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一大清早,王胜男就热火朝天地打扫卫生,一路从家里擦到家外。她皱着眉头,一边擦楼梯扶手一边嫌弃地自语:“楼道那么脏,来来往往上上下下,都只当看不见吗?光家里干净有啥用啊?这扶手上的灰尘细菌蹭蹭挨挨的,不都带进家里去了……嘁!”她一手抹布一手消毒水喷壶,沿着楼梯一路擦上楼。
楼上的裴音知道来了新邻居,早上听到自家大门有动静,开门迎面看见王胜男,吓了一大跳。王胜男戴着一副鲜艳的胶皮手套,正卖力地擦着裴音家大门。见到裴音,王胜男很尴尬。手里的抹布还按在裴音家门上,来不及撤回。
裴音问:“你来干什么?”王胜男哼了一下不搭腔。裴音突然反应过来:“是你,搬我家楼下了?”王胜男又哼了一下。“哟,我搬家,还得经过你的同意呀?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她又用力擦了几下门框,说,“有些人哪,打扮得光鲜讲究,其实呢,啧啧,不能细看,脏得很!”
裴音冷冷地说:“你管好自己,我家大门不劳烦你擦。”
王胜男话里有话地说:“呀,原来这是您家大门呀!可是我跟脏有仇,见不得它们咋办呢!”她得意扬扬,旋转着手里的抹布下楼。
裴音吸了吸鼻子,空气里是消毒水的味道。她伸出手指摸了摸门框,异常干净。她缩回屋里关上门,郁闷地嘀咕:“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以为这楼道是你自己家的?炒房炒成房东,炒股炒成股东,没想到吵架居然能吵成邻居?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她撕去一张日历——那也是一个倒计时牌,几乎与王胜男家的别无二致,然后敷张面膜,燃上一支檀香,为自己泡杯清茶,做完这一切刚好面膜可以揭掉。她便挑出一套讲究衣服换上,在脸上施一层淡粉,将长发在脑后绾服帖,蹬上高跟鞋,把牛奶面包放微波炉里打上,再精心挑选一首古典音乐,让美妙的乐声将儿子从睡梦中缓缓唤醒。她轻轻地敲门:“一一啊,又是新的一天了……”
这是她多年来养成的习惯,绝对不用暴力催促儿子起床,这样才能保持一天的好心情。但今天的古典音乐里,被强行插入了楼下的喧闹声。
楼下同一个位置传来“砰砰砰”的大力敲门声,紧接着是王胜男的大嗓门。“林妙妙!你怎么还在睡觉?给我起床!”她叉着腰站在门口说,“我数三下!林妙妙一,林妙妙二!再不挪窝儿我掀被子了!”林妙妙“啊”的一声在被子里拳打脚踢一番,掀开被子不情不愿地起床。王胜男转身返回厨房的时候路过卫生间:“林大为!就一个厕所,你生根了?打算长在里面吗?”里面传来林大为急急忙忙叠报纸冲水的声音:“我好了!我好了!”
楼下的家门开了,王胜男的声音更加清晰:“妙妙,等一下,带上雨伞!预报今天有雨!”
?林妙妙答道:“来不及了!”门“咣”一声合上,林妙妙咕咚咕咚一步两级台阶往楼下跑。裴音自言自语道:“楼下这女人中气太足了,不唱歌有点可惜。”话音刚落,就听楼下林妙妙叫:“妈!妈!我忘记带地图册了,在书橱那堆书里,快点给我扔下来!”二楼窗子打开,一本书飞下去,伴随着王胜男的痛骂:“跟你爸一个德行!丢三落四!”
