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时期 “兜帽首相”

泰兰爵士追问:“敢问男性继承人在哪里,师傅?他们好像被杀光了。”

慕昆无言以对,只说会继续研究。

王位继承的重大议题悬而未决,但这并未冷却求婚者、马屁精、新朋旧识和趋炎附势之辈巴结双胞胎姐妹的热情。姐妹俩对此的态度大相径庭:雷妮亚乐于成为宫廷瞩目的焦点,贝妮拉却相当厌恶无孔不入的谄媚,每每嘲弄或羞辱那些飞蛾扑火一般的男人。

这对双胞胎打小形影不离、难分彼此,但被“血龙狂舞”拆散后,不同的经历却将她们塑造成不同的样子。雷妮亚在谷地成为简妮公爵夫人的养女,生活舒适优渥,她有众多为她梳洗打理的女仆,为她作词颂美的歌手,以及佩戴她的信物上场比拼的骑士。回到君临也同样如此,数十位英勇的贵族少爷明争暗斗、只求博她一笑,画师们千万百计谋得替她绘像的机会,城里最优秀的裁缝也以能给她制衣为荣。而且她无论去哪儿,幼龙“黎明”都像围巾一样挂在肩头。

贝妮拉在龙石岛就没这么安逸了,最后甚至以血与火的搏杀作结,她来到君临宫廷时堪称王国上下最胆大妄为的少女。雷妮亚窈窕优雅,贝妮拉瘦削敏捷,雷妮亚喜欢跳舞,贝妮拉喜欢骑马……和飞翔,但自从没了龙,她无法上天。她把银发剪得跟男孩一样短,以免骑行时甩到脸上,又总爱撇下女伴,独自去街上冒险。她会参与姐妹街的酒后赛马和黑水河的月下夜泳(河里湍急的涡流淹死过许多游泳健将),会跟金袍子在营房喝酒,甚至跑到跳蚤窝的斗鼠坑去赌钱(钱没了还赌过衣服)。有次她一连消失了三天,事后拒绝吐露去处。

贝妮拉的交友口味更令人不敢恭维,她像收容流浪狗一样把三教九流带回红堡,坚持要给他们安排工作,甚至带在身边。她这些来路不明的宠物包括一个年轻英俊的杂耍艺人、一个肌肉令她羡慕的铁匠学徒、一个模样让她同情的无腿乞丐、一个被她当成真正巫师的三脚猫魔术师、一个侍奉雇佣骑士的平庸侍从,甚至有一对妓院的双胞胎姐妹,“小雷,她们多像你和我啊”。她还带回过一整个戏班。负责指导她信仰、管束她行为的阿马利斯修女束手无策,尤斯塔斯修士也拿她的野路子没辙,只能告诉国王之手:“这孩子必须立刻结婚,我担心她做出有辱坦格利安家门楣的事,令她的弟弟、我们的国王陛下蒙羞。”

泰兰爵士理解修士的用心……却不敢贸然行事。贝妮拉不乏追求者,她年轻漂亮又健康富有,出身极为高贵,七大王国的大小领主莫不乐意娶她为妻。然而结婚对象稍有不慎即会造成严重后果,因贝妮拉的丈夫离王权近在迟尺,此人若是心狠手辣、惟利是图或野心勃勃之辈,只怕给王国带来无尽的战争与灾厄。摄政会议考虑过大约二十个人选,包括徒利公爵、布莱伍德伯爵和海塔尔伯爵(他仍属未婚,只是收了继母作情妇),甚至有一些出格的目标,如道尔顿·葛雷乔伊(“红海怪”自吹“盐妾”无数,但未有“岩妻”)、多恩领执政公主的弟弟奎尔和泰洛西强盗将军雷查里诺·雷恩登。这些人选皆因种种缘由遭到否决。

国王之手和摄政会议最终决定把贝妮拉许配给金树城伯爵撒迪厄斯·罗宛,这无疑是出于慎重。罗宛的第二任妻子去年已过世,他正寻找合适的童贞少女续弦,而他的生育能力毋庸置疑——他跟结发妻有两个儿子,跟第二任有五个。由于罗宛没有女儿,贝妮拉将成为金树城无可争议的女主人,并照顾伯爵留在家中的四个较小的儿子。事实上,令罗宛伯爵脱颖而出的重要一点即他的后代全为男性,将来他若能和贝妮拉也生个儿子,伊耿三世的后继就有了确保。

