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神魔会

风云 马荣成 第1页,共2页

火麟剑当然不能回答,但剑柄红光更盛,似在回答。

可惜仍未能为步惊云亮起明灯……

他,此际正独站于殿内一个极为昏暗的角落,一双冷眼在黑暗中绽放白光,静静的看着眼前这尊硕大无伦的释尊佛像。

这颗药丸的色泽异常深沉,不虚毫不考虑便把药丸放到步惊云跟前那杯清茶中,药丸甫一触水,居然如雾般化开……

步惊云默默凝视不虚,他似乎并没因这名高僧流泪而失笑,相反,冷峻的目光出奇地流露一丝罕有的欣赏之色。

是的,步惊云也是不解,究竟为何仅得一颗?

这间小室搭得甚为方正,一壁建门,门的左右两壁尽放满无数佛学经书,与门相对的另一道高墙,却什么也没有,仅是一道白墙。

传说,这杯孟婆茶,味道不外乎又酸又咸,恍如人情世事,又酸又咸。

步惊云默然点头。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声音低沉得不像一个少年。

传说,孟婆的工作,是供赶往投胎、在此过路的地狱阴魂喝“孟婆茶”。

“他……他可好?”

步惊云微微一愕,这老匹夫不知又有何计划?

忖度之间,倏地有人拍门:“不虚大师!”

传说,黄泉路上,过了奈何桥,有座凉亭,唤作“孟婆亭”。

奖赏?原来也有奖赏?

心正剑正,心邪剑邪?

聂人王之傲寒六诀,霸道狠辣。浪儿,对手实在太强,为父今回信心不大,然而因你年纪尚幼,为父为免使你担心,才假言必胜,实则此战吉凶难料……浪儿,此时此地,为父必须向你直申,倘若为父此战败亡,附在这封遗书之蚀日剑谱,你务须配以火麟剑一起习练,方能臻至最高境界。相信火麟剑之威力亦毋庸再作详述,浪儿你早应亲眼看见。虽说此剑邪异,时会剑控人心。但心正剑正,心邪剑邪,一切皆要看自身本性及修为才可定论。再者,火麟剑亦关乎我们断家历代相传之一个传说,此传说乃关于乐山此带那座高可攀天之大佛膝上一个秘穴凌云窟……

一幕一幕以血编成的旧事,早在他心坎烙下无法磨灭的血印,叫他泥足深陷,叫他无法自拔,叫他一生也无法忘得了!

室内,是一片迷茫的白。

这个人认为:

白壁本无瑕,此刻却被茶水尽染,深浓的茶水自壁上涔涔落下,宛如一串一串的悲痛之泪……

自从那晚被神密女孩抽离阴沟,步惊云歇息一会便到阴沟寻回霍烈头颅,后来更在天下会的乱葬岗找得继潜和继念的尸首,他把他们三父子火化,再将骨灰好好保存于三个细小器皿内,静俟一个可以步出天下会的时机去找不虚大师。

步惊云摇头。

不虚见小和尚如此慌张,奇道:“哦,他如何可怕?”

步惊云一脸木然,并不否认。

步惊云道:“他很好。”

这徒儿除了悟性奇高,很快便掌握排云掌外,雄霸一次在传授步惊云内功心法,与他两掌相抵之时,他意外地发现,这孩子竟有三股截然不同的真气在不停流转。

不虚大师应道:“门没有闩上,进来吧!”

赫见字条上写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一个连不虚亦听闻已死的名字——霍惊觉!

黄昏的时候,步惊云才徐徐步出天下第一楼。

秦霜万料不到这个小师弟居然会有如此惊人天赋,而且看他骨骼精奇,若继续习练下去,内外兼收,不出一年,恐怕内力与武功俱会在已之上。

故此,当上雄霸弟子不及四月,步惊云已连连奉命出征,每次皆凯旋而归。

原来这女子是侍婢主管,步惊云迄今都没注意她,但他自成为雄霸入室弟子后,天下会许多徒众早于各个地方见过他,就连此女子也一眼便把他认出。

这杯孟婆茶,他不饮了!他陡地举掌把杯推回,不虚讶然道:“孩子,仅为一个死了的人,你以自己终生前途、幸福陪葬,这样做值得吗?”步惊云坚决地道:“他俩对我太好,这是送给他们的最后心意。”

