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耿三世国王是个不满十三岁的孩子,但他在泰兰·兰尼斯特爵士过世后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成熟。他没让御林铁卫副队长马斯森·维水爵士接替维里·费尔爵士,而将白袍赐予罗宾·马赛爵士和劳勃·达克林爵士,并任命马赛为队长。鉴于慕昆大学士滞留城中照看冬季大风寒的病患,国王又让前任大学士欧维尔写信召唤撒迪厄斯·罗宛伯爵。“我将任命罗宛伯爵为国王之手。泰兰爵士对他评价很高,甚至打算把我姐姐嫁给他,他一定值得信任。”他还希望贝妮拉回宫。“埃林伯爵可以学他祖父,成为我的海军上将。”一心指望赦免的欧维尔立刻放出渡鸦。
但伊耿国王并未征求摄政会议的意见,而君临现在只剩三位摄政:培克伯爵、慕顿伯爵以及劳勃·达克林爵士下令打开红堡大门后匆匆赶回的慕昆大学士。曼佛利·慕顿卧床不起,尚未从病后虚弱中恢复,他要求推迟会议,待谷地的简妮·艾林公爵夫人和多恩边疆地的罗伊斯·卡伦伯爵回归再作计议。他的同僚不这样想,培克伯爵坚称摄政离开都城等于弃职。在大学士的支持下(慕昆后来为自己的默许懊悔不已),乌尔温·培克否决了所有任命和安排,理由是国王只有十二岁,不具备决断事务的能力。
马斯森·维水当上御林铁卫队长,达克林和马赛则被迫脱下白袍,以便马斯森爵士选择中意的骑士。欧维尔大学士重新收押,等候处决。为不冒犯罗宛伯爵,摄政会议为他保留了席位,并任命其为裁判法官和法务大臣,埃林·瓦列利安却没得到这等待遇——当然,让一个血统不纯的小青年出任海军上将原本不太可能。国王之手和全境守护者的职位之前分属两人,现在合二为一,并自然而然地落到乌尔温·培克头上。
“蘑菇”说伊耿三世国王闷闷不乐地接受了摄政会议的决定,只对罢免马赛和达克林提出抗议。“御林铁卫是终身职。”小国王坚称,培克伯爵回答:“他们被正确任命的时候才是,陛下。”而根据尤斯塔斯修士的记述,国王“客客气气”地遵从,并感谢培克伯爵的智慧,“伯爵大人考虑周全,而我尚未成年,多有受教”。伊耿的真实感受我们不得而知,他并未对外吐露,只是重新变得沉默顺从。
伊耿三世国王在成年前几乎不再参与王国政治,仅在培克伯爵呈交的文件上签名盖章。他会在某些正式场合坐上铁王座,或出面招待外邦使节,此外便深居简出,几乎不曾离开红堡。
继续叙述之前,我们或许应该先来考察乌尔温·培克的性情,毕竟他在接下来一年多时间里身兼首席摄政、全境守护者和国王之手三职,等于是王国的实际统治者。
培克家族是河湾地最古老的世家之一,历史可上溯到英雄纪元和先民时代,涌现过许多为后人称颂的传奇人物,诸如“碎盾者”厄拉松爵士、“抄写员”马林伯爵、“金碗”厄玛伯爵夫人、“围城者”布拉奎爵士、大小艾迪森伯爵以及“复仇者”埃默里克伯爵。河湾王国曾是维斯特洛最富有强大的国度,而培克家族屡屡在高庭辅政。后来曼德勒家族的声望与权势日隆,洛里玛·培克伯爵出头挫败他们,将之驱逐到北境,心怀感激的佩尔森·园丁三世国王遂将曼德勒家族从前的家堡杜斯顿伯里及其附属领地赠予洛里玛伯爵,还让儿子加尔温迎娶伯爵的女儿,使她最终成为青手旗下第七位来自培克家族的河湾地王后。无数世纪以来,除开与王室联姻,培克家族的女人还曾嫁入雷德温家族、罗宛家族、科托因家族、奥克赫特家族、奥斯格雷家族、佛罗伦家族,甚至海塔尔家族。
