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小琪不收回目光，江天昊就一直拿指甲抠黑板擦的毛毛。半天才说：“黑板反光，要不你进去看看？”见邓小琪摇头，眼睛还盯着钱三一，便知趣地说：“那我进屋了。”

邓小琪“哎”了一声，江天昊立即止步回头，很喜悦：“你叫我？”

邓小琪：“你知道校网的密码吗？”

江天昊一直竭尽所能，从未得到回应，几近山穷水尽，想放弃了，没想到邓小琪居然向自己求计问策，这是天意到了！自己在精英多混了几年，嫡系部队当然神通广大。他已经蹭网好长时间，没料到女神亦有此烦恼，痛恨自己考虑不周，早该主动献宝才对：“邓小琪，我跟你讲啊，咱们学校的网管就是个马屁精。网络密码居然用校长老婆的生日！哈哈哈，传到其他学校笑死一万人！”邓小琪听到这里，也跟着嘻嘻一笑。江天昊看到女神为自己笑了，赶紧乘胜追击：“哎，你的qq和微信给我加一下！”

邓小琪很好奇：“网管怎么知道校长老婆生日是几号？”

江天昊卖弄：“每年校长会让食堂做生日蛋糕带回家，上面还有字，‘老婆大人永远年轻’！”

林妙妙一直陪他们聊到打上课铃，才跟邓小琪回自己班。江天昊意犹未尽，目送女神的背影。孙串出突然凑过来：“咦，聊什么呢？这么火热？”

江天昊正是觉得天也温柔地也温柔之时，一身力气正不知道如何发泄，于是拿胳臂夹住孙串出的脑袋，稍一使劲就听一声哀号。江天昊在哀号中得意地说：“就不告诉你！”

没想到孙串出挣脱出来：“我都听到了！你们私藏手机偷偷上网！校网的密码是……”江天昊一把捂住他的嘴：“你轻点声！不想活了？”

熄灯铃响过之后，林妙妙躺在床上问大家：“想不想听鬼故事？”

女孩子们都胆小又好奇，纷纷把自己紧紧卷在被子里，只露两只眼睛：“想。”

林妙妙压低声音：“郊外的傍晚，一处狭窄的房间，幽暗的台灯下，有一对少年男女。窸窸窣窣地，好像在找什么……镜头突然拉近，原来是字条！女生抬头看钟：‘时辰到了，我们动手吧！’”邓小琪吓得简直要把耳朵堵上了！林妙妙绷着笑：“男生摘下墨镜，露出一张面瘫脸，他沉默着，沉默着……突然，他略一点头，伸手去够面前的开关！”

“啊！好害怕……”

“动手了？谁死了？”

林妙妙用《走近科学》节目主持人那种故弄玄虚的调调说：“男生为什么不说话？难道有谁割掉了他的舌头？！”

“好血腥啊！”

“妙妙，求你不要讲了！”

林妙妙突然哼了一段下课铃《菊次郎的夏天》，抖出包袱：“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一期《走近广播站》！”

四个人笑得满床打滚。

邓小琪收住笑说：“沉默是金嘛！妙妙，你别影响‘wuli一一’的工作啊！对了，你能带我去广播室探班吗？”

林妙妙没回答，邓小琪接着各种花式央求。汪嬷嬷不晓得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黑影里淡然发问：“黑灯瞎火的，你想去哪里？”

顿时，所有人把头缩进被子里，全都消停了。

令邓小琪欣慰的是，凡她开口向钱三一问题目，他都不拒绝，讲的时候神采飞扬，而一旦讲完，立即进入尴尬的冷场。邓小琪疑惑，为什么干巴巴的钱三一和林妙妙在一起就显得很有趣，两个人随时随地能吵起来，还是那种低级的小儿科的斗嘴皮。钱三一还总爱支使林妙妙跑腿干活，甚至还把自己的水杯交给她保管，这种亲近到有点体己的小动作，让邓小琪很眼馋，还有点小小的嫉妒。

林妙妙也很奇怪：“你跟我说说，钱三一哪点吸引你们？”

邓小琪很警惕：“你们是谁？还有谁打我男神的主意？”

“哎呀，那些平凡的女生，已经被我全部摆平了！”

“很好很好！你继续替我看住了，绝对不允许其他女生染指半点！”

林妙妙说：“咦——我凭什么替你看住他啊？”

