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让我一哭

风云 马荣成 第1页,共2页

啊!天下会总以帮主威名至上,其他人命,何其低贱?

秋风阴冷,吹绽一树树的枫红,枫红如血浪般冉冉散开。

只因皇天根本无眼!

雄霸笑着续道:“霜儿率众攻打千峰寨报捷而归,岂料归途中听闻老夫被刺之消息,忧心之下,旋即把门下托付副帅,自己连夜兼程,第一时间赶返天下会,一来为探望老夫是否无恙,二来,当然是要见见他的小师弟步惊云……”

彻底心碎!

随后,霍步天便试图改变步惊云孤僻的个性,尽力把他从寂寞深渊中拉上来。

或许,他最特殊的地方,就是他太平凡!

一个口若悬河、轻易作出承诺的人,大都半途而废,或是草草收场。

头颅并不伶仃,因为一旁还伴着一双比它更伶仃的脚,正在踏着这条真正的血路。

可是他做梦也没想过,这个唤作步惊云的小师弟,在许久许久以后,终于干了一件使其痛如刀割的事,真的令他心碎。

他记起来了,就在霍步天第一次看见步惊云的时候,他也曾问他为何不喜欢说话。

步惊云抬首,静静的凝视他的面,未有举刀。

此时雄霸亦察觉场面的尴尬,遂道:“惊云,为师尚有一事与霜儿磋商,你且先把这个头颅处置掉吧!”

血,一点一滴落到地上,渐渐凝成一条血路,凄厉地朝天下第一楼延伸而去。

秦霜?原来这名平凡少年就是雄霸的第一入室弟子秦霜?

听这声音,是适才与她同行的女孩来催促呢!与此同时,一盏提灯在两丈外乍现,显见是那女孩一起带来,她并没有再走近。

霍烈瞧着他这个样子,温言道:“孩子,别要责备自己!我横竖要死,死在谁的手上有何分别?你今日所作一切,倘若皇天有眼,亦必会……原谅你……”他说着说着,声音亦渐哽咽。

只要复仇!

结局其实并非这样。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不走,你要走便自己走吧!”

泪?

是吗?

步惊云突然再次开口,问:“你,有没有其他心愿?”

黑暗中步惊云瞥见她以手抹脸,跟着轻轻一拭,一滴水珠赫然飞溅到步惊云手上。

血,滴答,滴答,滴答……

步惊云忽然记起,适才在黑暗之中,他并没有看见她。

自霍步天一死,周遭所有人的生生死死,于他,只觉全是莫名其妙的身外事,他一直如死神般冷视苍生兴亡,然而今天,他再不能冷视!

雄霸并未因他这个模样而感到半丝惊讶,相反显得有点高兴,赞道:“好!干得好!虽然我们终究无法寻出其党羽,但杀一儆百,相信此后欲谋害老夫的人亦不敢再轻举妄动。”

雄霸侧脸瞧着此平凡少年,眼神中的欣赏之情简直无法遮掩,他对步惊云道:“惊云,这个便是你的师兄秦霜。”

但步惊云的腰依旧挺着笔直,任凭暴雨把他打得全身湿透,他没有向命运折腰!

饶是如此,步惊云可在此仓促之间,瞥见他拭下来的老泪?

此话一出,黑暗中的步惊云为之一愕,怎么……怎么问题如此似曾相识?

他的脸还是一贯的木无表情,然而霍烈在他额上面上颈上的血仍未抹去,就像所有的血都是从他头上流下一般,模样异常吓人。

雄霸看见步惊云的时候,他早被雨水打得全身湿透,脸上的血亦给洗尽。

想真一点,莫非一切有所注定,半点由不得人?

秦霜固然瞧见他手中的刀和头,似亦甚为体谅,只是步惊云一声不作,也没点头回应,却令他大感意外。

原来是这个女孩救了他。

但这场豪雨后,天际的乌云悉数散去,月光又皎洁地映照着大地。

这女孩似乎也很懂事,只是说到这里,声音竟然有点沙哑,可能她适才那句“活着是很可贵的”令她想起自己的爹生死未卜,一时感怀身世吧?