巨龙的到来终结了一切。“怒火燎原”一役中丧命的不但有孟恩国王和他的四个儿子,也有并肩作战的阿曼·培克伯爵及其诸子。园丁家族灰飞烟灭,“征服者”伊耿将高庭及河湾地的统治大权交给从前的王家总管提利尔一族。提利尔家族与培克家族没有血缘联系,感情疏远,于是骄傲的培克家族逐渐衰落,虽然征服战争结束一个多世纪后他们仍坐拥三座家堡,领地、人口和收入也有相当分量,但在高庭属下的众多封臣中不再卓尔不群了。
乌尔温·培克决心力挽狂澜,重铸家族辉煌。他与征服一百零一年大议会站在多数派一边的父亲一样,坚信女人不能统治男人,因此在“血龙狂舞”中成为坚定的“绿党”,亲率一千名官兵为伊耿二世而战。蒙德·海塔尔丧命腾石镇后,乌尔温认为大军统帅非他莫属,无奈军中的头面人物各怀鬼胎。难以释怀的他借机杀了变色龙欧瓦·博莱利男爵,又密谋搞垮私生驭龙者修夫·铁锤和乌尔夫·白发。作为“蒺藜”的首脑(虽然该组织鲜有人知)——且是仅存的三人之一——乌尔温伯爵在腾石镇证明了自己宁做鸡头不为牛后的信念,而今他要在君临故伎重演。
培克伯爵把马斯森·维水爵士提拔为御林铁卫队长,并诱导对方任用两个培克家族的成员为铁卫:伯爵的侄子,星梭城的阿摩里·培克爵士;伯爵的私生兄弟默文·佛花爵士。卢卡斯·雷古德爵士成了新的都城守备队队长,其父为死在腾石镇的“蒺藜”之一,金袍军在冬季大风寒和“疯狂之月”中严重减员,伯爵便让五百名手下直接补缺。
这位新首相天性多疑,在腾石镇目睹(及参与)的种种是非让他坚信只要给对手半点可趁之机,就会万劫不复。出于对自身安全的担心,他总带着由十名死忠的佣兵(忠于他付的大笔黄金)组成的私人卫队,这些佣兵不久便被戏称为伯爵的“指头”。瓦兰提斯冒险者泰斯里奥是卫队长,其脸庞和后背有奴兵的虎纹刺青。人们当面奉承他为“猛虎”泰斯里奥,令他十分受用,然而背地里却用“蘑菇”发明的讽刺外号称他“拇指”泰斯里奥。
确保个人安危无虞后,新首相着手安插亲信、家属和朋友进宫,替换他认为不可靠的男男女女。他让孀居的姨妈克拉丽斯·奥斯格雷掌管杰赫妮拉王后的亲随,监督一应侍女和仆人;他让星梭城教头加雷斯·朗爵士成为红堡教头,教导伊耿国王骑士之道;另外两名幸存的“蒺藜”——圣厅伯爵乔治·格雷佛德和瑞斯利林地的骑士维克多·瑞斯利爵士——分别出任御前审问长和御前执法官。
新首相甚至遣散了尤斯塔斯修士,让更年轻的伯纳德修士负责宫廷的宗教事务,做少年国王的信仰和道德导师。伯纳德亦为首相的亲族,出自其曾祖父的妹妹一脉。尤斯塔斯修士被解职后离开君临,回到故乡石堂镇,余生致力于完成巨著(尽管有些枯燥)《韦赛里斯一世国王的统治及随后的“血龙狂舞”》。可叹继任的伯纳德修士专心致志地谱写圣歌,疏于记录宫廷流言,他的作品对后世的历史研究者和学者无甚价值(更可叹的是,圣歌的爱好者对他的作品同样弃如草履)。
少年国王对这些改变相当不满,首要就是身边的御林铁卫。他不喜欢也不信任两个新人,亦从未忘记马斯森·维水爵士在他母亲遇害时袖手旁观。他更厌恶首相的“十指”,尤其是傲慢无礼、满嘴脏话的卫队长“拇指”泰斯里奥,而他的厌恶很快化作憎恨,因这个瓦兰提斯人为买马发生的争执,动手杀了伊耿希望任命为御林铁卫队长的年轻骑士罗宾·马赛爵士。
国王对新任教头也迅速产生了同等的憎恨。加雷斯·朗爵士剑术精湛,教学方式却过于严苛,在星梭城就以对受训男孩的残酷而恶名昭著。达不到要求的学生往往数日不得睡觉,或泡进冰桶,或剃光头发,挨打更是家常便饭。加雷斯爵士在新岗位上无法运用这些手段,不管伊耿如何态度消极,对剑术和战斗如何了无兴趣,他都不能侵犯国王的御体。事实上,只要加尔斯爵士提高音量或用语刻薄,国王便会当即扔下长剑和盾牌,转身离开。