淡淡的茶香,弥漫于整个白色空间,步惊云自进来后一直没有说话,仅定定的看着坐在桌子彼端的不虚大师。

说着正欲举掌再掴,蓦地,掌未发已被人一格。

不虚大师就这样怔怔的看着三人的骨灰,隔了半晌,终于侧然道:“天下会人强马壮,要杀雄霸并非倚仗匹夫之勇便能成事,他去的时候,曾前来向我告别,可惜无论我如何相劝,他都一意孤行,想不到……一别已成永诀,唉……”

传说,这些阴魂跟着便会迷迷糊糊,自堕于“六道轮回”之中乱闯。

楼内,此时仅得雄霸与步惊云单独相对,雄霸边笑边道:“惊云,自你得传排云掌以来,九次率众出征九次皆捷,立功非轻,你想为师如何奖赏你?嗯?”

而且事近眉睫,明午一到,他便须与死、囚二奴联袂起行!

死神与修道高僧,若然共对,有的会是斗争、谅解、还是势成宿敌的无奈?

那女孩本来一直也不敢辩驳说话,如今却被如此相催,惟有道:“小婢……向……云少爷……问安。”

不虚平静地道:“因为,另外一颗,甫炼成即溶在茶中,于十多年前已被我喝掉了。”

一个所有人亦无法想象的惊天秘密!

秦霜心想步惊云的武功不出一年便会超越他,雄霸却认为,这孩子的武功早已超越了他的大弟子秦霜。

还有,霍烈的头颅更是被他自己亲手斫下,他还记得霍烈头上的血如泉滴下。

如今孟婆茶就送近眉睫,他饮,还是不饮?

姗姗弱女,本亦长得俏丽可人,可惜此刻满脸瘀伤,显见这中年女子出手奇重,且女孩的秀脸亦满是泪痕,状甚可怜。

佛像露骨出极为慈和的微笑,像已明白到众生之苦,故以笑来抚慰迷惘众生。

然而“死”,可怕吗?对于步惊云,生已无欢,死更不知有何可惧?怎会怕死?

其中一道真气最弱,乃是排云掌劲,可能因修练的时日尚短。

步惊云心想自己果然猜得没错,不虚大师原来真是有情人。只有有情人,才会有这许多伤心往事……

不虚变色道:“惊觉,若非你仍是孩子,我一定会设法把你留下,绝不会任你回去断送一生,甚至不惜用上武力……”

不虚极度震惊,道:“什么?你就是……雄霸的新收弟子步惊云?”

因为在白的领域中,你可以在一片空白中尽情想象和塑造,并不如黑那样坚实而死板,你可以为白加上各种缤纷的色彩,甚至加上黑色,兼且黑的力量。

来了!步惊云心中冷笑,雄霸每说一句话,每干一件事皆有目的,何况是奖赏?他付出一分,必会抽回十分!

当然,她们最后还是碍于帮规,被逼轮着给步惊云送饭和料理阁中琐碎旁务。

翌日,向来沉寂的风云阁从此再不用其余侍婢料理,因为它已增添了一名稚婢孔慈。

真是生不逢时,若非为报仇而入天下会,又岂会沦为江湖仇杀的工具?

步惊云亦深信霍步天若泉下有知,必定不希望他为其报仇。因为霍步天生前已克尽父职,尽量以一已之力来改变步惊云,希望他能像寻常孩子般快乐地度过童年,故其死后亦绝不会愿意看见步惊云因替他报仇而饱受煎熬,再次在黑暗的深渊中痛苦过活!

“他……”小和尚吞了口涎沫,怆惶地答:“他一踏进寺园,园内廿多株大树上的小鸟儿顿被吓得冲天飞起,连大半个天也度遮蔽了,寺园登时昏暗得很……”

也许你应明白,为父身为“南麟剑首”,更是断家蚀日剑法第十一代传人,面对种种挑战,实是为父宿命。

然而秦霜生性异常忠直,他完全不介意、不提防步惊云若然武艺渐高,或许会有一天会取代他自己在其师父心中的地位。他心中是想自己既身为师兄,便要一心一意,好好的助其师教导师弟成才。

这样一等便等了半年。

他如梦初醒,抹了一额的汗,跟着提笔,赶紧在遗书上续写那个未完的秘密……

步惊云默默看着雄霸,他想要的奖赏如何启齿?