邓小琪回答：“就凭你我——‘大精小怪’的交情！”

确实，这对闺蜜交情够深，互相完全能get到（懂得）对方的点。林妙妙讲笑话永远不会冷场，而邓小琪抛过来的梗林妙妙完美接住再抛回去，真是人生一大乐事！林妙妙问邓小琪：“看过《西游记》吧，知道妖精和妖怪怎么区分吗？”

邓小琪回答不上来。林妙妙便做鬼脸：“看胸呗！我是大精，你是小怪嘛！”

邓小琪邪邪一笑：“哼，胸大了不起啊？胸不平何以平天下？”

在平凡枯燥的高中生涯里，林妙妙和邓小琪，做着彼此闪闪发光的神经病，哪怕去扫厕所也是结伴而行。

如果让林妙妙在刷数学题和扫厕所之间做选择，没准她会选扫厕所。但主动选择和被动受罚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尤其今天这厕所，扫得艰难。那个蹲坑她冲了十几二十回了，居然还有冥顽不化的“屎迹”，汪红英即将来验收，达不到汪嬷嬷“盆光地光坑光”的“三光”政策，她们还得受罚。

邓小琪急了：“我进去把门反锁上。这个坑让她眼不见为净。”

林妙妙：“不妥不妥。上次有人用过这招儿，没能过关。”她沉吟片刻，计上心来。从开水房拎来一桶开水，哗哗哗冲到坑里……

守在门外的邓小琪眼泪立即就被熏下来了。林妙妙跌跌撞撞跑到走道的窗边，大口喘气：“还好我跑得快，不然给追上了！”邓小琪不明白。林妙妙解释：“那一瞬间，几兆摩尔的屎分子向我光速冲过来……”

但是，坑位还没冲干净。林妙妙又思索片刻，这次取来画笔，三下两下在门和墙上都画上画，很快就把那个蹲位布置成粉红色的hellokitty主题厕所。

林妙妙站在厕所门前，对检查的老师们做了一个请的动作：“欢迎您登陆hellokitty号！”这招障眼法，真的把汪嬷嬷等老师的注意力全吸引过去了，不住夸赞她们卫生搞得干净，而且很有想法。

一画遮百丑，这间厕所一下被捧红了。全校女生都来看稀奇，不管离多远，憋着泡尿一路小跑，也要绕到这里解决问题。人多是非多，有人把厕所门当留言板。淡淡的铅笔字，述说郁闷和不开心。大概意思是，父母离婚了，她很痛苦，心情灰暗云云。

林妙妙冒充钱三一与粉丝通信，已经养成职业病，掏出笔就准备安慰几句，被邓小琪拦下：“你的安慰可能没用，因为，你根本不知道她的想法……”

林妙妙：“那……我把这里擦干净些，下次她再来，心情会好点。”

江天昊自打两个女生加入蹭网行列，异常兴奋，感觉像回到高一。他觉得那时天空很蓝，风很轻柔，自己坐在邓小琪后排，写着作业会忽然抬起头来，呆呆地看她的背影和她长长的马尾辫，以及她用手绕头发的小动作。过去是同一间教室，现在是同一张网络。哈哈哈，人生何处不相逢！在和钱三一的比赛里，自己又赢了一分。而且他长期观察的结果是，钱三一对邓小琪也就是讲题，反倒是林妙妙成了钱三一斗嘴贬损打击的靶子。那真是精确打击，毫不留情。这让江天昊疑惑：“哥们儿，钱三一那狗是不是喜欢你这个二货？”

林妙妙没好气地问：“你想牺牲我，让我勾引他，以达到你独占女神的目的？险恶用心何其肮脏！”

江天昊突然大笑：“你勾引？你没这个功能。”

林妙妙摆了个媚态：“我非不能也，实不为也。我真要勾起来，谁脱得了钩！”

江天昊打个寒战：“女汉子上手强撩，是会死人的！”

要开运动会了。这次运动会不比高一那会儿，那时每班男女比例均衡。林妙妙的高二（3）班，缺男生，尤其严重缺乏能挣分的男生。一想到江天昊、钱三一这些挣分高手再不是自己班的狗，林妙妙就很郁闷：“我们班去租一只大鼓敲起来，以壮声势！”

邓小琪：“出场式我们可以cosplay……镇个场。”

