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梅红雨进了院门,发现厢房门前有些异常,看见梅兰从堂屋出来,问道:“妈,史先生他们回来了?”梅兰皱着眉头,看看院里晾晒的衣裳,忧心忡忡道:“人往高处走,他们搬走了。这房子不知道又要租给什么人……千万别租给不三不四的人。前两天,报纸上登了出租屋的事,有的租给造假药的,有的租给了贩毒的,有的租给了三陪小姐。你一开院门,吓我一跳。安静的日子没有了。”梅红雨把自行车放好,“要搬家了,也不说一声。他回去离婚,也没有瞒我们,搬家的事为什么要瞒?”梅兰拿起扫把扫着院子,说道:“你这个红雨,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我们和他们是什么关系?不过是临时邻居。人家凭什么要告诉你?自家门前雪能扫干净就不错了。只要这房子别租给坏人,就烧高香了。”

梅红雨换了衣服,阴着脸从屋里出来,“我去接个外地来的同学,晚上不在家吃饭了。是不是他们自己来搬的家?”梅兰道:“这个我不知道。没看见史先生和杨先生。金董事长领着一干人,一会儿工夫,就搬走了。”梅红雨道:“你没问问他们搬哪里去了?”梅兰摇摇头。

梅红雨带着一脸疑问,走着出去了。梅兰吩咐道:“千万别喝酒。晚上早点回来。”梅红雨答应着,心里想:这件事史天雄到底知不知道?

史天雄离开西平后,金月兰召开董事会,做出两项决定:一是购买一辆桑塔纳2000,一是为总经理史天雄和组织计划部经理杨世光租一处两室一厅的单元房。中国毕竟是中国,“都得利”这么大规模的公司,没有一辆小轿车,公司总经理住处没有电话,没有卫生间,实在说不过去。这是史天雄来西平后,金月兰第一次行使董事长的权力,做出的第一项决定。江榕提出给董事长金月兰、总经理史天雄和组织计划部经理杨世光配发手机,金月兰也答应了。

把史天雄和杨世光的家,搬到明光村小区后,金月兰感到心里多少有点不安。毕竟,做这些事情,有点不符合金月兰这一年来一贯的做事风格。她决定亲自去车站接史天雄,在第一时间告诉史天雄这些情况,免得史天雄产生什么误会。从公司回到家,换好衣服,金月兰正经八百坐在梳妆台前。打开只用过有限几回的化妆盒,金月兰兀自红了脸。

金晶晶伸着懒腰捶着背从自己房间走到金月兰的房间,自言自语着:“七月,黑色的七月,你剥夺了我多少休息时间!可恨的高考……咦,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你终于知道化晚妆的重要了,真是一个伟大的进步。我猜猜,女为悦己者容,史天雄肯定已经获得自由了,你准备去车站迎接他。我猜得对不对?”金月兰又羞又恼,把首饰盒猛地关上,“你这个多嘴的死丫头!没大没小的,小小年纪,想这么复杂的事干什么!我化不化妆,与他自由不自由,有什么关系。去去去,忙你的去。”金晶晶嬉皮笑脸趴在梳妆台边上,用手支着腮,说道:“你看你的脸,都成红布了。史天雄敢跟陆震天的女儿离婚,证明他确实是个男子汉。你们以前相互之间又有好感,现在果真能走到一起,挺好的。我说过,只要史天雄身份改变了,我支持你们鸳梦重温……”

金月兰生气地站起来,“你这个死丫头,想干什么?”

金晶晶摇摇头道:“心口不一,你们这代人,真是没救了。我只是想帮助你。你想想,史天雄现在对全世界的女性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多了一个当元帅夫人的机会。书上说,想当元帅夫人,一定要在元帅还是士兵的时候,看上他,嫁给他。现在务实的新新女性可不这么看。白领丽人和大学生想些什么,我不知道。我的同学小丽,现在已经不怎么听课了,整天想着一步到位嫁给一个功成名就的男人。上个月,她希望见到的男人年龄不要超过三十五。这个星期,她又把年龄放宽到五十五了。她最近正在研究《婚姻法》和《遗产法》。妈,你千万别想着没有人和你竞争……”金月兰大怒,一巴掌拍在梳妆台上,“晶晶!你是不是想气死我呀?啊?你把你妈当成什么人了?你满脑子装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你不愿意我再嫁人,我就陪你过一辈子算了。妈做的一切,不都是为了你?想不到你你你又讽刺又挖苦,什么难听你专说什么……你……”

