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虚伪势利实用主义的大人们

少年派 六六 第1页,共2页

裴音在商场遇到一个老邻居,对方神秘地拉住她,压低声音说:“好久不见,你搬去哪里了?你还不知道吧,你家老钱,太不像话了!给那个女的买了套房,就在我们对面的小区。”

裴音心里咯噔一下,但表面很平静:“我知道。”

老邻居惊讶地说:“原来你知道啊!你也太大方了,两百平方精装修!这钱是你们夫妻共有财产,你讨厌这个男的,干吗跟钱有仇呢!”

裴音强打精神:“那是他挣的钱,跟我没关系。”

老邻居:“裴老师,你得为自己儿子考虑!老钱这是在转移财产,房产证上肯定写那个女的名字。两个人现在出双入对,如胶似漆,公开住在那大房子里面,我们外人都看不下去了……”

裴音回到家,刚一进门就烦躁地扯下漂亮的套裙,换了身睡衣。她心神不宁地切菜,手一偏,一下切伤食指,痛得她把刀一扔,慌乱中又把碟子碰到地上,摔得粉碎。她用拇指用力摁住食指上的伤口,把碟子碎片划拉起来装进垃圾袋,拎到门边刚放下,一阵风就把门带上了,自己被关在楼道里。她穿着睡衣拖鞋,手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身上空无一物。无奈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下楼,敲开王胜男家的门。

王胜男开门诧异地问:“我们又吵着你了?”

裴音睡衣里面没有穿胸罩,她下意识地双手拢在胸前答:“没有没有……我……不好意思,我……前几次……对不起。”

王胜男好奇地问:“你是特地来道歉的?”

裴音尴尬地答:“我……把自己关门外了,能借你手机用用吗?让钱三一把钥匙送回来。”

王胜男看到裴音指缝里的血,她问:“受伤了?”

裴音:“切菜时不小心……”

王胜男:“你进来。”

裴音:“不麻烦了,我就借你手机打个电话。”

王胜男:“你这副样子,万一被人看见……就我一人在家。”

裴音赶紧进了门。王胜男拿出小药箱,二话不说就给裴音消毒包扎。

裴音:“真是谢谢你了!”

王胜男:“举手之劳。你帮我看着点厨房里的锅……”说完她走进卧室。裴音在客厅等王胜男的工夫四处张望,发现王胜男和自己一样,也有一个高考倒计时牌,距离高考仅剩399天!她这个做得夸张而巨大,放在客厅显眼的位置。

王胜男走进卧室,把拖鞋踢开,光着脚丫,用手掰掰肩膀,动动脖颈,晃晃腰,一个大劈叉下去,抻了抻韧带。然后打开封闭的阳台窗,朝上看了看,一个翻身抓住窗框,“嗖”就出去了。她像蜘蛛人一样,两只脚丫踩着墙砖缝,三下两下就爬到裴音卧室外的阳台窗,用手挨个推过去,每扇玻璃竟然都是紧闭的。王胜男不急不躁,平移到钱三一卧室窗口,一拉,窗开了,她跳进去,拉开裴音家大门,冲楼道下喊:“三一妈妈,你上来吧!顺便给我带双鞋上来。”

裴音等了很久,不见王胜男从卧室出来,正觉得奇怪,忽然听到王胜男在门外叫她。她奇怪地走过去拉开门,往楼道上一看,王胜男正站在自己家门口低头往下看:“我刚从自家阳台爬上来,从里边把门打开的。”

裴音震惊了:“你居然能爬上去!太危险了,你不害怕吗?万一摔下去不得了的!”

王胜男轻描淡写地说:“小意思。我在警校当教官,遇到事情,既不会害怕,也没有万一。”

裴音由衷钦佩:“你太厉害了!谢谢你王教官。哎!你家钥匙你带了吗?”

