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梅丰一直想给毛小妹一家做个专题,找毛小妹谈了几次,毛小妹一直不同意拍。梅丰又不愿放弃,只好搬动史天雄帮忙做毛小妹的工作。两个人到了净菜加工厂,毛小妹不在。加工厂厂长说:“史总,毛经理的一个老邻居发迹了,今天中午要请四合院的几家在家里吃饭。几十年的老邻居了,又说是在家里吃便饭,不去不合适,毛经理就先回去了。”

梅丰一看时间尚早,不愿白跑一趟,说道:“刚过十一点,我们干脆去她家里看看吧。西平的四合院已经不多了,拍出来肯定很新鲜。老邻居发达了,不在酒店请客,不是也很有意思吗?”毛小妹加盟“都得利”已经半年多了,史天雄还不知道她的家住在哪里,想想也真有点过意不去。经过春节前后销售旺季的考验,“都得利”在西平也算彻底站稳了脚跟。下一步的主要工作,应该转移到提高员工特别是管理人员素质、建立现代化企业管理制度上。这一点,史天雄很清醒。明天要开的董事会,要讨论的几个方案,都是围绕这两大目标制订的。中层领导竞争上岗方案实施后,必然会引起较大的震动,有些工作必须提前做。毛小妹是史天雄作为特殊人才引进的,她能不能通过竞争继续担任中层领导,史天雄心里没有底。应该早一点给她提个醒,让她提早准备准备。想到这里,史天雄说道:“我这个董事长也够官僚的,几十个中层领导的家,我基本上都没去过。也该补补这一课了。”

两个人带着女厂长写的详细地址,去找毛小妹。

两张大方桌和十几把椅子,摆放在院子中央。周小全坐在李炳家门前一把竹椅上,叼着烟,有一句无一句地和李炳老汉闲聊着。小琴坐在自家门口给儿子把尿,刚刚请来的小保姆正在拆一盒尿不湿。牛宝和冉红云的儿子坐在自家屋里玩积木。毛小妹看看表,把毛巾递给张为民,小声问道:“为民,中午饭到底在哪里吃?”张为民擦着脸,朝院子里一指,“你没看,桌子椅子都摆好了。还能到哪里去吃。”毛小妹叹口气,“这个小全,鬼名堂多!自己也不嫌麻烦,干脆到酒店订一桌好了,多省事!”说着,进了里屋换外套。张为民跟到里屋门口,“小全说了,在家里吃气氛好。”

正说着,小军背着书包回来了。看见桌上空空荡荡,伸鼻子嗅嗅,喊叫起来,“小全叔叔,小全叔叔,你说的大闸蟹、白灼虾怎么没见呢?我第四节体育课都没上,早饭都没敢吃饱……”周小全笑着站了起来,“叔叔不会骗你的。你再等一会儿,叔叔就把这些菜给你变出来了。”小军不相信地摇摇头,“你骗人!我饿了,想吃个包子,你先给我变一个?”

“小军!”毛小妹穿着外套跑了出来,“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想挨打了你。”周小全走了过来,拍拍小军的头,“比我小时候强,已经是大队长了。叔叔今天主要是拍你这个大队长的马屁,你想吃的东西,一个都不会少。”牛宝的儿子牛犇跑了出来,“叔叔,有肯德基吗?”周小全想想,“没有,咱们这个街区没有肯德基。”牛犇的小嘴撅了起来。

红云笑着走出来,拉着儿子道:“小全,呼机手机商务通,你是一个都不少了。日理几千机的市场管理员,时间多宝贵?还不如在银杏订一桌,能节约你不少时间。”周小全道:“红云嫂子,银杏这一桌先欠着。今天这顿饭,在别的地方可吃不来。”红云扑哧一声笑了,“小琴做的饭菜,在别的地方也吃不到哇?”