裴音给儿子的保温杯装上绿茶,替他拎着书包,在门口站着看钱三一换鞋,轻声说:“这家人嗓门真大,这个叫林妙妙的孩子真是继承了她父母的特点,像她爸一样糊里糊涂,像她妈一样精力过剩。自古贵人声音低,说话的音量暴露出一个人的修养……”钱三一没吭声,轻声细语地说:“妈,我上学了。”
离开裴音视线后,钱三一三步并作两步向一楼蹿去,临到楼梯口,他停下脚步,摘下眼镜,把衣领竖起,头发弄得乱乱的酷酷的,调整好呼吸,双手插兜,做闲庭信步状走出单元楼。林妙妙正在撅着屁股捡地上的书,听到脚步声,就着这可笑的姿势转过头。她的书包歪歪斜斜吊在肩上,连着上身的校服也歪歪扭扭,嘴里叼着早餐,头发披散着,一只手里绷着皮筋,一只手艰难地够着地上的书,一只鞋鞋带还散着。看到钱三一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懒洋洋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林妙妙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好像见了鬼尖叫道:“你也住这里?”
钱三一故意做出受惊吓的样子:“哎哟,吓我一跳!”
林妙妙结巴地说:“你……你才吓我一跳!”
钱三一问:“家长陪读,感觉咋样?”
林妙妙耷拉着眼皮:“还能咋样?全天候二十四小时监禁呗!”
钱三一笑了起来,林妙妙绷起脸说:“本来感觉就不好,一出门又看到你,更差了!”
钱三一耸耸肩膀,摸摸鼻子,一副非礼勿视的模样,默默地推出自己的山地车,潇洒地一抬腿。他在车上坐稳,想了想回过头对林妙妙说:“16g,你要迟到了。”
林妙妙还在茫然中,钱三一已经只留下一个优美的背影。她直起身,从口袋里抓出一把小零食丢在树丛里,疯狂往学校跑。
王胜男家升降晾衣杆年久失修,在她晾衣服的时候哗啦掉下,整杆衣物打在她的脑袋上,王胜男“嗷”的一声惨叫:“林大为!早让你换个新的,为什么还不换?”楼上裴音吓得手一抖,抄到一半的《心经》点了一个大墨团子,气得她把笔一丢,纸一团,不写了。
周末清晨有一段相对安静的美好时光,孩子们都去学校上自习,整个楼终于平静下来,裴音端坐蒲团上打坐。没一会儿楼下传来有节奏的“嗒嗒嗒嗒”声——王胜男在厨房里剁上馅儿了。裴音竭力调整呼吸,仍无法集中注意力打坐,意识飘来飘去,终于愤怒地“呼啦”一下从蒲团上跳起来。她推开门奔到楼下敲王胜男的家门,压抑着声音说:“你们家动静能不能轻一点?”
林大为应的门,看着门外衣着精美的裴音,迷茫地说:“啊?”
裴音怒道:“你们家太能制造噪声了!”
?林大为恍然大悟地说:“噢,原来是这!对不起,对不起。”
裴音:“我喜欢安静,你家噪声大到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做事情……你们要有公德心!全楼的人都知道你家今天吃饺子……”
林大为点头答应:“我们一定改正!一定改正。”
王胜男拎着刀从厨房冲出来,她穿着一身半旧家居服,扒拉开林大为。“林大为你让开!她说什么你是什么,跟肉头一样好欺负。”她上下打量着裴音,“你说话客气点!”
裴音看到刀吓一跳:“请你理智。”
林大为赶紧把刀从王胜男手里夺下,客气道:“您是裴老师啊,中午来吃饺子吧。”
王胜男说:“你来得正好,本来我也要找你。住楼上啊,要有公德心,你呢,太自私。你在家是穿皮鞋的吧?咯噔咯噔!马蹄子一样,每一步都踩在我的心脏上!你的地板是我的天花板,请你照顾一下我的感受!还真是邪门了!没见过在家穿高跟鞋的,烧包什么呢?”
裴音:“倒打一耙,你还嫌我吵?”
王胜男接着说:“还有,你晒被子就晒吧,不要噼里啪啦一通打!你们被子打干净了,灰尘螨虫全赶到我这儿了!!爬得我家里到处都是!我密集恐惧症都发作了!”