王胜男一愣说:“你等着啊,我先下去。”她看看走道,又看看裴音门口的鞋架,从里面抽出一双红底高跟鞋套脚上,竟然合脚!她又拎起另一只鞋,塞门缝里,防止门关上。回到自己家,看看裴音受伤的手,进厨房盛了一奶锅汤,又开冰箱拿了几个冷冻馒头,装在食品袋里让她带回去:“你的手今天不能沾水,别烧饭了,凑合凑合。”裴音不好意思答道:“那怎么可以,已经够麻烦你了!”王胜男坚持:“拿着吧!不麻烦。”

过了两天裴音来还汤锅,送了一包巧克力。俩人竟然聊得很开心,裴音临走时王胜男拿保鲜盒装一盒饺子给她。俩人在门口拉扯半天,王胜男赢了。

裴音记着王胜男的人情,过了几天,拿了一包面膜又来敲王胜男的门:“你试试这种面膜,年轻同事帮我海淘的,有提拉紧致效果。你试一试,效果很好。”王胜男不好意思地说:“你留着自己用吧。我从来没用过这玩意儿,不太会……”于是裴音又教她贴面膜,顺带视察了王胜男的家。她说:“你家真干净!但,你居然真的一点护肤品都不用,在我们这个年纪,这也太冒险了!”揭了面膜,她把王胜男推到镜子前:“你看,是不是肤色亮了至少两度?”

裴音走时王胜男又给她带馄饨,裴音这次说什么都不要:“真的不能再要了!已经吃了你家很多东西,太不好意思了……”王胜男坚持:“拿着!知道你这方面弱智,我调料包都准备好了。水一开你往锅里一倒,其他不用管。”裴音又不好意思,又深表感激,没话找话地指指高考倒计时牌:“你也有一个啊,我家也有,我看着特别亲切。”王胜男充满希望地看着倒计时牌说:“到那天,我就彻底解放了!”裴音说:“一样!大家都在盼着那天,全国高三家长解放日!”王胜男没解释,只是脸上浮现出大有深意的笑容。

林妙妙晚上回到家,发现面膜很欣喜:“妈,我发现你变性了!”

王胜男说:“裴音,非要塞给我。不要还不行……”

林妙妙问:“她怎么突然送你东西?”

?王胜男说:“我给了她几个馒头。她家跟没见过好东西似的,吃个馒头也高兴得不要不要的!”

林妙妙说:“噫,好恶心,你居然拿馒头讨好她。”

王胜男说:“谁讨好她,那天她手受伤了,不能沾水做饭,我看她可怜……裴音也是不占便宜的人,巧克力就是她给的。”

林妙妙说:“你们大人真表(不要)脸,吵架的时候什么话都讲,和好了又那么肉麻!一点点东西,不值钱的,还送过来送过去。”

王胜男说:“你懂个屁!远亲不如近邻。就我们两个在家,这里离市区那么远,万一有事也能照应……”

林妙妙说:“妈,你真虚伪势利实用主义。我爸在家的时候,你欺负楼上那个女人。我爸出远门,你又睦邻了!”

王胜男说:“我欺负她?是她霸道!林妙妙,你回来半小时了,还不写作业?跷个脚聊天怪快活的,不自觉!”

第二天一早,裴音问儿子:“早餐以后这样中西搭配,你觉得怎么样?你喜欢饺子还是馄饨?”钱三一惊讶地问:“都是你做的?”裴音说:“楼下送的。你要是喜欢,我去跟她学。她这个妈,当得比我投入。”钱三一看了看勺里吃了一半的馄饨,送进嘴里仔细嚼了嚼:“味道都还不错,不过不用了,自己做太麻烦。如果是你自己有兴趣,那就去学。如果只是为了我,我真的不需要。”裴音叹了口气:“一一,你会哄人了……饭桌上我总那老几样,不像人家妈妈会翻花头,感觉挺对不起你。”钱三一说:“我妈是著名歌唱家,谁能比得上?”裴音又叹了口气:“她给我这些吃的东西吧,我不接,她不高兴。我接了吧,又发愁……我习惯那种礼貌的适度冷漠的人际关系,不知道怎么回礼。我不想跟人太热络,维持关系太需要体力和心力,很麻烦的。孤独比这个来得轻松……”钱三一没吭声。裴音又自言自语:“王胜男这个人心眼不坏,不像看上去那么凶神恶煞……”

周五晚上林大为一回家,还没脱下外套,林妙妙就汇报:“我妈现在跟钱三一的妈,关系不要太好……你看,都用人家化妆品。”她拉着林大为参观面膜。没等林大为说话,林妙妙又讲:“你是不是应该兑现诺言?我如果不把我妈哄开心,她能跟邻居这样和睦相处吗?攘外必先安内。她有现在的状态,都是我的功劳。你得给我买辆自行车。”