林妙妙：“我想到一个非常棒的班级口号……”她神秘地勾手，让大家凑过去听……

运动会开幕式当天，各班按顺序出场，状元班高二（1）班排在年级第一个，口号非常霸道：“日出东方，唯我不败！一统江湖，千秋万代！”个子最高的江天昊举着班旗，喊着口号，带领方阵走过主席台。校长嘴咧得跟皮鞋绽线一样：“赵荣宝，你这个班，带得相当有状元相！精气神十足！”

他在队伍里找了一会儿，又问赵荣宝：“怎么我没找到钱三一呢？”

赵荣宝一指大喇叭：“他在广播站！”

校长赞叹：“钱三一还是文武全才的！”

高二（2）的口号针对一班：“二班二班，非同一般，称雄称霸，猛虎下山！”

校长点头：“二班也有王者之相嘛！”

广播里传出钱三一的声音：“现在走向主席台的队伍，是高二（3）班！”

一群妖魔鬼怪装扮的人踢踢踏踏走向主席台。校长擦擦眼镜，问三班班主任唐元明：“这你们班？怎么走得如此懒散？”

广播里传来林妙妙激昂的声音：“三班方阵，别具一格，复仇联盟，志在必得！”

主席台一角的临时广播站里，钱三一大笑，他关上自己的话筒：“cos（模仿）复仇者联盟，还二！你们班是怎么想的？太二了！还没比赛呢，就要复仇，是不是已经承认输了，期待翻盘的感觉。”

林妙妙不理钱三一的嘲笑，继续播音：“我隆重介绍三班方阵，他们分别是，钢铁侠！雷神！美国队长！绿巨人！黑寡妇！……”她每介绍一位，队伍就叫一声好，然后从中走出一位，向主席台上的校长和老师们鞠躬致意。然后林妙妙带领三班开始喊口号：“二三二三，二三三三，二三得六，六六六六！”

校长又愣了，问唐元明：“这口号又是啥意思？我怎么一句听不懂？”

唐元明说：“网络语言，网络语言！这也是与时俱进嘛。”

语文老师：“连文科重点班都不带头纯净祖国文字……”

其他科任老师都笑：“唐老师带的果然是天堂班，都不讲人话了！”

钱三一在一阵狂笑后说：“果然二！文科生，博大精深的祖国汉语不够用了？阿拉伯数字都上来了，颇有我理科班的风范嘛！”

林妙妙狠狠瞪着钱三一，气呼呼地在广播里说：“二三三三，形容大笑。而六六六六是《撸啊撸》的用语，意思是玩得溜。三班口号连在一起表示：我大高二（3）将在本届运动会上，大显神通，玩转所有项目！”

钱三一继续逗她：“你的声音和表情，都不像高兴的样子呀。”

主席台上校长又惊了：“这个‘撸啊撸’又是什么？”

唐元明：“是一款电脑游戏的名称……”

校长：“怎么听着有点像骂人啊？”

唐元明一脸尴尬。

站长过来训斥林妙妙：“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校长脸色都不好了，你们赶紧把话给我圆一圆！”林妙妙哑了，半天没憋出话。

钱三一替她补充：“同学们，让我们把本次运动会变成快乐欢畅力争上游声势浩大的party，各年各班都大显神通，每位参与者展示个性，让所有同学老师享受过程，嗨爆全场！我代表广播站全体编播人员，预祝运动会成功！”这一席话站的高度和角度都远胜林妙妙，点线面都照顾到了。站长松了口气。校长和老师们听了频频点头称赞。

钱三一也很得意，他说完关上话筒，问林妙妙：“我脱口秀还行吧？一个来自运动细胞无比强大的理科班学霸，对运动弱鸡文科班的解读。”运动会还没开打呢，广播站里已经硝烟弥漫。

主席台上也开始有火药味。

校长说：“哎呀，唐老师，你真不愧是天堂班班主任。学生们都给你带得，风格迥异啊！”

说着话，高二（7）班方阵走来了。齐齐喊：“发型到位，气质高贵，我们呐喊，七班万岁！”

七班是地狱班，班主任是老处女田珊珊。她在主席台上，一听口号就火了，不顾形象地对着台下学生大叫：“不对不对！停下停下！谁让你们改口号的？！”涨红了脸的田老师又跟校长解释：“校长，我们的口号原本是这样的：激情澎湃，七班最帅，斗志昂扬，七班最强！”

