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梅红雨咬着牙,狠狠地说:“我恨他!他一直在搞阴谋诡计……古狼这个王八蛋……我,我……”梅兰笑了,“追求自己喜欢的女人,哪个男人不会耍点手段?记得有本书,名字就叫《阴谋与爱情》。这个陆承伟,对你可是没一点恶意嘛。我的女儿这么出众,就不兴别人爱了?买棵白菜还要货比三家呢。让古先生这一页翻过去吧。”

梅红雨擦擦眼泪,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上午,梅红雨带着梅丰去见松山。一进门,梅丰很熟练、很有气势、很优雅地把记者证掏出一亮,字正腔圆地说:“我是西平电视台的梅丰,《今晚十分》节目主持人,也是梅红雨的姨妈……”松山没等梅丰自我介绍完,矜持地笑笑,用十分生硬的中国话说道:“你的,我认识,电视的,你本人的,更漂亮,姨妈的,我不知道。”梅丰松了一口气,脸上现出了职业微笑,口气柔软了许多,说道:“你能听懂中国话,这就好了。可你的中国话,说得可太差了。红雨,你给他当翻译。松山先生,我已经听了梅红雨的陈述,感到贵公司辞退她,可能有什么误会,你做出这个决定有欠考虑。”松山和梅红雨开始演语言双簧给梅丰听。梅红雨道:“他说这是一个非常理智的决定。”梅丰看看松山道:“这个决定,你应该考虑更改,因为梅小姐是贵公司一位非常出色的职员。你们也这样认为,因为上个月你们刚刚为梅小姐增加了薪水。”梅红雨等松山说完道:“他说他做出的决定从不更改。他说这个决定与我的工作是否出色关系不大。上个月给我加薪水是对我前一段工作出色的一种肯定,昨天辞退我是因为我的存在会使公司整体利益蒙受损失,公司的利益高于一切,至高无上。”梅丰生气了,站起来踱几步道:“真是岂有此理!这个决定对梅小姐很不公平!请你解释一下辞退她的真正原因。”梅红雨听了几句就说:“他在诡辩!完全是站不住脚的诡辩!他说,你们中国现在有一千多万工人失业了,还将有几百万干部失业,其中有很多像梅小姐一样优秀的人才。他们失业时,你们的企业和政府,是不是也向他们逐一宣布解雇的理由?如果你硬要问原因,我可以告诉你,日本经济也在衰退,本土有很多人也失业了,为本土失业人员留一些工作岗位,是我们在外投资者义不容辞的责任。梅小姐的工作,现在正是由一位日本失业者接替的。”

梅丰听了这番话,柳叶长眉挑了起来,知道这件事已无法心平气和解决,看着和大老板椅相比越发显得瘦小的松山说:“红雨,你告诉他,我认为这是一起严重的歧视中方雇员的事件。如果你不改正这个错误,我会借助于电视传媒,公开讨论这件事。”梅红雨听着松山的回答,气得满脸通红,说道:“小姨,你看看他说话时的表情……他说,他竟然说,欢迎你们软弱而无效的舆论监督,节目播放时,别忘了通知我收看。我在中国多年,知道你们的新闻自由度是有限的,你们想飞,可你们根本没长出自由飞翔的翅膀。你们太需要引进外资,电视台要批评外企,政府会干预的,你不要虚张声势威胁我。如果说在此之前,我对解雇梅小姐还略感遗憾和歉疚的话,现在这种情感不复存在了,因为我看见了她有一个我们日本人都不会喜欢的姨妈。梅小姐是一个独立的人,不是鸟巢中没长羽毛的雏鸟,这种仗势欺人的呵护,很可笑。你们电视台是没有权力收关税的,可你们收取外企产品的广告费,竟是中国同类产品的两倍多。节目播出后,只能使更多优秀的中国人知道我们公司。再说,这对梅小姐有什么好处呢?”

