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根·史塔克卸任国王之手,宣布回归临冬城,但离开南方前,他还要解决一个棘手难题。
公爵南下时声势浩大,军中多为北境的富余人口,这些人如若回去,只会让故土的亲族受苦,乃至造成饥荒。传说(“蘑菇”也这么说)提出解决方案的是亚莉珊小姐,她提醒史塔克公爵,三河流域如今遍地寡妇,许多女人只能拖带幼儿过活,她们的丈夫因被领主征发而战死沙场。凛冬已至,许多人家亟需强壮的脊梁和有力的臂膀。
国王大婚后,超过一千名北方人随“黑亚莉”及其侄子班吉寇伯爵来到河间地。“一个寡妇一匹狼,”“蘑菇”戏言,“冬天给她暖床,开春啃她骨渣。”鸦树厅、奔流城、石堂镇、孪河城和美人集都举办了所谓“寡妇市场”,促成数百对婚姻,不愿娶亲的北方人也投靠河间地大小诸侯麾下,成为守卫或士兵。尽管最终产生了一小撮为非作歹的不法之徒,但亚莉珊小姐的方案整体上大获成功。北方移民不仅增强了接纳他们的河间领主的实力——尤以徒利家族和布莱伍德家族为最——且在颈泽以南复兴并传播了旧神信仰。
另一些北方人选择去狭海对岸谋生致富。史塔克公爵卸任国王之手数日后,伊耿二世派往里斯招募佣兵的马斯森·维水爵士两手空空地回来了,他欣然接受赦免,报称三城同盟会业已瓦解,“三女儿”在开战边缘加紧招募佣兵团,出价令他望而生畏。克雷根公爵的许多部下认为这是个好机会,与其回到冰天雪地的北境忍受冻馁之苦,不如去赚取狭海对岸的黄金。这些人组成两个佣兵团:一个是狼群团,由人称“疯哈尔”的哈里斯·霍伍德与菲林特之指的私生子提蒙特·雪诺指挥,它完全由北方人组成;另一个是破风团,由奥斯卡·徒利爵士出资并领导,成员来自维斯特洛各地。
冒险者们准备离开君临时,从维斯特洛各地赶来参加加冕式和婚礼的人纷纷抵达君临。乔安娜·兰尼斯特夫人和她父亲峭岩城伯爵罗兰德·维斯特林自西境而来,莱昂诺·海塔尔伯爵和他父亲的遗孀、强势的萨曼莎夫人带着四十名海塔尔家族的亲属自南境而来——伯爵与继母虽无法正式结婚,但这段感情已人尽皆知,总主教视为惊天丑闻,拒绝与他们同行,他在雷德温伯爵、科托因伯爵和毕斯伯里伯爵的陪同下晚三天抵达。
博洛斯公爵的遗孀埃琳娜夫人陪伴襁褓中的婴儿奥莱瓦留在风息堡,她派女儿卡珊德拉、艾莲和弗洛丽斯作为拜拉席恩家族的代表(尤斯塔斯修士告诉我们,四女儿马丽丝当时已加入静默姐妹。“蘑菇”在《证词》中说她是被母亲拔掉舌头后加入的,这个令人作呕的细节不太可靠。它源于民众长久以来的迷信,即静默姐妹没有舌头,事实上让姐妹们保持沉默的是虔诚的信仰,而非烧红的铁钳),而她的父亲、边疆地总帅暨夜歌城伯爵罗伊斯·卡伦负责护送三个外孙女,并留在君临充当她们的保护者。