校长倒是很大度，挥挥手让学生方阵继续往前走：“哎呀，田老师，运动会嘛，放松放松。别难为孩子们啦，七班最帅跟发型到位，也差不多嘛！”

众老师都笑了。田珊珊的话却火力很冲：“这二者是完全不一样的。我带出手的学生，绝不允许自由散漫！出风头这种奇技淫巧，我们七班是不屑去做的。我们靠成绩说话！”

唐老师呵呵一笑。好男不跟女斗。

运动会就是江天昊的主场，曾经的精英一哥重新焕发神采。如果不是有一人限报三项的规定，他指定能把所有项目的冠军都捋回来。妥妥的男一号。而钱三一此时退居幕后。身为“男播one”，他坐在高高的主席台上，无法分身参加比赛，略微有点小小的郁闷，而广播稿里江天昊的出场频率异常高，钱三一开始烦了。

林妙妙已经烦了！文科班的男生，怎么那么娘啊？光听别班的喜报频传，谁又拿第一了，谁又进决赛了！轮到自己的三班，连广播稿也只剩下“三班加油”“三班挺住”“三班赛出风格”，连“赛出水平”这句话都没底气写。这空头口号不念还不行，因为只有被采用的稿件才能算进班级得分的！念得林妙妙头昏肚饥。好不容易到了中午，看到送盒饭的老炊，林妙妙立即扑过去，帮着分饭：“哎呀，饭可算来了！”

这可能是林妙妙在运动会期间唯一的乐趣了。每次放饭，林妙妙都是一副发自内心的欢欣鼓舞：“啊，今天是糖醋排骨哟！太好了，师傅，讲真，光用那个汁，我都可以就下一碗白饭！”

钱三一的乐趣是看林妙妙吃饭。发现钱三一盯着自己看，林妙妙翻白眼问：“看什么看？我脸上又没菜，不下饭！”

钱三一摇摇头：“运动会没有吃饭项目，不科学！”

林妙妙嘴里塞满食物，不满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吃饭乃人生第一要务！”

钱三一：“怎么没人请你当女主播呢？”

林妙妙很奇怪：“我已经是了。”

“笨！是在网上开直播室表演吃饭的那种。你要去，肯定能发财。你胃里像长了副牙齿，吃石头都香……”

林妙妙看到多出一份盒饭，便四处问：“还有要饭的吗？谁还要饭？还有一盒饭谁要？”钱三一大笑。林妙妙做出拍卖师的样子。“钱三一，你要不要？一次！还有谁要？两次！没人要吗？第三次！”她拿筷子“啪”地一敲盒饭，“这归我了！”“不怪脑容量小，原来是给胃腾地方呢。”钱三一感慨，这个女同学有个优点——开她玩笑不容易生气。

“人嘛，总要有一技之长！”林妙妙说。

钱三一问：“我看你妈挺严肃，你这性格像你爸？”

林妙妙：“林家祖传。虽然没有你们钱家那么源远流长、满门名士，但是，小家族也是有好东西传下来滴！”

中午休赛，邓小琪借口找林妙妙，跑来看钱三一。而江天昊则像个小跟班一样，只要邓小琪一来，他也很快现身。偌大的体育场，那么多人，天知道江天昊是怎么做到的，难道他自带gps系统吗？江天昊说：“我也像我爸爸！小琪，你和你妈长得很像！”

邓小琪斟酌地说：“我，长得像我妈，但脾气性格像我爸。”她像话题传递一样问钱三一：“你像谁？”

钱三一：“我？我谁都不像，我就是我自己。”

两个女生手挽手走过来，其中一个胆子大的，像熟人一样冲钱三一“嗨”了一声：“钱三一！”还把身边的陈小小往钱三一身边推。

陈小小的脸一下子红了，眼睛都没敢看钱三一，只嗫嚅般地说：“谢谢你钱三一。”便拖着她的同伴匆匆跑走。

邓小琪问：“这两人是谁啊？”

林妙妙：“人家好像跟你很熟哟！”

钱三一也莫名其妙：“奇怪，她为毛要谢我？”

江天昊望着两个女生的背影：“那不是那个谁吗？好眼熟，那个什么班的小谁嘛！”另外三人追问，江天昊摸着后脑勺：“地狱班那个，哎哟，名字就在嘴边上，怎么一下就想不起来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