然而伊耿似乎只有六岁的侍酒兼试毒者“淡发”盖蒙这一个朋友。加雷斯爵士注意到盖蒙不但跟国王共同用餐,还常陪国王去校场练习。盖蒙只是妓女的私生子,地位无足重轻,所以培克伯爵一口答应加雷斯爵士的请求,让盖蒙担任国王的替身儿童。从此以后,伊耿的任何错误、懒惰或违抗都会导致朋友受罚。盖蒙的血泪比加雷斯·朗的任何斥责都有效,国王的进步有目共睹,但他对老师的怨愤也在日积月累。
眼盲身残的泰兰·兰尼斯特跟伊耿交流时总是礼敬有加、语气温和,以引导而非命令为主旨;乌尔温·培克则过于严厉,用语唐突又粗暴。他对少年国王缺乏耐心,“蘑菇”形容他“仅当对方是一个内向男孩,而非自己扶持的君主”。他不让伊耿三世参政议政,眼见其重新变得安静、孤僻和郁郁寡欢,更乐得予以忽视,只在必不可缺的正式场合才搬出来应酬。
在外界看来,泰兰·兰尼斯特爵士是个软弱无能的首相和邪恶恐怖、诡计多端的巫师。乌尔温·培克伯爵入主首相塔后,决心展现自己的力量和公正。“我这个首相不盲也不瘸,永远以真面目示人,”他对国王和宫廷宣布,“我的宝剑时刻做好了准备。”他说着从剑鞘中抽出长剑,高高举起让众人瞻仰。大厅内顿时响起窃窃私语,因这并非普通刀剑,而是瓦雷利亚钢剑“孤儿制造者”,从前为“无畏的”琼恩·罗克顿所有,自他在腾石镇被修夫·铁锤的手下杀害后便下落不明。
根据修士们的说法,天父节是审判的吉日。新首相宣布将在征服一百三十三年的这一天对已宣判的犯人处刑。此时城市监狱已快被挤爆,红堡地牢也人满为患。培克伯爵清空监牢,把囚犯驱赶或拖拽到红堡大门前的广场,成千上万君临人涌来围观。阴郁的少年国王和严肃的国王之手站在城垛边俯瞰广场,御前执法官主持行刑——一柄剑显然不够用,“拇指”泰斯里奥和其他“指头”也来协助。
“首相要是把苍蝇街的屠夫都找来,手脚还能麻利点儿。”“蘑菇”点评,“反正都是剁肉切肉。”四十个窃贼被砍手;八个强奸犯被阉割,然后脖子挂上自己的老二,赤身裸体走到河边,乘船前往长城;一个布道者(疑似穷人集会成员)公开宣扬冬季大风寒是七神对坦格利安家族乱伦行为的惩罚,他被拔掉舌头;两个妓女将痘疹传染给数十名男性,她们以不便描述的方式被处剜刑;六个偷主人财物的仆人被割开鼻子;另一个仆人在墙上打洞,偷窥主人的女儿们的裸体,他被挖去那只冒犯的眼睛。
接着处理杀人犯,一共七人。其中有个旅店老板,他从“人瑞王”时期就开始作案,专挑无亲无故的顾客谋财害命。其他杀人犯直接处以绞刑,黑店老板则先被砍下双手,当面焚烧,然后用绳子慢慢吊起来,在他挣扎之际开膛破肚。
最后登场的是头等要犯,这也是围观群众期待已久的保留节目。被砍头的有三人:一是“牧羊人转世”;另一个是受控将冬季大风寒自姐妹屯带到君临的潘托斯商船船长;最后还有前任大学士欧维尔,叛国罪犯和守夜人逃兵。御前执法官维克托·瑞斯利爵士亲自行刑,用斧头取下潘托斯人和假先知的首级,考虑到欧维尔大学士年事已高、出身高贵且为王室长期效力,便用剑送他最后一程。
“天父节就这样结束,大门前的民众散去,国王之手心满意足。”次日将启程前往石堂镇的尤斯塔斯修士写道,“我唯愿描述百姓们如何回家禁食祈祷、祈求宽恕,可惜真相大相径庭。鲜血令他们兴奋,城里的酒馆、酒肆和妓院……这些罪恶的巢穴霎时爆满。人类的天性就是如此顽劣。”“蘑菇”以自己的方式说了同样的话,“每当我看到有人被处死,都想开怀畅饮、睡个小妞,以提醒自己活着是多么美妙。”
