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陆川实业上市只等个时间了。每股开盘价不能超过五元的限制,让陆承伟多少有点失望。毕竟,开盘价过低不利于炒作。回北京和有关方面敲定了上市日期后,陆承伟约陆小艺去了一趟西山。他想在史天雄回北京和姐姐正式办理离婚手续前,给陆小艺提几个建议。

陆小艺跟着陆承伟走到西山八大处断塔前,疑惑地问道:“哪个地方不好说话,来这里做什么?”陆承伟也不回答,在断塔东北的一片草丛里,找来找去,看到一把生着铜锈、锁在一条铁链上的同心锁,兴奋地叫了起来:“它真的还在,它真的还在。”蹲下去,像对待一件珍贵的古玩一样,用手摩挲那把锁,自言自语着:“可惜袁慧没在国内,也不知道她是否还保存着钥匙。”陆小艺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陆承伟动情地说:“这里锁着我、天雄和袁慧共同拥有的一段历史。‘文革’开始那一年,王大海打上了袁慧的主意。我们三个在运河边戏弄过王大海后,天雄提出用这种方式把我们三位一体的关系体现出来。在这个塔基前,我们发过誓,要一辈子相互爱护、相互支持。我和天雄又击了掌,发誓不惜生命保护袁慧……”陆小艺冷笑着打断道:“小孩子过家家的游戏,你当什么真?袁慧嫁了王大海,如今,史天雄也背叛了这个家。这把生锈的锁有什么意义?”陆承伟站起来说:“是的,时间可以把一切都变得面目全非。个人和社会相比,实在太渺小了。红卫兵到袁家走一趟,袁慧的爱情和一生的幸福,就牺牲掉了。爸爸刚被打倒,我们几个只能到承业二哥家避难。社会对于人,有时候确实是很残忍的。可是,历史就是历史,谁也无法回避它的存在。就像这把锁,虽然它已经锈迹斑斑,可它能帮助我们保留一段完整的历史。彻底毁掉它,我们的很多记忆都会变得支离破碎了。再说说这座塔。它整体存在了几百年,日本人的炮弹让它只剩下这个底座了,再不保护它,若干年后,这里就和平常的山坡无异了。”

陆小艺听得不耐烦了,紧接道:“你到底想说什么?我没有兴趣听你抒情、怀旧。我觉得现实和未来更重要。”陆承伟道:“现在,我们家的中心问题,就是你和天雄以什么方式结束婚姻关系。姐,我真的很佩服你身上一根筋一样的现实主义精神。这一点,对我们这个家族长治久安,非常重要。这些天,闲时,我也在考虑今后如何和天雄相处。你、我、他毕竟也拥有一段完整的历史。总的来说,天雄一直都是我们称职的兄长。我希望经过这次变故,你只是失去了一个丈夫,我只是失去了一个姐夫。丈夫和姐夫都可以再有,而天雄这样的兄长只有一个。我建议你为未来留下这样一个塔基。”陆小艺认真地看看陆承伟,“这么说,你已经原谅了他对陆家的背叛?”

陆承伟长吁一口气道:“感情上,我们需要留下一个兄长。理智上,我们需要一只有良好生长空间的绩优股。爸爸不可能不明白你们的婚姻遇到了危机。他保持沉默,重要的原因,是他相信天雄的未来。我也相信。”

陆小艺沉默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似的说:“我一直是爱他的。我一直很相信他的未来。如果他能稍稍给我留一些面子,我也不会走这一步。姐毕竟不年轻了。”陆承伟笑着走到陆小艺面前,“你一点也不显老。咱们走吧。”

当天夜里,史天雄乘火车回到了北京。

第二天下午,陆承伟回到家,没有感到什么异常。苏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翻看报纸。陆震天的卧室门开着,人不知道起床没有。陆承伟感到很满意,心里想:天雄还算有点恻隐之心。问候母亲后,陆承伟道:“我姐和天雄呢?”

