感觉,让它那因为搏杀猞猁而变得热烘烘的脑袋骤然凉爽了许多,它好像一下子清醒过来:真是糊涂透顶了,我一个如此伟岸的大块头,怎么要去吃掉这么小的一匹狼崽呢?祖先制定的规矩可不是这样的,还是应该把它交给小卓嘎,还是要说服小卓嘎去吃掉它。

但是说服已经来不及了。游荡在冰天雪地里的凶暴赞神和有情赞神似乎不愿意一匹狼崽这么小就被藏獒吃掉,让雪花悠悠地送来了一种声音,这几乎就是神音了,它让幸运的狼崽顷刻脱离了死亡的危险。这是一声狼嗥,隐隐约约从远方传来。冈日森格倏地抬起硕大的獒头,掀动着耳朵,把如梦似幻的眼光送给了雪花的舞蹈,一再地穿透着。它立刻就知道,传来狼嗥的那个雪遮雾锁的深处,是野驴河边碉房山升起的地方,也是恩人汉扎西的味道顺风而来的源头。

冈日森格听了一会儿,又听出是一公一母两匹狼在嗥叫,嗥叫很有规律,基本上是公狼两声,母狼一声,然后两匹狼合起来再叫一声。好像在呼叫别的狼,又好像不是,是在哭鸣,或者是在威胁人畜。到底是什么,冈日森格一时还无法判断。对无法判断的狼嗥它必须立刻搞清楚,更何况还有对恩人汉扎西和主人刀疤的担忧。刀疤的味道已经闻不到了,而风依然是从昂拉雪山和多猕雪山那边吹来的,这说明刀疤很可能已经沉寂在昂拉山群衔接着多猕雪山的某个冰壑雪坳里了。而汉扎西的味道却越来越浓烈,这是象征危险的浓烈,是让冈日森格必须舍弃亲情和生命的无言的驱动。冈日森格毅然丢开了狼崽,丢开了小母獒卓嘎,朝着恩人汉扎西和碉房山奔跑而去。

小母獒卓嘎不由得跟在了阿爸后面,跑着,跑着,突然想到了狼崽,回头一看,狼崽也已经跑起来,但不是朝这边跑,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嘴里依然叼着那封信,就像它变成了信使,它要去交给班玛多吉主任。小卓嘎喊起来:那是我的信,我的信。看狼崽不理它,就又追着阿爸汪汪地叫,好像是说:阿爸,阿爸,有一封信。冈日森格这时候哪里有心思听孩子啰嗦,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着。小卓嘎只好放弃阿爸,转身去追赶狼崽,追赶狼崽嘴里的那封信。它觉得如果它丢失了这封信,它不能把这封信交给阿爸冈日森格,再让阿爸交给西工委的班玛多吉主任,它就连吃食游戏的心思也没有了。

小母獒卓嘎好不容易追上了惊魂未定的狼崽,一獒一狼两个小家伙吼喘着趴在了地上,休息了半天才站起来。一个说往这边走,一个说往那边走,但两个小孩只想说服对方跟自己走,却不肯各走各的路,互相的依赖仍然左右着它们的行动。嚷嚷了一会儿,小卓嘎就扑过去抢夺那封信,意思是说:你不知道人的事情的重要,我是知道的,我要去送信啦。狼崽转身就跑,它并不知道信是干什么的,只知道别人要抢的东西它偏不给。小卓嘎追了过去,到底是孩子,追着追着,心思就变了,不再是不抢过来不罢休的意思,而是信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的意思了。狼崽看出了小卓嘎的心思,停下来,讨好地把信放在了小卓嘎脚前。小母獒卓嘎友好地摇了摇尾巴,舌头一卷,把信叼了起来。

它们用健美的碎步轻松地奔跑着,忽而一前一后,忽而齐头并肩,方向是狼崽认定的野驴河边,那个有着它出生的窝,有着狼爸狼妈埋藏起食物的地方。遗憾的是,它们始终没有找到这个地方,而对狼崽来说,找不到这个地方,也就是找不到安全,找不到生命的依托。它情绪低落,步履滞涩,似乎已经预感到,前去的道路上,到处都是未知的凶险、无名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