伊耿三世国王站在城门楼的垛口边观看天父节的行刑,他未发一言,也没从血腥的现场转开视线。“国王就像蜡像。”尤斯塔斯修士记录道。慕昆大学士也印证了这点,“陛下尽职尽责地全程旁观,但心思根本不在这里。有些囚犯向城墙上绝望地哀号求饶,他仿佛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毋庸置疑,这是首相设下的宴席,也只有首相自己得到享受。”
到这年年中,新首相已牢牢掌控了红堡、都城和国王。百姓集体失声,风寒销声匿迹,杰赫妮拉王后幽居卧室,伊耿国王早晨下场训练、晚间彻夜观星。然而君临之外,过去两年滋扰王国的事端仍在发酵、变本加厉。贸易几近消弭,西境烽烟不断,北方陷入饥荒和瘟疫,南疆的多恩人日益猖獗。培克伯爵审视情势后,认为铁王座当下必须展示武力。
泰兰爵士委托建造的十艘大型战舰已竣工八艘,首相决定动手打开狭海的航路。他指派另一位叔叔杰德慕·培克爵士统领王家舰队。杰德慕战斗经验丰富,以擅用的武器得了个“巨斧”的外号,可他勇则勇矣,却对航海一窍不通。首相只能招募声名狼藉的雇佣船长奈德·宾(因浓密的黑胡须又被称为“黑豆”)担任“巨斧”的副手,提供一应海事建议。
杰德慕爵士和“黑豆”启航时,石阶列岛的形势可谓一团乱麻。雷查里诺·雷恩登的船只已基本被母邦扫清,但他仍盘踞于列岛中最大的血石岛及其他一些小岛。泰洛西大君在清剿战争即将大获全胜的当口遭遇里斯和密尔的联合打击(这两个城邦见势不妙,赶紧停战结盟),被迫召回船只和士兵。布拉佛斯、潘托斯与罗拉斯的三头同盟因罗拉斯人的退出而失去一头,现今潘托斯佣兵占领了石阶列岛其余各岛,布拉佛斯舰队控制着岛屿间的水域。
乌尔温伯爵非常清楚,维斯特洛无法与布拉佛斯在海上争锋。他宣称自己的目标是终结雷查里诺·雷恩登及其海盗王国,并在血石岛驻军,以确保狭海航路畅通。王家舰队现有八艘新战舰和二十艘舰龄较长的平底船和划桨船,不足以完成任务,因此首相去信潮头岛,指示“潮汛之主”埃林·瓦列利安“集结你祖父的舰队,移交我的好叔父杰德慕指挥,让他打通海路。”
年轻的埃林伯爵早有出兵之意,“海蛇”在世时亦有相关打算,但他对这封信的措辞大为光火,“舰队是我的,何况贝妮拉的猴子都比那个杰德慕更适合指挥。”不过他依令行事,带着六十艘划桨战舰、三十艘长船和超过一百艘大大小小的平底船与驶出君临的王家舰队汇合。庞大的联合舰队通过喉道时,杰德慕爵士让“黑豆”携带接管瓦列列安分舰队的授权信,登上埃林伯爵的座舰“雷妮丝女王号”,声称“他丰富的海上经验能让舰队受益”。埃林伯爵当即把人赶了回去。“我真想吊死他,”他回信给杰德慕爵士,“但我不愿为一颗黑豆浪费上好的麻绳。”
冬季的狭海北风强劲,舰队南下极为顺畅。在塔斯岛外,“暮之星”布戴米尔伯爵又带来十二艘长船,但伯爵的消息就没那么鼓舞人心了:布拉佛斯海王、泰洛西大君及雷查里诺·雷恩登已达成协议,他们将共同统治石阶列岛,只让布拉佛斯和泰洛西许可的船只通过。“那潘托斯呢?”埃林伯爵不禁问道。
“它被抛弃了。”“暮之星”回答,“馅饼分成三份比四份划算。”
“巨斧”杰德慕(他在航行途中剧烈晕船,水手们改叫他“呕人”杰德慕)认为应先知会国王之手,听其定夺。鉴于“暮之星”已派渡鸦去君临报信,杰德慕便令舰队停留塔斯岛,不得轻举妄动。“这会让我们失去突袭雷查里诺的机会。”埃林·瓦列利安相当不满,杰德慕爵士却固执己见,两人不欢而散。
