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天地无情

风云 马荣成 第2页,共2页

第二梦并没撒谎,只因依那个神秘男人给她的地图所示,她若要找十二惊惶,必须先赴江南。

聂风尽管看不见这女孩的容貌,唯对方毕竟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于是抱拳一揖道:“多谢姑娘相救!得人深恩千年记,敢问姑娘高姓大名?”

好霸烈的刀气!而这逼人刀气虽与聂人王当年的疯狂刀气相若,本质却异,只因逼至聂风面前的水刀虽以水凝聚而成,唯却炙热如火,与傲寒六诀的冰寒直有云泥之别!

聂风想着想着,又想到当日无双城之梦,一颗心竟是愈想愈是落寞;又想到如今自己双目受伤,也不积压如何继续余下行程,唯有强逼自己的心往好处想:“聂风啊聂风!你在江湖多番出生入死,区区两目之伤,又怎会难得倒你?更何况你在这洞内休息一夜,明天可能便会好过来了……”

“天·地·无·情!”

来的,到底是谁?

怎么唤作梦的女孩,命运总是身不由已?就像她,一直身不由已地练断情七绝,一直身不由已地压抑心内七情,直至如今,也还是身不由已地被逼踏上寻找十二惊惶的不归路,也不知自己此去,会否已是末路穷途……

第二梦!

百晓庄!

这股压逼感,赫然是来自距他们不足五丈、也是正在渡江的另一艘小艇之中!

一双手蓦然从后而至,及时抵住其背门!

“当!”

然而就在他快将昏过去前,就在他快将沉进江水之下时,他突然看见一团白影在水面之上掠过!

然而他已不容细想,只因那人狂吼声中,纵然手中无刀,却已运掌为刀,朝江水隔空疾劈!

那原来是一双无限温柔的手。

矛盾于正与邪?

瞿地,那股无法言喻的压逼感,突又侵袭他的心头,而这股压逼感之强,更俨如近在咫尺!

天地无情?聂风乍听为之一愕,这到底是什么绝世刀招?怎么他小时候,从没听过聂人王提及?

“梦姑娘,既然你我皆是要找十二惊惶的同道中人,我俩何不结伴上路,好让大家也有个照应?”

但她毕竟还是走了,宛如一个不解之谜走了,他和她的缘份,也许仅止于此……

而在聂风起行之前,雄霸亦早已将自己所知有关十二惊惶这个奇人的一切相告,更将最有可能找出十二惊惶真面目的地方告诉聂风。

而雄霸这次派聂风前赴百晓庄,便是望能借当年百晓狂生所著的武林历史一看;这卷武林历史,除了记下了十二惊惶,据闻还绘下了这个十二惊惶的真正面目。

第二梦绝对不能失去这个愿望,当她决定离开断情居之夜,已是用自己的生命作赌注,她已无回头之路。

然而无论如何,第二梦心中仍有点感激聂风对自己的体贴,只是怕又会因心动而令刀劲发作,故还是压抑自己心中的感激,也刻意岔开话题道:“是了。聂兄,你,本是天下会的人,何以又会到了平田镇?更被人重劲所创?”

聂风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竟尔策马到了平田镇的江边,他若要继续南下江南,便须改以水路渡江,方能继续上路。

惊见此绝世奇景,载着聂风渡江的那个艇家早已被吓得瞠目结舌,只懂尖叫道:“哇…!这…到底是什么妖法?这到底是什么妖法?”

轰瞎了?

“梦姑娘…,你……?”

“可是,我的手比冰还冷。”

第二梦本不欲对陌生人道出自己要找十二惊惶的事,但今日与聂风相遇,双方竟像一见如故,无所不谈,对于从没朋友的她来说,简直一生也没说过这么多话,遂也不以为意,坦白道:“聂兄,实不相瞒,我此行是要到江南找一个人。”

聂风苦苦一笑,摇头:

抑或,梦终于明白,聂风是因她而受伤?若她真的为了赶赴江南找十二惊惶,而撇下双目暂时失明的聂风不顾,那她对人之无情与绝情,又与其父何异?

那白鸟一直只是在断情居一带出现,何以竟会随着第二梦远来千里遥遥的西湖?第二梦当下大奇,姑且随着那白鸟而去,最后,竟给她救了一个被人重创、并被轰进西湖水里的人正是聂风!