苏园冷冷地说道:“一大早就出去了。天雄大半年没回过家了,这回连飞机也坐不起了。也不知这是进步还是退步。这个天雄,心越来越野了,恐怕是要学治水的大禹吧。人家为治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他呢,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对了,承伟,你姐去西平三四次,每次她回来,都说天雄在西平过得不错。天雄呢,问安电话倒是常打,也只是问候问候你爸和我的身体。我觉得不大对头。这半年多,你姐瘦成个衣服架了。你姐为这个家操心太多了。听说天雄的老板是个小寡妇,是不是真的?”陆承伟暗自佩服姐姐能忍,也为母亲的麻木感到悲哀,说道:“是个离了婚的女人,年龄也不小了。据我所知,天雄和这个女老板,没有闹出什么绯闻。”苏园把报纸放下,“你姐也没说什么。咱们家的女婿,去帮一个小寡妇办公司,说出来总不好听。你爸惯着他,我也不好说什么。要是天雄真做了……”

陆震天转着轮椅出来了,“天雄走的是正路,我不能不支持他。至于他的战友是男是女,并不重要。”陆承伟忙跑过去,把轮椅推到沙发旁边。陆震天道:“承伟,你坐下。回北京几天了,为什么今天才回家?是不是做了什么违规的事,怕我批评啊?”陆承伟站在父亲面前,恭恭敬敬道:“爸,我正要给你汇报呢。陆川实业在你的直接关怀下,就要上市了。陆川县的工业形势,已经得到了彻底改观……”陆震天摆摆手道:“你用不着把我的名字写在功劳簿上。你的聪明和敏感,我已经领教过了。这件事,我算一个支持者。即便试验失败了,我也愿意承担一些责任。想不到你真的能把陆川的问题解决了。”苏园笑着接道:“你表扬承伟,也是板着个脸……”陆震天道:“你别打岔。最近,我用了很大精力在研究你。目前,我对你是三分满意、三分不满意、四分看不懂。你做事挺稳重,这是优点。可是,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说是你要收购陆川的这些小企业?依我看,你心里多少有点鬼。”

陆承伟不敢直面父亲眼睛里射出的锋锐的目光,低着眼皮说道:“爸爸,请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做出什么败坏你老人家声誉的事情。虽然我还没有入党,但我认为我绝对是这个政权可以依靠的力量。再有一点,我自小就明白,你的名字里就存着大义灭亲的能量。决不给你提供释放这种能量的机会,是我做事一条铁的原则。我知道,我在你的心目中,一直没有天雄重要……前些年,我都在积蓄力量……”陆震天笑道:“你别吞吞吐吐。你应该正面回答我。你为什么要隐瞒?你现在是如何经营这个公司的?这些年你到底积累了多少财富?回答我。”

隐瞒的理由,还可以找出来。如何经营陆川实业,能说吗?利用各种机遇和政策、人际关系上的便利,把十几家小企业组成一个股份制公司,再把公司的股票挂牌交易,作为一个搞金融的来说,经营过程业已完成。如果中国的股市,连一点计划经济的痕迹都没有,有谁会收购陆川的小企业?为了让陆川实业体现出良好的、真实的业绩,陆承伟已经又投入六千来万,把陆川实业的产品买去了几大仓库。诚然,这有造假之嫌。可是,如果中国的股票可以自由上市,谁会去造这个假?到底积累了多少财富?也不能如实道来。权衡利弊后,陆承伟道:“爸,邓伯伯不是说过,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都是好猫嘛。可是,多数人都有以貌取人的习惯。像我这种个体户,收购一两家小企业,现在看是正常的。可拿出七千万收购十来家国有企业,就反常了。年初我要说出来,你恐怕就不会当支持者了。至于我如何经营,能不能允许我用外交辞令来回答?无可奉告。目前和今后相当一段时间,这都是我的商业机密。我到底有多少财富,现在也不好说。投到陆川去的钱,基本上是我的全部流动资金了。其他的,都是有价证券。股市万一崩了盘,我又成个穷光蛋了。按现在的市值,属于我的财富,可能有三个亿。我一直认为,怎么挣钱,只要不属于违法所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如何花钱。你放心,我肯定会把这些钱花到有用的地方。”