牛宝把红云推到一边,掏一根烟递给周小全,“换一支,换一支,红云没别的意思,刚才她还对我说你和小琴太过细,太费事了。你这一把押对了,我们都替你高兴……”

话还没说完,两个小伙子抬着一个大保温桶进来了。

圆脸小伙子堆着笑脸道:“周哥,没误你事吧?这里面的十五套餐具,刚从消毒柜里拿出来,你尽管放心用,保证吃不坏肚子。我们经理说了,你还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周小全摆摆手道:“不用了,你们回去吧。替我谢谢邹经理,下午四点,你们来取东西吧。”转身喊道:“小琴,快洗洗手,把碗筷碟子酒杯摆上。”

小琴洗了手,和毛小妹一起忙碌起来。

碗碟刚刚摆好,一个红脸中年胖子拎着一个大木盒子进来了,自报家门说是知味斋的老王,从木盒子里端出四盘凉菜:一盘卤水拼盘、一盘泡椒凤爪、一盘芥末鸭掌、一盘酱牛肉。老王刚把凉菜摆上,两个姑娘送来了两瓶全兴大曲、一瓶云南红、一瓶雪碧、一瓶可乐和一箱椰奶。

周小全忙招呼道:“李叔,大婶,为民哥,牛宝哥,红云,咱们开吃吧。菜有点多,咱们得慢慢吃。”

九个大人,三个小孩入了席,把酒和饮料倒上,螃蟹、白灼虾也上桌了。酒还没过三巡,两个方桌上已经摆满了二十几个菜。送菜的大姑娘、小伙子,来来往往了二十多分钟。吃着吃着,另外三家人就吃出了半肚子疑问,半肚子心事。看见送菜的人稀少了,李炳老汉自饮一杯酒,说道:“小全,你今天唱的是哪出戏?”

周小全看看手表,说道:“还差一家的菜没送到,等菜上齐了,我再给你们说。”

话音刚落,两个穿天蓝制服的姑娘送来了几样海鲜:一份鲍鱼汤、一罐鱼翅、一份三文鱼和一只大龙虾。周小全站了起来,“小罗,你是叫小罗吧?你们搞得也太复杂了。这个马经理,怎么不听招呼呢!”长着丹凤眼的高个姑娘说:“这几个月,我们仁和海鲜酒楼给周哥你添了不少麻烦。这是我们酒楼开业以来,生意最最最好的几个月。我们马经理说这都是托了你老人家的福。几个家常菜,略略表示我们一点心意。”周小全道:“回去替我谢谢你们马经理。你告诉他,上次说的事,这两天我就办。”

两个姑娘答应着,走了。

周小全指着装鱼翅的大罐子说:“小琴,快拿小汤碗把这罐鱼翅分了。这东西凉了不好吃。”冉红云叫了起来,“哇塞!这就是鱼翅呀,我还以为是粉丝汤呢!啧啧!小全,够意思。上了鱼翅,上了这大虾,档次上去了。这一桌没两千块钱恐怕下不来。”周小全冷笑一声,“大虾!这叫龙虾!在酒楼里吃,一斤两百四。你看这个虾头,就知道它有多大。没五斤,也差不了多少。两千?最后上这四个菜,没三千块钱下不来。除了这些凉菜,这桌上的菜,哪一个都得掏五十块钱以上。你算算吧。”红云吐吐舌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军伸着筷子指指红色的三文鱼和冰块上的龙虾肉,说道:“小全叔,这东西都是生的,怎么吃?”周小全把酱油倒到芥末碟子里,夹了一片三文鱼和一片龙虾肉在碟子里蘸一下,放进嘴里,“生吃。蘸点芥末酱油,既杀了细菌又调了味。”小军夹了一片三文鱼,如法炮制一番,刚嚼一口,就把三文鱼吐了出来,打个喷嚏,流着眼泪,“真难吃,真难吃,呛鼻子,真难吃。”周小全笑了起来,“你把芥末蘸多了。小军呢小军,你至少糟踏了十几块钱。”冉红云夹了几片龙虾肉放到嘴里皱着鼻子吞了下去,却伸着脖子连声说:“好吃,好吃,真好吃。”几个大人也跟着吃起来,都吃得挤眼皱鼻,却没人说不好吃。李大婶吃了一口鱼翅。张为民说,“我看这仙物味道蛮不错,你们怎么都不动筷子呢?”毛小妹笑道:“假话!你刚才的样子比吃药还难受,还说好吃?”张为民捋捋袖子,“一筷子就是几十块上百块,浪费了多可惜!你们不吃,我吃。”又夹了两片龙虾肉吃了。李炳说:“听说这东西有几十年了,还能吃几回?我也吃。”夹了一片龙虾肉,举起来,对着太阳看看,“这一嘴下去,就是两袋大米呀。”一张嘴,一仰脖子,吞了下去。牛宝和红云也跟着吃起来。