埃林·瓦列利安从潮头岛乘船而来,曼德勒兄弟带着一百名蓝绿披风的骑士自白港回归,连狭海对岸的布拉佛斯、潘托斯、“三女儿”和古瓦兰提斯也遣使观礼。盛夏群岛的代表是三名高挑的黑肤王子,他们的羽毛斗篷华美无比、世所罕见。君临的旅店与马厩很快人满为患,找不到住处的人在城墙外搭起临时的帐篷城市。“蘑菇”描述了大众如何酗酒寻欢、放纵淫乱,尤斯塔斯修士却说人们专心祈祷、禁食和行善。总而言之,旅店老板赚得盆满钵满、乐不可支,同样开心的还有跳蚤窝的低等娼妇和丝绸街的高级妓女,唯有平民百姓抱怨与日俱增的嘈杂与臭气。
随着大婚之日的临近,君临城的各方势力心不甘情不愿地结成了脆弱的联盟,许多人一年前还在刀兵相向,如今却要并肩挤在食堂酒肆之中。“如果只有鲜血能洗掉鲜血,君临城随处可见没洗干净的人。”“蘑菇”形容。好歹街头巷尾的争斗远低于预期,总计只有三人被杀,领主们或许终于厌倦了战争。
由于龙穴泰半损毁,伊耿与杰赫妮拉的婚礼遂放在维桑尼亚丘陵顶端露天举行,层层升高的观礼台搭建起来,供贵族男女安坐并尽览典礼。据尤斯塔斯修士记载,婚礼当天气温不高,好在阳光灿烂。时值伊耿征服后第一百三十一年七月七日,在这个献给诸神的神圣纪念日,旧镇的总主教亲自主持仪式,宣布雷妮拉女王与其叔戴蒙王子的长子小伊耿王子,同伊耿二世国王与其妹海伦娜王后的女儿杰赫妮拉成婚,就此融合坦格利安家族的两大支脉,结束长达两年的厮杀与争夺,百姓为此爆发惊天动地的欢呼。伊耿和杰赫妮拉随后乘敞篷轿子前往红堡,又有数万人挤在街道旁热情喝彩。在红堡,王子戴上一顶样式朴素未加装饰的金环王冠,宣布成为伊耿·坦格利安三世,安达尔人、罗伊拿人和先民的国王,七国统治者。他亲自为小王后戴上后冠。
新国王是个不苟言笑但仪表堂堂的男孩,他的脸庞和体型堪称俊朗,又生有银白色头发和紫色眼瞳。王后亦十分俏丽。自伊耿二世在龙穴加冕以来,这场婚礼堪称七大王国的头等盛会。只可惜没有巨龙参与,国王无法威风凛凛地绕城飞行,也无法庄严尊贵地降落在城堡庭院,更眼尖的观礼者还会发现前朝太后不见踪影,身为杰赫妮拉的祖母,阿莉森·海塔尔本当出席。
年仅十岁的君主的首要任务是任命自己的保护者,以及在亲政前代行摄政的人选。韦赛里斯国王时代的御林铁卫仅剩维里·费尔爵士一人,他被任命为白骑士的队长,马斯森·维水爵士为副手。鉴于这两人均是“绿党”,出缺的御林铁卫便自“黑党”补选。刚从密尔回归的泰兰·兰尼斯特爵士被任命为国王之手,里奥恩·科布瑞伯爵成为全境守护者,两人分属“绿党”和“黑党”。在他们之上是摄政会议,其成员包括艾林谷公爵夫人简妮·艾林、潮头岛伯爵科利斯·瓦列利安、峭岩城伯爵罗兰德·维斯特林、夜歌城伯爵罗伊斯·卡伦、女泉镇伯爵曼佛利·慕顿、白港的托伦·曼德勒爵士以及学城新近派来顶替欧维尔大学士的慕昆大学士。
(根据可靠记录,克雷根·史塔克公爵曾受邀加入摄政团,但他拒绝了。被拒之门外的显要人物则包括克米特·徒利、乌尔温·培克、沙比瑟·佛雷、撒迪厄斯·罗宛、莱昂诺·海塔尔、乔安娜·兰尼斯特和班吉寇·布莱伍德,但尤斯塔斯修士坚称只有培克伯爵对没能入围心存怨恨。)
尤斯塔斯修士由衷地称赞摄政会议是“六名强健男儿和一位睿智女士,七人统治世间,宛如天堂的七神照看万物”。蘑菇却不以为然。“明明只要一个人就好,”他说,“可怜的国王真不知该如何应付。”虽然弄臣言论悲观,多数旁观者还是认定伊耿三世国王的统治有个充满希望的开端。