陆震天默想一会儿,说道:“你知道我可以大义灭亲,很好。我托人对你前十几年的经营,做过一些调查,目前还没有发现你做过违法的事情。调查报告显示,我的小儿子确实是个不简单的人物。经济学家今天总结出的近二十年的暴富机会,都叫你抓住了。这证明你不是在撞大运。以前,我对你这个儿子重视不够,我检讨。你把陆川国企问题解决了,我挺高兴。这件事再次证明你是个聪明的、肯动脑筋的人。抗洪时,你匿名捐过款,现在,你又准备捐款为家乡修路,很好。但做善事太张扬了,就坏了。那条路,不能叫震天路,也不能叫承伟路。我不想用一条路名垂青史,也办不到,你小子也别做这种梦。”陆承伟惊讶地看看父亲,“想不到,想不到正在议的这件事,你,你也知道了。”陆震天略带孩子气地笑笑,“我们已经建国近五十年了,上通下达还做不到吗?s省的上上下下,都还知道我这个老头子还活着,还知道我对s省发生的事情颇有些兴趣。陆震天的小儿子准备捐一千多万为家乡修条二级公路,你说,会有多少个知情者给我报喜?这种事,不宜多做,过犹不及。毕竟,你是陆震天的儿子。这几年,高级干部的配偶和子女,出的经济案子太多了。老百姓的想法很单纯,太张扬了,他们会有想法的。另外,我想给你提个醒儿。政治上,你也应该给自己提个目标。譬如说,是不是可以考虑写个入党申请书?抗战期间,毛主席就提出了要把我们党建设成为一个具有广大群众性的党。这个建党方针,在以后的几十年里,有时候贯彻得好,有时候就贯彻得不好。五十年代中期,党中央明确指出了知识分子的阶级属性,把绝大多数知识分子,划入工人阶级了。可惜反右扩大化,伤了很多知识分子的心。这十来年,我们在党建方面,也是有教训的。譬如,很多时候,我们狭隘地理解了工人阶级先锋队的意义。中产阶层出现了,该把他们归为哪个阶级呢?非公有制企业的职工,算不算工人阶级?肯定要算。可是,领导这一部分职工发展生产力的老板们应该算哪个阶级?这些问题必须弄清楚。共产党应该是最广大人民的根本利益的忠实代表者,最广大的人民群众,自然要包括各个阶层的人民群众。当然,我们党不是全民党,但要充分体现党的群众性和人民性。我们党也不是所谓的精英党,可我们必须把各个阶层尽可能多的优秀人才吸收到党内来。这些年,我们党对在非公有制领域里发展生产力的人的入党问题,不够重视,甚至人为地设置了障碍,阻止这些人当中的优秀分子进入党内,现在看是很不明智的。这方面,天雄想的要深远得多。作为父亲,这些年我对你和天雄,确实不够一视同仁,我再次做检讨。你认真考虑考虑吧。”

陆承伟仔仔细细听完陆震天这番长篇谈话,又感激、又感动、又庆幸。他一时还想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力量让父亲两次检讨了这些年对他的轻视。这确实是一个值得纪念的事情。这次亮相,能得到一位职业革命家的基本肯定,应该算一项成就。陆承伟眨眨眼睛,动情地说:“爸爸,我一定不辜负你的期望,也要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苏园一看亲生儿子得到陆震天的这般重视,很高兴,忙叫来公务员,指示要多买些贵重的菜,晚上好好吃顿团圆饭。

这时,史天雄和陆小艺已经拿到了离婚证。在陆小艺的提议下,两个人进了“文革”前陆家住过的院子。院子已经变成铁帽子王府管理人员的办公处。面对熟悉的房屋,熟悉的院子,熟悉的古槐,两个人都默不作语。

陆小艺久久地看着古槐高大的树冠,脑子里闪过少年时代在这里经历过的一切重要时刻,喃喃自语起来:“自从你也爱爬槐树,我就害怕起来。有一天早晨,你和承伟跑步去了,我找来梯子,用望远镜看过那边的风景。只看了一眼,我就知道我在很多地方输给了袁慧。但我不知道我输在哪里。后来,我才明白,是历史、背景上的差异,使袁慧对你们更有吸引力。百年的老贵族和新贵,当然有太多的差异。昨天,我和承伟去了西山八大处,瞻仰过你们三个留下的同心锁。我终于明白当年你为什么替承伟挨了两水果刀了。应该说是找到了另外一种解释。你是在向袁慧证明你对她的感情。你用不着承认或者否认,因为你的行为可能是受潜意识支配的。事实是,你和承伟当时都爱上了这个袁慧!我主动吻你,使小计谋吸引你,可算是机关算尽了。现在,我才知道,你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女人来爱过。我承认,我失败了。”史天雄听得难受,央求道:“小艺,别说了。”陆小艺泪眼婆娑,苦笑道:“我希望今天我失去的只是一个不称职的丈夫……我希望我今天能找回一个永远、永远的兄长……”再也撑不住,掩面跑走了。

史天雄在胡同里抽支烟,看时间还早,坐出租去了儿子史勇就读的中学。他认为有必要让儿子知道这件事。

史勇长得几乎和史天雄一样高大了,看见史天雄在校门外等候,和一个女同学耳语几句,迎了过去,腼腆地喊了一声“爸”。

史天雄看看已经长胡须的儿子,用商量的口气说:“小勇,晚上可不可以陪爸爸吃顿饭?明天我就回西平了。”史勇道:“当然可以,爸爸。”史天雄看看推着自行车,不停回头朝这边张望的女孩子,“春节和你一起去看冰灯的女同学呢?”史勇很帅气地耸耸肩,“换人了。碎嘴子,又抠门,小性子多,不换人,累得慌。”史天雄伸手拍拍儿子的头,“你小子,真是的……再有半年多就高考了……”史勇抬头眯眼看看夕阳,站下来道:“明年秋天,你可以到清华或者北大找我了。爸爸,你回来是离婚的吧。”

史天雄吃惊地看着儿子,“你妈告诉你的?”