李炳点了一根纸烟抽一口,忽然坐正了,一脸严肃地问道:“小全啊!不对呀,这海鲜酒楼凭什么要给你送鱼翅龙虾?小全,你得到这个职位,不容易,可别只顾眼前,把事情搞砸了。”周小全摇摇头道:“李叔,小全不是个糊涂虫,知道哪轻哪重。再说,我手里这点小权,想做个案子,也难。”李炳道:“你不是说四个菜值三千块吗?这个酒店肯定有事情求你帮忙。你可要谨慎一些呀!再说,你今天惊动了这么多人,就为了吃顿饭,合适吗?”张为民也附和道:“李叔说得对。这些菜,你肯定不出一分钱。小全,这件事你是做过头了。”毛小妹接着说:“小全,你以后可要小心一些。老邻居了,不用绷面子。”

周小全动了情,眨眨眼睛,自饮一小杯白酒,“谢谢你们的关心。我会把握分寸的。苦日子过了这么多年,我能不知道珍惜现在得到的一切?先说说这个仁和海鲜的事。现在有汽车的人越来越多了。酒楼饭店都为停车位太少头疼。晚上六点半以后,西华大道牛市口红绿灯右边五十米,划成了仁和酒楼的临时停车场,可以停十八辆车。可这点车位还不够。他们希望我能暗中再给他们划出四五个停车位。这事恰好归我管。六十米和五十米,晚上谁能分出来?所以,这几个菜咱们尽管放心吃。多四五个停车位,三天他们就能把这四个菜赚回来。现在做事,不谨慎可不行。今天这件事,也是有原因的。归我管辖的街道上,一共有四十八个中档以上的饭店餐厅。这半年,他们都说过要请我吃饭。我只挑着吃了三五家。污水没按规定排、垃圾没按规定放、夏天占道摆‘冷啖杯’,都在罚款之列。太认真了,要挨黑砖,太放纵了,上面一追查,这个位置也坐不住。想了好久,我才想到了这一招。既向他们表明我愿意跟他们合作,又和他们保持了距离。一个店我只吃过他们一个菜,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今天,有十八个饭馆酒店给我们送了菜,这个店和那个店都有不近的距离。你们放心,他们没法串通。小时候,我就知道吃百家饭,穿百家衣长大的孩子有出息,没灾没难。这顿饭,也算为咱们这三个孩子讨个吉利吧。”又自饮一杯,“为民哥,小妹姐,牛宝哥,红云嫂子,咱们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长不大,也发不粗了。可我们都有儿子呀。可不能让我们的儿子再走我们的老路了,街道办事处市场管理员,一个芝麻粒大的小官,稍稍动点脑筋,就能吃到百家饭,你们说在中国做哪一行最有出息?将来让孩子们都当官吧。这就是我想对他们说的话。”

两个大孩子已经吃饱喝足,到一边玩去了,一个小孩子躺在小保姆怀里睡着了。几个大人听得一脸肃穆,一脸希冀,一脸茫然,都沉默着。

两个小伙累得满头大汗,推着一辆板车进了院子。板车上放着六盆盆景和几簇鲜花。黑瘦小伙子用袖子擦着汗,龇出一口白牙,看着周小全,小心解释说:“周哥,真对不起,我们找错地方了……”周小全把脸一沉,“拉回去,拉回去。你们这些花花草草金贵得很。你没看见,锣罢了鼓罢了,黄花菜都凉透了。回去告诉你们老板,就说我祝他发大财。去吧。”黑瘦小伙子又出了一头冷汗,嗫嚅着:“周哥,都是我们俩的错,不关我们老板的事呀……我们刚从乡下来,找个工作不容易……周哥……”周小全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拉回去吧。”