撒迪厄斯·罗宛的性格直率爽朗、乐观豁达,备受爱戴与尊敬。他是爱护妻子的好丈夫、言传身教的好父亲。他曾在“血龙狂舞”中为雷妮拉女王起兵,以能干和善战闻名。他骄傲而不自负,公正而不狭隘。他对朋友忠诚,对信仰忠贞,却不过分虔诚,也没有逾越的野心。如若贝妮拉继承铁王座,罗宛伯爵将是完美的王夫,他想必一方面会竭尽全力辅佐她,另一方面不会妄图支配她或篡夺权柄。据尤斯塔斯修士记述,摄政会议对深思熟虑后的结果非常满意。

但贝妮拉·坦格利安不高兴。“罗宛伯爵大我四十岁,脑袋秃得跟石头一样,肚子都比我重。”据说她这样顶撞首相,还补充道,“我睡过他两个儿子。一个是老大,还有个应该是老三。但不是同时,那太不体面。”此话真假难辨,贝妮拉有时喜欢故意挑衅——若这次她有意如此,显然把首相气得够呛。泰兰爵士将她送回房间,门口布下守卫,宣布她在摄政会议商议妥当前不得离开。

可是次日泰兰爵士就惊恐地发现贝妮拉不知怎地溜出了城堡(后来查明她翻出窗户,跟一个洗衣妇交换衣服,大摇大摆地走出正门),当众人慌乱失措时,她早已雇了个渔民,横渡黑水湾去往潮头岛。她在岛上对表哥“潮汛之主”大倒苦水。半个月后,埃林·瓦列利安就与贝妮拉·坦格利安在龙石岛的圣堂结婚了,新娘十六岁,新郎即将年满十七岁。

暴怒的摄政团敦促泰兰爵士向总主教请求废止这桩婚事,爵士却意外地妥协了。他对外放风说这是国王和朝廷赐婚,因他相信与贝妮拉选择的夫婿相比,她的激烈反抗势必造成真正的丑闻。“那男孩的血统同样高贵,”他安抚众位摄政,“而我坚信他会跟他哥哥一样忠诚。”尊严受损的撒迪厄斯·罗宛得到的补偿是与弗洛丽斯·拜拉席恩订婚。弗洛丽斯是芳龄十四岁的童贞少女,被公认为博洛斯公爵四个女儿(外号“四风暴”)中最漂亮的,而且与外号相反,她非常甜美可人,只是有点轻佻——不过时间证明,真正掀起风暴的婚姻是在龙石岛缔结的那场,弗洛丽斯两年后便死于生产。

对首相和摄政会议来说,贝妮拉·坦格利安夜逃黑水湾的行为证实了所有疑惑。“这女孩正如我们担心的那样野性难驯、荒唐无状。”维里·费尔爵士痛心疾首地说,“如今她还跟科利斯伯爵那个暴发户野种勾搭在一起。蛇与鼠的后代……怎配成为王夫?”摄政们一致同意贝妮拉·坦格利安不能作为伊耿国王的继承人。“必须选择雷妮亚小姐,”慕顿总结道,“只要她同意成婚。”

泰兰爵士这次坚持让女孩也参加讨论,结果证明,雷妮亚的姐姐有多任性,她本人就有多乖巧。她表示会接受国王和摄政会议指名的对象,不过“如果对方没老到不能生育,也没胖到会把我压死在床上,我会更开心。只要他善良、温柔又高贵,我一定会爱上他”。首相询问她在众多追求她的领主和骑士中是否有所倾向,她坦承自己“特别中意”科恩·科布瑞爵士,她在谷地做艾林公爵夫人的养女期间同他相知相识。

科恩爵士远非理想人选,因他身为次子,还跟前妻留下两个女儿,况且他虽比罗宛伯爵年轻,但当年也有三十二岁,早已是成熟男人。不过,科布瑞家族古老尊贵,科恩爵士更不负家族名声,故得先父赐予瓦雷利亚钢族剑“空寂女士”。此外,他哥哥里奥恩是全境守护者——仅凭这点,摄政们就很难反对。两人的婚事就此决定下来,仅仅经过半个月订婚便仓促举办了婚礼(首相希望订婚期能长一些,但摄政团认为雷妮亚越快结婚越稳妥,以防她的姐姐抢先怀孕)。

