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让我们暂且离开君临,回翻日历,从头叙述贝妮拉夫人的夫君“橡木拳”埃林前往落日之海的伟大航行。
瓦列利安舰队绕行“维斯特洛的屁股”(埃林伯爵如是称呼)所经历的波折和取得的荣耀足以写成鸿篇巨著。在航行细节上,本达慕学士的《六次大航海:“橡木拳”埃林的海上生涯》一书最为详实权威,另有两部关于埃林伯爵生平的通俗读物《坚如橡木》和《生为野种》更加多姿多彩、引人入胜,只是真实性存疑。前者为鲁赛尔·斯蒂尔曼爵士所著,他少年时代是“橡木拳”的侍从,后由其封为骑士,却在第五次大航海中失去一条腿;后者的作者是个仅以“露”之名传世的女人,她原本可能是个修女,后来可能成了伯爵的情妇之一。本书概述航行经过时会酌情引用这两部作品的材料。
“橡木拳”重返石阶列岛格外谨慎。鉴于自由贸易城邦的结盟关系变幻莫测、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他先让船只扮成渔船和商船前去摸清形势。根据回报,各岛的战事已基本平息,卷土重来的雷查里诺·雷恩登牢牢控制着血石岛及其以南的所有岛屿,而受雇于泰洛西大君的潘托斯佣兵占据了北边和东边的岛屿。岛屿间的水道多以木栅阻断,或被埃林伯爵上次击沉的船只堵塞,剩下的少数开放水域均由雷查里诺及其手下把控。埃林伯爵面临一个简单的选择:要么从“雷查里诺女王”(大君如此称呼他)的地盘杀出一条血路,要么跟他谈判。
通用语文献中对古怪而浮夸的冒险家雷查里诺·雷恩登的记载少之又少,但在自由贸易城邦诞生了两部研究其生平的专著,他的经历也为无数歌谣、诗篇和传奇小说提供了灵感。在他的故乡泰洛西,正派男女至今耻于提及他的姓名,窃贼、海盗、妓女和酒鬼之流却极度崇拜他。
他年轻时的事迹几乎无案可查,我们找到的资料也多为伪造或相互矛盾。据说他身高达六尺半,但双肩不齐,因此站立时会躬着背,走起路来摇摇摆摆。他能说十二种瓦雷利亚语变种,以此推断或是贵族出身,但另一方面他又以满嘴脏话闻名,似乎说明来自贫民窟。像许多泰洛西人一样,他喜欢给胡须和头发染色,最倾向紫色(这暗示他与布拉佛斯有渊源),大部分记载提到他蓄有挑染了橙色的紫色长卷发。他喜欢香气,沐浴时常添加薰衣草和蔷薇水。
雷查里诺的胃口与野心显然极大。他是老饕、酒鬼和战场上的恶魔。他能双手用剑,常持双剑战斗。他礼拜诸神——所有地方所有民族的神,战斗前他会扔骨头决定向哪个神献祭。虽然泰洛西是奴隶制城邦,他却憎恶奴隶主(可能因他本人是奴隶出身),他有钱时(他几度暴富又几度赤贫)会买下任何看得上眼的奴隶女孩,亲吻后放她们自由。他对手下非常慷慨,分配战利品通常只取最少的一份。在泰洛西,人们说他把大把金币扔给乞丐,而若谁称赞了他的某样东西,无论靴子、绿宝石戒指,乃至妻子,他都会将其送给对方。
雷查里诺·雷恩登有十二个妻子,他从不殴打她们,反倒有时命令她们打他。他喜欢小猫,但讨厌大猫;他喜欢孕妇,但讨厌孩子。他偶尔会穿上女人衣服,扮作妓女,却因身高、扭曲的脊背和紫色胡须而不像女人,更像个怪物。他时常在鏖战中放声大笑或高唱淫词荡曲。