征服一百三十一年剩下的日子以离别为主旋律,维斯特洛的各大诸侯陆续离开君临、返回故乡。先走的是“三寡妇”中的乔安娜夫人,她洒泪挥别留在君临陪伴国王夫妇(并充当人质)的女儿和亲属;加冕式半个月后,克雷根·史塔克也率大幅缩水的部队踏上国王大道;又过了三天,布莱伍德伯爵和亚莉珊小姐亦带着史塔克公爵留下的一千多名北方人,启程回归鸦树厅;莱昂诺伯爵和他的情妇山姆夫人带领海塔尔族人南返旧镇,罗宛伯爵、毕斯伯里伯爵、科托因伯爵、塔利伯爵和雷德温伯爵护送总主教另行一拨,前往同个目的地;克米特·徒利公爵携一干亲随骑士回到奔流城,他弟弟奥斯卡爵士则率领破风团赶赴泰洛西和争议之地。
有一人没按计划离开。梅迪里克·曼德勒爵士答应用座舰——划桨战船“北星号”——捎带发配长城的犯人,他们抵达白港后再转陆路去黑城堡。然而“北星号”出发的早晨点数囚犯时少了一人——前任大学士欧维尔似乎临时改变心意,他贿赂狱卒松开镣铐,换上乞丐的破烂衣服,消失在都城的妓女区。梅迪里克爵士不愿耽搁,便判处私放欧维尔的狱卒顶替其位置,“北星号”照常出海。
尤斯塔斯修士告诉我们,征服一百三十一年底的君临和王领笼罩于“灰色的安宁”之中。伊耿三世必要时才坐上铁王座,其他时间很少露面,保卫王国的担子遂落在全境守护者里奥恩·科布瑞肩上,枯燥乏味的日常政务则由盲眼首相泰兰·兰尼斯特打理。泰兰爵士曾和已故的双胞胎哥哥杰森公爵一样身材高挑、满头金发、风流倜傥,今被雷妮拉的审问官折磨得不成人形,屡次吓晕刚进宫的女士。为杜绝这种事再度发生,首相决定在正式场合以丝绸兜帽遮面,然而似乎适得其反地让他显得更邪恶恐怖了。君临的百姓没过多久就传言红堡出了个可怕的蒙面巫师。
不过泰兰爵士的头脑依然敏捷。有人以为经受过严刑拷打的他会变得心胸狭窄,乃至蓄意报复,实情截然相反。这位首相自称罹患古怪的失忆症,记不清从前谁是“黑党”谁是“绿党”,并对折磨过他的雷妮拉女王的儿子鞠躬尽瘁。国王之手和全境守护者从法理上讲平起平坐,但泰兰爵士很快就盖过了里奥恩·科布瑞,后者被“蘑菇”形容为“脖子粗壮,脑袋空荡,放屁响亮”。首相和守护者又需对摄政团负责,但日子一天天过去,摄政会议召开得越来越少,目不视物但不知疲倦的兜帽首相泰兰·兰尼斯特的权威则越来越大。
泰兰爵士面临的挑战极为艰巨。冬季早已降临维斯特洛,它不但还将持续四个年头,且在七大王国漫长的历史里也算得上特别寒冷严酷。王国的贸易因“血龙狂舞”降至冰点,无数村庄、市镇和城堡受损乃至毁灭,盗匪和残人到处拦路抢劫或啸聚山林。
迫在眉睫的问题是处置拒不承认新国王的前朝太后。最后一个儿子也遭毒杀让阿莉森变得心如铁石,尽管摄政团的成员都不想处决她——有人出于怜悯同情,有人担心重燃战火——但也不能容许她像过去那样参与宫廷活动,唯恐她厉声诅咒国王,或从没留神的守卫身上夺过匕首。人们甚至不放心让她与小王后接触,之前她得到允许和女儿一同进餐,便在席间怂恿对方割熟睡的王夫的喉咙,吓得小王后放声尖叫。泰兰爵士别无选择,只能把太后禁闭于梅葛楼中的房间,用相对温和的方式关押。