征服一百三十二年结婚的名门仕女不止这对双胞胎。当年晚些时候,鸦树厅伯爵班吉寇·布莱伍德率队沿国王大道北上临冬城,参加姑姑亚莉珊与克雷根·史塔克公爵的婚礼。寒冬紧紧攫住北境,旅程比平时多花了两倍时间,队伍在咆哮肆虐的暴风雪中失去半数坐骑,又三度遭遇土匪团伙,装有大半食物和所有结婚礼物的马车被抢走。好歹婚礼据说颇为隆重,“黑亚莉”与“临冬城之狼”于冰雪包裹的心树前许下誓言,之后的婚宴上,克雷根公爵的前妻艾娜夫人留下的四岁儿子瑞肯为继母献唱。

风息堡的寡妇埃琳娜·拜拉席恩夫人亦于本年再婚。博洛斯公爵过世,奥莱瓦又在襁褓,多恩人对风暴地掠袭日紧,御林的强盗亦十分棘手,夫人需要男人强有力的臂膀来维护和平。她选了鹫巢城伯爵的次子史蒂芬·克林顿爵士,爵士比埃琳娜夫人小二十岁,但随博洛斯公爵讨伐“秃鹰王”曾立下战功,相传样貌也极英俊。

在这些婚姻达成的同时,战火依旧燃烧不息。“红海怪”及铁民继续在落日之海沿岸烧杀抢掠,泰洛西、密尔、里斯以及布拉佛斯、潘托斯与罗拉斯结成的三头同盟在石阶列岛和争议之地混战。雷查里诺·雷恩登的强盗王国阻塞了狭海南端的航路,君临城、暮谷镇、女泉镇和海鸥镇的贸易大幅萎缩,商贩们天天吵着要见国王……但国王拒绝接见他们,或是无法接见他们——不同的编年史说法不一。北方出现饥荒的征兆,克雷根·史塔克和北境领主们眼看粮食储备日朘月减。守夜人军团苦苦支撑,奋力抵挡愈发频密的野人突袭。

本年年末,一场可怕的疫病席卷三姐妹群岛,史称“冬季大风寒”。姐妹屯的半数人口因此丧命,幸存的一半人坚信疫病是被一艘伊班捕鲸船带来,群情激奋之下杀了所有能找到的伊班水手,烧光了他们的船,但于事无补。疫病很快越过咬人湾传入白港,修士的祈祷和学士的药剂在那里也不起作用,病逝者数以千计,包括戴斯蒙·曼德勒伯爵和伯爵杰出的继承人、北境最优秀的骑士梅迪瑞克爵士(他只比父亲多撑了四天)。鉴于梅迪瑞克爵士无后,爵位只能由弟弟托伦爵士继承,而这造成不幸的连环影响,托伦被迫脱离摄政会议回去安定白港,七位摄政锐减到四位。

“血龙狂舞”中有太多贵族领主殒命,这个冬天也被学城恰如其分地称为“寡妇之冬”,因七大王国的历史上空前绝后地有如此众多的女人掌权。她们顶替死去的丈夫、兄弟和父亲,以尚在襁褓、嗷嗷待哺的幼儿之名发号施令,相关事迹被阿拜隆博士收录于鸿篇巨著《女权时代:余波中的贵妇们》。不过阿拜隆记录了数百位寡妇,本书篇幅所限,只能扼要叙述征服一百三十二年年末至一百三十三年年初四个耀眼的女人,无论其影响好坏。

首当其冲的是凯岩城的寡妇乔安娜夫人,她代幼子罗利恩公爵领导兰尼斯特家族。夫人多次向从前的小叔子、现今伊耿三世的首相泰兰爵士求援,要对方阻止掠夺者,却毫无成效。为保护子民,乔安娜夫人不得不穿上男人的锁甲,领导兰尼斯港和凯岩城抗敌。歌谣传唱她在凯切镇的镇墙下手刃十几个铁民,虽然这多半出自歌手醉酒后的杜撰(乔安娜上战场时高举战旗,而非手握长剑),但她的勇气的确鼓舞了西境人,他们一鼓作气赶跑掠夺者、拯救凯切镇,还杀掉了“红海怪”最喜欢的叔叔。