第二梦轻轻叹了口气,又平淡地道:

聂风固然不想殃其无辜,故……

真的是它!

“梦长居北地,从没到过江南,此番往找十二惊惶,恐怕因不熟路途而事倍功半,若聂风曾到过江南,那梦若能得聂风带路,实在不胜感激……”

她本以为,聂风极可能是自己今生注定要遇上的那个“风”。

她注定要遇上的,正是他?

直至昨夜,刀皇更曾差点追上第二梦,父女俩更一度在平田镇内的大街小巷追逐,幸而第二梦最后也能成功收敛身上刀气,瞒过刀皇,更先其父一步,在半个时辰前已然渡江。

第二梦有点狐疑,不大放心的问:

第二个感觉,便是冷。

然而,早已顺利渡江的第二梦,本该继续依其手上地图所示,向南进发寻找十二惊惶,只是不知何故,她心头蓦地泛起一丝微妙感觉,叫她止步。

“告辞了!”

可是沿路所见,一众寻常百姓还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如常过活,并无异样,绝不似受到什么压逼,故聂风也不敢肯定是否自己的错觉,抑或这股无法言喻的压逼感,原是来自一个修为惊世的超级高手,因此也只有身负一定修为的强手如聂风,才能感觉它的存在?

多么奇怪!多么矛盾!一双如此冰冷的手,竟拥有如此动人的温柔,竟背负如此炙热的内力!这个救了聂风的好心人,又会否像其拥有的冷手和火热内力一样,是一个内心矛盾的人?

啊?这究竟是谁的手?

“是了!大爷既是从外地而来,可也听过我们平田镇今晨发生了一些奇事?”

“一切也全因为她也是唤作梦吧?”

然而,聂风却始终未有向后倒下,缘于就在此时……

声音听来,竟平淡得没有抑扬顿挫,没有情绪起伏,仿佛声音的主人,早已注定与尘世任何情感无缘。这个声音,简直平淡得不像一个有血有肉之人该有的声音。

聂风所言非虚,他眼中心中的步惊云,确是如此!

“是这样的。我此行远赴江南,是要办一点事,故才会路经平田镇,想不到在渡江之际,却被一名神秘的绝世刀手狙击,才会弄致如此……”

什么?第二梦闻言面色一变,她怎会想到,世事竟会如此巧合?她问:“聂兄,你,为何要找十二惊惶?”

眼见劲招临头,好一个聂风,依旧临危不乱!其实以其独步武林的轻功,要躲过这一刀原不太难,只是这一刀既是冲着小艇而来,即使他自己避得了,整艘小艇亦势必被劈为粉碎,那艇家更会被凌厉刀劲轰个死无全尸!

然而屈指一算,聂风这次行程竟长达一月之久,他到底要赴何处何方?

但更令第二梦万料不到的是,是在她今次往找十二惊惶的不归路上,竟又再次遇上那只白鸟,那只白鸟竟又再次引领她再救眼前这个男人聂风!

只是,第二梦却并不是如此的想。

却原来这洞洞高仅得六尺,故七尺昂藏的聂风不撞着洞顶才怪!但这全因他无法视物所致!故即使是绝世高手,倘若失去双目,便如同被废了一半武功!

宿世奇缘?

然而,若真的有人能破下无数深逾数尺、长达十丈的深坑,那这个人的修为,便绝对不下于其父聂人王,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妖法?寻常百姓那会知道,这世上有一种力量,唤作刀气?而不同的门派,不同的刀法,皆蕴含不同的刀气!

第二梦答:

而聂风这一撞倒也不轻,虽未致头破血流,也撞个天旋地转,哎的一声,人已向后翻倒!

“我,其实也是受我娘亲临终所托,要我往找十二惊惶,以成全她一个心愿。”这一句,虽是第二梦信口雌黄,唯却也非全属虚言;第二梦确实必须先找出十二惊惶,才能克制体内刀劲,再成全她娘亲死前的心愿。

这一次,他终于感到自己非但已回复气力,伤势也逐渐平复下来。

第二梦一听到那个梦的可怜身世,心下也不禁无限惋惜,不单惋惜无双城之梦的可怜身世,同时也在为自己而惋惜……

想到这里,聂风不期然精神一振,正欲站起一舒筋骨,看看自己身上可还有其他部位受创,谁知不站犹可,他的人甫站起来,便已“碰”的一声撞着了洞顶!