“冷?”不虚苦笑摇头。

不虚料不到这孩子武功竟已非同凡响,但更令他吃惊的还是适才一招,他诧异问:“悲痛莫名?你……你见过他?”

不虚问:“孩子,你可曾听过‘孟婆茶’?”

在这半年之间,他所经历的实在太多太多……

雄霸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把计划内所有详情和牵涉的人物——向其述说,可知计划如何棘手。

雄霸不追问步惊云,皆因他太明白,无论怎样问也不会得知答案,何况某些人总有一些不想重提的过去,他只欣赏步惊云的“冷”,他只欣赏他姓名中“惊云”二字,其他的已不用管,只要此子归顺自己,为自己奔走买命,便已达到他收其为徒的主要目的。

两个仆人?

不虚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道:“想不到……你就是……步惊云!孩子,你可知道……自己有多危险?”

良久良久,他才把目光移往这个浑身漆黑的少年身上,道:“不过,最令我想不到的是,霍烈曾向我透露,他大哥生前最看重的乃是非其所出的三子惊觉,此子已尽悟霍家剑法,遗憾他却随霍家大火一同灰飞烟灭,真想不到,霍惊觉竟然还在世上……”

他们并不是这次决战的主角聂人王与断帅,而是一个爱哭、一个不哭的少年风云!

步惊云离去不久,那个小和尚又再走进来,好奇问:“咦,不虚大师,那个冷面的少年终于走了?”

但是,正逼近眉睫之挑战,将是为父有生以来最凶险的一战,亦是最特别之一战,只因今回对手并非使剑,而是使刀,他正是北饮狂刀聂人王!

这三个乃是盛载骨灰的器皿,可是这点并非他吃惊的原因,而是分别刻在器皿上的三个名字,令他呆在当场!

步惊云静静看着此死、囚二奴,但见他俩脸上的特征真如雄霸所言,然而他们虽仍跪下,却未低头,四目更轻蔑地牢视步惊云,似乎对这个十三岁的主子极为不满。

念佛无非念自心,自心是佛莫他寻。

黑与白两个极端,倘若混在一起,究竟有什么后果?

好多的血,好长的血路……

中年女子猛然回身,破口大骂:“什么人如此斗胆?”

是的!已经过了半年。

当初,他收步惊云为徒,盖因此子气度冰冷独特,而且本名“惊云”之故,却从没考虑步惊云的资质,心忖三绝之一的“排云掌”乃自己毕生绝学,此了纵是练武有材,要掌握排云掌之窍门亦大需一年半载不可。谁料步惊云不单是练武材料,且是奇材中的奇材,他的进境简直已超出雄霸意料之外,也超出秦霜意料之外。

此语一出,步惊云亦不由当场一愣。

快得雄霸亦难置信!

金佛两旁,分别并排十八罗汉,每边九尊,令整座佛慈堂看来比寻常寺院大殿更呈庄严肃穆。

在一片祥和的诵经声中,这个身披素白的和尚戛然而止!

故此,黑真正蕴含的实力简直无从估计,深不可测!

不虚续道:“可惜,当年我师所搜得万种异草仅够炼得两颗奇药,炼就不久,我师亦溘然长逝,可以说炼药之法从此失传……”

这和尚为何要在此中寻心?

就在孟婆茶快将入口刹那,步惊云情急智生,陡然以掌为剑,猛然使出了偷学自黑衣叔叔的一式剑招“悲痛莫名!”

步惊云虽冷至如此可怕,但秦霜有些时候也会偶然瞥见他眼中流露一股忧悒。

此语一出,步惊云突然一怔,他陡地止步。

步惊云并没作声,其实他出手只为看不过此女子如斯刻薄,如今见其如此害怕,心知她亦明白他出手的用意,相信不会再难为那女孩。既然目的已达,便默然转身离去。

说来说去,不虚大师仍旧无法体谅他报仇的苦衷,他也不需任何体谅!