首相着手恢复王国的贸易,并重兴土木。他废止了雷妮拉女王和赛提加伯爵制定的税收政策,以此赢得贵族和百姓的赞赏;他收回王室财产,又从中拿出一百万枚金龙币,借贷给在“血龙狂舞”中城堡被毁的领主(很多领主凭这笔钱东山再起,铁王座和布拉佛斯的铁金库却因此互生嫌隙);他还下令在君临、兰尼斯港和海鸥镇各建一座加固的巨型粮仓,并出资贮满仓储(这道谕令让小麦、大麦和玉米的价格飞涨,有余粮可售的市镇和领主眉开眼笑,旅店和食堂的老板,以及食不果腹的穷苦人家则大为不满)。
首相叫停了伊耿二世为伊蒙德王子和戴伦王子树立两尊巨型雕像的工程(两位王子的头部已经雕好),派出数百名石匠、木匠和建筑工人去重建龙穴;他又令人加固君临各道城门,使其不仅能抵御外敌,亦能防备内患;他还宣布启用国库资金建造五十艘崭新的划桨战舰,当摄政会议质询此事的合理性时,他回禀这是给造船厂提供工作机会,并提防“三女儿”进犯都城……但很多人私下怀疑,泰兰爵士的真实目的是减少王室对潮头岛瓦列利安家族的依赖。
当然,造船之事也与西境的战火息息相关。伊耿三世登基标志着“血龙狂舞”大体落下帷幕,但王国全境并非处处迎来和平,尤其西境在少年国王登基后的三年一直烽烟不断,凯岩城的乔安娜夫人代表儿子罗利恩公爵顽强抗击道尔顿·葛雷乔伊的铁民(这场斗争的细节与本书主旨无关,若想深入了解,可参阅曼卡斯特博士所著《海魔:群岛淹神子民的历史》一书的相关章节)。尽管“黑党”在“血龙狂舞”时期将“红海怪”视为得力盟友,但和平到来后,人们发现铁民根本不在乎“黑党”与“绿党”。
道尔顿·葛雷乔伊虽未敢自命铁群岛之王,却长年无视铁王座的谕令……或许是欺负国王年幼,首相又是个兰尼斯特。葛雷乔伊收到停止劫掠的指示,暴行却一如既往,针对归还掳走的女人,他声称“只有淹神能拆散铁种和他的‘盐妾’”,至于说把仙女岛交还其合法领主,他答道:“如果他们能从海底再起,我们很乐意物归原主。”
乔安娜·兰尼斯特试图重建舰队,反攻铁民,“红海怪”却突袭船厂,将船只付之一炬,又顺便掳走一百名妇女。首相愤怒谴责这场袭击,道尔顿大王回复说:“西境女人根本瞧不上懦弱的狮子,她们更喜欢勇敢的铁种,所以才纷纷跳进海里,乞求我们带她们上船。”
狭海对岸的局势也在迅速升温。喉道之战惨败的三城同盟会舰队司令里斯人沙拉克·洛哈遇害,这成为“三女儿”互相开战的导火索,尽情释放出泰洛西、里斯和密尔之间的新仇旧恨。今天人们普遍认为沙拉克之死只是私人恩怨,自负的海军上将因争夺交际花“黑天鹅”而被情敌害死,但在当时这被视为政治谋杀,嫌疑对象是密尔。里斯和密尔开战后,泰洛西趁机对石阶列岛出手。