金晶晶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嗫嚅着:“妈,妈,你别误会。我,我并不反对你再婚。前些天,我又见到我爸了,他刚从拘留所出来,挨了不少打,人也变了,怪,怪可怜的。他,他给人做假账……现在,他住在……”金月兰抹一把眼泪,狠狠地瞪了女儿一眼,“你少在家里提这个刁明生!现在你还没到十八岁,法院把你判给了我,十八岁以前,我有权对你的行为提出要求。你要嫌跟着我不自由,明年你可以自由选择。你可以告诉刁明生,别再动什么复婚的念头。他把我害得还不够苦?”说着,出了卧室。金晶晶眼泪汪汪跟到卫生间门口,倚在门框上说:“妈,你千万别生气。我真的希望你能嫁给史天雄。以后,以后我再也不在家里提说我,我……刁明生了。”金月兰把脸擦干净,胡乱涂了一点润肤霜,出去了,拉开门,扭头丢下一句:“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金晶晶闷坐一会儿,也骑车出去了。转了一会儿,就转到了刁明生现在居住的一条老街上。刁明生从看守所出来,原先住的白菊花的一套房子已被法院拍卖,他只好回到老宅属于自己的一间小屋里。金晶晶下了自行车,走到小屋的门口,看见刁明生正在准备晚上的饭菜,小案板上没有一丝肉和一块骨头。

刁明生没想到女儿会突然间出现在这里,面露窘态,下意识地站在门里,挡住晶晶的视线,难为情地说:“晶晶,你,你吃饭了没有?”金晶晶低着头道:“什么收入也没有,今后你靠什么生活?”递给刁明生一张报纸,“会展中心正在开秋季人才交流会,你去试试吧。”刁明生接过报纸,摇摇头,“我去过了。应届大学生,一群一群没着落……那些体面的位置,都是给三十五岁以下的年轻人留的……晶晶,你别管我了,这种社会,饿不着我。”金晶晶担忧道:“你千万别给人做假账了。这种违法的事,做不得。”刁明生活动活动胳膊腿,“我再也不做了。看守所真不是人呆的地方,犯人和警察都很会打人,到现在,我的骨头还在疼。你放心,我再也不做丢你们脸的事了。”指指门外放着的一辆用自行车改装的破旧小三轮,“一早一晚,用这辆车拉拉客人,饿不着。等我身体好一点,我……”

金晶晶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五十元钱,递过去,“买点肉买点油,天天吃青菜,怎么行。”刁明生大窘,结结巴巴道:“我,我有钱。我,我这两天胃口不好……我不要。”金晶晶把钱朝刁明生手里一塞,“拿着!你绷什么面子!这些教训,你可都要记住啊!我可能要有后爸了……我妈这些年太辛苦了,我没有任何理由反对她再婚。再说,你也把她的心伤透了,又不争气……”刁明生眨着眼睛说:“肯定是那个姓史的。他是个靠得住的男人,跟我比,一个天,一个地。晶晶,你千万别惹你妈生气。她真不容易。”

金晶晶没再说什么,骑上车走了。刁明生看看手中的一百块钱,蹲下去,眼泪滚了出来。

这时,史天雄拎着小旅行包,怀着一言难尽的复杂心情,随着人流,出了出站口。没有看见“都得利”的人,史天雄只好站在出站口外面等候。杨世光说要在车站给他一个惊喜,他必须等到“都得利”的人。

梅红雨远远地看一会儿史天雄,忍不住走了过去,闪到史天雄背后,突然拍了一下史天雄的肩头,把腰弯了下去。史天雄扭头四下看看,只听到格格格的笑声,没看见人。梅红雨一脸坏笑,捂着肚子站了起来。这一幕恰恰被匆匆赶来的金月兰看到了。金月兰心里一乱,本能地闪到一个磁卡电话亭后面。

史天雄笑道:“你这个鬼丫头。你怎么会在这里?”

梅红雨正经八百说:“专程来接你。刚才,我到花店去买迟开的玫瑰,可惜他们没这个品种,只好空手来了。”史天雄疑惑地重复一句:“迟开的玫瑰?没听说过。”梅红雨笑了起来,“你真没幽默感。你现在就是一朵迟开的玫瑰。可惜已经栽到别的地方了。”朝史天雄伸出手,“你有两喜需要祝贺。一、你刚刚得到了比生命和爱情都珍贵的自由,值得庆贺。二、你今天已经用不着住在牌坊巷这个贫民窟了,乔迁之喜,也值得庆贺。”握住史天雄的手,看着史天雄的眼睛。史天雄道:“搬走了?那两间房怎么处理的?这,这是谁的主意?”梅红雨眯着眼睛道:“看来你是真不知道。房子是刘老头的,怎么处理是他的事。能听见你说句实话,我们就满意了。我接的车晚点了,接你的人也晚点了。你们董事长亲自来接你了。面子不小。”