没等梅丰做出回答,梅红雨冲到办公桌前,探着身子用日语对松山说:“我不要什么好处!我只要讨个公道!这是中国,现在不是六十年前,我要让你知道中国人不是好欺负的。”梅丰忍无可忍,咬着牙说:“你的,良心的,大大地坏了!我的,通知你,看电视。”

梅丰哪里受过这种轻视?这天下午,她带着梅红雨拜访了劳动部门、法律界和知识界几个权威人士。随后,她产生了用一期节目公开讨论这件事的设想。晚上,梅丰又带着梅红雨去了主管新闻评论的副台长的家。听完梅丰一番慷慨陈词后,年轻的副台长一拍桌子道:“他妈的小日本,落井下石呀!抗洪后,下岗人员再就业成了国家压倒一切的头等大事,他们恰恰在这个时候添乱,是何居心?西平是开放城市,外企不少,中方雇员没一万也有八千,这个头可开不得!外企的职员都换成了外国人,要外企干什么?梅丰,要搞就搞出点深度,能起到点震慑作用。下午我在市里开会,燕市长和王部长还表扬了你们节目组,特别提了你们最近做的几期弘扬下岗人员自强不息精神的节目。松山有恃无恐,也是有道理的。日本现在成了我们最大的债权国,我们在很多方面,必须顾忌这一点。又有日本人登上钓鱼岛了,我们又只是借外交部发言人的口,抗议一下。太憋气了。你想想办法,搞专业一点,淡化政治态度。不冒冒气,还不把我们憋死了?出了事,我顶着。”

至此,梅红雨被炒鱿鱼的事,已经迅速升级,变成了关乎民族自尊、中日关系的一个敏感的事件。

做节目讨公道的方案定下来后,梅红雨反倒有些不安了。她想到了史天雄,有一肚子话题想跟这个像山一样可靠的男人诉说诉说。

梅红雨不愿意到史天雄的办公室,史天雄只好向金月兰告个假,去了梅红雨约见的圣天露茶楼。

梅红雨一见史天雄,一股脑把最近遇到的事情和自己的烦恼都说了。史天雄先安慰道:“西平有几十家外企,你懂日语、懂法语,又有在外企工作的经验,还怕找不到一份更好的工作?讨说法的事,我也赞成。世界上怕就怕认真二字嘛。”梅红雨看着史天雄的眼睛说:“我到‘都得利’跟着你干怎么样?这个方案不是也不错吗?”

史天雄一时语塞了,支吾道:“我,我们确实,确实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只是,‘都得利’的收入,根本没法跟外企比。你们家的情况……”梅红雨哧哧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看把你吓的,马上就把门关死了。你现在还是金月兰的打工仔儿,你请我去,也未必能做得到。”喝了一口茶水,“找个高薪工作,我还有点自信。这个问题不谈了。我今天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下个决心。我得感谢你的前小舅子,他帮助了我,让我及时地看到了古狼的另一面,你说,我是不是该跟他分手了?这个问题我已经考虑很久了,我好像没能力做出决断。我爸死得早……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个什么话都可以对他说的大哥……你帮我下这个决心吧。”

史天雄张了几次嘴,两手神经质地在一起搓着,“红雨,很抱歉,我,我无法在这件事上给你帮助。你,你知道,我刚刚结束了一次失败的婚姻……一个失败者,没有资格在情感问题上给你提供任何帮助,更不要说帮助你下这个决心了。这件事情,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梅红雨的眼睛突然间变得空洞起来,强笑一下,“你是害怕负责任。”长叹一声,“谢谢你能听我说这么多心里话。你去忙吧,我想再坐一会儿。今天算我请你,以后你再请我一次吧……”说着,双手伸开,捂住了自己的脸。

史天雄回到“都得利”,把见梅红雨的情况,简单跟金月兰复述了一遍。金月兰笑了,“这是你和梅小姐之间的事,属于受法律保护的隐私,用不着说给我听。不过,作为‘都得利’目前的老板,我很高兴能有你这样一个光明磊落的合作者。爱情导师,可不是好当的。你的亲和力,让我感到不可思议。”史天雄不知该怎么说,只有挠头傻笑了。