腾石镇的寡妇莎丽丝·傅德利夫人致力于重建饱经蹂躏的城镇,并因此声名鹊起。她同样以幼儿的名义统治(第二次腾石镇之战半年后,她生下一个健壮的黑发男孩,宣称这是亡夫的遗腹子和继承人,其实更可能是“无畏的”琼恩·罗克顿的后代)。莎丽丝夫人拆除了被烧得只剩空壳的店铺和房屋,修整镇墙,埋葬死者,在军营旧址种植小麦、大麦和芜菁。她甚至让人把海烟和沃米索尔的头颅清洗干净,挂在城镇广场展览,让旅行者付费参观(远看付一枚铜分币,触碰付一枚铜星币)。

在旧镇,总主教和蒙德伯爵的遗孀山姆夫人继续对峙。夫人不肯按总主教的指令断绝与继子的不伦之恋、并发誓成为静默姐妹以赎前罪,怒不可遏的总主教据此宣判她是个不知廉耻的通奸荡妇,除非公开忏悔并请求饶恕,否则禁止踏足繁星圣堂。然而山姆夫人趁总主教主持祈祷时骑着战马闯入圣堂,总主教质问她意欲何为,她回答说他不准她“踏足”圣堂,却没禁止她的马。随后她命令骑士们关闭圣堂大门,既然不准她踏足,那谁都别想进来。总主教气得浑身发抖、大呼小叫,疯狂地诅咒这个“骑马的娼妓”,但最终只能妥协。

第四位值得关注的女人(如前所述,这将是我们谈论的最后一位寡妇)盘踞于神眼湖畔废墟般的巨城,即塔楼扭曲、堡垒破落的赫伦堡。自戴蒙·坦格利安和侄子伊蒙德那场决战之后,“黑心”赫伦受诅咒的家堡已被世人遗忘,成了土匪、强盗骑士和残人的巢穴,他们以高墙为掩护,伺机劫掠旅人、渔民和农夫。这里的匪帮一年前人数还不多,但近来声势渐涨,传说其首领是一个女术士——一个拥有可怕魔力的巫女王。流言传到君临,泰兰爵士认为应该夺回城堡,他把任务交给御林铁卫雷吉斯·格罗夫斯爵士,并拨予五十名经验丰富的老兵。征讨队抵达戴瑞城后,达蒙·戴瑞爵士又带着数量相当的人马加入,雷吉斯爵士便轻率地认定这足以对付那群鸠占鹊巢的强盗了。

然而他来到赫伦堡下,只见城门紧闭,城上站了数百名严阵以待的敌人——这里至少有六百游民,三分之一是青壮男性。雷吉斯爵士要求与首领对话,一个带着孩子的女人出来见他。原来赫伦堡的“巫女王”乃是亚丽·河文,这个出身低微的奶妈最初被伊蒙德·坦格利安王子俘虏,后来做了他的情妇,现在自称其未亡人。她告诉御林铁卫,她生下的男孩是伊蒙德的后代。

“他还有个野种?”雷吉斯爵士问道。

“他的嫡子和继承人,”亚丽·河文不甘示弱,“维斯特洛的正统国王。”她命令骑士“向国王下跪”,并宣誓效忠。

雷吉斯爵士哈哈大笑。“我不会向野种下跪,更别说是弑亲者和奶牛的下贱崽子。”

后续发展略有争议……有人说亚丽·河文不过抬起一只手,雷吉斯爵士就惨叫着捂住脑袋,然后那颗头炸开了,鲜血和脑浆四处飞溅;又有人坚称寡妇的手势是个信号,城垛边一名弓箭手突施冷箭,射中雷吉斯爵士的眼睛;“蘑菇”(他在几百里外的君临)推测城上有个擅长投石索的高手,软铅球若用绳子蓄够力道,足以造成类似爆炸的效果,让格罗夫斯的手下误认为是巫术。

不管怎样,雷吉斯·格罗夫斯爵士暴毙,赫伦堡的各道城门突然打开,成群结队的骑马匪徒呐喊着杀来。随后的恶战中,国王的征讨队大败亏输,达蒙·戴瑞爵士凭借精壮的坐骑、上等的盔甲和良好的训练方才逃生,却也被巫女王的部下彻夜追赶,狼狈不堪。一百人的征讨队最终只有三十二人回到戴瑞城。