张为民劝道:“小全,这一带都是老街老巷,七拐八弯的,真不好找。你就别为难他们了。”李炳拿着牙签剔着牙,“小全,维持个人多条路,得罪个人打堵墙。你收下吧。”周小全感到有了面子,摆摆手说,“把这盆景摆到院子的四个角上。鲜花拿回去卖钱吧。告诉你们老板,下星期三要搞卫生大检查,让他尽早把人行道腾出来。”两个打工仔如遇大赦一般,点着头,堆着笑脸,手忙脚乱搬盆景。

史天雄和梅丰进了院子。

“好热闹哇。”史天雄看看满院子的人,又看看破旧的房子,“小妹,哪是你的家?”张为民忙招呼客人进屋,又瞪着眼睛骂儿子,“你个臭小子,连个人也不会招呼。”小军挠着头傻笑着,“这是史伯伯,这是电视台的梅丰阿姨。我还以为梅阿姨是来拍电视的……没见摄像机,一走神,就忘了打招呼了。”梅丰夸奖道:“比你妈可大方多了,大队长是不一样。下回来拍拍你们家。”

毛小妹把家里的桌子椅子又擦一遍,“史总,梅小姐,你们吃饭没有?”史天雄坐下来道:“我和梅丰在你们小巷子口吃了几样小吃。看你们院子里车水马龙,没敢打扰你们老邻居聚餐。”

这回,毛小妹不好再推辞,答应配合电视台拍片了。

出了毛小妹家住的四合院,梅丰感叹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想出名。上次替红雨出气,气没出出来,倒把红雨的退路都堵死了。外国人不愿意用她,中国人也不敢聘她了。电视也是一把双刃剑呀。”史天雄怔了好一会儿,“果真有这么大副作用。她,她现在找没找到工作?”

梅丰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周一还没着落,这两天没问她。我帮她推荐几个单位,都是彬彬有礼地回绝了。你说,我干了一件什么事呀!”

下午,史天雄去了牌坊巷。梅红雨骗他说:“这件事已经柳暗花明了。有三家单位正等我挑呢。我男朋友出了一趟国,陆承伟肯定要给他长工资了。我已经做好当家庭妇女的准备了。这些小事用不着再麻烦你了。实在不行,我就去给陆承伟当花瓶吧。”史天雄只好先告辞了。

梅兰又埋怨起来,“史先生好心好意想帮我们,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没听他说他现在已经是董事长了?你看不上陆承伟,我也不好说什么。去‘都得利’跟着史先生……”梅红雨冷笑一声,打断道:“你以为他真成了‘都得利’的老板了?金月兰为什么把董事长让给他当?他要仅仅只是同情我,怜悯我们,赏我们一口饭吃,我也不会接受。如果他真的很在乎我们,他会明白我为什么会骗他。妈,我的事你不用操心了……该结束了,该结束了。人真是一种可怕的动物,昨天的羔羊,今天可能就变成一条狼了……”

梅兰叹着气,回里屋躺下了。

傍晚,古狼领着陆承伟和齐怀仲来了。母女俩怀着不同的心情接待了陆承伟一行。梅兰一看陆承伟高高大大,一表人才,又不显一点老相,压在心里的石头顿时化作一股青烟消逝了,又是忙着倒茶,又是忙着洗史天雄带来的苹果。梅红雨看见古狼的目光闪烁不定,心里又灰了一层,勉强笑着招呼三个人坐下,倚在门边一言不发。

齐怀仲先说话了,“陆总早就要来看看你们,一直没有找到机会。”看看梅兰,“听说你当知青时落了一身病,陆总一直很惦记。陆总也当过知青。”梅兰再看看陆承伟,摇摇头说:“不像不像。陆先生看上去也就三十出头,根本不可能当过知青。”