第二天晚上,《今晚十分》把梅红雨被外企无故解雇一事公布于众了。

梅丰在“u型”台的弧顶坐着,说着开场白:“各位观众,晚上好。今天的话题,是由日本驻西平的松山株式会社,以莫须有原因解雇中方雇员梅红雨引起的。今晚的嘉宾有当事人梅红雨小姐,省劳动厅涉外处王平处长,西平大学历史系教授、劳资问题专家裘东明先生,西平公正律师事务所主任钱忠先生。大家都知道,外资企业在近二十年,为中国的经济发展,做出过重要贡献。同时,我们还应当看到,在外企中,资方对中方雇员的歧视普遍存在着。近几年,媒体报道过数起外企资方体罚中方雇员、污辱中方人格尊严的恶性事件,引起了全国人民的极大关注。从表面上看,梅红雨被辞退,是一件普通的毁约事件,但它出现在亚洲金融危机、国企解困、政府机构改革的大背景下,就显得不同寻常了。为使大家对这个事件有个全面了解,先请梅小姐介绍一下事件的经过。请。”

梅红雨有点紧张,顿了几秒钟才说:“我是前年八月到的松山株式会社,做文秘工作。我的工作一直干得不错。上月十二号,发上个月的工资,公司又给我加了薪。本月二十号上午,我突然被辞退了。我问辞退原因,松山会长先说无可奉告,后来解释说是为保护公司利益。因为公司签的合同中,有甲方可以随时中止合同一项,我只能接受这个结果。”梅丰紧接道:“二十一号上午,我去松山株式会社了解情况,松山先生的态度极不友好,拒绝给梅小姐一个说法,又别有用心地挑衅说:贵国有上千万人失业,企业和政府给他们一个说法了吗?在我的一再追问下,松山又说,日本国内经济衰退,失业人员增加,他作为大和民族的一员,有责任为他的同胞留一些就业的位置。好一个爱国主义者。梅小姐与母亲相依为命。她母亲重病在身,下岗工人每月一百五十元钱,根本无法维持生活。梅小姐的工作岗位被一位来自日本的失业者占有后,她的家马上陷入了生存危机。因为梅小姐和这家日企公司签有合同,梅小姐只有接受这个事实了……”

裘东明教授说道:“劳资关系,是一种契约关系。梅红雨与日本公司签的是一纸不平等的合同。合同中有一条很诱惑人,梅红雨如果在这家企业干满十五年,她不管以什么方式离开企业,企业将一次性付给她与工资等值的一笔退休金。另外一条则是,公司整体利益至高无上,如员工危及公司整体利益,公司可以单方终止合同。这时候单方中止合同一方负什么责任,被忽略了。实际上,资方承诺的一大笔退休金,劳方谁也无法得到,因为在十五年内,资方随时都可以单方终止合同。我今天来这里,一是向梅小姐表示道义上的支持,二是想给各位观众提个醒,在和他人签合同和契约时,心一定要细,不要怕繁琐。美国一份劳资合同,长的有二十几页。我最近在翻译一本英国人写的历史书,作者前些天给我寄来了授权书,这个授权书翻译成中文,竟有一万一千字。希望大家能从梅小姐遇到的这件事上吸取教训。”

钱忠律师道:“如果梅小姐委托我帮她打这个官司,我愿意无偿帮她打。然而这是一场必输的官司。梅小姐想在法律上讨回公道,是不可能的。但法律之外,还有道义和良知存在着。希望想到外企工作的观众,在和外国老板签合同时,仔细,再仔细。像松山这样心怀叵测的老板,恐怕还有很多。”