史天雄看见金月兰走了过来。金月兰解释道:“世光开着新买的车来接你,路上堵车了,我只好下来换了三轮。还是梅小姐来得早,先把你接住了……”梅红雨紧接道:“我还没有资格来接史总。我是来接我的同学,车晚点了,碰上了你们史总。再见了,史先生,欢迎你,还有杨先生常回牌坊巷看看。”说着,人已经跑没影了。

金月兰借机说了买车、搬家的事,最后说:“这事应该等你回来再说,可世光和江榕他们都怕你再拖,我就做了一次主。”事情木已成舟,史天雄只好说:“这是好事。眼看就到冬天了,我正愁没法洗澡呢。”

一路上,史天雄简单说了这几天做了什么事。说到陆震天要认干闺女,金月兰大受感动,问道:“他真的这么说过?”史天雄道:“他认为在血统上,你更像他的亲闺女。”不知为什么,史天雄省略了陆震天对他和金月兰关系的评说。

第二天,史天雄一个人去看了毛小妹管的净菜加工厂。搬家之后,梅家母女的安全问题实在让他放心不下。再说,陆承伟已经用高薪聘了梅红雨的男朋友当自己的吹鼓手,究竟是何用意,难以断言,这种时候,对梅家母女的不管不问,实在说不过去。

毛小妹感叹一番蔬菜品种太少,又说道:“最近小妹牌馒头销路很好,全部用的是河南面粉,一点都不掺本地面粉了。原先,我以为是咱们这里的人根本不喜欢吃面食。后来,我想问题可能不在这儿。你想,东北的大米不是也比咱们这里的大米好吃吗?我去农科所问了一个专家,才知道这里面有科学道理。原来,咱们南方的小麦,是白天养花,性热,不能常吃,常吃会上火,一上火就不想吃了。北方的小麦是晚上养花,性温,常吃不上火还养人。你看你在北方长大,比我们为民高半头,大一圈。这个秘密我谁都没说,只是要求他们一点都不能掺本地面粉。只要咱们能把质量保证了,过个半年一年,全西平人恐怕都要挑咱们的馒头买了。一天一人吃一个,至少能卖一百万个,一个赚两分钱,就是两万块钱呢。这一算账,把我吓了一跳。实际上,每天能卖出去十万个,就不得了。”史天雄用开玩笑的口气感叹道:“小妹,这仗你可是越打越精了。再过两年,我这个总经理就该让位了。金总说,她和小江找你谈过入党的事,你说你还差得远,我看你差不多已经够格了。写个申请吧。党组织的大门,永远向中国各种优秀人才敞开。”毛小妹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临走时,史天雄说起了老房东母女,“我们的老房东是母女俩。应该是老邻居,我们住的两间厢房,房主是另外的人。母亲以前在云南当过知青,得了一种很难治的病,早病退了。女儿在一家日资企业工作。我们搬走了,如果房东把房子租给一些不安分守己的人……记得前一次你说过想租两间房当仓库,不知道落实了没有?”毛小妹道:“史总想得可真周到。我们把这两间房租下来,再聘这位有病的大姐当个保管员,一个月可以给她开两百元工资。这件事,我明天亲自去办。”

史天雄掏出一个纸片递给毛小妹,“俗话说,五百年修来同船渡。我们做了大半年邻居,也是有缘分。这上面写着我的新住址和电话号码。明天,你把这个条子交给她们。告诉她们,我忙过这一段,一定去看望她们,再告诉她们有困难了找我。”

毛小妹拿着小纸片站在加工厂门口,目送史天雄远去,心里道: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呀。正在街边胡思乱想,忽听有人喊她嫂子,定睛一看,周小全骑着一辆半旧的摩托车刹在眼前了。毛小妹下意识地向后躲闪一步,“你这个死小全,吓死我了。你这是……”周小全道:“嫂子,我已经正式到街道办事处上班了。官不大,只是一个小小的市场管理员,股级干部都算不上。这条街,凡是搞经营的门脸和摊位,都归我管。嫂子,小妹姐,小全忘不了你对我们家的关照。我用不着跳锦江了,真好。嫂子,我终于可以报答那些对我有恩的人了。从此以后,你们这个加工厂,每月的卫生费全免。这两天我一直在熟悉环境,连家都没回,晚上在办公室的钢丝床上睡。熟能生巧,我懂。等我在这里站稳了脚跟,我一定设家宴答谢你们。不是你和为民哥提醒,我也想不到给小琴和儿子留五千块,说不定小琴就跟我拜拜了。现在好了,家庭稳固,儿子白胖,新生活充满阳光,真好。真他妈的好哇,好!这社会还能为我这种生活在最底层、过了几十年暗无天日生活的人,留下这样一条路,也真他妈的好哇!这是真心话。真心话已经没有多少地方敢说和可以说了。姐,我真的太高兴了。嫂子,我会好好珍惜我拿命赌来的机会的。古人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说得无比的好。嫂子,我得走了。”也不等毛小妹做出什么反应,一拧油门,突突突地走了。毛小妹听得云山雾罩,不知该替周小全庆幸,还是替他担忧。