这个本是上佳建议,唯第二梦在听得聂风也要找十二惊惶后,心中所思所想异常复杂……

然而,他实在过于仁厚,过于为人设想了!缘于在与绝世高手激斗之时,竟仍一再分神护守其他人,这无疑是自掘坟墓!

一年将尽,光阴竟似较平素的日子过得更快,而此刻距第二梦离开断情居之夜,亦已过了七天。

就像如今,聂风能够与她谈了这么久,也许亦全因适逢他双目受创,看不见她的真正面目,她最丑陋的一面而已!

她实在不知该如何再说下去。

那是一股无法言喻的压逼感,聂风愈是向南进发,这股压逼感便愈来愈强,愈来愈烈,有时候甚至令他有点透不过气。

“危险!”惊寒一瞥虽已为聂风及那艇家挡了一刀,但眼见其中十数道刀劲竟又朝那艇家激射过去,聂风身形急前,腿劲一回,一式风神腿法之风卷楼残,便已将这十数道刀劲悉数轰个迸发!

说着已转身出洞,聂风亦循着其脚步声,一直紧随其后。

“你错了!而且大错特错!”

“啊……?”

缘于这双手竟放到聂风的胸膛之上,一股炙热的内力,已自这双冷手中透发而出,为聂风贯气疗伤。

一只聂风似曾相识的鸟儿!

聂风不虞这女孩的心绪如斯复杂难明,但听她欲言又止,似是异常为难,当下也不想令她如此为难,会意道:“梦姑娘,无论你有什么原因不便与在下同行,聂风亦十分明白。”

纵然聂风已无法瞥见她的面色,第二梦仍低下头,羞涩的道:“我叫……”

唯就在他低呼刹那,一个声音却从不远之处传来,道:“昏了一日一夜,你,终于也醒过来了?”

她倏地一站而起,便向洞口行去。

聂风终于有回了少许感觉。他第一个感觉便是,他原来还未有死。

聂风只感到这双冷而温柔的手,不断以布条为他抹干脸上和身上的江水,更以粉帕为其抹去咀鼻的鲜血,更令他讶异的是,这双手,原来亦是一双拥有独特功力的手!

“梦姑娘,那你又为何要到江南,寻找十二惊惶?”

聂风一呆,问:

第二梦乍闻有人与自己同名,不由好奇问道:

聂风当然难以明言,难道要他告诉第二梦,他师父雄霸要他找出十二惊惶的真正面目,无非是想知敌在先,若一旦十二惊惶对天下会有何异动,他便可先发制人?

但何以要找出十二惊惶的真面目,要去江南?

那艇家答:

果然!就在聂风刚为那艇家解围,舒一口气回过头来之际,他赫然发现,他纵顾得了那十数道袭向那艇家的刀劲,却始终挂万漏一,仍有一道刀劲疾轰向他自己的脑门!

犹记得十数日前,雄霸夜召聂风,只因在天下第一楼内,突然出现十二惊惶四个大字,更适逢目下正是十二惊惶每百年重现江湖之期,雄霸顿觉事有跷蹊,立派聂风往探查十二惊惶的真正面目,好让一旦有事发生,他能先发制人。

赫又听“卜”然一声巨响!那人只是隔空一劈,竟将江水劈过激荡而起,更凝聚为一柄长逾数丈的水刀,朝聂风所在的小艇狂砍过去!

在第二梦走后,还有谁会来这个人迹罕至的山洞?

故即使聂风此刻无法视物,他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这双独特的手,还有这个独特的人……

正因为这丝微妙感觉,第二梦不期然回眸一望她身后的江河,讵料就在此时,一条白影竟在她眼前一掠而过!

直至近十年,一度沉寂的百晓庄,竟又再于江湖崛起。聂风听雄霸说,全因新一代的传人,对前来求问的人不再闭门不纳,且无论来人对江湖有何疑问,这个新一代的百晓庄主,皆能为其排难解困。

聂风一楞,问:

她终于走了。

“你独自留在这里,真的…不碍事?”