陆承伟笑了起来,“六六年我上初一,你算算我今年有多大?我在云南和陆川当过六年知青。和你是正经八百的兵团战友。”梅兰笑道:“你哪里像在兵团呆过的老知青?”陆承伟叹口气,诚恳地说:“我在兵团呆了八个月,实在受不了那个苦,就逃跑了。六九年冬天,为救山火,死了七个女知青那件事,就出在我们兵团。那次逃跑,客观上改变了我的命运。你们还在兵团苦熬时,我已经到北京读大学了。你们在为返城搞绝食时,我已经到美国留学了。年轻的时候,我对这次逃跑很得意。这些年,想起这事,又觉得无地自容了。不管怎么说,当逃兵都是可耻的。这是我做过的惟一一件亏心事……你说我年轻,等于在打我的脸呀!”梅兰忙接道:“要我说,你逃得好!我当年要是也能逃回来,至少不会落下这一身病。你就别自责了。”

梅红雨感到有些意外,心里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承伟站了起来,“我自己还是无法宽恕我自己。这几年,我在公司里专门放了一笔资金,给那些在云南落下病的兵团战友提供一些有限的帮助。红雨丢了工作,我们带上你这个准,准女婿出了国……我这心里也真过意不去。我这次来,一是看看你这个兵团老战友,二是表达一个愿望,希望红雨早日找到满意的工作。从前天开始,我已经给古先生放了十天假,让他好好陪陪红雨。晚上还有个饭局,我和老齐先走了。”齐怀仲从黑皮包里拿出一个纸包递给梅兰,“这是陆总对你这个知青战友表示的心意,请你一定收下。你上次交给我的那些诊断书和拍的片子,已经送到北京让专家们看了。陆总对这件事也很上心,多保重。”

梅兰推辞一下,收下了。梅红雨把陆承伟和齐怀仲送出院子,拐回来吃惊地问道:“妈,诊断书和片子的事,我怎么不知道?”梅兰斜了古狼一眼,慢慢打开那个纸包,“齐先生问过我的病,很热情,说让北京的专家帮助瞧瞧。人家也是好意……啊——这份情可太重了!”

古狼接了一句:“他拿出一万块,就像咱们拿出一毛钱。咱们在街头遇上个卖艺的,也会随手扔一毛两毛……”梅兰张嘴骂道:“屁话!在你眼里,我们成要饭的了?亏你还是个诗人!你可真会说话。”古狼的脸上挂不住了,顿了一会儿,见梅红雨一言不发,冷笑道:“话是难听些,可事实就是这么回事。面子固然重要,可钱似乎更重要。你都听见了,陆总今天问都没问你找没找到工作。外企不要你,国企也不要你,你在西平还能找到什么好工作?红雨,现实一点吧。错过这个机会,你会后悔的。梅阿姨这病,一年半载……”

梅红雨忍无可忍,发作起来,“你走,你走!我们家的事,用不着你来管!我们俩是死是活,关你什么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你走吧。”梅兰也跟着道:“小古,阿姨不会拖累你的。我早就想好了,小雨真要嫁给你,我也不会反对,你们一结婚,我就会跳到锦江喂鱼喂虾。”

古狼站了起来,长吁了一口气,“但愿你们说的都是气话。你们心情不好,说点过头话,我能理解。好,我走。我不再惹你们生气了。红雨,你还是好好想想吧,这种好机会,不会像牛毛一样多。”掏出一张名片放到茶几上,“我刚买了手机,你想通了,给我打电话。我看我们需要心平气和谈一谈。”说罢,迈开大步出了院子。

梅红雨痛苦地问自己:你为什么这样优柔寡断?你还留恋他什么呢?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梅兰拿起古狼的名片看看,“作家协会会员,承伟实业集团公司……”

梅红雨伸手夺过名片,把它撕成碎片,扔在地上踩一脚,擦着眼泪进了里屋。梅兰看见梅红雨右手的中指上还戴着古狼送的金戒指,摇摇头,心里道:她对这个古先生还没有彻底死心呀!