次日太阳升起时,“黑豆”叫醒杰德慕爵士,告知“潮汛之主”已带着瓦列利安分舰队趁夜出走。“巨斧”杰德慕嗤之以鼻,“我敢打赌,那小子是夹着尾巴缩回潮头岛了。”奈德·宾也这样认为,他管埃林伯爵叫“吓破胆的小鬼”。
他们大错特错。埃林伯爵没有北归,而是直扑南方。三日后,当“巨斧”杰德慕及王家舰队仍滞留于塔斯岛沿岸等候回复时,战斗在石阶列岛的礁石、海蚀柱和蜿蜒水道间打响。埃林伯爵进攻令布拉佛斯人措手不及,他们的海军元帅和四十名船长正在血石岛与雷查里诺·雷恩登及泰洛西使团觥筹交错,结果半数布拉佛斯船于锚地和码头被俘、被焚或沉没,其他的也在扬帆逃窜途中遭遇相似命运。
战斗并非没有流血。四百支桨的布拉佛斯巨型帆船“大挑战号”杀出六艘较小的瓦列利安战舰的包围,抵达开阔海域,却迎头对上埃林伯爵的座舰。布拉佛斯人发觉时为时已晚,他们拼命调头迎击,无奈巨舰笨拙又迟缓,而“雷妮丝女王号”的桨手齐心协力、速度飞快。
一位目击者事后写道,“雷妮丝女王号”的船首“如一只硕大的橡木拳”狠狠砸进布拉佛斯巨舰的侧舷,粉碎了无数船桨,撕裂了甲板和船壳,倾覆了高耸的桅杆。巨型帆船几乎当即折为两截,埃林伯爵旋即吩咐桨手倒划,海水涌入“大挑战号”的大裂口,致其迅速沉没,“同时沉没的还有海王的骄傲”。
埃林·瓦列利安大获全胜。他在石阶列岛仅仅失去三艘船(不幸的是其中包括堂亲戴伦的“真心号”,戴伦本人亦随座舰沉没),却击沉超过三十艘船,俘虏六艘划桨战舰和十一艘平底船,掳走八十九名人质,得到大量食物、酒水、武器、钱币,甚至有一头预定送入海王百兽园的大象。“潮汛之主”还收获了将伴随一生的光辉绰号:“橡木拳”。当他乘坐“雷妮丝女王号”驶入黑水河口、骑着海王的大象穿过临河门时,欣喜的民众接踵摩肩,他们站在街边歇斯底里地呼喊英雄的名字,只求被看上一眼。伊耿三世国王亲自在红堡大门前迎接。
但“橡木拳”埃林进入红堡后气氛大变,少年国王并未在王座厅现身,取而代之坐上铁王座的是乌尔温·培克伯爵,他怒冲冲地俯视着年轻的英雄,“你这白痴,没脑子的蠢货。我恨不得砍你的头。”
首相的暴怒情有可原。虽然民众为“橡木拳”欢呼雀跃,年轻人勇敢而鲁莽的出击却置王国于危险境地——他的确俘获了二十艘布拉佛斯船和一头大象,但没有夺占血石岛或石阶列岛的其他岛屿,因用于陆战的骑士和士兵在王家舰队那些体积更大的船上,被他丢弃于塔斯岛。培克伯爵的目标是摧毁雷查里诺·雷恩登的海盗王国,这一战反倒巩固了雷查里诺的地位,同时招惹了自由贸易城邦中最富有、最强大、最令首相忌惮的布拉佛斯。“这就是你干的好事,大人,”培克怒吼,“你带来了战争。”
“我还带来了大象。”埃林伯爵无礼地回答,“拜托,请别忘了那头大象,首相阁下。”
“蘑菇”告诉我们,他的俏皮话让培克伯爵的手下忍不住窃笑,但伯爵本人没笑。“他不是那种会自嘲的人,”侏儒解释,“更不喜欢被人嘲笑。”
但其他人害怕乌尔温伯爵,“橡木拳”埃林却有恃无恐。他固然才刚成年,还是个私生子,却娶了国王的异母姐姐,继承了瓦列利安家族的力量和财富,又深得民心。乌尔温·培克无论拿什么头衔都压不住这位石阶列岛的英雄,更不敢贸然加害。
“年轻人往往以为自己永生不死,”慕昆大学士在《真史》中写道,“他们品尝到胜利的美酒后更会如此确信,然而这份自信将让他们踏入年长者用经验编织的陷阱。埃林伯爵笑对首相的指责,但很快他就会了解首相的赏赐有多凶险。”