原来在此需要之时,步惊云也是异常出色的戏子呢!

此人虽年方十六,但脸上那股忠厚与老成持重已远远超越他的岁数,他一点也不像个初出道的江湖少年。

步惊云从没流泪,也从没接触过真的眼泪。

霍烈的头也同样滚进阴沟内,那柄屠刀则掉到地上。

事出突然,步惊云并没抽刀,因为已经太迟。

秦霜毫不讳言,面露忧色道:“他,冷得令人心碎!”

雄霸看着他冉冉消失的背影,忽然问身畔的秦霜:“如何?”

却非他真正的泪。

特别是昨夜。

“她”来了。

而且这还是一滴女孩的泪,这滴热泪,可会烫穿步惊云那冰冷的血手?

夜分五更。

只因他要去干一件世所不容的事。

步惊云听后暗想:那为何抬头看天,从未发现半只眼睛?

女孩柔声道:“虽然看不见你,但瞧你的身形,年纪大约和我不相上下吧?”

不过人生如戏,试问世间,谁又不是戏子?

他的心,正在默默地。悄悄地不断盘算,继续布下他复仇的天罗地网。

造化似乎特别“眷顾”步惊云,总为他制造这么多意料之外的悲哀,还有恨!

“算了!这些少年门下根本无足轻重,年中不知有多少这样的人抵受不了严格的训练而自尽呢!若我俩还不及时回去,必会给主管毒打一顿的!”

因为从此以后,他的一双眼珠已无法再动。

“好象是个人。”

在此身体如此虚弱的一刻,他以玄冰成的围墙可有半丝空隙,让人间温暖乘虚渗入?

他说着突然一把捉着步惊云握刀的手,手劲一吐,狠狠便把其手中刀向自己心房一戳,鲜血登时激溅而出,溅得步惊云满额满脸满颈都是血!

步惊云轻轻摇头。

他这句话说得不无悲哀,强忍的眼泪又再次于眼眶内不住打滚,势将夺眶而出,然而对这个不哭的孩子,他老大的一个男人怎可示弱流泪?他忽地转身,背着步惊云,假装打了个呵欠,手顺势向双眼一抹,便偷偷把快要滚下来的眼泪抹掉,一切若无其事。

现实之中,大家为着生存,为着达到目的,尽皆施展浑身解数,七情上面,倾情演出,但求获得一个自己满意的大结局才落幕去。

他有一种完全坠落于黑暗的感觉,一种万劫不复、永无翻身的感觉,不单身体,还包括他的灵魂!

他一头散发尽湿,发丝下他的前额,雨点沿着发端滴到他的眼睛里,再由他的眼睛狠狠滑下他的面庞,似“泪”。

这个人迹罕至的偏僻角落,此际居然有人经过。

“哭”字甫出,他的身子倏地剧烈抽搐起来,一只手紧紧抓着步惊云的肩膀,象是不忍心留下这个孤单的孩子,独自去面对未来的莫测的噩运。

步惊云心中一阵失笑。

然后又转脸对那平凡少年道:“霜儿,这个就是你的新师弟步惊云!”

命运,仿佛早已部署了步惊云的每一步,每一着。

这就是捉弄。

因为今天,他亲手杀了一个和霍步天一样的人霍烈!

随即又微微一笑,道:“不过,我希望能再遇见你。”

他只是听见她!

猜对了,若非今次之事,步惊云真不知道雄霸的“三绝”居然如此厉害!他亲眼所见,霍烈三父子还未瞧清是怎么一回事已悉数被制,要杀雄霸,当真不宜轻举妄动。

是的,连他自己也要哭了,这个孩子依然不哭,真是谈何容易?可是他虽把面对生离死别而不哭的步惊云视为坚强,一般人却定会视之为冷血。

“……”

眼泪究竟是怎样的?