雷查里诺·雷恩登无疑是个疯子,但手下爱戴他,乐意为他而战、为他而死,乃至一度拥他为王。
征服一百三十三年的石阶列岛,“雷查里诺女王”正值人生巅峰。埃林·瓦列利安固然可能突破列岛,但恐怕要牺牲半数舰队,而他打算保存每一分实力用于对付“红海怪”。他选择谈判而非开战,单独驾驶“贝妮拉夫人号”脱离舰队,升起和谈旗帜驶向血石岛,求讨雷查里诺让路。
他被雷查里诺在血石岛上杂乱无章的木头要塞扣留了大半个月,终得成功。由于主人像大海一样善变,伯爵说不清自己是俘虏还是客人。雷查里诺前一天还跟他称兄道弟,提议两人一起进攻泰洛西,第二天就扔骨头来决断要不要处死他。在雷查里诺的坚持下,两人在要塞后面的泥坑里摔跤,数百名海盗哄笑着围观。某日雷查里诺杀了一个被指为泰洛西探子的手下,把人头送给埃林伯爵作为友谊的象征,隔天却指责伯爵亦是大君雇佣的间谍——为自证清白,埃林伯爵不得不亲手格杀三名泰洛西囚犯,而当他这样做后,“女王”高兴得连夜送来两个妻子侍寝。“让她们怀上儿子,”雷查里诺下令,“我想要像你一样勇猛强壮的儿子。”我们手头的材料对埃林伯爵是否照办意见不一。
最终雷查里诺·雷恩登允许瓦列利安舰队通过,要价是三艘船,一张写在羊皮上、用鲜血签署的盟约,外加一个吻。“橡木拳”给了他三艘最不堪风浪的船,一张写在羊皮纸上、用学士的墨水签署的盟约,以及一个承诺——将来“女王”造访潮头岛,贝妮拉夫人会亲吻他。交易就这样达成,舰队顺利驶过石阶列岛。
然而考验才刚开始,下一关是多恩。多恩人理所当然地警惕着突然出现在阳戟城外海的瓦列利安舰队,好歹他们缺乏海上力量,宁愿将埃林伯爵当作路过的访客,而非对手。多恩领执政公主亚历姗卓拉·马泰尔在十多位她当前的宠儿和追求者的簇拥下出来见他,“娜梅利亚再世”刚刚度过第十八个命名日纪念,据说她对年轻、英俊又勇敢的海军上将一见钟情,迷上了这位打败布拉佛斯人的“石阶列岛英雄”。埃林伯爵请求补充淡水和食物,亚历姗卓拉公主索要的回报是亲密的私人服务。《生为野种》说伯爵满足了她,《坚如橡木》则称他不为所动。我们能确知的是,轻浮的多恩公主对埃林伯爵的青睐让当地贵族颇为不悦,还惹恼了弟弟奎尔和妹妹柯莱安妮。不管怎样,埃林伯爵得到了足够航行至旧镇与青亭岛的淡水和食物,以及标定多恩南海岸各处致命漩涡的海图。
饶是如此,埃林伯爵仍在多恩水域遭遇了此行的第一次损失。舰队途经盐海岸以西的旱地时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吹散,两艘船沉没。他们继续西行,一艘受损的划桨战舰于硫磺河口附近靠岸补水、修理,却在夜间遭强盗袭击,船员全部遇害,补给都被掠走。
但与抵达旧镇的成就相比,这些损失微不足道。参天塔的烽火指引“贝妮拉夫人号”及其他舰只自低语湾停靠入港。莱昂诺·海塔尔亲自迎接,欢迎远征军来到他的城市。埃林伯爵对山姆夫人礼敬有加,这让莱昂诺伯爵顿生好感,两个年轻人很快将“黑党”和“绿党”的瓜葛抛诸脑后,成为好友。莱昂诺伯爵承诺为舰队提供二十艘战舰,而他的朋友、青亭岛雷德温伯爵将提供三十艘。“橡木拳”的舰队霎时变得规模庞大、令人生畏。