第二天一早,林大为就推回家一辆新自行车。他拨了拨车铃:“妙妙起床喽!看你爸给你买了什么?”林妙妙听见车铃声,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跑到客厅。她围着车转了一圈,左摸摸右摸摸,嘟起了嘴说:“这车座位好矮,像老奶奶骑的,我要那种山地车嘛!”等真正骑上,她又忘掉不开心:“哇,骑车果然感觉好爽!我是风一样的女子!”她立即撕掉卧室门上还剩一半的胶带,将车推进自己卧室。摸着车把手美滋滋道,“只恨不能与你同床共枕。爸,我好想给这车盖我的被子哟!”

王胜男看见了大为光火:“我辛辛苦苦刚把她码得像点样子,你回来一松绑,一觉回到解放前!这不是自行车的问题,这是你挑战我的权威!我以后在孩子面前,还有说话的分量吗?”

林大为说:“我给孩子买辆自行车,你发那么大的火干吗?你也考虑考虑我,我答应过她,不兑现,我不成说谎了?我是她父亲,怎么连这点权力都没了?”

?王胜男说:“行。你有权力买,我有权力不让她骑!”

林妙妙正在自己屋里对自行车上下其手摩挲着,突然听到这句话,立即冲出来说:“凭什么?我就要骑!”

王胜男说:“凭什么?就凭我说过不许你骑车上学!这车买了,就放着吧,等明年你上大学后再用。”

林妙妙气死了。她冲进卧室愤怒地又拿胶带把自己的门封了起来。林大为隔着门小声哄她:“别急,会让你骑上的。咱们像下棋一样,一步步拱卒。”

王胜男在厨房里疲惫地对林大为说:“你还是别回来了,一回来就乱套。如果不是因为妙妙,我跟你一天都过不下去。说实话,我很羡慕你。我要是像你有地方可以躲,我早躲了。忍到明年孩子考完,咱们就散了吧。”

林大为沉默了一会儿说:“王胜男,你这是往外撵我?咱俩有什么敌我矛盾呀?非得散伙?你外面有人了?”

王胜男叹气:“非得有外力介入,才允许婚姻解体吗?我们性格反差太大了,几乎所有问题的处理方法我们都不一样。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就不应该凑合到现在。我是看在孩子的分儿上,才忍到现在。”

林大为说:“处理方式不一样,可我们殊途同归。我们还有孩子。虽然你有坏脾气,但我容忍你,也习惯了。一直都是你当家,一直都是你说了算,一直都是我在迁就你,怎么现在变成你忍我了?!”

王胜男说:“我当得了你的家吗?我说不让孩子骑车,你掉脸就给她把自行车买回来了!”

林大为语塞。王胜男接着说:“除了阳奉阴违,还有细节。你尿尿不记得掀马桶圈,难得掀起来一次,你又不记得放下,害得我差点儿坐到马桶里!牙膏从中间开始挤,袜子穿几天都不换,你用过的毛巾从来没有拧干过,滴得厕所一地的水!你起床不叠被子,吃饭吧唧嘴,粗俗不堪!”

林大为听了,哑然失笑:“有些是我跟你开玩笑……你有拿得上台面的理由吗?你去民政局打离婚,跟人控诉,是因为我在被窝里放屁?我承认,我是有这些小毛病……可你……你也太计较!你是完人吗?你那么多缺点,我怎么就看不见?”

王胜男说:“我讨厌开这样的玩笑!跟你说过多少遍,哪一条你改正过?每天都被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包围着,它们像沙砾钻进鞋里,磕也磕不干净,把我的脚磨得满是血泡。我就因为说不出口,所以一直忍着!但我不想再忍了。我就是一个爱较真的人。这是我的logo,我不会改。我都奔五了,这些长在骨肉里的特点,我抠也抠不出来。”

林大为愤愤不平:“除了太计较,你还爱狡辩。你这种双重标准,我也受不了。在我这儿是缺点,在你那里变成特点;在我身上是顽固不化,放你那里变成坚持原则。”

王胜男冷冷地说:“我们好说好散,后半辈子都活得轻松自在点儿,好吗?”她走向卫生间。林大为却不依不饶跟她后面,声音也冷了:“王胜男,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包男才能在你膝下承欢啊!我林大为也不是死乞白赖的人。你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必须得同意。”卫生间的门被王胜男“啪”一声关上,差点拍到林大为的脸上。里面传出王胜男冷冷的声音:“林大为,我给你换牙刷了!”