史勇道:“用得着吗?妈曾经找我搞统战,我没接招儿。我认为这完全是你们两个人之间的事。我多少能感觉到你这几年过得并不开心。怎么说呢?妈也是个好母亲,可不是你的好妻子。妈有一种支配男人的爱好,优秀的男人,都不愿意受女人的支配。你们分开了,还能成为好朋友。这件事,我会对外公外婆保密的。妈这一点做得不错。这叫善意的欺骗,这叫隐瞒就是美德。”说罢,面带几分理解的神情,看着史天雄。

史天雄满意地笑了,用拳头捣捣儿子的肩膀,“小子,比你爸十八岁时强多了。找你谈谈,是个正确的选择。怎么样?吃快餐去。”史勇笑了,“潜意识里,你还是把我当小孩看呢。你能不能请我去一家小酒馆,教我喝一点五十度以上的烈酒?我还想跟你谈一谈金月兰阿姨呢。她的命运挺吸引人的。”史天雄怔了好一会儿,说道:“你的消息还挺灵通的。我同意你晚上喝点二锅头。”

爷儿俩像朋友一样,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交谈着去找小酒馆。

父子俩谈得投机,忘了及时请假,又让团圆晚饭留了缺憾,苏园大为光火。看见陆小艺早早地为史天雄收拾行李,苏园说话了:“真成了日理万机的人物了。大半年不回家,回来了,连顿饭也懒得在家里吃了。这个天雄究竟想干什么?”陆承伟接道:“天雄管八百多人,是真忙。”苏园又问:“小艺,小艺!天雄这次回来,到底是干什么?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和你爸呀?”陆承伟又接道:“他们能有什么事要瞒你们?天雄这次回来是联系货源……”苏园没好气地说:“话多!小艺,你说说。”

史勇和史天雄进了客厅。史勇看见陆承伟在家,喜出望外,拉住陆承伟说了起来。苏园伸鼻子四处嗅嗅,严肃地问:“是谁又喝白酒又抽烟了?一点记性也没有!”史天雄难为情地说:“妈,是我。”史勇接一句:“还有我。”苏园伸出手指着史天雄道:“你这个爸是怎么当的?他还是个中学生,你就让他又抽烟又喝酒!保健医生的话,你们全当成耳旁风了。”

陆震天把轮椅转到卧室门口,大声说:“小题大做。史勇已经是公民了,抽支烟,喝点酒,有什么大不了的。”苏园叹着气道:“还不都是为你好,不识好人心!好好好,你就这么惯他吧。我不管了。”说着赌气出去了。陆震天喊道:“天雄,你过来,我要和你谈谈。”陆小艺和陆承伟看着史天雄进了陆震天的卧室,又听陆震天大声说:“你把门锁上。”

陆承伟担忧道:“爸爸恐怕已经猜到了。事先应该征求一下他的意见……”陆小艺无所谓地哼一声:“说这些都是马后炮了。反正生米已经做成熟饭了。长痛不如短痛。”自己一个人上楼去了。苏园又进了客厅,看看陆震天紧闭的房门,不高兴地说:“家庭气氛最近很不好。你们肯定有什么事瞒着我。什么事都要拉个背场,像什么话!”陆承伟道:“妈,每个人都有隐私权……”苏园没好气地骂道:“屁隐私权!你别拿西方的破玩艺儿唬人。这一个家,还是透明点好。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我去问问小艺,到底出了什么事。”陆承伟不想卷入即将爆发的战争,说道:“妈,我明早要到西平去,先走了。”苏园气鼓鼓地说:“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永远不回来最好,眼不见,心不烦。”

陆承伟示意史勇也回自己的房间,悄悄地出去了。偌大的客厅,变得一片死寂。

陆震天一直没有开口,望着窗外的黑夜,像雕像一样坐着。史天雄等得有些紧张起来,小心喊一句:“爸爸——”