裴音不可置信地说:“无理取闹,你什么眼神能看见螨虫?”
王胜男指指自己的脑袋:“我不用看,用意念一想,都有了!”
裴音:“你真是神经有毛病……”
王胜男:“你才有毛病!我告诉你,你嫌吵是吗?每个星期我都要包饺子,你且做好心理准备吧!要安静啊,精神病院最安静了!你去不?”
裴音气得转头上楼。王胜男关上门像打了胜仗:“还想管我!!”
晚上吃饺子的时候,王胜男对女儿说:“多吃点,得胜饺子!”
林大为:“裴音说得有道理,我们家确实吵闹。”
王胜男:“不吵你有饺子吃?!剁馅儿就得出声!”
林大为:“你这脾气,沾火就炸,点火就着,也得控制……”
“我控制什么?你让我对她忍气吞声?你自己算算,我每天说的话,有哪一句是为自己说的?还不都是为你俩!”她拿筷子分别点父女俩,“一半是说你,一半是说你!你如果像钱三一一样是状元,你如果像钱钰锟一样日进斗金,我就当哑巴。”
林妙妙:“妈,你别跟人吵架,好丢人。”
王胜男:“丢什么人?成绩不好才丢人!”一句话顶得林妙妙不吭声。王胜男继续:“你见到裴音打招呼吗?她搭理你吗?”
林大为安抚她:“不要把大人的恩怨带到孩子身上!”
王胜男冲林大为:“我话没说完你急什么?”她对林妙妙说:“就算她不理你,你见到她该问好还要问好,做小辈的要懂礼数。钱三一每次见到我都叫‘阿姨好’。孩子是好孩子,他妈不是好妈。”
从这以后裴音对楼下均采用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进行对抗。王胜男剁馅儿,她唱歌;王胜男在楼下训斥林大为,她唱歌;王胜男在阳台上噼里啪啦拍被子,她还是唱歌。花腔女高音传到楼下,林大为听得摇头晃脑打拍子:“她是咱们省美声唱法的头牌,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咱们不花钱听现场,赚了!”王胜男边收被子边说:“没觉得好听。看她平时说话有气无力的样子,没想到号起来嗓门挺大!”林大为听到入神,情不自禁走到窗户前侧耳,小声跟着裴音唱。王胜男粗暴打断他:“你要再嗷嗷,我把你赶出去嗷!”
裴音正在楼上全力顶最后的高音,林大为被王胜男封了嘴,他不敢出声,站在窗户前大张嘴巴闭着眼睛端着双手,十指用力叉开抖动,心里暗暗替裴音攒劲运气。一曲终了,林大为全身放松,如释重负:“从头到脚趾都舒坦了……”
林妙妙看钱三一骑着山地车的样子潇洒,十分艳羡,回家也吵着要骑车。林大为提议骑车带她上下学,林妙妙不肯:“我不要!我那么大只还坐你车后面,像超龄儿童,丢死人!”
林大为:“坐我车比走路省劲,早上可以迟起,下晚自习又能早回。”林妙妙被说动心了。
第二天清晨,林大为见女儿蹲在草丛里,小心地把口袋里的一小袋食物放进一个不锈钢盆里,叹了口气:“都这个点儿了,你还摆弄你那猫!”林妙妙刚坐上林大为的车后座,就见钱三一的车“噌”一下超过他们,钱三一甩下一脸嘲弄。
骑到王胜男在楼上看不到的地方,林大为让女儿下车。林妙妙一脸纳闷。林大为说:“爸在后面看着你骑,等你熟练了,爸就买辆新车,让你自己骑着上学。”林妙妙刚才还噘着的嘴一下就咧开了:“真的?老头,说话算话啊!”