慕昆所言非虚。埃林伯爵凯旋返回君临后的第七天,红堡举行盛大的庆典,伊耿三世国王坐上铁王座,整个宫廷和半座都城的人都来见证。御林铁卫队长马斯森·维水爵士册封埃林为骑士,首席摄政暨国王之手乌尔温·培克为他挂上海军上将的职位金链,又赠送“雷妮丝女王号”的银质模型,以纪念其伟大胜利。国王亲自垂询他是否愿意加入御前会议效力,出任海政大臣,埃林伯爵恭谨领命。
“首相就这样扼住了他的喉咙。”“蘑菇”形容,“话出自伊耿,传达的却是乌尔温的意思。”少年国王声称,忠实的西境子民久受铁群岛掠夺者之苦,新任海军上将不是给落日之海带去和平的最佳人选吗?骄傲鲁莽的青年“橡木拳”埃林无话可说,只能答应率领舰队绕过维斯特洛大陆南端,前去收复仙女岛,并终结道尔顿·葛雷乔伊大王及铁民的劫掠。
这是一石二鸟之计,因这段航程至为凶险,瓦列利安舰队很可能损失惨重:石阶列岛遍布敌人,他们绝不会再给埃林伯爵可趁之机;列岛过后是荒芜的多恩海岸,数百里内没有安全港湾;待伯爵最终来到落日之海,“红海怪”的长船想必好整以暇等候多时……
若铁民获胜,瓦列利安家族的权势将一落千丈,培克伯爵再不用忍受年轻的“橡木拳”的挑战;若埃林伯爵获胜,仙女岛物归原主,西境战火平息,伊耿三世国王和他的新首相在七国诸侯眼中的威信必将大大上升。
“潮汛之主”将大象献给伊耿三世国王,旋即离开君临,返回船壳镇召集舰队,为漫长的航程准备补给。他跟妻子贝妮拉夫人道别时,后者送了他一个吻和怀孕的消息。“叫他科利斯,以纪念我的祖父。”埃林伯爵告诉贝妮拉,“他说不定会坐上铁王座。”贝妮拉闻言大笑:“我要叫她兰娜尔,以纪念我的母亲。她说不定会驾驭巨龙。”
前已述及,科利斯·瓦列利安著名的九次大航海都在“海蛇号”上完成。“橡木拳”埃林伯爵的六次大航海用的却是六艘不同的船,他称为“我的夫人们”。这次环绕多恩领前往兰尼斯港的航海,他的座舰乃是在石阶列岛俘获的两百支桨的布拉佛斯划桨战舰,他用年轻妻子的名字命名为“贝妮拉夫人号”。
许多聪明人认为培克伯爵在与布拉佛斯开战边缘竟将手头主要的海上力量派去维斯特洛另一边,实在有些不伦不类。杰德慕·培克爵士和王家舰队业已受命自塔斯岛北返喉道,把守黑水湾入口,以防布拉佛斯伺机报复君临,但狭海沿岸的其他港口和城市依旧毫无防备。首相不得不派遣同僚曼佛利·慕顿伯爵前往“秘之城”与海王谈判,并归还大象。慕顿带去六位贵族领主,六十名骑士、护卫、仆人、书记和修士,六位歌手……以及“蘑菇”——他似乎是躲在酒桶里去的,为了逃离阴森肃穆的红堡,找个“人们还懂得欢笑的地方”。
布拉佛斯人素来务实,这座由逃亡奴隶建立的城邦礼拜上千个伪神,真正的信仰却是金子。在“百岛”,利益向来高于尊严。慕顿伯爵一行入城时便对“泰坦巨人”叹为观止,还被对方带去参观传说中的兵工厂,见证一天造出一艘战舰的奇观。海王故意向慕顿伯爵夸耀:“你们那个娃娃上将偷走和弄沉的船,我们都补上了。”
海王一方面大肆展示实力,另一方面又宣称爱好和平。当他与慕顿伯爵就和平条款讨价还价时,佛拉德伯爵和克雷西伯爵花去大把资金贿赂城市的看匙人、总督、牧师和商业巨子。最终,布拉佛斯得到巨额赔偿后原谅了瓦列利安伯爵“无端的野蛮侵犯”,并同意解除和泰洛西的联盟,与雷查里诺·雷恩登断绝关系,将石阶列岛归还铁王座(列岛实际操于雷恩登和潘托斯人之手,海王做的是无本买卖,这就是布拉佛斯人的风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