为确保制胜,泰洛西大君派出行事浮夸的雷查里诺·雷恩登将军,此人曾率三城同盟会的军队对抗戴蒙·坦格利安。雷查里诺迅速夺占石阶列岛,将当时的狭海之王处死……然后竟给自己加冕,背叛了大君和母邦。混乱的四方战争因此爆发,阻隔了狭海南端的航路,君临、暮谷镇、女泉镇和海鸥镇与东方的贸易被迫中断。潘托斯、布拉佛斯和罗拉斯也大受影响,它们派使节来君临,希望与铁王座结成大联盟,对付雷查里诺和争执不休的“三女儿”。泰兰爵士慷慨地款待使节,却拒绝了提议。“维斯特洛不能卷入自由贸易城邦永无休止的纷争,那将铸成大错。”他告诉摄政会议。
时运多艰的征服一百三十一年就这样走向尾声,七大王国的东西海岸仍旧战火纷飞,临冬城和北境风雪肆虐,君临的气氛相当晦暗。都城百姓对婚礼之后便不见人影的少年国王和小王后感到幻灭,关于“兜帽首相”的谣言不胫而走。金袍子逮捕“牧羊人转世”,拔掉了他的舌头,然而他后继有人,街头巷尾继续热衷于宣讲国王之手如何修习禁断的知识,啜饮婴孩鲜血,还是个“对诸神和世人隐藏真面目的怪物”。
红堡内部对国王夫妇亦颇有微词,这桩王室联姻打一开始就麻烦不断。新郎和新娘都是孩子——伊耿三世十一岁,杰赫妮拉才八岁——婚后几无交流,只在寥寥可数的正式场合相见,其中小王后又更为自闭,她极不愿离开房间。“两个孩子都残破不堪。”慕昆大学士在给枢机会的信中写道。小王后亲眼目睹“鲜血”和“奶酪”杀害她的孪生哥哥,少年国王则一连失去四位兄弟,还目睹母亲被舅舅拿去喂龙。“他们失去了童年,”慕昆写道,“他们没有欢乐,不爱笑也不爱玩耍。女孩晚上会尿床,被人指正时哭得撕心裂肺,贴身侍女都说她虽已满八岁,行为却像四岁婴孩。大婚之日若非我提前一晚在她的牛奶里加入甜睡花,她肯定会在典礼中途崩溃。”
关于国王,大学士的记述则是:“伊耿不仅对妻子兴趣缺缺,也毫不在意其他女孩。他不尚武,回避骑马、狩猎和长枪比试,亦不热衷阅读、跳舞和唱歌之类雅兴。他的心智似无大碍,只是从不主动开口,即便被人搭话,也总是短促含糊地回应,仿佛交谈十分痛苦。他只有私生子‘淡发’戴蒙这一个朋友。他晚上睡不踏实,常于狼时站在窗前凝视星空,但我呈上林曼博士的《天空王国》时,他又兴味阑珊。他很少微笑,更不会开怀大笑,也不曾展现愤怒或恐惧,除非涉及龙——一提起龙,他就会陷入罕见的暴怒。欧维尔常用冷静和城府来形容陛下,我不以为然,我认为这个孩子的内心已经死去,他就像徘徊于红堡厅堂的鬼魂。兄弟们,我必须坦白,我为我们的国王和王国深感忧虑。”
他的忧虑很快应验。征服一百三十一年固然命运多舛,接下来两年更是灾祸频频。
第一个凶兆是前任大学士欧维尔再次被捕。他此前寄身丝绸街坡道尽头名为“圣母楼”的妓院,剃光胡须头发,摘去职位颈链,化名“鸥韦尔”,靠打扫擦洗和检查嫖客有无痘疹谋生,还给圣母楼的“女儿们”调配月茶及艾菊和薄荷油的混合药剂,用于打胎。“鸥韦尔”的生活原本风平浪静,他自己却耐不住寂寞,开始教“圣母楼”的年轻妓女认字。他的一个女学生向金袍军的军士显摆学到的技能,以至对方起疑,将老人带去审问,立时真相大白。