陆震天冷冰冰地斜了史天雄一眼,“先别叫我爸爸了。告诉我,你还是我的女婿吗?这么大的事,你们就自作主张了?你眼里到底还有谁?”史天雄再叫一声:“爸爸——”陆震天转过身,两手用力拍打着轮椅的扶手,“回答我!”史天雄的眼眶湿润了,动情地喊一声:“爸爸,你永远都是我的父亲。我和小艺都认为,分开生活……一段,对我们两个,对这个家,都有好处……”

陆震天沉默了,老眼里闪烁着泪光。史天雄紧张地站在陆震天面前,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过了很久,陆震天艰难地说一句:“你坐下吧。”史天雄小心地坐在床沿上。

陆震天闭目在轮椅上仰躺一会儿,开口了,“你在西平的情况,我听到了不少。燕平凉对你的评价不低。事实证明,你这次选择是正确的。大大小小的陆承伟,已经形成一个阶层了,他们的力量不能低估。他们当中有很多人,对我们党,对我们这个政权的态度,不是很清楚。我听说有不少人手里有几个护照,几个绿卡。他们做这些,证明他们并不完全信任我们。战胜百年不遇的大洪水,证明我们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但我认为目前不能盲目乐观。信仰危机问题仍然很尖锐。有关部门应该调查一下,我们的党员,到底有多少人现在在练这个功、那个功。前些天,邹子奇来了,带了一个什么大师,要给我传什么功。说这个功练一练,练到我肚子里长一个法轮,我就能重新站起来走路了。我把他们骂出去了。过后一想,这种现象实在不能忽视。邹子奇是一个有三十多年党龄的副省级干部,他怎么连科学也不相信了?这个功,那个功,据说相信的人有几千万快上亿了。听之任之,怎么得了?我们党有七十多年历史,现在不过有六千多万党员嘛。贫富差距拉大,社会风气不好,贪官污吏增多,都与信仰危机问题有关。正因为如此,我很看重你在西平做的工作。不过,你去西平做这个试验,代价也不小。我已经失去你这个女婿了。既然已经付出了代价,我就想看到这个试验会有一个好的结果。我不希望你最后成为一个灰溜溜的失败者。”

史天雄说道:“爸,我一定会尽力的。”陆震天继续说:“你我都是唯物主义者,用不着回避生老病死这个事实。我见马克思的日子,距现在不会太久了。过些日子,我想去s省走一走,看一看。三五年秋天,我的几十个战友,都在三过草地两翻雪山的过程中倒下了,我想去看看他们。另外呢,我也想看看燕平凉治理后的锦江,看看你和金月兰办的那个‘都得利’。小艺是个好女儿,这些年,她为这个家做了很多贡献。可是,她无法在精神上和你对话。我不大相信你现在就和那个金月兰有什么男女私情。但我相信她身上有很多吸引你的东西。这种东西对我也有吸引力。这个闺女很有韧劲,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她都在想办法向前向前向前。作为男人,你现在自由了。我不反对你和她之间产生感情。借用血统论的观点,你和这个金月兰,更像我的亲生儿女。我很欣赏你们身上共有的那股子劲头。二十年前,捐二十万,不易。二十年后,凭一双手建一个能把我陆震天的女婿吸引去的‘都得利’,更不易。我很愿意把她认个女儿。这当然是个一厢情愿,有些私心的想法。女婿也没失去,又白得一个女儿,真不错。有什么办法?天要下雨,儿女要离婚,我这个老头子能有什么办法?只好学学阿q先生,自我安慰安慰了……”

史天雄流着眼泪,扑通一声,跪在陆震天面前,仰着脸,哭喊一声:“爸爸——”后边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陆震天擦一把老泪,自责道:“你们走到今天,我也有责任。我对你父母,一直深怀愧疚。我一时的软弱和胆怯,让我无法面对他们了。我在你身上倾注更多的心血,给你提供更好的发展机遇,都是想做些弥补……你也爱小艺,但一直把她当个亲妹妹一样爱,我能看得出来。得知你们部队要参战了,我好几天都没睡好觉。战争是什么,我陆震天很清楚。那几天,我总在想:万一天雄为国捐躯了,我有何面目去见重光和雅兰?后来,我就想到催逼小艺去部队跟你结婚这个办法。我当年因为自私,没有为重光和雅兰作证,只有让我陆震天的女儿,为史家留个后代,我……不说这些了。这是个错误的决定,没有给你们,特别是你,带来一生的幸福。我要提醒你几句:小艺是爱你的,当年,她毫不犹豫去部队跟你结婚,足以证明她是爱你的,这也是一种牺牲,你不能忘记。永远把小艺当亲妹妹来爱,不管我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你都应该这么做。”

史天雄泣不成声喊一声:“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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