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六章

三天。

自秦淮泽以协商为名自赴哈赤以来,已过三日。那纸写好的上奏文书像是泥流入海,没有半分回应,既没有朝廷答应条约的消息,也没有驳回的音信,像是一国丞相只身进了敌营是去了朋友家做客似的,无人问津。

已是三日不曾来过人,秦淮泽靠着冷冰冰的墙壁,瞥了眼四周空无一物,静无一人的小屋子,继续合眼而眠。动一下都生怕白费了力气,就那么全身放轻的靠着,脑袋依旧不停的眩晕。

不同以往,这次还未睡足三刻,终是有人沉不住气,哐当一个闯入房来,秦淮泽眯着眼逆光望去,才见一个三大五粗的汉子撸着袖子、抡着胳膊把路走的“蹬蹬”直响,三两步便踱到他面前,一点外交礼数也不讲,上来就拎起他的衣襟,满面红光,显然气的不轻。

“他奶奶的!你们皇帝老子答不答应到是给句明话啊!三天了,连个屁都没放个,耍我们呐!你小子不是打了包票皇帝老儿一定会签了这条约么?”

“允诺的条约书兴许已经在路上了,你们再多等几日。”

脑子晕得厉害,一个字都不想多说,偏生这男人脾气厉害的紧,半刻都不愿多等,一把不耐又把他扔在地上,脑袋都磕在了墙壁上,这会儿不仅晕,还又疼了些。

秦淮泽摸了摸脑袋,支了两次才勉强支起身子,却是一把理了理乱了的下摆,又是坐得端正的靠在墙壁上,一双眼盯着男人,端庄又不失威严。

“哈赤果然轻疏理法,对一国丞相就这么个待客之道?”

男人啐了一口,蔑色道:“客?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在允诺书送来之前,你不过就是个阶下囚,不给吃不给喝都算是招待你了,还想怎么着?!倒是你们皇帝老儿怎么回事?!三日不见回应,不是在拖延时间,耍什么花招吧?!”

秦淮泽一笑,明显一丝讥诮,“若不是为了那解雇秘方,你们哈赤与我大周不过一穴蚂蚁,一个指头便能捏死,陛下对付你们,还需要耍什么花招?”

“你!”

男人刚要发作,秦淮泽端坐的更正,抢言道:“我看你们还是对我好生招待点,听说贵族族长大人已许久不曾回族了,若是我们大周也不给吃不给喝,这么个招待法,只怕他老人家已经成了一堆骨头了。”

“你说什么?!我们族长在你们大周?!”

男人一听,又倾身欺过来,捏着他的肩骨似要卸了他的骨头,都听得见骨肉“咔咔”的脆响。

秦淮泽咬着牙,却是半个字都不再多说,额前渐渐沁出细密的冷汗,只有那抹讥诮的神色依旧如故。

男人终是气的极了,对着他拳打脚踢了好一阵子犹不解恨,还拿粗大的草绳把他绑了个结结实实,而后抽出把小刀不轻不重的划在他腕脉上,又狠狠撕了他一大片衣角,染了个透红才算满意。

“这破布我自会派人八百里快骑给你们皇帝老儿送去,我再给他一天时间,要是再不给回复,哼,你血流干了可就别怪我!”

说罢愤懑的摔门而去,走前还不忘再踹他一脚,害他悠闲靠墙的姿势都摆不下去,只得狼狈的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不过,这副惨样也许效果才好呢。

这哈赤人果真牛脾气,一点就燃,实在太轻松,都没费他多少口舌。

他的计划大成,本该好生庆贺下,只可惜了满屋子的血腥味道惹的他原本就眩晕的脑子更难受了些。腕脉上的伤一点疼痛都没有,却清晰的有着液体缓缓流出的触感,连着最后一丝力气都似是要流尽,像曝晒在烈阳下的一滩水,一滴滴蒸发干,再无痕迹。

快了,快了。这么个流法,根本用不了一天,就再没有人救的了他。

很快了,很快了。用不了几个时辰,他救可以什么都不用管了。

能为楚乔做的,已经做全了。他害景麒的,也害够了!

楚地没有思念他的人,兴许讨厌他的还大有人,故乡什么的,本来就没奢望过;大周,大周……他再怎么不知廉耻,也说服不了自己再栖身于此吧。

果真死了最好,连墓地都选了哈赤这么个绝佳之地,离着大楚最近,又污不了大周的半寸国土,这里该是块最好的坟,可以让他安心的死。

似乎他从没告诉过楚乔,收付大周的这最后一步棋是他秦淮泽自己吧?也许是真心不想眼睁睁看见他那番无所谓的表情?

他不死,景麒怎么伤心欲绝?他不死的惨烈些,怎么逼的景麒疯下去?他不死得再快些,怎好意思让楚乔等了八年还要再多等几天?

罢了,罢了。

若来世不幸再为朝臣,要么做个无情政客,要么对那细作之事敬而远之。

最后的那么几个时辰,就这么浑浑噩噩的昏睡着,却不知是从几时起屋外开始了好一番喧天的吵闹声,连房门都被人猛的撞开来,涌进来层层叠叠的血腥气,铺天盖地。

“丞相!”

惊声的尖叫重重的划破夜色,听得见长剑疯狂挥砍的风声,甚至剑气开膛破肚的声响都听得分明。迷迷糊糊的被人背在了背上,耳边是女子一声声的闷哼和殷殷哑哑的低泣。

“阿……玲?……”

“是阿玲!丞相撑着,阿玲这就带丞相杀出去!丞相不能有事,一定一定不能有事!”

阿玲哭声越来越大,想要哭出这一辈子的悲伤和愤恨,手里的剑已经分不清敌我,见人就砍,是人就杀!挡路的全都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