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风所说的每一字都如此斩钉截铁!俨如他那日曾矢言“即使断浪向他说谎,他说的谎都是真的”的语气一样!
“风……他是无辜的!你怎可如此挑断他的手筋脚筋!”
“不过你且别太早高兴!即使你愿受三百鞭,此事还须有个水落石出!受鞭之后你大可回风云阁,但明晚子正,日尽之时,我与所有天下徒众都会在三分教场等你,倘若你还认为此事绝非断浪所为,你,便必须在所有人面前给老夫一个满意的解释及交待!”
断浪一楞,问:
“风……我知道……其实无论我有没有偷铁尸雄蚕,有没有……出卖你,你……今日都会一样维护我的,但,我……想告诉你一个真实的……事实……”
她终于忍不住潸然的道:
“我要本来前途无可限量、如日主中的他,今生今世都成为一个——废人!”什么?原来雄霸要在明晚对聂风所施的重罚,竟是如斯残酷不仁?断浪闻言,虽并未为雄霸危言会杀他而忧虑,而为聂风会被挑断手筋脚筋而忧心!天下最大的宿敌——无双城已经灭掉,余下的小帮小寨早不碍事,要攻陷这些帮派,步惊云与秦霜简直游刃有余,聂风对雄霸虽仍有利用价值,但必要之时,雄霸亦未必不敢干掉聂风!
不说话更可怕!
“哦?有什么……事吗?”
“浪,你若还有什么话说,就直接说吧!别再吞吞吐吐了!”
饶是众人犹未苏醒,聂风亦无暇唤醒他们,只因为他瞿然醒觉一件事……
他,是否真的偷了铁尸雄蚕?
“嘿!蠢才!断浪送酒给你们后,你们便全军尽昏,他有极大嫌疑在酒中下了迷药,其实以你如今的资质及本事,根本不轻易会被人下迷药,所以断浪利用你对他的信任,令你的警戒松懈,他才轻易达到目的……”
眼看着聂风背上胸上无数血淋淋的鞭痕,纵横交错,如同一张密密麻麻的血网,真是触目惊心,那些血,她自今早为聂风揩抹,迄今仍是无法抹干,孔慈不由一面抹一面心疼,疼心得她不住饮泣。
雄霸狞笑:
“无论你曾为天下立下多少丰功伟绩,但帮规在前,为表公正,即使你亦绝对不能姑息!你明白吗?”
对了!世上最诱人的名与利,聂风在天下会得到太多,但这些由始至终都非聂风所要,他只要茫茫人海中的一点甘泉——情真!
断浪冲动的道:
断浪当场焦灼如焚,正想张口叫聂风别要接受,谁知聂风已比他更快张口!
“天医阁内殿……”
秦宁意态若狂的道:
难道……
聂风叹息:
“更何况,昨夜你在与我共饮时,曾问若你因为帮一些值得帮的可怜人而背叛我时,我会怎办?于是我更明白,你若真的这么做了也实在有你的苦衷,我无话可说!”
断浪不由深深呆住!
青天在上,黄土在下,断浪说此话时,真的是真心的!但又有谁能预测一个时辰后的事?更遑论——今生今世那么遥远?
当断浪蹒跚地回到他的马槽,正欲好好想清楚该如何办的时候,马槽之外,又站着两个他不想见的人!
聂风不由分说,第一时间一纵而起,以他毕生最快的速度划过天医阁大殿,真进内堂,谁料当他掠至天医阁内堂那道精钢巨门之前时,他瞿地发现,一件他最不想发生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饶是断浪终肯定聂风未有怀疑他,然而,他还是相当担心:“风,你……虽然信任我,但……我真的……无法证明自己清白,面雄霸也不会认为我是清白的,明晚子正,他……若真的如言再进一步重罚你,我……我岂非因此连累了你?不若,就当真的是我偷了铁尸雄蚕好了,就让雄霸惩罚我吧!反正我已习惯了贱,我这条贱命即使丢掉……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你本有……那么好的前途……”
夜深沉。
“畜……生……”
聂风简直没有勇气再想下去!他逃避自己这样胡思乱想!
“很简单!”雄霸邪邪一笑,答:
他仍然木无表情地傲立着,沉沉回答雄霸这个问题:“不错。”
更可怕!
聂风仅是徐徐回首,平静的望了断浪一眼。
秦佼也附和狞笑:
“什么?”断浪大喜过望,只因这真的是一个天大的喜讯,他不由问:“你们知道是谁偷了铁尸雄蚕?那……到底是谁干的?”
“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
然后,聂风便再没有对断浪说过半句话!
而在满地奇药当中,铁尸雄蚕,竟然已不见了!