守夜人逃兵是死罪。尽管欧维尔尚未念出黑衣人的誓词,但在世人眼中已构成背誓,而这次他不可能再用发配长城来保命了。摄政会议一致认可,史塔克公爵最初宣判的死刑必须执行。泰兰爵士并未反对,但指出御前执法官一职出缺,而他双眼已盲,无法行刑。以此为借口,首相将欧维尔囚禁在塔楼房间(知情者都说那里宽敞明亮,过于舒适),“直至找到合适的刽子手”。尤斯塔斯修士和“蘑菇”对此心照不宣:泰兰和欧维尔曾在伊耿二世的“绿党会议”共事,旧时的情谊和同病相怜的经历显然影响了首相的判断。他甚至为前任大学士提供羽毛笔、墨水和羊皮纸,让其继续书写供词。欧维尔此后近两年都投身于这份工作,详细记录韦赛里斯一世和伊耿二世两朝的史实,为继任者勒成《真史》提供了宝贵的原始材料。
此事发生不过半月,君临接获报告,明月山脉的野蛮人大举侵入艾林谷,到处烧杀抢掠,简妮·艾林公爵夫人不得不离开宫廷,乘船返回海鸥镇,守护领地和人民。多恩边疆地也有异动。十七岁的亚历姗卓拉·马泰尔公主在阳戟城上台,她狂妄地自诩为“娜梅利亚再世”,而赤红山脉以南的年轻贵族个个渴求她的芳心。为应对突然增多的掠袭,卡伦伯爵亦匆忙离开君临,返回边疆地的夜歌城组织防御。七位摄政就这样只余五人,主轴显然是财力、经验和人脉都远迈同僚的“海蛇”,他也是少年国王唯一信赖的臣属。
正因如此,“潮汛之主”科利斯·瓦列利安攀登红堡的螺旋梯时突然衰竭,带给王国巨大的打击。时为征服一百三十二年三月六日,慕昆大学士赶来救助但为时已晚,“海蛇”就此过世,享年七十九岁。他辅佐了四位国王和一位女王,也曾航向世界的尽头,为瓦列利安家族带来空前绝后的财富和权势;他与本该成为女王的公主结合,生下两位驭龙者;他打造出繁荣的城镇和威武的舰队,在战争时期英勇无畏,在和平年代睿智贤明。他是七大王国不世出的英杰,而他的离去给纷扰不休的国家留下一个难以弥合的缺口。
科利斯伯爵的遗体陈列于铁王座下凭吊七日,随后由“美人鱼之吻号”运回潮头岛,船壳镇的玛尔达是船长,她儿子埃林在船上扶棺。回到岛上,他们找来老朽破旧的“海蛇号”,让它再次下海,拖拽到龙石岛以东的深水区,让科利斯·瓦列利安乘坐赖以成名的座舰葬身大海。据说船体下沉时,贪食者掠过天空,张开硕大的黑色双翼,向“海蛇”最后致敬(相当感人的情节,但很可能出于后人杜撰。就我们对贪食者的了解,比起敬礼,他更可能扑来吞吃尸体)。
船壳镇的私生子埃林早已成为埃林·瓦列利安,他是“海蛇”指定的继承人,但其权利并非毫无争议。前已述及,在韦赛里斯国王统治时期,科利斯伯爵的侄子魏蒙德·瓦列利安爵士自称是潮头岛真正的继承人,虽然他因此被斩首,但留下了妻儿。魏蒙德爵士的父亲为“海蛇”的二弟,而“海蛇”的三弟生下的五个儿子也都想得到继承权,他们前往病入沉疴的韦赛里斯御前申诉,却犯了大忌,因这等于质疑国王外孙们的血统。韦赛里斯拔掉他们的舌头以示惩戒,但留下了他们的脑袋。“沉默五人”中有三个于“血龙狂舞”中效忠伊耿二世对抗雷妮拉而死……剩下的两个又伙同魏蒙德爵士的儿子们,再次声称他们比“船壳镇老鼠的野种”权利优先。