聂风终于又苏醒过来。

原来,早前不问缘由、以水刀向聂风施袭的散发汉子,正是第二梦之父第二刀皇!

“对不起…,聂兄,我想…,我不能与你一起联袂上路……”

而不哭死神步惊云冷面下的真面目,也许亦真的如此!

天!难道他早前被那道刀劲轰中面门,将他……

若此行无法找到十二惊惶,她在一个月后,势必焚为灰烬,届时她非但无法克制刀劲,更无法成全娘亲对她的最后期望——希望她能勇敢寻梦!

“我…没事。”眼见聂风靠近,第二梦更是如见鬼般避过一旁,更坐到聂风一丈之外,只因适才她为他疗伤之时,虽曾主动触及他,但若反过来给一个男人主动接近,她也不敢肯定自己的心会否再动,火劲会否再度发作,故唯有与他保持一段距离。

她其实是明知故问!第二梦在为聂风疗伤之时,早已感到他所中的刀劲,蕴含刀皇的断情七绝,想必是刀皇误认他是她而下的重手,这亦是第二梦竭力为聂风疗伤的其中一个主因,她觉得有欠聂风。

聂风歉疚地道:

而百晓庄在江湖中本是藉藉无名,及至百晓狂生那一代,才因他的惊世奇才而扬名于世,可惜自百晓狂生死后,接下来的后人,不知是因才华不足,抑或不欲扬名,致令百晓庄逐渐沉寂下来。

只因为救一个无辜艇家而令自己陷于险地,而完了?

他其实误认了聂风为另一个人!

然而,世上真的有人能活逾千岁?真的有人能成全任何人的任何愿望?纵是曾见过长生不死之“神”的聂风,亦感怀疑。

事缘于一年之前,第二梦曾随其父前赴西湖,寻找一个铸刀名家,以助刀皇构思其还未铸成的佩刀,可惜最后竟发现那铸刀名家早已亡故,二人唯有无功而回。

她想,若聂风如今能够视物,能够看见她面上的那道丑陋红斑,他便会明白,即使她在过去的日子,心里如何温热,如何渴望朋友,但世俗的眼光,还是认为她生人勿近,她从没有半个朋友!

只是,第二梦这番复杂心思,聂风又那会明白?他只是无限感激地笑道:“梦姑娘,你这次可真的找对人了,聂风确曾到过江南!谢谢你能折返,与聂风一起上路。在下如今既无大恙,为免有碍你行程,我俩何不立即动身,前赴江南?”

霎时,偌大的山洞仅余下聂风一个,伴着他的只有一堆柴火,周遭顿呈一片死寂。

“啊……!”第二梦不禁低呼一声,幸而他这十八年的生命,早已惯于收摄心神,随即提气深深吐纳,方才将自己已动了的心按压下来,五内的灼痛亦随之消失!

“我发现你的时候,你正昏卧滩头,受创非轻,于是便把你带来这个山洞疗伤。”

日夜兼程,聂风策马赶了十多日的路,终于也从位处极北的天下会,雨下至这个平田镇,但距离他要到的目的地,还有十多日的行程,可说长路漫漫,遥遥不知归期。

这就是聂风!无论命途如何多舛,聂风始终对明天仍满怀希望!无论受到多么大的挫折,他的心,还是对人世、对命运满怀希望!

而第二梦本可收敛自己身上刀气,瞒过刀皇耳目,只是其体内的火热刀劲每日皆会发作一次,一旦发作起来,刀气便无所遁形!

只见仍在昏昏沉沉的聂风,正浑身湿透地躺于一个偏僻滩头,身畔还坐着一个披着连帽斗篷的人,不时为其贯气疗伤。

只因若她和他同时找到十二惊惶的话,十二惊惶只会成全一个愿望,届时候,她和他之间,谁将拥有这个百载难逢的愿望?

“聂兄,我这里有些干粮,也足够你数日之用。”

第二梦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又平淡的道:

乍闻第二梦此语,聂风总算暂放下心头大石,但他从没想到过,一个听来比他还要年轻的女孩声音,语气之平淡,竟似一个看破红尘、心如止水的高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