静心茶楼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客人,背景音乐放的是著名的《回家》。

杨世光把身子朝靠椅上一仰,看着史天雄,“你不用再谈我的事了。江榕是个好姑娘,她很喜欢小杨光。未来应该是美好的。到了时间,就是砸锅卖铁,也得给小娟再换一次血。这就是我对现实的态度。用这种方式谈一个患绝症的女人,不像你史天雄的风格。你今晚郑重其事请我来茶楼喝茶,我估计你是有棘手的事想请我出面解决。不知我猜准了没有?”史天雄笑着挠挠头,“到底是出生入死的老战友,眼力不差。这件事确实让我感到为难。”杨世光又道:“谢谢你的夸奖。肯定不是请我做红娘,你和金月兰的事,用不着别人帮忙。会是什么事呢?”

史天雄道:“你别猜了。梅红雨失业了,这些天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咱们的技术部正在筹备,我想让她来负责技术部的工作。”杨世光愣愣地看着史天雄,“部门经理要搞竞争上岗,这可是你亲自定下来的章程。当然,特殊情况也可以特殊处理。你是董事长,你提出来,还害怕通不过?”

史天雄苦笑一下,“有人说女人的心就像天上的云,多变,不可捉摸。月兰也是女人。上次我通过小妹给母女俩解决一点小问题,已经留下很多后遗症了。我提出这件事,月兰可能会产生新的误会。技术部由你这个副总经理管,你提出的人选,顺理成章。”

杨世光感到头疼了。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当年恐怕他也爱上了女邻居了!“都得利”能走到今天,主要是因为决策层十分团结。金月兰连董事长都不当了,你还不知道她的心?她已经对梅家母女有了戒心,你硬要坏自己刚定下的规矩,聘梅红雨来当技术部经理,以后“都得利”的核心人物还能团结如一人吗?杨世光想到这里,说道:“天雄你说句心里话。你考虑没考虑过跟月兰结合的事?你觉得娶了她不会幸福吗?”史天雄诚恳地点点头,“考虑过。能娶到月兰这种女人做妻子,是一项人生成就。”

“这就好办了。”杨世光道,“让梅红雨报名竞聘技术部经理的位置。同等条件,优先录用她……”

史天雄不耐烦了,“你没见过她?她无力胜任这一份工作?她,她要是竞争不过别人怎么办?我今天跟你讨论的是聘她做技术部经理,不是让她参加竞聘。她这次突然丢了工作,肯定与陆承伟有关。她男朋友已经变……她要是倒向陆承伟,注定是个悲剧。我要管这件事!”

杨世光也上火了,“世界上正在上演的人生悲剧多了,你能管得过来吗?你这是典型的感情用事!天雄,你冷静一点!金月兰给你提供了这么好的一个舞台,你不能……”

史天雄铁青着脸,抓起自己的外套,气冲冲地走了。

出了茶楼,史天雄看见一辆红色的跑车停在隔壁一家酒吧门前,古狼下了车,绕过去,在开车的女人脸上亲了一下。他禁不住骂一句:“这个混蛋!”

下午,古狼把给陆承伟代写的一部分自传草稿交给了陆承伟。陆承伟看了很高兴,当场奖了古狼三千块。这笔钱来得太容易,古狼决定用这笔钱请几个文学圈里的老朋友到黑夜酒吧坐坐。刚把朋友约好,江小四约他出席一个饭局,他只好让朋友们先在酒吧等他。

看见古狼站在那里依依不舍,江小四欠起身子亲了一下古狼,“我的小蝗虫,快去吧。要不,你的朋友会说你重色轻友的。”古狼摸着江小四的头发,“为了你,我愿意承担这个名声。要不这样吧,我进去给他们把单买了,一起去你那里。今晚我特别特别想你……”江小四掩嘴笑了,“吃不够的小馋猫!”古狼说:“我一辈子也吃不够!”江小四只好说:“别喝太多的酒!你等我电话吧。酒喝多了,你去了也白搭。”说着,把车门关上,开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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