魏蒙德爵士的儿子戴米昂和戴伦把诉求带到君临的御前会议,但当他们发现首相和摄政团对此均不认同,便明智地接受裁决,与埃林伯爵和解。伯爵回赠以潮头岛上的大片土地,条件是他们为他的舰队贡献船只。两个沉默的叔叔选了另一条路,“蘑菇”说“他们无法开口表达诉求,只能靠手中家伙争辩”。可高潮城的卫兵们忠于“海蛇”的遗愿及其指定的年轻继承人,刺杀计划宣告破产,马伦丁爵士在行动中丧命,他的兄弟雷霍伽爵士被俘并判处死刑,后以披上黑衣保命。
“鼠儿”的私生子埃林·瓦列利安正式成为“潮汛之主”和潮头岛伯爵。他即位后立刻赶往君临,企图继承“海蛇”的摄政之位(埃林伯爵年纪轻轻,却不乏野心)。首相感谢他的热情,然后打发他回家……这是合乎情理的抉择,毕竟征服一百三十二年的埃林·瓦列利安只有十六岁,更何况科利斯伯爵的席位业已递补给年长也更有资历的星梭城、杜斯顿伯里和白园城伯爵乌尔温·培克。
征服一百三十二年,泰兰爵士在继承问题上有个远比潮头岛棘手的难关。科利斯伯爵固然年事已高、身体虚弱,但其猝不及防的离世方式却是个严肃的警告:凡人皆有一死。伊耿三世国王年纪轻轻又身体健康,但战争、疾病、意外……世事无常,若他遭遇不幸,谁来继位?
“若他没有继承人就驾崩,我们即便不愿老调重弹,恐怕也只能再次随之起舞。”曼佛利·慕顿伯爵提醒其他摄政。杰赫妮拉王后的权利跟国王相当——在某些人心目中甚至更高——但所有人都同意,将这个可爱、单纯、饱受惊吓的女孩送上铁王座是疯狂之举。而若追问伊耿国王有何打算,他会推出自己的侍酒“淡发”盖蒙,解释说这孩子“当过国王”。摄政团当然无法接受。
人们只能寄希望于国王同父异母的双胞胎姐姐,即戴蒙王子与其第二任妻子兰娜尔·瓦列利安小姐所生的贝妮拉·坦格利安和雷妮亚·坦格利安。两个女孩年方十六岁,身材高挑苗条,还有一头银发,深得民众喜爱。由于伊耿国王在加冕式后便深居简出,小王后甚至不愿离开房间,过去一年的大部分外事活动遂由雷妮亚或贝妮拉出面,包括骑马打猎鹰狩,周济穷人,陪同首相接见使节和领主,主持少之又少的宴会和假面剧(直到那时,还未举办过正式的宫廷舞会)。简而言之,外界能接触的坦格利安族人便是这对双胞胎。
但在她俩当中,摄政会议也存在分歧。里奥恩·科布瑞声称:“雷妮亚小姐能成为伟大的女王。”泰兰爵士却指出贝妮拉先出娘胎。
“贝妮拉太任性。”托伦·曼德勒爵士反驳,“她连自己都打理不好,谈何打理国家?”
维里斯·费尔爵士附和托伦爵士:“只能是雷妮亚。她有龙,而她姐姐没有。”
慕顿伯爵说:“可贝妮拉曾驭龙上天,雷妮亚只有一条刚孵化的幼龙。”
罗兰德·维斯特林对此的回应是:“很多人并未忘记,正是贝妮拉的龙将先王打成重伤,拥她登基等于揭开伤疤。”
慕昆大学士打断争论:“诸位,这些都不重要。她们是女性,血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我们必须遵循征服一百零一年大议会确立的先例:男性的继承权优先于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