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时光Ⅰ

原著责编的回忆

文/宫部美雪

有很多电视连续剧的编剧会让作家和编辑以主角的身份登场。比方说俊男畅销作家与美女责编的恋爱故事,抑或美貌的畅销推理作家与活泼的责编联手破解连续杀人案……诸如此类。

当做戏剧来看固然有趣,不过一般来说,剧中的作家与责编似乎都和现实生活中的有相当大的差距……各位不妨想象一下宫部我在电视机里捂着脸大喊“天哪!”的画面。

不过就连我自己在写小说时,也常安排各种职业的人物登场,所以不可以笑话人家。

总之,说到作家就会想到编辑,说到编辑也离不了作家。有时拜托对方,有时受对方托付;有时受对方的气,有时惹对方生气。欢喜悲愁相伴着一起走过几个月,这种关系真可谓割也割不断。一位好作家,必定伴随着一名好编辑。

于是,我特地请以前曾与松本清张先生合作过的责编们挑选出他们印象最深刻的作品,并聊聊当时的记忆。得知清张先生虽然工作起来精力过人,绝对不允许偷工减料或敷衍了事,但生活中似乎是一个很温柔、很喜欢开玩笑的人呢。

至今仍让我感到惊讶的直觉

——新潮社《foresight》总编辑堤伸辅

“说到这里才想起,那个秘书还有个作风招摇的老婆吧。”清张老师说道。

当时,我们正在位于滨田山的松本家的会客室里洽谈《周刊新潮》的连载小说《圣兽配列》。这篇小说的灵感来自于田中角荣首相与他的“资金来源”,结果就聊到涉案秘书们所扮演的角色。

《周刊新潮》的总编辑山田彦弥当下点头附和:“是啊,的确是个相当招摇的女人。”

“小堤,你可不可以帮我查一下,那个女人现在怎么样了。”

这段日子我每个星期都要去清张老师家好几次。赶上假日,有时还会和老师从上午一直聊到深夜。老师的家人曾经连续供应我午餐、晚餐和夜宵三餐。

在清张老师的责任编辑之中,有文艺春秋的藤井康荣先生这位“第一号人物”,他对老师的贡献是我望尘莫及的。不过我当时还很年轻,才二十几岁,又当过周刊记者,调查资料可说是我的拿手绝活,所以常奉命替老师查资料。不光针对在我们杂志连载的文章和单行本,也替老师为其他出版社、报社,乃至电视台执笔的稿子找资料,称得上全面配合。虽然没有推托此事,但关于“某秘书的招摇老婆”的近况调查,我想等其他调查做完后再动手也不迟。

没想到这时候从天而降的,竟是如“蜂蜇般的发言”。检方在洛克希德行贿案所抛出的秘密武器,原来就是榎本敏夫秘书的前妻三惠子。那时正值一九八一年的秋天。

我自然是后悔莫及,心想:“完了!要是那时候立刻调查,本来还可以在杂志上搞个头条大独家的!”当时所有媒体都在关注在东京地方法院审判的洛克希德案的判决结果,忙着施展神通抢独家新闻。

顺带一提,在“蜂蜇发言”之后又过了好一阵,“招摇的老婆”三惠子女士在杂志上登出裸照,将她的招摇作风发挥无遗。

幸好清张老师并没骂我“为什么不早点调查”,因为那只是他打算拿来当做两年后动笔的连载小说的素材。不过,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从老师家一路走回滨田山车站时,心里一直在感叹,老师的直觉果然不可小觑。

后来,清张老师的敏锐直觉又曾多次令我惊愕不已。不只在他生前,老实说,直到最近我还时不时想起,不禁感叹“这是何等惊人的直觉啊”。

荷兰东部和当时西德交界的国界附近有个小城市,叫阿美洛(almelo)。一名日本人站在郊区的某研究所附近。那是一九七三年。

这名带着相机的男人缓缓地靠近研究所,开始拍摄庞大的设施。这时从一辆看似随意停放在路边的车子里走出了一名警卫,原来他一直通过后视镜观察这个日本男人的举动。

“当时我差点儿被抓呢!”

这是十年后我从当事人口中听到的说法。此人当然是清张老师。

老师想要拍的是一九七一年刚落成的原子动力研究所。那是西德、荷兰和英国三国合资的国际财团urenco的相关机构,也是日后制造核能燃料浓缩铀的工厂。老师判断“这里必定是什么问题的根源”。在为小说《火之路》做采访的旅途中,老师临时更改前往巴黎的计划,转往荷兰。他是好奇心一来就非得马上行动的人。当地超乎预期的森严戒备令他印象深刻,我曾多次听他提起阿美洛的这段插曲。侥幸没被没收照片,后来刊载在新潮社出版的《松本清张摄影行记》中。

清张老师前脚刚离开,后脚一名巴基斯坦人就钻进了研究所。不,说不定他早就在里面了。这名科学家前一年——一九七二年——刚进入urenco的核子关系企业就职,能够自由进出戒备森严的阿美洛研究所。而他,就是后来被称为巴基斯坦“核弹之父”的阿卜杜勒·卡迪尔·汗。

作家的直觉实在太惊人了。“我认为,这里将成为某个重大事件的发端。”果然被清张老师一语说中。卡迪尔·汗虽然在荷兰和比利时的大学求学,但从未失去对巴基斯坦的“忠诚”。一九七四年,邻国印度首度进行核子实验,巴基斯坦军部便也开始努力制造核武来对抗。卡迪尔·汗不但从研究所偷走了制造浓缩铀所需的离心分离器设计图等制造核弹所必备的技术,还掌握了专门往返欧洲各国大小核子相关企业的死亡商人联络网。一九七六年,他把这些东西带回巴基斯坦,同时成为巴基斯坦原子弹制造领域的核心人物。