惊雷过后,他冻僵的身子已因此怒吼而心力交瘁,随即腿一软,一倒,一滚,便滚进一旁的阴沟里。

“其实世上又有什么事情不可以解决的呢?像我,我娘亲早死,爹为要替雄帮主远行办事,便把我留在天下会,一去三年,完全不知所踪,生死未卜,我惟有留在天下会为奴为婢等他回来……”

在此命绝前的一刻,他深深感动,于是转过头来,以手轻拍步惊云的肩膊,微微苦笑道:“没有了,不过……如果可能的话,希望你能把我们三父子的尸首烧为灰烬,把骨灰带给陕西弥隐寺的不虚大师……不虚大师是我的挚友,这次我们来行刺雄霸他亦曾加劝阻,相信他定会把我们好好安葬,念经超渡……”

步惊云仅微微点头,但那女孩在幽暗中也依稀辨见他点头的动作,道:“幸亏我今日忙晚了,又要赶着回去向向侍婢主管报到,才会走此偏僻捷径,否则,你真是不堪设想……”

自加入天下会之初,步惊云为矢志报仇,曾在心中暗暗决定,绝不会对这里任何一草一木、任何人发生任何感情,可是,人非草木,谁能无情?

她是谁?

雄霸笑道:“很好,老夫要的正是这样的人。”

其实步惊云如何处置霍烈的头颅,雄霸根本无心理会,因为他杀一儆百的目的已然达到。

她的语气竟带些微微歉意,像是此刻丢下了步惊云,有点不好意思。

“哦?”

是的!秦霜说得一点没错,他冷得令人心碎。

他一派得体之言,说得甚为诚恳有礼,但步惊云并没有拱手回礼。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他的刀已贯穿霍烈心房,且由背门破出。

他的面浸在沟内的污水中,他只感到透不过气,可是浑身倦得半分气力也使不出来,他知道,他即将在此窒息。

不同的人,各有不同的夜,不同的梦。

步惊云这才发现自己早被移往树荫之下,身畔正坐着一条人影。

每块枫叶皆鲜红欲滴,红得就像是一滴血泪。

那人见步惊云坐起来,雀跃地问:“你醒过来了?”

如今这个女孩,却把他从阴沟中拉上来,难怪一切似曾相识。

雨下得更急,更剧,一直下至夜深人静。

慷慨赴死何其干脆容易?一死便可一了百了!但偷生的人却要背负所有死者余下的痛苦,简直重得连腰也无法挺直。

“她”终于在步惊云寂寞的命途中出现。

“啊,你……你是哑的?”女孩有点讶异,因为步惊云始终没有作声。

她说着转身,正要举步离去,步惊云蓦然一开尊口,简单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滂沱大雨,像是企图把今早一段不堪的血债,要以雨声掩盖,私下了结,让这段血债随声湮没人间……

血热面冷,他的冷面,可会被霍烈的热血所融化?

血,正自霍烈的心房源源渗出,沿着刀锋刀柄,染满步惊云正握刀的手,但他的手并未有丝毫颤抖。他的脸也一样。

“啊,看!这是什么?”

“不错!看来还是我们天下会的少年门下呢!他的头浸在沟水中,让我们合力把他拉上来吧!”

平凡虽不会惹来艳羡目光,不会技惊四座,不过,平凡往往是最致命的杀着,因为谁都不会去注意、防范一个平凡的人,于是他便在众人不知不觉间“得道成仙”。

她的语音温柔得像是暴雨后的月夜,凄迷而平静,步惊云静静点了点头。

女孩很是诧异,眉头稍皱,道:“你真是一个奇怪的人!”

步惊云悠悠苏醒过来,睁眼一看,入眼尽是黑暗,眼前依然是漫漫无尽的黑夜。

他的每一夜,又是如何度过?

春风奇迹般掠过,一股雨后秋寒陡地向他袭来,黑暗与冰冷,又再次向他回归……

他虽一直压抑自己,不再与任何人沟通,然他做梦也没想过,在这黑暗的角落里,居然会有一个不知面貌的可怜女孩,为了劝解他而感怀身世,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