次日,第三十三名幸存者在城下现身——他和另外十二人一起被俘,敌人强迫他见证同伴们被轮流折磨至死,然后放他回来传达警告。“我替她带话,”他喘着粗气说,“但你们听了不能笑。寡妇已对我施加诅咒,若有人听了我的话发笑,我就得死。”达蒙爵士再三保证没人会嘲笑他,他才继续开口,“她说我们若不肯屈膝称臣,便不许再来,胆敢靠近城墙者必死无疑。石墙之中蕴含着魔力,寡妇唤醒了它们。七神在上,她还有龙。我看见了。”

传信人已不可考,同样名字佚失的还有戴瑞伯爵那个忍不住发笑的手下。前者惊恐万状地盯着后者,随即捂住喉咙,猛烈吸气。他无法呼吸,片刻后窒息而死,据说皮肤上有女人的手指印,仿佛巫女王在光天化日之下掐死了他。

御林铁卫以身殉职令泰兰爵士深感不安,乌尔温·培克则驳斥了达蒙·戴瑞爵士关于巫术和龙的陈述,认定雷吉斯·格罗夫斯一行仅是败给了强盗。其他摄政同意这个结论。在“和平的”征服一百三十二年年尾,摄政会议决定派遣更强大的征讨队清剿赫伦堡,但泰兰爵士还没来得及组织队伍,甚至尚未敲定雷吉斯爵士御林铁卫之职的接替人选,远比巫女王可怕的威胁便降临在都城……

征服一百三十三年一月三日,君临首度出现冬季大风寒的病例。

无论风寒是否像“姐妹男”认为的那样源于伊班岛的黑暗森林,经由捕鲸船带到维斯特洛,它的确会在港口间不断传播扩散。白港、海鸥镇、女泉镇、暮谷镇……据说布拉佛斯也惨遭荼毒。风寒的最初症状是脸色发红,很多人误以为是冬季接触室外冷空气后的潮红,但紧接着就会发烧,一开始并不严重,体温却持续上升。放血无用,大蒜无用,各种药剂、膏药和药酒也不见效。将病患浸入装满雪或冰水的澡盆能延缓体温攀升,但为此呕心沥血的学士们很快发现,这并不能阻止病情发展。染病次日,病患开始激烈地打摆子,不住抱怨寒冷,但他们的身体实际上滚烫无比。第三天,病患开始语无伦次,汗中带血。第四天,病患会死去……或者会退烧,并逐渐康复。冬季大风寒的存活率仅为四分之一,席卷七大王国的瘟疫中能与之相提并论的,唯有杰赫里斯一世时代的颤抖症。

在君临,致命的脸红症状最先出现在黑水河边讨生活的水手、船夫、鱼贩、码头工人、搬运工及低等娼妇身上。大部分人在意识到自己染病之前,就把瘟疫散播到了城里各个角落,富贵穷苦皆无幸免。消息传进宫中,慕昆国师亲往会诊,以确证病患感染的是冬季大风寒,而非其他较轻的病症——与四十例高烧的妓女和码头工人的近距离接触让他打消了所有怀疑。为免自身成为传染源,国师并未返回城堡,转派助理学士十万火急地通报国王之手。泰兰爵士立刻行动,下令金袍军封锁都城,在风寒销声匿迹前严禁出入。他还指示给红堡大门紧闭上闩,以防危及国王和宫廷。

可惜城门、守卫和高墙挡不住冬季大风寒,瘟疫在向南传播的过程中虽势头稍减,仍于数日内感染了几万君临人。四分之三的病患死去,慕昆大学士属于幸运的四分之一,他得以康复……御林铁卫队长维里·费尔爵士却被病魔夺走。全境守护者里奥恩·科布瑞伯爵染病后退回房间,想用香料热葡萄酒对抗,结果连同情妇和许多仆人一起丧命。杰赫妮拉的两名侍女发热身亡,小王后本人倒安然无恙。都城守备队队长病逝,继任者亦于九天后步其后尘。摄政团也未能幸免,维斯特林伯爵和慕顿伯爵双双倒下,曼佛利·慕顿最终烧退得活,身体状况却大不如前,年岁较长的罗兰德·维斯特林不幸逝世。

只有一个人的死似乎称得上解脱。出自海塔尔家族的阿莉森太后乃韦赛里斯一世国王的续弦妻,伊耿王子、伊蒙德王子、戴伦王子和海伦娜公主的母亲。她在维斯特林伯爵病逝的当晚也离开了人世,临死前曾向修女忏悔罪孽。所有的儿女均先她而去,而过去的一年她被囚禁起来,只能见到身边的修女、送饭的侍女和门口的守卫。她能得到书本和针线,但守卫们说,她很少阅读或操持女红,大部分时间用于哭泣,有一天甚至撕碎了所有衣服。去年年底至今,她更开始自言自语,并对绿色产生了深深的厌恶。