王平处长接道:“中国的劳动力过剩,很多外国人都在琢磨如何最大限度榨取中国劳动力的剩余价值。有很多中方雇员,都像梅小姐一样,和外国老板签了不公平的合同。我们正在着手制订一些法规,使涉外劳资合同逐渐规范起来。去年,有五十一位中国妇女,走正常劳务输出渠道去了中东。中文合同上写的是庄园服务,而外方中介公司别有用心地把它翻译成家事劳务。这一别有用心的翻译,彻底改变了这些中国女工在国外的工作性质。庄园服务在某国是一种体面而轻松的工作,而家事劳务则是纯粹的重体力劳动,主人还有权限定劳工的人身自由。这五十一个女工在该国过了半年多非人的生活,上个月因一女工不堪忍受折磨,跳楼自杀时惊动了警方,才使这件事暴露了出来。大使馆把这五十一位女工营救出来了,却无法追究这些雇主的责任,因为他们对中国女工的体罚是合法的。”

梅丰接着说:“节目的时间不多了,正如前面三位嘉宾所说,谁也拿松山株式会社没有办法。松山会长很自得地对我说:你们把这事曝光了,只能增加我们的知名度,你们的舆论监督伤不了我一根毫毛。确实,我们伤不了他一根毫毛。如果我们的同胞对他们公司的产品仍然情有独钟,我也无话可说了。谢谢大家收看,下次节目再会。”

史天雄看得直摇头叹气,评价道:“意气用事,大而无当。这个梅丰,真是的……不好不好。”杨世光道:“你的要求也太高了。电视是大众传媒嘛。大众传媒,你不能要求它个个节目都做成精品。我看着挺解气的。这就够了。”史天雄后悔道:“昨天应该问细一点,没想到她们是用这样的方式讨说法。这么做会让其他企业误会红雨的。出气,这能算是出气吗?”

金家母女俩是从另外一个角度看这个节目的。

金晶晶若有所思地说:“这就是史天雄从前的小女房东啊!确实很漂亮,怪不得史天雄现在还和她们藕断丝连的。看她的嘴角,看她的眼神,就知道她是个敢做敢当的主。她已经名花有主了吧?”金月兰无声地叹口气,“有个男朋友,是个诗人。她最近正在考虑分手的事。”金晶晶怀疑地看看金月兰,“你的情报工作不错嘛,这种核心机密也被你搞到了。”金月兰轻轻地说道:“昨天她找了史天雄,她拿不定主意。”

“糟糕!”金晶晶叫一声,“这是试探性进攻。妈,该出手时要出手哇。爱情绝对是自私的。”

金月兰没有说话。第二天,她不顾史天雄的反对,辞去了董事长的职务,把“都得利”的核心位置,让给了史天雄。

开始找工作的时候,梅红雨突然发现自己在西平已经成一个名人了。跑了四家外资企业后,她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为一个外企不欢迎的人。梅丰也后悔了,只好亲自到西平几家效益比较好的国营企业力荐梅红雨。跑了几天,也没跑出个结果。

梅红雨从报上看到西平市春季人才交流会开幕了,决定再去那里试试运气。

市人才交流中心,是燕平凉三年前力主上马的一项市政基础工程,建成两年来,已经使八十万人和近两万家单位从中得到了利益。近三千平方米的交易大厅人头攒动。梅红雨看到申红实业有限公司招一名懂两门以上外语文秘的小告示牌,心中怦怦直跳。申红实业总部设在平安大道,离牌坊巷只隔半个街区,走路只需十分钟。申红实业作为上市公司,业绩逐年攀升,已成为西平市属企业的龙头。招聘一名文秘,也租了一个招聘点,配了两名工作人员,可见公司对这次招聘的重视。