主持渡空大师,更是名闻遐尔的不虚大师的师兄,不过江湖人尽皆知,不虚大师自幼极为聪敏,于十九之年,仅得释尊金佛座前仍燃着一盏孤灯,似要为那些营营役役、终生劳碌奔波的红尘众生亮起一点明灯。

他与她,为着难解的因缘与孽,终于正式头。

可是,纵使深知他的心意又如何?步惊云如何可以忘记当日霍步天被蝙蝠斩下头颅的那幕惨绝情景?

事实上,她确是十分可怜。

这次,将会是他加入天下会以来最凶险的一次行动!

只有步惊云心中自知,那股深厚正宗的真气,乃是霍家独门内功,因为霍家的剑法向以救世助人为已任,无论在内功和剑法上都很柔和。

一个被佛、被天遗忘了许久许久的死人。

狂笑声中,断帅戛断止住笑声,就像是作了一个恶梦一样……

他是惟一的主谋者,也许,亦是最可怜的牺牲者。

“不!他一点也不冷……”

不虚说着此话时亦隐透无限唏嘘,不知是为了失去前半生的记忆,还是为了缅怀其师?

传说,只要阴魂喝罢三杯孟婆茶,那前生所有恩怨爱恨,皆会尽数忘记。

白,才是最强的!

传说,闯过六道轮回以后,人便呱呱堕地,忘却深噩前尘,脱胎重生。

不虚语音稍顿,略一沉思,续道:“但,我有一点仍不明白,孩子,你如何可在天下会取出他们三父子的尸首,再行火化?”

此时雄霸突道:“死、囚双奴,还不快向主子下跪?”

“不虚”二字正是他的法号,然而他并非因念至二字而止声,只因他心头蓦地一动!

那中年女子又是一掌狠狠掴在女孩脸上,骂道:“贱丫头!谁叫你端汤给秦宁总教时摔破了碗?回去后我定要把你拆骨煎皮!”

步惊云未侍他把话说完,先自截断他的话,毅然道:“好,我等你!”

他还是一身的黑,惟独身躯又长高了许多,可知现下距霍烈惨死的日子,已然过了不少时日。

霍步天并没向霍烈提及“惊觉”本来名“惊云”,故不虚亦不知道雄霸的弟子步惊云正是霍家后人霍惊觉,如今他终于知道了,以其饱历世故,怎会不明步惊云晋身为雄霸弟子的动机?

他打开那白色小盒,只见当中竟有一颗指头般大小的药丸。

雄霸见他并没回答,道:“我想一时之间你也不知应要些什么,这样吧!这次就由为师替你作主,我奖给你两个仆人如何?”

步惊云正自出神,忽地背后传来一个战战兢兢的声音道:“施主……”原来是适才那个向不虚报信的小和尚。

随即发现来人,正是帮主第二弟子步惊云,登时容颜失色,吓得仆跪地上,颤声道:“小人……侍婢主管……香莲,向……步少爷问安。”

传说,这个滚滚人间也有人炼成了“孟婆茶。”

可是,这个小师弟似乎真的冰冷得很,纵使他热心相导,步惊云始终木无表情,不发一声,二人自结成师兄弟以来,步惊云从没开口对他说过半句话,他似乎不想对他产生感情,也不想对任何人产生感情。

断帅本来堆满脸上的忧色登时一扫而空,他出奇地露出一丝诡异的邪笑,看着火麟剑,就像在看着一个相伴许久的知已,兴奋地道:“老朋友,我知道你一定很兴奋了?”

雄霸却并不如秦霜那样注意步惊云的忧悒,他只关心步惊云在武功上的进度。

门开处,一个小和尚异常慌张的走了进来,差点便要仆跌地上,甫见不虚,即道:“不虚大师,寺内来了一个很可怕的少年要见你,如今正于大殿等候!”

雄霸也不知怎样形容这道真气,这道真气竟然明显地带着一种悲痛的感觉,俨如在步惊云体内置着千石火药,一触即发,力量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