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心愿难为

心口连绵的痛,是和着手里的棕香一起席卷而上的。

脸摔在热腾腾的蒸笼上,滚滚的热气刺的眼睛火辣辣的疼,宝儿像是痛的都忘了哭,青山绿水的村落一寸寸的黑了下去,彻彻底底的成了墨色的世界。

蓝蓝的天没了,绿绿的水没了,树丫上的小鸟也没了,童话的桃源瞬间像是死了,宝儿狠狠的眨了眨了眼,除了更多的眼泪,什么也没再看见,只剩了手心的粽子仍旧暖着她的小手,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却是霎时被弥漫的血腥淹没殆尽。

她小小的童话世界,忽的就什么也没了。

哭声,倾泻般从嗓子里流泻了出来。宝儿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哭喊,满腔的绝望却是被盈天的宣响尽数淹没,再没有人来得及顾及,这个成日调皮捣蛋的女娃娃。

桃源般的村落,自打她出生以来,从来都是和和乐乐的乐园,射穿自己的那把利箭却像把镰刀,把一切的美梦,全都割断了。

小小的人儿,至死也没理解,耳边那盈天的哭喊是因何而哭,手里粘稠的液体是从何而来。她的世界只剩了黑暗,老天连让她看一眼真相的机会都没给留。

宝儿却没想到,老天在她生命最后剥夺的那丝光明,是对她最最慷慨的恩赐,至死,她的世界不过是冷冰冰的黑,而不是逆流成河的红。

当哭声和铁蹄声全都淡去,整个村落,成了完完全全的死寂,宝儿一度以为自己的耳朵也聋了,努力的听了好久,什么也没听到。

村子,从未这般静过……

渐渐的,连心口的痛都慢慢的模糊了,洞穿的伤口里好像冒着热腾腾的水,身子却是一丝丝的凉,意识散尽的最后那刻,终于有人颤巍巍的搂着她的小身子,滚烫的水珠,一滴一滴的打在她的脸上,连泪,都带上了深浓的血腥气。

懵懵懂懂的孩子,好像终是明白了,娘说过,这世上,血腥味最浓的,便只剩了战争。

“打仗了么?……”宝儿仰着小脑袋,空洞的眼望着搂着自己的人,无知的娃娃却是害怕的颤抖着身子,哭道:“宝儿知道村子为什么这么安静了……宝儿终于知道……村子为什么这么安静了!没了没了……和宝儿抢粽子的臭娃娃没了……爹娘也没了……哥哥!哥哥也没了!打什么仗!杀什么人!开开心心的过日子,高高兴兴的吃粽子到底有什么错!连宝儿好不容易抢到的这个粽子都染满了异味!”宝儿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心口都没了跳动的感觉,却还能吼完这么长的话,像是不说出来死不瞑目似的,透支的生命支撑着她,紧紧握着手里的粽子,恨恨的捏成了泥。

粽子上染了血了!再不是哥哥做的那个香喷喷的粽子了!

“宝儿……哥哥对不起你……哥哥根本不该来这个村子……哥哥是扫把星……”

捏成泥的粽子噗通一声掉落在地,这声道歉,成了宝儿生命里最后的字句。死亡,其实只有刹那,这句道歉却让宝儿在一个刹那领悟了太多的东西。

宝儿终于记起来,哥哥来村子里的时候,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了。

“城南被攻陷了……我能到这里安家么?”那时的白衣少年,说的小心翼翼的,像是无处为家的孩子,找到了最后的一片乐土安身立命。

宝儿还记得,有次她依旧是趴在他的背上,笑着问:“哥哥这么受欢迎,到底调戏了多少个村镇的娃娃了?”

当时的少年,脸白的一丝血色都没有,好半天也不过说了个概数,“不记得了……十几个了吧?……”

十几个是什么意思呢?

一次又一次的从战乱中逃生?顽强的从淋漓的鲜血中活着?不懈努力的寻找着安家的净土?存着希冀和所有新认识的朋友和和乐乐的玩乐?……然后一次又一次看着身边的人死?!

希望是用来做什么的呢?用来一次又一次被打破的么?!

忽然之间,宝儿觉得,死,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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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望?……舒望!”见舒望醒了,心里到底或多或少有些不自禁的如释重负,宫琪扶了扶他的身子,在舒望身后放了个软软的靠枕才皱着眉头问道:“出门才多久啊?好好的,怎么就昏倒了?难不成内伤又犯了?”

说完宫琪还搭着脉腕仔细的号了翻,脉象之奇特,她一时竟说不明白。

“这……你到底哪不舒服了?”

舒望半天没做声,不知道在想啥,宫琪一急直接倾身靠过去扒衣服,明显是想来个全方位检查,却听舒望不轻不重的叹了声。

“今天距我们来迷迭谷……是不是已近两月了?”

宫琪的动作狠狠一顿,好半天才挤了个笑,无所谓的答了句,“是啊,怎么了?”

舒望终是懂了,也就越发的沉默。

当迷迭谷的青山绿水化作了那片炊烟袅袅的乡土,他便就有些微的意识到发生了何事。哪怕他的身体状况再差,也不至于虚弱到有了这般的幻觉。要知这世上千奇百怪的东西数不胜数,能唤起这般幻觉的玩意儿,那忆蛊该是其中之一。蛊虫这玩意嘛,洛子韩那家伙该是少不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