圆脸、戴眼镜的小伙子看了梅红雨带来的毕业证和个人材料后,递给身边的一位中年妇女,“张姐,不错。”微笑着问:“梅小姐,你的日语程度有几级?”梅红雨如实说道:“我在日资企业干过一年,口语不用说了,可以阅读日文原著,可用日语写简短函件。”圆脸又问:“英语和法语呢?”梅红雨道:“英语口语还不行,看还可以,法语比英语强,比日语差,口语马马虎虎,可以应付日常对话。”圆脸满意地点点头道:“我们来了三天,你是第一个没自吹自擂的应聘者。你为什么选择到我们公司应聘?”梅红雨实话实说道:“你们是国有大企业,总部离我们家不远。我们家没有旁人,我妈有病,早晚需要有人照顾。”圆脸兴奋起来,“很好,我们公司的宗旨是务实进取,脚踏实地。我们确实需要一位像你这样诚实的人才。我们老总特别交代过,这个岗位非常重要,人品第一,才能也第一。所以,我们在这里等了三天,还没等到合适的人。因为现在有点外语才能的人很多,诚实的人却太少了。中国人就这样,懂点外语,就不免有点发达国家的优越感了。”

中年妇女已经把材料看完,再把梅红雨打量一番,说道:“梅小姐好面熟,你是不是前些天在电视上做过《今晚十分》嘉宾的梅小姐?”梅红雨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嘴角绽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小声说:“是的,我就是刚刚被日本人莫名其妙辞退的梅红雨。”中年妇女堆着笑脸道:“梅小姐,我只是好奇。小田,处长也来了,你还是去给他说说梅小姐的情况再说。梅小姐,请稍候。你的条件很好,我个人很满意。可惜我没有决定权。小姐,你别站着,坐下。你比电视上还要漂亮。”

小田穿过熙来攘往的人流,进了交易中心的一间大办公室。申红实业的人事处长正喝着茶和两个工作人员聊天。小田喊着:“万处长,咱们宁吃仙桃的策略奏效了,守株待兔,真把兔子给等来了。这姑娘日语非常熟练,还懂英语和法语。人长得要算很漂亮,身上有种说不上来的韵味。你去看看吧。”万处长笑道:“你小子,行啊,看几眼姑娘,连味道都咂摸出来了。走,看看去。”站起来朝门口走,“日语有多好?如今这人才市场,假冒伪劣产品多的是,你小子别看走眼了。”小田说:“错不了。她就是刚被松山株式会社炒了的梅红雨。”万处长停了脚步,“是她?是够漂亮的。那天她上电视,我儿子直骂摄像傻,给她的镜头太少。”返回去坐在椅子上,“是她的话,那就请她另谋高就吧。”小田急了,“处长,这可是打着灯笼也难遇上的主儿,不聘她太可惜了。”老一点的男人起身为万处长续了茶水,笑道:“小伙子,你们处长这么做十二分正确。你们陈总夫人,号称西平商界四大醋坛子,弄这么漂亮的姑娘放在总裁办,陈总一个不小心犯了错误,老万可有穿不完的小鞋子。”万处长道:“我还没想到这一层,当然,这一层咱们当差的考虑不周,也够凶险的。陈总治申红,要的是绝对权威,弄这个把日本人都不放在眼里的刺玫瑰回去,惹出事,你我就成了引狼入室的大罪人了。再一点,咱们公司与日本人打交道多,客户要是知道咱窝藏个抗日英雄,气不过,和咱断了交,陈总会拿谁当出气筒?去吧,客客气气把这位姑奶奶送走吧,别惹她生气。”

小田回到申红实业的招聘点,把证件和材料默默递给梅红雨,叹口气道:“梅小姐,你真不该上电视呀。”

梅红雨接过证件和材料,匆匆离去,走到人稀处,不争气的眼泪涌了出来。垂着头回到家里,把坤包朝沙发上一扔,一声接一声叹气。

梅兰从里屋慢慢走出来,小心翼翼地说:“还是没找到?远一点的单位也行,不要考虑我,早有着落早踏实。”梅红雨呆呆地坐着,自言自语道:“人怎么都是这样,人怎么都是这样!难道只能忍气吞声?难道我真不该讨回个公道?人怎么都是这样,人怎么都是这样!”梅兰见女儿成了这种样子,赶忙走过去,把梅红雨揽住,以手当梳,一下一下摸着女儿的头发,说道:“小雨,你说的什么,妈怎么听不明白呀?心里苦,别闷着,跟妈说说,也好透透气。”梅红雨苦笑一下,说道:“上了一回电视,都认识我了。这下好了,我成了扫帚星,都像避瘟神一样避我。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错。太不公平了,天理何在?!”这回,梅兰听明白了,一下瘫坐在沙发上,喃喃道:“人怕出名猪怕壮,真不假。也不知这祖上哪个做过缺德事,遭这种报应。”