“而送进这阵销魂香的人,哈哈!我可以坦白告诉你,就是……”
“我们两父子呀!”
只要稍有人心,都应及早离开江湖……
“他,绝不会出卖——我!”
“我——真的没干过!”
他并非不敢看聂风血淋淋的伤痕。
“若你不能给老夫一个满意解释,我并不会罚断浪!但我却会再正式重罚你!”
那群精英本已在担心得要命,如今听帮主此言益发魂飞魄散,他们看了看聂风,又看了看断浪,战战兢兢的答:“帮……帮主,我们……也不大清楚,只是……昨夜……断浪携了……两坛酒前来……
“铁尸雄蚕!已在昨夜失去!”
“畜生!告诉我!究竟你为何失职?”
“断浪!你真的令老夫讨厌到了极点!你若再口硬,你明晚子午就预备扶聂风这筋脉全断的废人,往你的马槽做洗马贱仆吧!”
“记着!无论发生什么变故,无论你我将来变成如何,但——”“去留肝胆——两心知!”
雄霸勃然大怒出手轰飞聂风,秦霜及断浪见之不由变色,步惊云却犹是默默如故,他只是静静看着聂风口角的血丝,似在打量着若雄霸适才一掌是轰在他的身上的话,他会否也像聂风一般只流一道血丝,抑或,他,根本不会流出血丝?
“这个,我早已知道!”
家法!
“当然是大事了!”
“情真便好!”
“嘿?相信你?”雄霸冷面一沉,道:
“什么……抉择?”断浪已差点被雄霸重腿踏得透不过气!
“我如今给你两个选择!一,你就放弃对断浪的信任!让我带他回天下第一楼好好审问他!二,你就尽管坚持对断浪的信任,坚持这段‘不知所谓的’友情!不过,你要为这段友情付出代价!因为此事,一定要有人受罚才能干休!”
场中所有人骤闻此语,千百双眼睛不约而同朝正呆立着的断浪望去,俨如千夫所指,而雄霸目光中的怒意,亦已落在断浪身上,似要将他撕为肉碎,岂料他还未执问断浪,戛地,一直不想说昨夜情况的聂风终于开口道:“不!”
那管整个江湖都残酷黑暗,他亦绝对要向前行!既然无法怨天尤人,只好挺起胸膛!
“不——”断浪惊叫:
“好呀!”
雄霸的推想亦绝对合乎情理!许多时候,最要好的朋友就是最要命的敌人!
“大胆断浪!你竟敢揶揄本帮?你这贱种!你以为自己是什么?”
“你们,别冤枉他!”
怒喝同时,雄霸突又怒掌一挥,“崩”的一声轰在聂风胸膛之上,劲力之强,登时将聂风平地轰出丈外,可是聂风犹屹立如故,未有倒下!
“断……浪,你……已在外站了……六个时辰?”孔慈听聂风如此说,不由异常惊讶地看着已步至窗前的断浪,断浪犹是未有步进屋内,不知是否因为歉疚而无颜进内,他只是站在窗外不远,幽幽的瞧着聂风道:“风……我真是十分……对不起你,为了我,竟令你如此受……苦,但,我……其实……有一件事……很想……告诉……你……”
到底是谁偷了铁尸雄蚕?为何一直都没有事发生,偏偏就在断浪……
断浪只感到深深一阵感动,鼻子一酸道:
断浪更是诧异:
聂风又是一阵深深叹息:
乍见其师对自己如此疾言厉色,秦霜亦知自己这次怎样也帮不了聂风,当场噤若寒蝉,站过一旁。
“不是断浪干的!”
聂风一语至此,忽地“啪啪”一声撕开自己上衣,精赤上身,正色道:“师父若在重罚我也没有办法,请师父下鞭!”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也不知昏了多久,聂风终于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因为,我会为一个变了质的弟弟而痛心!”
“你虽然有时刁钻古惑,这只是你的表面,真实的你,却是那种宁可对不起自己,也不会对不起别人的人!你太有——心!”
“我就绝不会原谅你!永——不会原谅你!”
等待着吞噬另一颗热得滴血的心……
雄霸只感到被聂风瞪得也有点震动,但还是失笑道:“嘿!友情?”
秦佼笑道:
秦宁与秦佼乍见断浪蹒跚回来,秦宁不由狡猾的道:“呵呵!断浪,你终于也回来了?我们已在你这个狗窝等了许久了!”
乍听聂风如此喝令,断浪登时噤声!因为他知道,一旦聂风决定了的事,即使任何人如何劝说,他都会绝不改变!