为祖国的核子武力出过力后,卡迪尔·汗把技术和人脉关系全部卖给其他独裁国家。他卖给了伊朗、利比亚和北朝鲜。从阿美洛流出的核子技术甚至扩散到了日本的近邻。现在关于北朝鲜的核武器问题和钚型原子弹的制造问题已不用多说,连有没有制造urenco浓缩型原子弹也成为焦点之一。今天对日本最大的威胁来源,正是阿美洛。

二〇〇三年十月,一艘载着离心分离器的零件、前往利比亚的货船在地中海遭截,以卡迪尔·汗为中心的“地下网络”因此曝光。此事也证明过去欧美情报单位对侦测核武扩散一事有多么漫不经心。调查之下才赫然发现,与卡迪尔·汗勾结的武器商和相关业者遍及欧亚洲各国,多年来一直持续进行着“核武”交易。此时,美国才慌忙开始寻求对策。

然而,就算有再缜密的防范对策,像卡迪尔·汗和他的同伙这种“死亡商人”,想必还是会找到漏洞可钻。唯有加强情报活动,查处、判刑,才是防止核武扩散的最佳手段。难道没有哪位情报员具备清张老师这种敏锐的直觉吗……

清张老师一九九二年就过世了,他生前并不知道“源自阿美洛”的核武器会在今天酿成如此严重的问题。不过,此刻在天国的他想必正露出得意的笑容说:“怎么样啊,小堤,被我说中了吧!”他也许还会说:“这才叫做真正的社会派推理哪。”

老师过世后,陆续发生了奥姆真理教的地铁毒气杀人事件及神户少年犯下的连续杀人案等大事件,都是日本过去从未发生过的。在海外,以美国九一一恐怖事件为首,也相继发生了许多超乎常人想象的大事件。现在,我负责编辑国际情报杂志,每次碰到这种事件我都忍不住幻想,要是清张老师还在世,真想问他怎么看。因为我知道,老师绝不会被眼前的现象所惑,一定会敏锐地指出事件背后的疑点或将来可能出现的发展。同时我还极想看到清张文学会怎么描写这些现象。

自由自在的创作空间

——北九州市立松本清张纪念馆馆长、前文艺春秋编辑藤井康荣

松本清张是个终生执著于“短篇”形式的作家,虽然他也留下了总数过百的长篇小说,但即便到了晚年,他还曾感慨地表示:“如果当时(获得芥川赏以后,初期的短篇)得到好评,我或许就会那样继续写下去了。”

昭和三十八年(一九六三),由于原来的责编生病住院,我临时被指派为老师的责编,当时《周刊文春》正在连载他的《别册黑色画集》。这一系列让我体验到阅读短篇推理小说的乐趣。

其中尤以《陆行水行》格外风行,掀起一股古代史风潮。在日本的高度发展期,随着全国各地的开发,考古作业也相继展开,当时人们对古代史有各种各样的憧憬,老师在这个绝佳的时间点写出了《陆行水行》。

打从任职于“朝日新闻”时代,清张先生就对考古学和古代史十分感兴趣,此时这种热情在他心中复燃,他认真研究了两年多,开始编写《古代史疑》。与此同时,老师对这个领域的关注至死都未衰减。

昭和五十二年(一九七七)正月,我遵照他的指示前往九州的博多参加在全日空饭店举办的“邪马台国座谈会”。那是一场激情洋溢的活动,聚集了来自全国各地的六百多名读者。

松本清张身为座谈会主持人,面对在座学者毫不怯场,不卑不亢,纵横全场,试图引发议论的发言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

他对考古学和古代史的钻研,不分短篇长篇地反映在他的作品世界中。光是我参与编辑的就有《火神被杀》和大作《火之路》等。

《陆行水行》连载结束后才过了半年,《周刊文春》就开始连载《昭和史发掘》的其他部分,即便现在回想起来依旧令我敬畏有加。筹备时间仅有短短的两个月,看起来似乎莽撞无谋,但老师竟同时执笔差异如此之大的不同作品,这令我再次感到惊愕。最初两年,光是主要作品就有《现代官僚论》、《彩色江户剪纸图》、《草的阴刻》、《私说日本对战谭》、《小说东京大学》、《沙漠论》和《d的复合》等。

《昭和史发掘》连载即将满两年之际,我正在为《间谍m的谋略》拼命搜集资料,而老师什么也没说就开始创作《古代史疑》。

推理小说、时代小说、现代史、古代史……一个人的大脑真能同时进行如此广泛且深奥的工作吗?也正是老师这种让人难以置信的工作实态,才让人传出他找了什么地下写手代笔、或拥有什么工作小组的谣言吧。唯有在他身边的人才能感受到“拼命三郎”的可怕。

即便在《昭和史发掘》长达八年的艰苦连载期间,作家清张仍在不停地酝酿新的小说题材。

从《首相官邸》到最后的《众神的乱心》,在工作中酝酿的题材又陆续化为小说,这对责编来说实在是一段快乐的时光。

作者“松本清张”的其他小说

玫瑰旅游团》《女人阶梯》《交错的场景》《错位(交错的场景)》《砂之器》《歪斜的复印》《》《富士山禁恋》《夜的声》《酒吧世界(黑色皮革手册)》《黑血的女人》《空白的忧虑》《证词》《种族同盟》《淡妆的男人》《合作的被告》《波浪上的塔》《被妻子谋害的男人》《强蚁》《交错的场景(错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