梅红雨倔强地站起来,咬咬嘴唇道:“你别抱怨祖上,与他们没关系。我就不信天底下都是这种人,我就不信我在西平找不到工作了。”眼睛突然盯在饭桌上的几颗药上,转过身问:“妈,中午的药你怎么没吃?”梅兰低着头,没回答。梅红雨惊问道:“你不是忘了?!”梅兰吁口长气道:“不吃了,吃了也不治病,每月花七八百,不吃了。”梅红雨气得弯腰跺脚喊着:“妈——你怎么能这样!还嫌乱得不够?不躺到医院,你不安生呀!你怎么也这样!”梅兰流着眼泪道:“不吃这药,不治这病了,早死一天,少拖累你一天。”梅红雨愤怒地用手把药丸药片扫到地上,喃喃道:“死吧,死吧。我也不去找工作了,陪你死了算了。”双手撑住饭桌,呜呜地哭起来。

齐怀仲到西平国际机场接人,只接到了陆承伟和古狼,不免有点狐疑。因古狼一直在场,不便多问,心里道:花在古狼身上的钱,怕是白费了。

三人回到锦绣中华园,陆承伟让齐怀仲取了两千块钱给古狼,要他代表个人和公司到梅家看看。

古狼走后,齐怀仲马上问:“小四呢?”

陆承伟笑道:“又想埋怨我白花了钱吧?你给小四准备五万股陆川实业,她赢了。想不到小四真修炼成一个超一流高手了。我们的大诗人现在恐怕正在找能打国际长途的电话、做副省长女婿的梦呢。”齐怀仲道:“那,那她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回来?”陆承伟赞叹道:“所以我才说她是真正的高手。她的心大着呢。前天上午,王传志说他需要到香港分公司看看,中午从曼谷飞走了。下午,小四突然说她香港的姨妈想见见她。我这才醒过劲儿,这才明白王传志对曼谷的红灯区为什么兴趣不大。小四做这事瞒着我,肯定有更大的图谋。”齐怀仲惊得张着嘴,“你,你说她脚踩两只船?”陆承伟大笑道:“她要高兴,踩三五只都可以。古狼担心她一个人去香港不安全,要去陪她,我拦了。你说,这是不是意外的惊喜?”

齐怀仲感到匪夷所思,不停地摇着头。

陆承伟问梅红雨这些天在做什么,齐怀仲说:“每天忙着找工作。她做节目的事,上次打电话已经给你说了。外企不要她还好理解,国营企业也不要她,实在出乎我的意料。梅兰连进口药都不敢吃了。”

陆承伟闭上眼睛说:“都是好消息。我应该找个由头去看看她们。”

傍晚,乔本和松山来了,又给陆承伟带来了好消息。三友公司愿意和陆川实业讨论所有的合作方式,必要时可以草签任何形式的合作协议。能和三友这种跨国大公司草签一个合作协议,陆川实业的股价至少还能上涨五元。陆承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乔本君,你能不能用日语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坦白地说,我不大相信你中文表达的准确性。”乔本大笑道:“在你的帮助下,松山君已经得到了那块土地,今晚他要设宴为你接风的。你的,肯定会把陆川实业转让给天宇的。三友在中国西部的战略目标是收购你们的天宇。三友的现在和陆川实业合作,等于和未来的天宇合作。你的,明白?”陆承伟听愣住了。

松山笑着用日语说:“可惜没见到梅红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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