第二天下午,梅红雨下班回到家,梅兰马上向女儿宣布了自己已经再就业的消息。梅兰把小纸片交给女儿,感叹道:“想不到咱们还能遇到这么好的人,这么好的事。”再次就业的喜悦,让梅兰变得既年轻又充满活力。梅兰又说道:“这牌坊巷住了几十年的邻居,有多少都是老死不相往来。我听说大多数住在单元房的人,住几年还不知道对门姓甚名谁。前几天,报上登了个文章,说一个小偷去偷一家人。没偷到东西,这家读高中的女儿回来了,小偷就躲到床下边。晚上十来点,小偷见没男人回来,爬出来要糟蹋这个姑娘。这姑娘大呼小叫,吓得小偷要跳阳台逃跑。可是,就是没人来管这种闲事。小偷胆子大了,把姑娘从阳台捉到屋里给糟蹋了。第二天早上,和不三不四的女人混一夜的爹回到家,大出血的女儿,已经快不行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叫小偷拿走了。报上说这些都市人都患上了冷漠病。这个史先生对我们可真没说的。好人,真是雷锋转世了。”

这件事情,彻底改变了史天雄在梅红雨心目中的形象。她开始自觉不自觉地把史天雄当成一个男人重新认识了。这是一个像山一样稳重可靠的男人。这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在这个不眠之夜里,发生在史天雄和梅红雨之间的很多细节,都被梅红雨发现了新的意义。史天雄看她时,眼睛里漾溢的不只有父辈的慈祥、兄长式的关爱,还深藏着纯粹的男人对女人的欣赏甚至是赞美。史天雄不愿意让她到陆承伟的公司,也许更多的是出于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嫉妒。史天雄其实根本不想搬家,金月兰搞突然袭击,只能证明这个优秀的女人已经觉察到这个小院存在着让史天雄难以割舍的东西。

第二天,梅红雨接到男朋友古狼的一个传呼,才忽然想到昨晚回顾和史天雄的交往时,自己已经把古狼给忘掉了,心里对古狼隐隐生出了几分愧意。这种情感上的游弋,对于热恋中的男女,应该是不能放纵甚至是不可宽恕的。晚上,当梅红雨看到古狼用在承伟实业领到的第一个月工资,给她买的第一件价值超过千元的时装时,她激动地用热烈的长吻,对自己在情感上的游弋做了忏悔。古狼提出要梅红雨跟他到皇冠大酒店他的办公室兼卧室去,专门强调那间房里二十四小时有热水,可以从容而文明地温习一下伊甸园吃禁果的游戏。梅红雨一口回绝了:“我永远不会在酒店、宾馆跟你做爱。我永远不会去承伟实业分给你的房间。”古狼有些羞恼,讽刺梅红雨自作多情。

这对恋人最终闹个不欢而散。梅红雨把时装带回家,试都没试就把它扔到衣柜里去了,因为这件衣服扮演了极不光彩的角色,在引诱她破坏她做人的基本准则。古狼已经不习惯住在文联的筒子楼里,更别说在筒子楼卫生条件极差的房间里跟女朋友做爱了。古狼约了几个朋友,在玩具酒吧疯了大半夜。这时,他们还没意识到,因为西平有了史天雄和陆承伟这两个人,他们之间的恋爱关系已经变得脆弱起来。

史天雄提议由“都得利”公司和陆川县共同出资,在陆川县建一个时令鲜菜基地和一个高档水果基地。这个怎么看都是双赢的计划,也得到了陆川县的热烈响应。季节不等人,在史天雄的再三催促下,陆川县县长秦思民终于坐到了史天雄的办公室。可是,谈了半个小时,史天雄发现对面这个老同学好像还没有进入情况,不禁有些诧异,盯着秦思民问道:“你还犹豫什么?难道这不是个好主意?你到水果摊上看看。从美国进口的奇士橙,每斤卖十八元,一年四季都有鲜货供应。我们自己的上等脐橙,最贵每斤卖三到四元,顶多能卖三个月。美国的苹果一进中国,名字改叫蛇果,一斤能卖十六元。国产苹果,一斤能卖两元就是高价了。你再到西平的郊县看看,菜农种植的蔬菜,几十年都是那几个品种……你以为我们找不到合作者?”