此次摊牌后,林大为连着三个礼拜没回过家。林妙妙和王胜男沉默地吃着晚餐,都怀疑俩人在闹离婚了:“没闹离婚,为什么我爸不回家?再忙也应该有电话吧。你一点也不担心我爸?”王胜男给女儿这么一问,也觉得林大为确实很反常。但她还是说:“他那么大一个人,我担心他什么?无论劫色还是劫财,你爸都会让对方失望。”

林妙妙哭唧唧:“万一,我爸在那边生病了,一个人躺在公寓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他电话都打不动呢?我爸会不会心脏病发作死在床上都臭了?!”她开始惊恐地发抖。

王胜男嘴上说着“你要是把这想象力用在学习上多好”,但也坐不住了。她白了林妙妙一眼,拿出手机给林大为打电话,这还是林大为去阜州工作之后,她第一次主动打电话过去。第一次电话没人接,第二次仍然没人接。王胜男有点急。继续打,还是没人接。林妙妙坐边上听,王胜男有些怒:“写你作业去!听什么听?他要是真死了,你担心他就活过来了吗?做作业去!”林妙妙眼泪吧嗒地往房间走,边走边哭:“爸爸,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我还没结婚呢!你要搀我手的!”王胜男毛骨悚然,坚持不懈地打,心也焦躁。

电话终于被接起了。王胜男吼:“林大为!你搞什么鬼?!怎么不接电话?!”回答的却不是林大为。一个恭敬的男声说他是林大为的秘书,公司高层正在开重要会议,林总不方便接电话……王胜男挂了电话对女儿说:“喏,在开会。我说他没事吧,你就是神经过敏。”林妙妙嘀咕:“全国人大开会也不能连轴转吧?都三周了!再说哪有大晚上还开会的。”王胜男没说话。

临睡前,王胜男再打过去,林大为手机已经关机。王胜男心里一咯噔,举着手机愣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他的新公司叫什么名字来着?”她跳起来找林大为的新名片,竟然找不到!

第二天一早,王胜男隔着林妙妙门上的胶带管她要林大为的新名片。狗洞那里出现一张名片。王胜男拨通公司的办公电话,还是那个男声:“林总他们在开重要会议,现在不方便接您电话。”

王胜男安顿好女儿的午饭,对林妙妙说:“午饭在冰箱里,你中午自己热热吃,我去阜州探个班,晚上赶回来。”她把那张名片揣进包里出了门。

王胜男来到林大为办公室,开门见山对秘书要求见林大为。秘书说:“林总他们在开会。你是谁?找他有什么事?”王胜男说:“别胡扯。他不出来,我就报失踪人口!他是我孩子的爸!”秘书慌乱了,半晌吞吞吐吐地说:“原来是您啊!林副总……前些天,被公安带走了……”他简要地把事件经过和王胜男说了一遍。

原来是公司欢乐城项目在没有预售许可证的情况下售出,有人联名举报公司诈骗,公安局已经立案侦查。有天一大早警察来公司带人。林大为说他只负责行政,业务不归他管,于是打电话给董事长、老总、一串副总,可是所有人的电话都没人接,他们都已经卷款跑了。警官就把林大为带去公安局录口供了。

?王胜男重重坐在椅子上,听完半晌没回过神。心头千军万马狂奔碾压,之后却是异常冷静。她脑子飞快运转,先给妹妹王顶男打电话,还没开口,王顶男劈头就是一句娇嗔:“姐!我正想给你打电话!今天你能不能帮我看着娇娇?我有事!”她穿着新衣服在镜子前面转悠。王胜男说:“我出差,人在外地,去不了。”她又打电话给林妙妙:“你爸公司的老板太热情了,晚上非要摆宴请我,我今晚回不了家,你务必注意安全。明天一早我给你打叫早电话。饭菜都在冰箱里,自己放微波炉打一下。早饭千万要吃。”林妙妙正趴在床上画漫画,回答说:“请父皇和母上大人好好享受二人世界。孩儿定会安排好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