埃林伯爵在低语湾停留了相当长一段时间,等待雷德温伯爵带来许诺的划桨战舰。他享受海塔尔家族的盛情款待,探索旧镇历史悠久的大街小巷,还专程拜访学城,连续数日埋首古老的海图,钻研关于战舰设计和海战战术的蒙尘已久的瓦雷利亚著述。他在繁星圣堂接受总主教的祝福,对方用圣油在他眉间画下七芒星,嘱托他把战士的怒火带给铁民和淹神。杰赫妮拉王后的死讯传来时,埃林伯爵正在旧镇,不日又收到国王与蜜莉儿·培克订婚的消息。埃林伯爵与莱昂诺伯爵及山姆夫人的关系当时已非常亲密,关于他是否参与炮制夫人那封臭名昭著的信件,人们莫衷一是,但众所周知他在参天塔的时日与潮头岛的夫人联络频繁……其内容则同样没有保存下来。
征服一百三十三年的“橡木拳”年纪尚轻,缺乏耐性,他最终决定径直启航,不再等待雷德温伯爵。瓦列利安舰队浩浩荡荡地扬起风帆、伸出船桨,鱼贯驶出低语湾,旧镇人涌上码头,为他们加油助威。两鬓斑白的“海狮”里奥·科托因爵士率领二十艘海塔尔家族的战舰紧随其后,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航海家。
黑冠城的扭曲塔楼和风蚀石墙高耸于波涛之上,海风令它们发出奇妙的声响,舰队绕过这片“歌壁”北上落日之海,沿河湾地的西海岸经半圆堡抵曼德河口。盾牌列岛也派战舰支援:灰盾岛和南盾岛各三艘,绿盾岛四艘,橡盾岛六艘。但舰队嗣后又遇风暴,一艘船沉没,三艘船受创无法前行。瓦列利安伯爵在秧鸡厅的外海重整舰队,城堡的女主人乘船出海见他,伯爵正是从她那里打听到少女节大舞会的确切安排。
仙女岛也收到舞会的消息,据说道尔顿·葛雷乔伊大王甚至开玩笑地提出送个妹妹去竞争后冠。“铁处女坐上铁王座,”他放言道,“不是再合适不过吗?”然而“红海怪”面临紧迫的威胁,早已知悉“橡木拳”埃林行踪的他不敢怠慢,在仙女岛南部水域集结起数百艘长船,还有一些船布置在宴火城、凯切镇和兰尼斯港的外海。“红海怪”叫嚣把“那个毛头小子”送进海底的淹神宫殿后,要顺着对方的来路南下,插旗盾牌列岛,洗劫旧镇和阳戟城,最终吞并潮头岛(葛雷乔伊比埃林大不了三岁,却一直管对手叫“毛头小子”)。他甚至大笑着对船长们吹嘘要纳贝妮拉夫人为“盐妾”,“我虽有二十二个盐妾,但没有一个银发妞儿。”
历史著作总是倾向于关注圣君贤相、王室家谱,以罗列显赫的领主、高贵的骑士、圣洁的修士和睿智的学士为己任,轻易忽略了芸芸众生。劳苦大众或许不够聪明睿智,亦不曾习得精湛武艺,但他们挺身而出时,往往能凭一己之力或只言片语改变王国的命运。征服一百三十三年,仙女岛就出现了这样一位命运之女。
道尔顿·葛雷乔伊大王确实有二十二个“盐妾”,其中四个来自派克岛——两个为他生了孩子——剩下的都是他在战争中掠夺的西境女子,包括已故法曼伯爵的四个女儿,凯切镇骑士的遗孀,甚至有一个兰尼斯特(兰尼斯港的兰尼斯特,并非凯岩城的兰尼斯特)。其他女孩为平民出身,出自渔民、商贩或士兵的家庭,道尔顿杀掉她们的父亲、兄弟、丈夫及其他男性保护者后看上了她们,便据为己有。有个女孩名为苔丝,我们唯一确知的只有名字……她是十三岁还是三十岁?漂亮还是平凡?寡妇还是处女?葛雷乔伊大王在哪里得到她,纳为“盐妾”又有多久?她憎恶他,把他当作仇人与暴徒,还是爱他爱到发狂,以致嫉火攻心?