林妙妙蹬车在前,林大为在后面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忘各种叮嘱:“手上带着闸!速度不要快!走大路!小路不安全,别省那两分钟!拐弯不要急,前后左右都看看!……”到了十字路口,看到很多人无视红灯,又对林妙妙说:“丫头,别人闯红灯咱不闯,要守规矩,不要随大流。”
裴音也在等红灯,听到林大为的话,她微微侧目。林大为也看到了裴音,喘着大气冲她点点头:“裴老师您早!”裴音矜持地笑笑。
绿灯刚跳,林妙妙便“嗖”一下蹿出去:“老头,我觉得你已经被王胜男附体了!”林大为说:“你慢点!抢什么呢?又不发射火箭,着什么急啊?”又跟着女儿跑。裴音被逗笑了,笑完又有点失落。
裴音对林大为印象还好,跟王胜男却是冤家路窄。两人一个丢垃圾一个买菜回来,在狭窄的楼道相遇,都想迅速避开对方,不巧却像跳贴面舞一样在狭窄的楼道里左右移动了几回才错车成功。王胜男回到家对林大为说:“这地方太邪性!心里想着要避开她要避开她,偏偏我一抬腿就看到她在楼道里!”
林大为:“这就叫抬头不见低头见,下次你先开口问个好,把僵局打破不就得了。我来开个头吧,破冰之旅,睦邻敦亲,我比你在行!”
王胜男:“不——许——去!”
为避免尴尬,王胜男早上出门前扒着猫眼看半天,确认裴音的高跟鞋已经下楼,飘出楼门外,又听到楼下大门“咣啷”一声关上,才拎上包放心出门。不料裴音取了一个快递又折回来了,两个人还是狭路相逢。王胜男是个直性子,她终于忍不住:“你每天到底几点出门?”
裴音疑惑地说:“关你什么事?”
王胜男:“我要和你错峰出门,省得老看到你这张脸。”
裴音:“我也不想看你这张脸。我一般7点出门,你或是提前或是推后。”
王胜男:“我凭什么要按你的时间表?我7点出门,你自己调整吧。”
裴音:“王胜男,你这人真的很讨厌。”
王胜男:“你讨喜!动不动嗷嗷地唱,一唱就是十几二十分钟,太扰民了。”
裴音:“我那是艺术。比你剁菜强。”
王胜男:“是,驴叫也算艺术。”
裴音:“你!不可理喻!”
第二天,钱三一在楼下磨磨蹭蹭取自行车。楼梯上传来踢里踏拉的奔跑声,钱三一低头一笑,慢慢推着自行车来到楼梯口。林妙妙正好跑出来。钱三一跨上自行车,蹬了一步,想了想又倒回林妙妙身边,他认真地看了看林妙妙问:“又没洗脸?”林妙妙一惊,忙摘下眼镜,抠抠眼角,摸摸鼻子,又揉了一把脸:“我洗了,我明明洗了的!”待她再回过头来找钱三一,钱三一已经笑着骑远了。林妙妙这才知道自己又被耍弄了。
林大为在楼道里碰到裴音,主动道歉:“我家那口子脾气不好,请您千万别放心上。她其实没坏心眼。”见裴音冷笑,林大为硬着头皮说:“您不了解她,她优点还挺多。您看她把咱们整个楼道都打扫了。”
裴音:“她来了,确实这里干净多了。但做得再多有什么用?全毁在一张嘴上。”
林大为:“她也知道自己嘴臭,但就是管不住。话一出口立即后悔。”
裴音惊讶了:“王胜男后悔了?”
林大为马上顺杆爬:“别提了,后悔得不行!叫我跟您解释,求得您原谅……”
裴音得意起来:“她应该跟我当面道歉。”
林大为:“她这个人哪,面子薄,磨不开。”
裴音:“做了错事还要别人给面子,这人太不讲理。”
林大为:“您是名人,千万不要跟她一般见识。”
裴音又一个没想到:“你知道我?”
?林大为不吝赞美:“大名鼎鼎的歌唱家谁不认识?前两天您在家唱的那段,是《蝴蝶夫人》吧?高音部分太轻松太流畅了,rou一下就上去了,举重若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