太后弥留之际回光返照。“我想见儿子们,”她对修女说,“还有宝贝女儿海伦娜,哦……还有杰赫里斯陛下。我想给他读书,就像小时候那样。他总夸我嗓音甜美。”(奇特的是,阿莉森太后在生命尽头不断说起“人瑞王”,却只字未提丈夫韦赛里斯国王)。那晚下着雨,陌客在狼时带走了她。

尤斯塔斯修士忠实记录了辞世者们的情状,尤其在意留下诸位领主和贵妇感人肺腑的遗言;“蘑菇”同样列举了诸多死者,却更乐意呈现生者的愚蠢,譬如某位样貌平平的侍从想跟漂亮的童贞侍女上床,就说自己已出现脸色发红的症状,“我还没尝过做爱的滋味,四天后就要死了”。侍女心一软便从了他,他又用这个大获成功的计谋睡了六个女孩……直到女孩们发觉他没死,开始互相印证怀疑——顺带一提,“蘑菇”将自己没死归功于喝酒。“喝得昏天黑地,不知道自己病没病,而不知道的事害不了自己,这连傻子都知道。”

这段黑暗的日子也短暂涌现出两位出人意表的英雄。其一是欧维尔,由于许多战斗在第一线的学士染病过世,人们放他出来参与救治。高龄、长期禁闭和朝不保夕的忧虑心情让他变得骨瘦如柴,他的药剂和疗法也不比其他学士更有效,但他不知疲倦地帮助病患,并想方设法缓解逝者的痛苦。

更让人意外的是少年国王。他不顾御林铁卫们的惊惶反应,天天探访病患,时常一坐就是几个钟头,有时还握住他们的手,或用湿冷的布条冷敷他们的额头。国王很少开口,他只是安静地陪伴,倾听病患讲述生平,请求宽恕或吹嘘功绩、美德和子孙。他探访的人大部分还是死了,但痊愈者无一不将生还归功于国王的“治疗之手”。

即便国王的碰触真如百姓们相信的那样具有神奇疗效,它并未在最需要的时刻发挥作用。伊耿三世最后探访的是泰兰·兰尼斯特爵士。都城被恐怖笼罩时,泰兰爵士在首相塔里夜以继日地寻找对抗陌客的办法,眼盲身残的他时常累到虚脱,但并未生病……然而残酷无情的命运终究没有放过他,在冬季大风寒的高峰过去、几乎不再有新病例出现的一个早晨,泰兰爵士吩咐仆人关窗。“好冷。”他说……可壁炉里火烧得正旺,窗户也是关着的。

首相的病情发作极快,风寒只用两天(而非寻常的四天)就带走了他。他侍奉的少年国王与尤斯塔斯修士一起在病床边陪伴。伊耿始终紧握着他的手,直到他与世长辞。

泰兰·兰尼斯特爵士从未得到世人爱戴。雷妮拉女王死后,他规劝伊耿二世处死她的儿子小伊耿,“黑党”人士因而憎恶他;伊耿二世死后,他继续为伊耿三世效力,“绿党”人士又对此耿耿于怀。他跟双胞胎哥哥杰森的出生仅毫厘之差,便与公爵的高位和凯岩城的黄金无缘,必须靠自己打拼。他没有结婚,亦无子嗣,去世时只有寥寥可数的几个人为他哀悼。他用丝绸兜帽遮掩惨遭损毁的面容,以免他人不适,却被形容为邪恶恐怖的巫师。

许多人严斥他的懦弱,因他不愿让维斯特洛卷入“女儿们的战争”,也只用言辞来谴责肆虐西海岸的葛雷乔伊大王。这就好比他出任伊耿二世的财政大臣时,曾将国库四分之三的黄金运出君临,这份审慎与精明为将来雷妮拉女王的倒台和丧命埋下伏笔,却让他自己付出双眼、双耳和健康的代价。

无论如何,我们必须承认,泰兰·兰尼斯斯爵士出任雷妮拉之子伊耿三世的首相期间尽忠职守、不辱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