只是,他真的是如梦初醒?抑或……
语声方歇,雄霸突然身随声起,如雷,如电,闪电间已掠至跪在地上的断浪前,接着重腿一踏,他……
雄霸深知他脾性,若真的不说就是不说,故而转移目标,沉声问那群守阁的天下精英,道:“他不说!就你们说!快告诉我真相!否则我统统斩了你们!”
雄霸见断浪仍不回答他想知的事情,不由对断浪尽情侮辱,断浪一时有感而发道:“是……的!我……真的不配!我真的不配活在一个这样复杂,黑白难分的天下会,一个这样的江湖……”
他没有余暇再定一定神,只因第一件事,他已发现那批天下精英还未醒来,甚至断浪也未有醒过来!
雄霸此时怒不可遏,暴喝:
那徒众说:
只是,断浪不但止声,他还像秦霜一样别过了脸,他也不想再看下去。
“啊……”
然而无论如何寸步难移,断浪还是忍着满身的创伤,咬紧牙根,狠狠站了起来,一步一步、缓缓的蹒跚前行!
什么?
秦霜急忙上前劝道:
断浪惭愧的道:
还是那句话……他,义无反悔!他无悔!
语出同时,又传来“噗”的一声,他的人已向他一直最憎恨的秦宁父子下跪,更即时在他俩的胯下——爬过!为了聂风,他……他……天!
“不……!我真的没干过!你再逼我千次万次,我还是不知道……”
天啊……
“浪!我早说过,我绝对信任你!你若此刻自认有做过,便是告诉所有人,我聂风信错了你!因为你在天下会众眼中,无论向来如何低微,也有一个优点,便是曾为我留在天下,你有许多人没有的——义!若你真的在他们跟前认了,你便连唯一他们认为的优点也失去,他们更会瞧不起你!”
断浪正在迷迷茫茫的向着唯一属于他的马槽步去,倏地,在途中已有一个天下徒众气急败坏的赶上前通知他,道:“断浪!终于……找着你了!你……你快去天下第一楼吧!”
“一件对你来说十分重要的事!只因为,我们知道偷铁尸雄蚕的不是你!其实是另有其人!而我们更知道……”
雄霸朗声对聂风道:
“我给你最后一个机会!”
“三百鞭吧!”
一个好弟弟的情真!
“你能向我们下跪,爬过我们胯下吧!”
“风!你……放心!我断浪今生今世,都永远是你的好兄弟!我,绝不会因自己任何私心妄欲而……出卖你!”
探望聂风堂主,我们……大家都喝了少许,于是便开始……昏睡过去……,以后什么……都不知了……”
断浪一怔。
断浪的惊呼并没持续多久,缘于聂风一直未有回答他一连串惊呼中的问题!也未有向他说过半句话!
已经无法想象……
聂风却未有回应她,只是,他倏地对窗外无边的黑暗沉沉道:“既已来了,又为何一直不敢进来?”
今日情真,只因今日天真……
赫然将断浪的头面狠狠踏在地上!
这就是残酷的江湖!一切黑白不分,一切以利以害为先!
“我,不会让他死,但,我会在天下所有门下之前……”
岂料一掌下来,聂风竟然只是平地被震飞一丈,兼且也仅是口角渗出一道血丝,依然能傲立如故,雄霸心中不免也暗暗震惊,此子内力进步之神速,已完全超出他想像之外,相信再假以一段短短时日,他内力能追上雄霸已是不足为奇!
惊呼的人是断浪!只见断浪不知何时已然醒转,更随着聂风之后掠至天医阁内堂,他还在搓着惺松睡眼,恍似犹在如梦初醒,犹不知已生巨变!
“你,就去干自己认为对的事!帮自己认为值得帮的人吧!”
这才是报答他最好的兄弟聂风一番期望的
断浪道:
雄霸本来只是想对他及断浪恫吓,毕竟聂风对他仍有少许利用价值,惟此刻亦给聂风强硬的态度弄得下不了台,本已极怒的他更即时面色一沉,暴喝道:“好!想不到老夫教出一个硬得像铁的徒儿!那你就给老夫先吃三百鞭吧!”暴喝声中,雄霸手中鞭已重劲挥出,鞭劲如刀,“裂□”一声,第一鞭已将聂风肌肤抽得皮开肉绽,爆裂迸血!接着便是第二鞭,第三鞭……,霎时“裂□”之声迭起,人与鞭之间血肉横飞!秦霜早已别过脸不忍观看!步惊云却是一片死寂!
“呵呵!真难得的兄弟情!断浪!你既然如此在乎聂风,你就乖乖的给老夫供出一切吧!究竟铁尸雄蚕在哪里?”
“但……风,我……怎能眼巴巴看着你明晚……”
聂风又定定回望断浪:
放过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