我们无法确证,各方记录矛盾重重,苔丝注定成为历史书中永远的谜团。我们仅仅知道,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道尔顿大王与苔丝于仙女城寻欢,窗外便是无数聚集的长船。道尔顿完事后睡着了,苔丝抽出他的匕首,横跨双耳割开了他的喉咙,随后赤裸着鲜血淋漓的身躯,跳窗投入汹涌的怒海。
派克岛的“红海怪”就这样在大战前夕丧命……不是死于敌人的剑下,而是被自己的匕首割喉,教身边的“盐妾”杀害。
他打下的基业随之消散。大王的死讯一传开,他召来迎战“橡木拳”埃林的长船舰队便土崩瓦解,船长们纷纷调头返乡。“红海怪”从未有过“岩妻”,继承顺位靠前的是派克岛上两个“盐妾”生的年纪尚幼的“盐子”,此外他还有三个姐妹及若干贪得无厌、野心勃勃的表亲。海石之位按律法应传给他最年长的“盐子”,但那名为托罗恩的男孩还不到六岁,且其母身为“盐妾”没有“岩妻”的摄政资格。夺路返回群岛的铁种船长们意识到,权力之争在所难免。
仙女岛的百姓和幸存的骑士趁乱发起武装暴动,那些被同胞抛下的铁民教起义者拖下床铺剁成肉酱,或在码头中了埋伏,聚集的长船则被放火点燃。短短三天之内,数百名掠夺者就与从前命丧他们之手的西境人一样,迎来残酷、血腥而突兀的结局。最后只有仙女城还在铁民手中,城堡守军多为“红海怪”的亲信和战友,在狡猾的艾利斯特·温奇和声若洪钟的巨人冈梭尔·古柏勒带领下顽强死守,直至冈梭尔因争执“红海怪”的“盐妾”——法曼伯爵之女莱莎——动手杀了艾利斯特。
待埃林·瓦列利安赶到、摩拳擦掌要从掠夺者手中拯救西境时,他发现敌人已不战自溃。仙女岛自由了,长船逃的逃烧的烧,胜利唾手可得。“贝妮拉夫人号”驶入兰尼斯港,城市钟声齐鸣,以表欢迎。数千人涌出城门,来到海滩欢呼雀跃。乔安娜夫人亲自走出凯岩城,向“橡木拳”献上纯金铸造的海马及其他各种表示兰尼斯特家族谢意的礼物。
庆祝持续多日,埃林伯爵急着补充补给,以踏上漫长的归乡旅程,西境人却不放他走。他们的舰队三度被毁,等“红海怪”的继承人确立——不管谁能胜出——铁民卷土重来,西境海防将不堪一击。乔安娜夫人提议顺势踏平铁群岛,她提供所需的士兵,瓦列利安伯爵只管将他们送到岛上。“我们要杀光那里的强盗,”夫人宣称,“把他们的妻儿卖给东方的奴隶贩子,让海鸥和螃蟹占领那堆毫无价值的礁石。”
“橡木拳”不愿参与夫人的行动,但为示好,他同意让“海狮”里奥·科托因率三分之一的舰队驻留兰尼斯港,直到兰尼斯特家族、法曼家族及其他西境领主重建足以抵御铁民的舰队。安排妥当后,他带领剩下的舰只扬帆启航,原路返回。
这趟返程无需赘述。埃林伯爵于曼德河口附近终于遇见急急北上的雷德温舰队,他在“贝妮拉夫人号”上招待了雷德温伯爵,随即携其南返,并应邀短暂做客青亭岛。埃林伯爵在旧镇待的时间更长,他与莱昂诺·海塔尔伯爵及山姆夫人重续旧谊,同学城的书记和学士们一道记录航行细节,参加七大公会会长的宴请,并再次接受总主教的祝福。离开旧镇后,他自西向东二度穿越干燥荒芜的多恩海岸,亚历姗卓拉公主见他回归阳戟城不由得心花怒放,缠着他讲述这次冒险的所有细节,让她的弟弟妹妹和追求者们更是急火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