秦思民笑着解释说:“谁说这不是个好主意?这两个基地建立起来,能让陆川一两万农民富起来,我这个当县长的,眼也不是树窟窿,看得见。城里人,特别是你们这些大都市的人,吃得起十几元一斤的仙果、五六元七八元一斤青菜的人,确实越来越多了。这是潜在的市场,我这个七品县令也能看见。五年前,陆川也大面积种过苹果,去年有一个乡的苹果都烂在树上了。为什么?批发三毛一斤都没人要。你替我们想得很长远,对陆川的可持续发展,确实很重要。可你这种思维,是富人和小康人家的思维。陆川县大部分人是穷人!穷人的想法你知道吗?陆川的财政收入,今年只够吃九个月。剩下这三个月,只能靠贷款给一万吃财政饭的人发工资。天雄,我不是给你哭穷。我这个县长手里要是有一百万闲钱,我早来跟你们谈判了。马上就到年底了,我手里一个子儿也没有哇。你提出风险共担,利益共享,合理是合理,可,可能谈吗?如果你们‘都得利’独资建这两个基地,我马上可以跟你签合同……”史天雄生气了,“这还叫合作吗?‘都得利’不是慈善机构。你这是什么态度!多耽误事。你早有这个态度,我们早找别人谈了。”

秦思民苦笑道:“天雄,正是怕误了你们的计划,我才来让你看看底牌。如果陆川实业上市后,政府的一千万法人股真的变成了爆米花,我就有钱跟你合作了。”史天雄紧接道:“你们真把陆承伟当成救世主了!一股就灵?只怕未必。”秦思民咬咬牙说道:“天雄,实话告诉你,这次我来西平,主要是筹备股票上市的庆祝活动的。陆川实业是s省老区第一家上市公司,又是第一只公私合营公司的股票上市,上上下下都很重视。本来,上午我要和田书记去给江副省长汇报庆祝活动的准备情况,江副省长开常委会,我才有个空来见你。原来,我还想给你和金董事长发个请柬,想让你们也出席一下这个庆祝活动,突然间听陆承伟说你已经不是他姐夫了……”

史天雄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说道:“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兴趣去捧你们的臭脚!秦大人要是没什么别的事,可以说再见了。”秦思民道:“看来,老同学之间,也不能完全说实话……”史天雄冷冷地打断道:“你要是再瞒几天,再见就改成永别了。想不到你秦思民现在变得如此势利。”

秦思民也不生气,站起来道:“老同学,感情归感情,利益归利益。几十万人要吃喝拉撒,我不能不变得势利一点。你能这样骂我,我听了心里挺高兴。你不撵我,我也要走了。眼下,我必须捧陆承伟的臭脚。为什么?因为他,陆川和整个清江老区有了第一家上市公司。因为他,陆川要多一条十八公里长的二级公路。陆承伟这只猫可能会吃鱼缸里的金鱼,会吃家里活泼可爱的小鸡小鸭,但他也很会抓老鼠。不管陆承伟代表什么,只用看看他为陆川带来的变化和利益,我这个父母官必须也应该把他当做一尊神供起来。天雄,陆承伟已经不是一个万事都要请你这个大哥拿主意的小弟弟了。他应该得到应有的尊重。”

陆承伟们真的要扮演这个社会的主角了?史天雄还心存疑虑。他还要再看一看,不想马上下结论。

不管史天雄怎么评价陆承伟,都无法阻拦陆承伟前进的脚步。借陆川实业上市的机会,陆承伟在s省的经济界大大地出了一回风头。江丰年副省长、s省宣传部部长白万新、s省组织部部长钱钟云,亲自出席了庆祝陆川实业成功上市的会议。s省省委第一书记蒲东林、s省省长王长江都在百忙之中写了贺信,对西部老区第一只公私合营的股票在上交所成功上市,表示祝贺。因为股市持续低迷,陆川实业上市当天,只以八元七角六分收盘。陆承伟对这样一个价位不很满意。

投入一个多亿,陆承伟的目的并不是想养一只表现平平的瘟票。他是一个搞金融的商人,赚钱才是他的目的。让这只股票变成巨额利润,还有漫长而艰难的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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